一江春水向东流第18部分阅读
玉!阿玉!”
陈家姆妈往里喊:“老木,阿玉出事了!”
老木、紫纶、张母、老李等人都拥出来。
张母情知不妙:“阿玉,素芬呢?”
阿玉上气不接下气:“被……宪兵队抓走了……”
轰的一下,张母眼前一黑,顷刻晕了过去,被人扶住。
紫纶:“快找三少爷!三少爷认识日本人,赶快去找!”
除了扶着张母的两个邻居,所有的人倾巢而出。有气无力的阿玉扶着大门往外走:“我也要去……”
纯子席地而坐,大提琴横放在膝,像弹古筝似的抚琴弄弦,尽管弹得不好,但能听出是吴家祺常常弹奏的乐曲。突然传来重而混乱的脚步声,随之哗的一声,移门被拉开,满头大汗的吴家祺出现在纯子面前。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章(7)
纯子一惊又一喜:“家祺!”吴家祺目光灼灼:“纯子,你必须帮我!”纯子紧张地:“出什么事了?”吴家祺:“素芬贩米,被宪兵队逮捕,我要你把她救出来。”纯子:“你就为这一个来找我?”吴家祺:“只要你答应,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纯子站起来:“我要你还像以前那样爱我,可以吗?”吴家祺:“惟独这一点不行,因为,我已经没有爱。”纯子:“那你能为我做什么呢?”吴家祺:“我是车夫,我可以天天拉你上下班。”纯子:“多长时间?”吴家祺:“三个月,半年,一年都可以。”纯子:“你爱素芬是吗?”吴家祺怒斥道:“那是你的缘故!”纯子一怔,明白过来,笑了:“你是说,因为她像我,所以你把她当作我来爱,是这样吗?这么说你还爱着我,我没说错吧?”吴家祺暴喝道:“你到底答不答应?”纯子亲了他一下:“我答应,保证今天就放她出来。”
奥平为雄在住所内盘膝而坐,低着头说:“进来吧!”纯子站在门口:“不,你答应我,我才进来。”奥平为雄:“我可以答应。”纯子进门,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奥平为雄:“把衣服脱了,全部。”纯子:“为什么?”奥平为雄:“只有这样,那个叫素芬的女人才可以从宪兵队的大门里走出来。”纯子:“别忘了你是我表哥!”奥平为雄:“表哥表妹有这样的关系并不稀罕,何况我们是八杆子都打不到的远房表亲。少废话,脱吧!”
片时,和服掉落在地。不知为什么,奥平为雄的嘴唇剧烈一颤,泪水蒙住了眼睛:“对不起!但我必须这样。”
赤裸的纯子平躺在榻榻米上,旁边火炉里的木炭燃得通红。奥平为雄强壮的身躯盖住了纯子的胴体。气喘吁吁的奥平为雄野兽般地叫道:“……你说,像你这样如花似玉的日本美女,为什么要爱一个中国人?为什么?每当我一想起你和一头支那猪做这种事情,我心里就恶心,就喘不过气来。我的这种感受……你知道吗?啊?”他越说越激动,动作也越来越快,一声大叫,重重地压在纯子身上。片时,纯子推开他,起身穿上衣服。
奥平为雄套上衣服,蓦地,目光被面前的榻榻米所吸引。吸引他的,是榻榻米上的几滴血迹!
奥平为雄陡然一惊,惊叫着用手去摸血,变态地放在眼前细看,并用鼻子嗅,突然朝纯子跪下:“对不起!纯子。我错了!实在对不起!我真该死!你骂我吧!你打我……”他连连叩着响头。
纯子穿好衣服,默默离去。奥平为雄埋首号啕……
车夫吴家祺拉着黄包车一路小跑,纯子心情复杂地坐在上面。
吴家祺的黄包车拉到日侨青年团大楼前停下了,但纯子并不下车。吴家祺抹着汗,在一旁等她。
经历了强犦的纯子面色有点憔悴:“其实我坐在上面心里很过意不去,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天天见到你,可以让你离我这么近。家祺,我是爱你的,真心爱你,希望你理解我的心情。”
吴家祺拉起车子:“不必解释,下车吧。我会按时来接你的。”说完,拉着车子离去。
纯子泪汪汪地看他远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一章(1)
晚上,吴家祺的新居。所谓的新居,其实是一个狭窄得不能再狭窄的独间房,一扇狭门,一扇小窗。
吴家祺在灯下百~万\小!说,听到敲门愣了一下:“谁?”
