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17部分阅读
地看着她的背影。
重庆小洋房客厅。张忠良兴奋地扑进来:“丽珍,丽珍……”阿金从偏房走出:“张先生回来啦?小姐在楼上。”张忠良飞步上楼:“丽珍,丽珍……”王丽珍从阳台门进来:“看你高兴的,有什么喜事?”张忠良从皮包里抓出一叠纸来:“到手了,地皮到手了!”王丽珍:“真的啊?这一下我们可要大发了!”张忠良:“你入股的事情怎么样?”王丽珍:“干爸已经帮我说好了,让我做个小股东。”张忠良:“好,我们把到手的地皮重新定价,折算成股份,到那时你就是大股东。”王丽珍:“忠良,等我们公开同居以后,我就把我的股份转到你名下,让你成为大兴公司的董事。”张忠良故作单纯:“嗨,无所谓,在谁的名下都一样。”王丽珍撒娇道:“不嘛,我一定要转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张忠良:“说吧,什么事?”王丽珍吊着他的脖子:“以后就和我一个人好。”张忠良:“那还用说吗?当然和你一个人好。你放心,我张忠良不是花花公子白少魂,玩女人的祖宗。”王丽珍多心了:“你还计较我以前的事情啊?”张忠良:“不是,不是,只是话说到这里而已。”
电话铃响。王丽珍走过去听电话:“喂……啊,是干爸呀?”
庞浩公仰靠在高背椅里,叼着雪茄打电话:“……丽珍,好家伙!你先下手为强,占地为营,厉害,厉害!你这一棍子打下来,把董事会的成员都给打蒙喽!你知道这叫什么?我告诉你,这叫‘老虎身上拔毛’、‘太岁头上动土’……”
王丽珍不免心惧:“干爸,你生气啦?”这一问,张忠良的心也提起来了。“干爸怎么样,你可以忽略不计,但董事们都很生气,认为这是挖墙脚的行为,这一下你该知道问题有多严重了吧?”庞浩公哈哈一笑,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情已经让我压下去了,而且决定从你手里把地皮买回来,买回来。”王丽珍立刻兴奋起来:“真的啊?这太好了!谢谢干爸!”电话一放下,王丽珍就叫着扑上来,悬空吊在张忠良身上,两人欢呼旋转,重重地倒在床上。
重庆大兴百货商店。正门上拉着一条巨型横幅:庆贺大兴百货公司隆重开业!铜管乐队奏响进行曲。鞭炮爆竹震耳欲聋。彩旗飞扬。人山人海。一剪刀下去,庞浩公及应邀前来的嘉宾剪断了彩绸。各界要人热烈鼓掌,各路记者纷纷拍下这一场面。顾客潮水般拥向百货公司。
艳阳下,庞公馆洋楼前的大草坪上正在举行盛大的露天酒会。
洋楼前面,庞浩公在接受记者采访。他坐在藤沙发上,架着腿,手拈雪茄,气势雄豪地发表着言论。张忠良衣着光鲜,吹了一个鹅冠发型,以秘书的身份站在一旁。周围的记者不是拍照就是恭敬地记录着。
庞浩公:“……总之,大兴百货公司紧锣密鼓地开张营业,是为响应蒋总裁繁荣陪都的号召,也为方便中外人士生活着想,为生活着想。”一记者问:“请庞董事长谈谈对时局的看法可以吗?”庞浩公:“现在的时局是于我们有利,于我们有利;不过民生的疾苦,也真是无以复加,无以复加……”
正说得起劲,后面的楼房窗户里忽然传来哗啦啦一声响,分明是麻将倒在桌面上,接着便是洗牌的声音,似乎特意要给庞浩公的话作注脚,为此他皱了皱眉头。