他起身开门。素芬笑微微地站在外面。“素芬?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素芬打量着屋子:“怎么不见你的大提琴?”吴家祺:“放在纯子那里,没有拿回来。”素芬坐下来:“那件和服呢?”吴家祺:“原来的和服有弹孔,纯子又给了我一件。”素芬:“其实你心里,还喜欢着纯子,对吗?”“不知道,只是……不大抹得去她。”“她也喜欢着你,否则不会出面救我。”吴家祺:“我痛恨战争,痛恨战争把纯子变成侵略者的帮凶,我为纯子变成这样一个纯子而感到懊丧、苦闷和痛心!为此,我曾一个人喝醉过好几次,数不清的好几次。”
素芬:“把你的和服拿出来好吗?”吴家祺不解地:“为什么?”“你不是喜欢看我穿和服的样子吗?”吴家祺高兴地点点头。
碧空晴天,风和日丽。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吴家祺一改车夫的模样,西装革履。素芬穿着和服走在他旁边,由于穿着木屐,她甚至走起了碎步,连自己都觉得好笑。过往的日本人有时还用羡慕的眼神打量他们,根本没有人怀疑他们是地道的中国人。
吴家祺:“告诉我,为什么穿和服陪我逛街?”素芬浅浅一笑:“我想让你觉得,是与从前的纯子在一起。”吴家祺心血一涌,全身热乎乎的,眼睛顷刻润湿了。
一辆电车丁丁当当开来。车内,扑在窗口的张忠民碰碰婉华:“嗨,婉华,你看这两个日本人。”婉华朝路边看去,看到吴家祺和素芬:“好像蛮面熟的。”张忠民:“你看那男的,像不像三少爷?那女的,像不像嫂子素芬?”婉华:“哎呀,真像!”张忠民:“会不会真是他们?”婉华:“不会的,嫂子怎么会那样打扮呢?”婉华:“不过,妈和嫂子肯定在上海,我们去找找他们。”“这是家事,先放在一边。”张忠民凑到她耳边,“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采购军需物资。”婉华警惕地:“嘘———”
外滩银行门口,一位戴礼帽、持手杖的绅士走下台阶。突然开来一辆小汽车,车窗里伸出两支冲锋枪,对着绅士一阵狂扫,迅速离去。绅士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即被子弹击中,捂着胸口倒在台阶上,又往下滚了几级台阶,像一把沾血的拖把,将台阶拖出一条宽阔的红印!
小汽车停在温公馆洋楼门口。面色煞白的温经理拎着皮包下车,匆匆进门后,把包扔到沙发上,飞快地脱去西装,又解开衬衣领口,拉松领带。何文艳看着他发愣:“你怎么啦?”温经理端起一杯冷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吓死我了!”何文艳:“出什么事了?”温经理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打死了,两个人都被打死了!”何文艳抓住他的手臂:“谁和谁被打死了?”温经理停下来:“商绅协会的梁会长和七十六号的大人物吴群仁,两个人都被乱枪打死。”何文艳:“让谁打死的?”温经理:“打死梁会长的是军统的外围组织,吴群仁是让日本人干掉的。”何文艳:“日本人为什么要杀友好人士?”温经理:“真正的元凶其实不是日本人。据传,欧洲大战形势大转变,上海有人鉴于汪政权前景不妙,暗中与重庆勾结,为立功赎罪,借日本人之刀杀特务给重庆方面看。”何文艳:“这还得了?这样的话,你们这种人不是变成两边都要杀的人了吗?”温经理眉毛一拎:“什么叫‘你们这种人’?干脆说‘汉j’不就得了!”何温艳:“梁会长被打死,你这个副会长会不会顶上去?”温经理:“副会长有三个,会长一职凭什么非要我顶上去?那还不是死路一条!”
“妈呀!这可怎么办啊?”何文艳扑到沙发上哭起来。温经理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烦死了,烦死了,你能不能安静点!”说完,顺手抓过一张报纸扇起风来。
华灯下,重庆庞公馆餐厅桌面上,各色菜肴应有尽有。张忠良、王丽珍、庞浩公、白少魂、欧阳菲菲、老龚、崔经理、林老板、柯局长、庞太太等坐成一桌,交杯畅饮,欢声笑语。
庞太太:“大家快点吃,吃好了我们开两桌。”王丽珍夹菜给她:“干妈,慢慢吃,打牌的事不着急嘛。”
庞浩公放下酒杯:“嗳,诸位、诸位,下面还有几样新鲜菜,请大家慢慢品尝,慢慢品尝。”说着,侍者捧来一盘龙虾,放到桌子中央。大家睁大眼睛看龙虾,发出一片惊呼之声:“哦……”
柯局长拎起一只龙虾,惊奇而兴奋地用四川话说:“啊呀!这是啥子哟?”白少魂也故意说四川话:“这叫龙虾,你们四川没得的。”柯局长大为赞叹:“啷格大的龙虾,好要得很哪。”欧阳菲菲也用四川话打趣:“今天就让你开开洋荤啰。”于是哄然大笑。
林老板:“快告诉我,这是从哪里运来的?”老龚:“不瞒大家说,这是我们董事长特地从印度的加尔各答运来的。”崔经理:“啊,董事长就是有办法。”
侍者又上了一方盘阳澄湖大螃蟹。柯局长:“螃蟹?啊哈哈!要得,要得,硬是要得!”
白少魂用上海话说:“哎哟,结棍嘛,上海的大闸蟹也飞到重庆来了?”张忠良也说上海话:“看起来,抗战还可以多抗几年。”众人又哄笑。庞浩公指挥大家:“来,来,来,动筷,动筷。”大家伙手筷齐下,五爪金龙,气氛好到了极点。庞浩公凑向旁边的张忠良:“吃好饭到我书房来一下。”张忠良点点头:“好的。”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一章(2)
庞浩公挺着便便大腹,坐在沙发上,将雪茄烟含到嘴里。张忠良斜着身子坐在他旁边,态度恭敬而又敏捷地摸出打火机,捺着火凑上去,为他点烟。
庞浩公吹出一口烟:“我想让你到上海去一趟。”张忠良一怔:“去上海?”庞浩公:“是的,有一桩要紧生意,必须派一位信得过又能干的人去办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张忠良:“多谢董事长信得过我,不知是什么要紧生意?”庞浩公:“从去年到今年,伪上海市政府用低价强制收购棉纱、棉布,我已通过关系,用这里的木材和土特产,和他们进行物物交换,你到上海的任务,就是办好这件事情。”“这里的木材和土特产怎么运过去?”庞浩公:“运输问题用不着你操心,由南路交通线负责。”张忠良:“上海的棉纱、棉布到手之后,怎么运回来?”庞浩公:“这也不用你操心,你把棉布、棉纱交给温经理就可以了。”张忠良:“这样的话,我不是很轻松吗?”庞浩公:“不见得,因为盯上这批棉纱、棉布的大有人在,有些还来头不小,所以,你这次到上海,不是去做生意,而是去抢生意,明白吗?”“明白。”张忠良思忖了一下,“不过……”
庞浩公笑了,摇着手中的雪茄:“忠良老弟,你去,只管动动嘴就可以了。有什么难处,你只要咳嗽一声就可以了,四面八方的人都会赶来相帮你。我们除了可以调动中统、军统,还可以让汪伪、日特为我们出力。”
张忠良不大相信:“这不成了呼风唤雨吗?”