机灵的张忠良立刻走到窗前打招呼:“庞太太,轻一点,外面有新闻记者。”庞太太洗着牌,不屑地:“什么记者不记者,谁敢干涉我啊?”但她打牌的声音终究低了下来。
庞浩公感到有点不自在,继续讲:“……总之,我们必须抱着乐观的态度,抱着乐观的态度;至于今后怎么样,我想是没有问题的,没有问题的……”记者们连连点头称是。“不过严格说起来……”庞浩公语气一转,站起身来,似有送客的意思,“今日的时局,也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哈哈哈哈……”
大家原以为有什么警句,一听又不然,只得朝天上看去———只见一块发黑的薄云飞过,使阳光不如先前般明朗。记者们只好跟着庞浩公笑笑,各自散去。
王丽珍在人群中找到庞浩公,走上来亲亲热热地挽着他的手:“干爸,你刚才在哪里啊?让我找了好半天。”庞浩公笑眯眯看着她:“找干爸做什么?”王丽珍:“人家想和你在一起嘛。”庞浩公:“老实告诉我,买地皮是你的主意,还是张忠良出的主意?”王丽珍不正面回答:“随便你怎么想。”庞浩公:“我猜是张忠良。”王丽珍绕弯子:“反正不是他就是我,不是我就是他。”庞浩公:“还有,你是不是打算让忠良做我的干女婿?”王丽珍羞涩地笑笑:“干爸尽给我出难题。”庞浩公:“忠良是人才,有出息,你可别让他溜喽。”王丽珍喜不自禁:“干爸也同意啊?”庞浩公:“我不同意有什么用?只要你不冷落干爸就行了。”王丽珍摇着他的膀子撒娇:“我怎么会忘了干爸嘛,有机会,我再陪你去那个地方还不行吗?”庞浩公哈哈大笑:“下次可不许你放我的白鸽子哦?”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章(2)
那边,张忠良与一群被称为“勃洛克”的掮客在一起。他穿着吊带裤,领带松开,派头十足,握高脚杯的手势已十分自然,俨然一个大实业家的样子。这时,张忠良突然提高嗓门埋怨起来:“你们这些勃洛克先生,真是手腕太不高明了,你们去跑跑看嘛!”
一掮客道:“哎呀,张先生。现在头寸这样紧,谁肯出这样的高价嘛。”众人附和着:“是啊,是啊……”
张忠良:“是啊个屁!总之是你们不肯卖力,不肯帮我姓张的忙就是了。”
众人哗然。又一掮客说道:“张先生,这话可是冤枉啊,我们几个把腿都跑断了。你想想,有生意我们还不想做吗?”
张忠良:“好,一百块钱一盒没有人要是不是?”
众人连连称是。张忠良道:“从明天起,你、你、你,你们联合起来,全部把价钱提到一百二十块一盒,让史先生和夏先生两个人按原价卖一百块,你们说,夏先生和史先生的生意会怎么样?到时候,他们的利润和你们一起分成,这事是不是成了?”当人们恍然大悟时,张忠良已经走开去。
掮客们纷纷叫绝:“妙,妙,实在是妙啊!”“高明,简直是太高明了!”掮客甲看着张忠良的背影,露出一副五体投地的样子:“不得了,不得了,没见过做生意的门槛有像张先生这样精明的。”众人颇有同感地笑着、议论着。
上海唐公馆大门口,素芬隔着铁艺大门与吴家祺说话:“三少爷,你知道什么叫‘沙扬那拉’吗?”
吴家祺释然一笑:“我明白了。你问这话,就算找对人了。‘沙扬那拉’是一句日本话,是‘再见’的意思。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句话?”
“唐公馆有个地下室,前天晚上我无意间看到唐先生和一位陌生女人从地下室走出来。那女人临走时说了这句话。”吴家祺:“这么说,这是一位日本女子。”素芬:“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好像不大正经。”吴家祺:“那个女人可能是唐先生的相好,是来秘密幽会的。”素芬:“这事我还没有对妈说。三少爷,你看我该不该说?”吴家祺想了想:“暂时还是不要说好,免得闹出什么矛盾来。”素芬:“那……妈不是被蒙在鼓里吗?”吴家祺:“事情没弄明白,说了反而不好。”素芬:“那我就不说了。”吴家祺:“我要拉车去了,改日再来看你。”素芬:“多保重身体,别累着。”吴家祺笑笑:“累了就来看你,只要能见你,就不觉得累了。”
素芬甜甜地一笑。
街上车水马龙。咖啡馆里坐着吴家祺和陈曼秋。他们正在说着什么,话题似乎与“沙扬那拉”有关。
晚上,上海唐公馆楼上小客厅。密斯唐在弹钢琴,钢琴上点着蜡烛。旁边坐着两排人,前面一排是唐家的六个孩子和抗儿,第二排是张母和唐家的四个用人。大家静静地听着,沉浸在从密斯唐的指间跳出来的动听的音符中。一曲终了,大家鼓掌。
密斯唐:“好了,孩子们,演奏到此为止。”孩子们和用人们站起来道晚安,顷刻散去。
张母抱起抗儿:“唐先生,我们也回房休息了。”密斯唐:“好的,明天见。晚安!”说完继续弹琴。琴音丁冬低鸣,如深谷流泉。
素芬上楼,经过小客厅走向房间,见密斯唐弹琴,稍作顿止。密斯唐看着键盘,不停地弹:“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素芬:“老邻居们一定要我多坐一会儿,所以回来晚了……”
密斯唐像是先知先觉:“看老邻居不会看这么晚的,你是走回来的,为了省钱,对吗?”素芬不善于撒谎,低下了头:“叔叔怎么知道?”
密斯唐弹到动情处如梦如醒:“你心地善良、为人朴实、勤俭节约,我从你身上看到中国女人特有的美德,所以在国外住了那么多年,我还是回到自己的国家来。”
素芬不知该怎么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妈妈她……她人其实很不错的。”密斯唐感慨地:“是啊,不错。她比你能干,也比我能干。别看我在外面呼风唤雨,回到家里,我就属她管理,她是唐公馆的主宰,是我们唐家的总统。”素芬:“我妈她……她的性格有点要强。”密斯唐:“不是有点,是很要强。女人过分要强,就会失去女人的属性,男人就会向往别的女人,尤其是温柔似水的女人。”
素芬:“你不必向我解释。”
“你不该错过刚才这场音乐会。”密斯唐振作了一下,“坐吧。”
素芬犹豫了一下,坐到椅子上:“妈呢?”
“这还要问吗?到外面打麻将去了,不到半夜是不会回来的。”密斯唐弹着琴,一直没有正眼看她,“素芬,你在这里过得惯吗?”素芬:“这里像天堂,但是……我和妈……我是说我婆婆,我们总觉得像在做梦,总觉得这不是真的,不是我们应该过的日子。”密斯唐:“你们过的苦日子太长了,失去了享福的能力。”素芬:“我和婆婆……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搬出去住。”密斯唐这才看了她一眼:“为什么?”素芬:“我们吃惯了粗茶淡饭,住惯了木屋瓦房,还是那样自在一些。”密斯唐:“坦白地说,你妈想让你们住进来时,我是极力反对的,为此我们还吵了架,但我吵不过她,因为你妈太厉害了,我怕她。不过你们来了之后,我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素芬:“我们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密斯唐:“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麻烦,因为你婆婆心直口快,为人厚道。抗儿也很好玩。还有你,怎么说呢?以前我觉得你妈是最美的,但要比起你来,就差远了,不仅仅是外表。”素芬脸红了:“叔叔在夸我。”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章(3)
“素芬……”密斯唐突然击了一记重音,“你不该这么苦的,我能想像你等待丈夫的滋味有多难受,心理的,生理的……哦,请原谅我这么说。我以为,漂亮的人生如蝶舞花间,痛苦的人生如路边野草。我们的地位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我们的生命都很短暂。你听这琴音千变万化,有如人生的众生悲苦,我常常感到生命的无奈,生老病死的循环不休……”
素芬听得凄迷清幽,泪落俏脸。与此同时,密斯唐的泪珠也顺面流下。素芬抹泪站起:“我回房间去了。”
密斯唐闭目弹琴,听脚步声远去。
乌云遮月,风摇树晃,整个二楼就只剩下一扇亮窗。琴声隐隐约约,卧于大床的素芬听着那琴声雅韵,逐渐进入梦乡,脸上还闪着微亮的泪光。
咖啡馆内,素芬和吴家祺都穿得很齐整。吴家祺像个老练的情报员,往四下里瞧瞧,然后对素芬说:“素芬,你听了我的话不要感到惊讶。我有一位朋友,对不起,我不能把她的名字告诉你。她是地下抗日谍报人员,她和她的组织发现,与唐先生来往的日本女人叫良子,是日本特务机关的se情间谍。”素芬大惊:“什么叫se情间谍?”吴家祺:“就是靠色相收买对手的特务。”素芬还是不理解:“女特务为什么要收买唐先生呢?”吴家祺:“唐先生是重庆方面的情报人员,负责上海的地下秘密电台,显然他已经被日本特务机关盯上了,这是很危险的事情。”这太出乎素芬的意料了:“怎么会这样?”