庞浩公:“对。知道凭什么吗?凭的就是欧洲战场上的形势开始有利于我方。在这种时候,谁都想拉拢重庆,投靠重庆,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你这次去上海,虽然不能大摇大摆,但危险是不大会有的,不大会有的。”
张忠良:“请董事长放心,忠良我一定完成任务。”
晚上,张忠良和王丽珍已关灯上床。
王丽珍问:“一到上海,你就是重庆分子,会不会有危险啊?”张忠良:“干爸说了,日本人为了诱降蒋总裁,对重庆分子早已网开一面,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王丽珍:“既然是抢生意,各路人马都有来头,搞得不好也是危险的。”张忠良:“生意毕竟是生意,总不至于动刀动枪吧?”王丽珍抱住他:“不管有没有危险,你到了上海,可要处处注意啊。”张忠良:“你放心,我会时时注意安全的。除了办事情,平时我就躲在旅馆里足不出户。”王丽珍:“看到我表姐和表姐夫,别忘了代我向他们问好,别忘了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他们。”“忘不了。”张忠良与她开玩笑,“夫人还有什么吩咐?”王丽珍嗲兮兮地歪着头问:“你说呢?”张忠良扭扭她的脸:“每时每刻都想你。”王丽珍:“还有呢?”张忠良:“你说。”王丽珍:“不许你打听糟糠之妻和儿子的下落。”张忠良:“我哪里还有什么糟糠之妻和儿子嘛!他们早就不在人世间了。”王丽珍:“还有,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张忠良:“如果我采了呢?”王丽珍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手枪,对着他的太阳|岤:“如果你有别的女人,我就叭的一枪打死你。”张忠良:“你这么恨我?”王丽珍:“不是恨,是爱。”说完,爬到他身上,吻他。
嘉陵江上传来轮船汽笛声。
汽笛声中,张忠良随上岸的旅客走出上海十六铺码头。
行人、车辆拥塞街面。电车丁丁当当一路驶来。车内,张忠良戴着礼帽墨镜,行迹颇具神秘色彩。窗外排列的店铺和连毗的市屋仍是他烂熟于心的印象,比之先前却要萧条许多。
温公馆大门口。张忠良揿响门铃。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何文艳和温经理飞下楼来:“忠良!”
张忠良:“如果我叫你们表姐、表姐夫,欢不欢迎?”温经理和何文艳闻言一愣。何文艳:“怎么,你和丽珍结婚了?”张忠良:“我们已经在重庆公开同居。”温经理:“好啊!这一下我们成自己人了。”何文艳:“哎呀,忠良,有这么好的消息,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呢?”张忠良:“我和丽珍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温经理:“太好了,太好了!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忠良,你现在既是庞浩老的私人秘书,又是我们的表妹夫,这样一来,彼此间的合作就好办多了。”张忠良:“庞董事长也是这么考虑的,所以才派我来。”何文艳忽然问:“嗳,你的行李呢?”张忠良:“哦,我已经在华懋饭店住下来了。”何文艳:“既然是亲戚,就该住到公馆里来,怎么可以住在外面呢?我派人去把你的房间退了,搬到这里来住。”张忠良:“不,不用了,住在外边行事方便一些,再说,最多住天我就要走的。表姐夫,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谈谈生意上的事情?”何文艳:“哎呀,着什么急嘛,还没坐下就谈生意。来,来,来,别站着,快到沙发上坐,生意明天再说,先给我说说重庆那边的奇闻趣事。”
三个人往沙发那边走。
温经理:“事情办得怎么样?”张忠良:“费了一番周折,再要晚一步,那批货就要落到其他人手里了。”温经理:“哦,对方是谁?”张忠良:“大概是帮会,他们已经把价钱都谈妥了,还付了定金。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去见周佛海,冒用重庆大人物传话给他,让他曲线救国,将功赎罪,好好表现,把这批货从对方手里夺过来,而且要按收购价给我们。”温经理:“他怎么说?”张忠良:“周佛海知道大兴公司的背景,不敢得罪,自然是一口允诺,已经交代‘商业统制总会’,明天把货交给我。”温经理:“好,办得漂亮!忠良,你真有一套,做生意还会用政治手段压服人,到底是从重庆来的。”张忠良不无得意:“表姐夫过奖了,我做生意的这点本事,还不都是你教我的?”温经理:“不敢当,不敢当。”张忠良:“哦,从重庆运来的木材和土特产已经进仓。”温经理:“好,环环相扣,速战速决。等明天的棉纱和棉布一到手,我就转手卖给日本人,价钱等其他事宜已经全部谈妥。”张忠良:“庞董事长特别交代,一定要让日本人给黄金。”温经理:“已经答应下来,没问题。”张忠良:“那我就静候佳音了。”温经理:“是啊,你可以在上海轻松几天了。”张忠良:“我想找找吴家祺,你有他的消息吗?”温经理:“很久都没有看见他了,说起来,这真是个怪人。”张忠良:“表姐夫有没有办法找到他?”温经理若有所思:“忠良,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说话。”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一章(3)