吴家祺:“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大清楚。但问题是明摆着的,良子与唐先生偷情肯定是另有所图。唐先生是否知道良子的真实身份,是否已经被这名se情女间谍策反,这些都必须尽快查清。我的那位朋友一定要我和你谈谈,想请你以国家民族利益为重,帮忙进行查证。说实话我不大赞成,因为这样做有危险,何况你刚刚过上好日子,弄不好会被唐先生扫地出门。”
素芬:“既然是为国家,为民族,我就应该去做的。忠良舍家离眷,征战沙场,不也是为国家吗?只有把日本鬼子打败了,国家才会太平,忠良才会早日归来。三少爷,你只管对你的朋友说,就说我会想办法打听的,到时一定把看到的听到的事情都告诉你。”吴家祺:“你真的愿意这么做?”素芬:“不是说‘保家卫国,匹夫有责’吗?我这个小女子,也该为抗战尽一分力的。”吴家祺:“你千万要小心。”素芬点点头:“我会的。”
傍晚,素芬、抗儿、张母、唐太太及唐家的六个孩子围着餐桌吃晚饭。晚饭有中餐和西餐两种,各取所需。
素芬问:“妈,叔叔怎么没来吃晚饭?”唐太太:“晚饭前他打来电话,说今天晚上有应酬,要很晚才能回来。”素芬用心听着。
张母:“开银行也不容易,我看他起早摸黑,辛苦得很。”唐太太笑笑,顾自吃饭。
晚上,清风朗月,树影婆娑。
素芬沿墙根悄然走到唐公馆后面的地下室入口处,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她快步来到地下室入口,走下几级台阶,来到一扇厚实的小门前。
地下室门紧闭着。素芬侧耳静听,摸出钥匙,开门进去。
地下室是一个套间,外面一间堆满杂物,但摆放整齐。通向里面一间的门虚掩着。素芬举着火柴走过去,刚走进门,火柴就烧灭了。她又摸出一根火柴,划了好几下没有划亮,用力一划,火柴掉落在地,欲蹲下身去捡。就在这时,黑暗中响起子弹上膛的声音,并传来女人的命令:“站着别动!”
素芬蹲了一半的身子僵住了。密斯唐拉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随着素芬的视线看去,密斯唐和女特务良子躺在一张不大像样的席梦思床上,还没有来得及穿衣服。良子的手枪上装着消音器,对准素芬:“站着别动!否则我一枪打死你。”
素芬惊呆了,一动不动愣在那里。
密斯唐不慌不忙地戴上眼镜,端起放在一旁的高脚酒杯,喝下一大口酒:“你真的以为我晚上有应酬,要很晚才回来吗?”
素芬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机械地点点头。
密斯唐:“告诉我,你是怎么弄到地下室钥匙的?”素芬摇摇头:“我……我用黏土按下钥匙的印模……”良子:“撒谎!你根本做不到。”素芬:“真……真的……”密斯唐:“你不会撒谎。说实话,是谁在背后指使你?”素芬直摇头:“没……没人指使我,我只是……只是好奇……”密斯唐:“好奇?现在你都看到了,还好奇吗?”
素芬一眼看到了摆在墙边桌子上的发报机:“你……你是做情报的?”密斯唐:“对,我是军统局的情报人员,是为反法西斯效力的。”素芬已镇定下来,她把目光转向良子:“她是日本人,是日本的se情间谍,是专门来勾引你、策反你的,你怎么能和她睡在一起?”良子:“看来她什么都知道。”密斯唐:“是啊,这太可惜了。良子,你看这事怎么办呢?”良子:“把她交给我吧!”说完精赤条条地下了床,一边用枪对准素芬,一边套衣服穿裤子。
素芬目光灼灼地看着密斯唐:“你是一个可耻的叛徒!”