温经理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忠良,你的嘴倒蛮紧的,一直不肯说穿紫纶和你以及吴家祺的关系。”张忠良:“我怕你有顾忌,权作什么都不知道。”温经理:“我早就和紫纶没什么来往了,这都要怪我,我让她吃了不少苦,所以她非常恨我。”张忠良:“她过得还好吗?”温经理:“她靠卖身过日子。”张忠良心一沉:“你怎么不帮助她?”温经理:“她拒绝我的帮助。”张忠良:“要不,我代你去看看她?”温经理:“不,你不能去见她,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张忠良:“什么意思?”温经理:“你知道你老婆和孩子的下落吗?”张忠良:“不知道。怎么,你有他们的消息?”温经理:“你老婆、孩子和老母亲,他们和紫纶住在一个石库门里。”张忠良大惊:“真的?他们都活着?”温经理:“怎么,你以为他们都死了?”张忠良激动地点点头:“好几年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你知道他们的住址吗?”温经理:“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张忠良:“为什么?”温经理:“你大概忘了现在你是什么人,难道你想告诉你老婆,你已经有了新欢吗?”
张忠良被问住了,机械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温经理:“忠良,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对付这两个女人?”张忠良:“我不知道……表姐夫,依你看呢?”温经理:“站在姐夫的立场,我劝你还是不要去见你的妻儿老母为好,至少暂时不要去;站在朋友和一个男人的角度,我同样劝你不要去,因为你已经不是以前的张忠良了,如果你回到石库门里,丽珍会怎么样?这你想过没有?”张忠良:“她一定会非常生气,非常伤心,还会离开我。”温经理:“恐怕不仅仅是离开你,而是让你滚蛋。真要到了这一步,丽珍的干爸,也就是你的庞董事长,会对你怎么样?如果你被赶出上流社会的圈子,你还有什么名堂?又打算怎么办?爬得高,摔得重。真要到了这一步,我还没法帮你。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这一席话,说得张忠良的脑子一片空白。
温经理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做男人,尤其想做成功的男人,到了这种节骨眼上,神智一定要灵清,要无毒不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要舍得孩子套得住狼。大丈夫风云际会,怎能在乎儿女情长。忠良,我这可是经验之谈,肺腑之言哪!”
张忠良以颇为感激的目光看着他:“谢谢表姐夫的教导!我一定把表姐夫的话铭记在心。”
张忠良在张家的旧居前徘徊。这里已是一片废墟,废墟上有工程人员在测量,大概准备建设新楼。张忠良从废墟里拉出一条破衣裳,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会,又把它扔下。他拍去手上的灰尘,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快速开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他身边。温经理从车窗内探出头来:“忠良,有急事,快上车。”张忠良急忙上车:“出了什么事?”温经理:“你的生意本来由周佛海出面,已经周身停当。不想对方死活不肯让步,非要这批棉纱、棉布不可。”张忠良:“那怎么办?”温经理:“对方是帮会中人,不讲商场规矩,也不大肯买官场上的账,看来不好对付。”张忠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没有摆不平的事情。表姐夫,你帮我做两件事,先把我送到周佛海那里,我有话要和他面谈;再与帮会约个时间,就说我想和他们好好谈谈这笔生意。”“好。”温经理当即吩咐司机,“快,马上去市政府。”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汽车向前蹿去。
两层楼的大剧场,张忠良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空旷无人的剧场内只坐了一个人,黑黝黝地看不清面目。张忠良来到他面前:“请问,您就是沪西老大吗?”话音未落,只见一排灯光突然打亮,从头顶照下来,把张忠良和老大照得通体明亮。
老大:“没想到啊,忠良老弟。我们又见面了。”张忠良颇感意外:“老大!原来是你呀?”老大架着二郎腿,手持着大烟斗打量他:“多年不见,这一会儿看来已经有出息了不是吗?”张忠良:“托老大的福,这几年总算有口饭吃。”老大:“依我看,如今的你光是吃饭已经满足不了吧?我看你是到上海吞金来了,所以想从我手里大把夺金。好家伙!你现在的本事了不得啊。”
张忠良站在那里:“不瞒老大您说,现在的我,还只是个高级跑腿,生意上的事情还得请你多关照才行,也好让我回去交差,不然的话……”老大的二郎腿放了下来:“不然怎么样?”张忠良:“不然我就没法交差了。”老大倏地站了起来,声色俱厉:“你交不了差,我就交得了吗?我养着几百号弟兄,还有整个上海的会党同仁,他们个个把眼睛盯着我,如果我把已经到手的棉纱、棉布让出来,我还能在这地盘上混吗?”
张忠良:“老大,得让人处且让人。我知道你已经付了定金,但人家的来头比你大,这批货我的老板可是志在必得啊。”老大:“那就巧了,我也是志在必得。”张忠良:“老大,恕我直言,你一定要拿自己的胳膊去拧大腿,受伤的只怕是你。你在道上混了这么久,不会不解其中的利害。我看你还是算了吧!”老大:“我要不愿算呢?”张忠良:“老大,不是我要对不住你,这件事情我可是一点退路都没有啊!”老大:“你想从我这里找退路,两个字:没门。”张忠良:“要是这样,老大可别怪我啊?”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一章(4)
老大轻蔑地一笑:“忠良老弟,你想怎么样啊?”
张忠良:“有情报说,老大千方百计想把这批货弄到手,是想把它卖到陕北去。所以,老大现在的处境不大妙啊。”
老大心中一惊,矢口否认:“胡说!这是无中生有。”
张忠良:“此事的真假我无从辨别,反正我也是听来的。我想提醒老大的是,这批货你要是不放手,日本人和七十六号的人都不会饶过你。”老大愤怒了:“他们想怎么样?想和我开战吗?”张忠良:“开战我想是用不着的。老大在沪西的地盘上不是开着两家妓院、三家赌场、四家饭馆,还有这里这一家戏院吗?你要不让步,十天之内,你经营的这些个场所就会统统给灭了。”老大怒不可遏地叫起来:“敢!”张忠良:“老大要是不信,可以把你的头抬起来,朝上面看一眼。”
老大抬起头来。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剧场顶上挂下一根长长的细线,线头晃晃悠悠正在吱吱冒火。
老大面色一紧:“这是怎么回事?”张忠良:“这是导火线,上面搁着炸药包。等导火线燃尽,你这剧场就会开一个大天窗。”老大急起来:“他妈的!这是谁干的?谁干的?”张忠良:“等你知道是谁干的,这剧场就见天了。”老大当胸一把,抓住张忠良:“他妈的!都是你干的好事。快让人把炸药拿下来,拿下来,听到没有?”
导火线火星四溅,越烧越短。老大猛地推开张忠良,发疯般地挥舞着双手:“停下!快停下!”
张忠良装出要逃的样子:“老大,你快让步吧,要不就来不及了。快啊!”老大冲过来:“他妈的!我让步。你快让他们停下来。”张忠良朝二楼叫:“快把导火线灭了!赶快掐断它!”
一声枪响,导火线被击断。线头悬空晃荡……
老大颓然坐倒在椅子里,大汗淋漓,闭着眼直喘粗气。
温公馆客厅,三张嘴暴发出爽朗的笑声。坐在沙发里的张忠良、温经理和何文艳个个笑得前俯后仰。
温经理:“厉害,厉害,忠良。你真厉害啊!”何文艳:“表妹夫不尽有软的一手,还有硬的一手,如今的沪西老大真是拿你没办法了。”张忠良:“表姐、表姐夫,你们还不知道,这里边最要紧的,是我在周佛海面前提供了一个假情报,说老大与陕北有勾结,欲把棉纱、棉布卖到那边去赚大钱。周市长一听急了,怕让日本人知道了吃不了兜着走,这才让七十六号的人插手。”
何文艳直起了眼睛:“啊,是吗?这不是真的?”
温经理也服帖起来:“忠良,你这脑袋瓜真是了不得啊,这样下去,庞浩老、白少魂和你表姐夫,将来都要败在你手下为止。”
“哪里,哪里,在生意场上,我怎么可能超过庞浩老和表姐夫呢?这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以后回上海,我和丽珍还要仰仗表姐和姐夫多关照呢。”张忠良站起来:“表姐、表姐夫,我还有些手续要去办一办,告辞了。”
夫妇俩跟着站起来。温经理:“去吧,把手头的事情作个了断,也好了了一桩心事。”
百乐门舞厅外面,抗儿和平儿在街边嬉戏打闹。正在钉鞋的老木抬起头来:“平儿、抗儿,当心摔跤!”说完,用锤子把钉子乓乓乓敲进鞋跟。架着墨镜的张忠良从街角转出来,躲在远处观察老木,看了一会儿向他走去。
老木抬起头来:“先生是不是擦皮鞋?”“是的。”张忠良点点头,把脚架到鞋箱上。老木没有认出他,忙着擦皮鞋。
抗儿和平儿来到他身边玩耍。张忠良问老木:“这两个孩子都是你的?”“不,一个是的,另一个是邻居家的孩子。”张忠良:“两个孩子蛮好玩的,叫什么名字?”老木:“我的叫平儿,另一个叫抗儿。”
张忠良浑身一颤,激动不已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抗儿,并且看到他戴在脖子里的玉坠,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
抗儿从他身边走过,被他拉住。张忠良问:“你叫什么?”抗儿看着他:“抗儿。”“这么好听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我爸爸。”“你爸爸是做什么的?”抗儿骄傲地:“他在前线打日本鬼子。”“你见过他吗?”抗儿摇摇头:“没有。”“你想不想爸爸?”抗儿点点头:“想。”“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抗儿:“妈妈和奶奶。”“你奶奶身体好吗?”抗儿:“好……但她有时候会生病。”“你妈妈做什么?”抗儿:“帮人家洗衣服。”“你们有饭吃吗?”抗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时有,有时没有。”
这时老木插嘴道:“咳,一家三口,全靠孩子他妈一个人挣钱养活呀。”
张忠良继续问抗儿:“你妈妈想不想爸爸?”抗儿答:“想,很想、很想。”张忠良又问:“怎么个想法?”抗儿:“等到天上的月亮圆的时候,妈妈就会抱着我,我们一起坐在晒台上看月亮。妈妈说,月亮圆的时候,爸爸会在另一个地方看天上的月亮。”张忠良仰起头,望着天空,大概为了不让泪水落下来。
这时老木擦好了鞋,张忠良摸出一叠钞票,分出几张,将较多的那一叠塞到抗儿口袋里:“抗儿,拿回去给妈妈和奶奶,让他们给你买好吃的。”抗儿:“谢谢叔叔!”老木看呆了。张忠良把剩下的钞票递给老木:“师傅,这些你拿着,给孩子买些吃的。”老木拿着钱:“先生,你给得太多了,这,这……”张忠良摸摸抗儿的头,转身离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一章(5)
老木看看手中的钱,看看张忠良的背影,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黄包车上,张忠良除下墨镜,揩了揩眼泪。街面是模糊的一片。
晒台楼。老木、抗儿和平儿来到门口。抗儿举着大把钞票兴奋地喊:“妈,你看!”正在忙晚饭的素芬和张母看着他手中的钱。
素芬吃惊地跑过来,紧张地问:“这是谁的钱?”抗儿:“妈,我们碰到一个好人,他给了我们好多好多花票子,那个人还摸我的头,看我的佩玉,问我的名字,和我说了许多许多话。”张母:“木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一事?”老木:“抗儿都说了,是一位顾客给的。”素芬抓着钱:“这里有不少钱,这人怎么这么大方?”老木:“这样的好人不多,我也是头一回碰上。”素芬分出一些钱来:“木叔,你拿一半去……”老木拉了平儿就走:“我们有,这些你留着。”张母:“这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钱。”素芬:“这钱不知会不会再要回去?”
老大一记重拳砸在桌面上:“哼,到手的棉纱、棉布竟然鸡飞蛋打,这口恶气不能不出!”
老四:“老大,这事要是换着另一个人倒也算了,偏偏败在几年前的小瘪三张忠良手下,实在让人不服气。”老大:“哼,我一定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老四:“不过,张忠良这小子现在是重庆的大人物了。”老大:“大人物也要让他放点血!”老四:“对,不能让他看我们的笑话。老大,你说吧,要他的手,还是要他的腿?”老大:“什么手啊腿的?我要的血不是人血。”
老四:“哦,小的明白。”
重庆小洋房。
张忠良拎着行李进门:“丽珍!丽珍!”阿金跑出来:“张先生回来啦?小姐在楼上洗澡。”张忠良扔下包,飞奔上楼:“把包里的脏衣服拿出来。”张忠良冲进楼上房间:“丽珍!”穿着睡衣的王丽珍走出浴室:“忠良!你回来了?”“啊,亲爱的!”张忠良张开双臂,抱住扑上来的王丽珍:“我想死你了……”两人接吻。
王丽珍看着他:“真想还是假想?”张忠良:“当然是真的。这一次去上海,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没有你,我说的全是心里话。”王丽珍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告诉你,我也离不开你,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吃不消了。”张忠良:“真的?”
王丽珍妩媚地点点头。张忠良抱起她放到床上。王丽珍吊着张忠良的脖子,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忠良,我们同居多少时间了?”张忠良:“两年,不,应该有三年多了吧?”王丽珍:“说心里话,想不想娶我?”张忠良:“做梦都想。”王丽珍:“你想订婚吗?”张忠良:“我想结婚,你愿意吗?”王丽珍:“我们在重庆订婚,回上海结婚,办一个像样的婚礼,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你娶了我,我嫁给了你,我们结婚时的排场,一定要超过当年表姐的气派。”张忠良:“为什么总是和你表姐比?”王丽珍:“因为她能干,所以我在乎她。”张忠良:“你表姐和表姐夫实力雄厚,你怎么比得过他们?”王丽珍:“光是比男人,表姐就要败给我。”张忠良:“我可没有表姐夫的能耐。”王丽珍:“你有,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超过他。”张忠良:“表姐夫是上海滩上的大亨,我算什么?我只不过刚刚起家。”王丽珍:“我们合起来,你就可以成为大老板。”张忠良:“我这个大老板,是你一手造出来的。”王丽珍:“三年前我收留你,看来没有留错。”张忠良:“错不了,我们前世有缘。”王丽珍:“应该说前世有缘,今生有情。”张忠良笑笑。
吴家祺拉着黄包车来到四川北路。纯子说道:“家祺,请在这里停一下。”吴家祺停下来,站在一旁听候吩咐。
纯子下车,看着旁边的日本餐馆:“我刚到上海的时候,你曾经陪我在这家饭馆吃饭,今天是周末,我们再去一次好吗?”吴家祺:“你我共进晚餐,我认为并不妥当。”纯子:“有什么不妥当的?”吴家祺:“我是你的车夫,我们地位悬殊。”纯子:“在我眼里,你还是以前的你。”吴家祺:“可惜在我眼里,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纯子:“不管怎么说,我们一起吃顿饭总是可以的,再说,这一个月的包月费,我也该付给你了。”
吴家祺略作思忖,顾自向餐馆走去。
包厢内,面对矮桌上的酒菜,吴家祺只是看,不动手。
纯子夹菜给他:“进都进来了,为什么不吃一点?”吴家祺窝着气:“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纯子:“难道你就不想和我说点什么吗?”吴家祺:“好,我问你,我给你包月,有没有期限?”纯子:“你不是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