密斯唐:“这是你妈的错,谁让她总是占我的上风呢?我只有和良子相处,才能找到男人的感觉。我早就承认斗不过你妈,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可你非要撞到枪口上来,那就只能委屈你了,让你从唐公馆消失。”素芬:“你想把我弄到哪里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章(4)
良子来到她身边:“你应该去天堂。”说完,往素芬腿弯里踢了一脚,使她跪倒在地随即把枪口对准了素芬的脑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唐太太出现在门口,手中的白朗宁手枪对准良子,厉声道:“放下枪!”话未落音,良子已迅速掉转枪口,朝唐太太连发数枪。唐太太身中数弹,扣动扳机,连击三枪,枪枪命中良子。良子在倒下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开枪,仰面倒下时,枪从手中滑到床边。
身负重伤的唐太太踉跄着往后退,靠在墙上。素芬起身扑过去,急切地喊:“妈!妈你受伤了……”唐太太吐出一口血来:“素芬,你……你没事吧?”素芬:“我没事。妈,我送你去医院。快,快走……”
密斯唐从地上捡起手枪,对准母女俩开枪。枪响了,密斯唐的身子震了一下。他往自己身上看看,没有找到弹着点。就在这时,一条血水从额头中央流下来。又是一声枪响,墙壁泼上了一股殷红的血水。密斯唐像一头雪白的死猪,歪倒在床边上。
唐太太强忍着伤痛,举着的白朗宁手枪冒着青烟。素芬吓晕过去,从母亲的臂弯里瘫软到地上。
唐家人冲到房门口,往里一瞧,全都傻了眼。
大孩子欲哭还叫:“妈!爸怎么了?”
奄奄一息的唐太太把枪口对准孩子,一声暴喊:“别往里看!都退出去!把门关上!快报警!”
门砰地关上。张母在外面敲门:“唐太太!唐太太!”
唐太太喊:“别进来!快叫警察!”
外面的警笛声由远而近。警察们冲进地下室,来到房门口。为首的警官喊:“唐太太!我们是警察!”随即飞起一脚,踢开房门,把枪对准了唐太太。“别过来!”唐太太泪流满面,用枪对着他们。
警察们挤在门口,一警官道:“唐太太,有话好好说,把枪放下。”
素芬醒来,啊的一声尖叫,坐起来缩成一团:“妈……”
唐太太哭泣道:“素芬,妈以前对不住你,本想弥补你,没想到出了这种事,妈还是对不住你……”素芬瑟瑟发抖:“妈,别这么说。”唐太太:“你能原谅妈吗?”素芬:“妈,我早就原谅你了。”唐太太:“谢谢你!素芬。”她极力想笑,结果笑得很难看。
唐太太面向警察:“这对狗男女不是好东西,他们想杀我女儿,被我打死了。我等你们来,就为了说明事实真相。”言毕,掉转枪口,对着自己的心窝开了一枪,喘着气:“素芬,就当没有……遇见妈……”说完,对着自己的脑门又是一枪。
唐太太砰然倒地。哭叫声顿时响起:“妈!”“爸!”“妈呀……”
一支庞大体面的黑衣队伍离开公墓,这是唐家的亲朋好友。在他们后面,仍旧伫立于坟前的,是披麻戴孝的素芬和抗儿,还有陪伴他们的吴家祺、紫纶、陈曼秋、老木、陈家姆妈和邻居。
劲风一吹,燃烧的纸钱呼啸而起,漫天飞舞……
晾在晒台楼竹竿上的床单被风吹得哗哗直响。
素芬晾完最后一条床单,无力地靠着栏杆,又陷入对母亲的哀思,泪珠从眼角流下。吴家祺撩开床单,来到她面前,欲言又止,扑在栏杆上。随着吴家祺的视线看去,远处的屋脊错落有致。
吴家祺对空气说:“我以为从此你可以过好日子了,未料竟是一场噩梦。从唐公馆到石库门,好像从天堂又回到地狱。过去的几个月,是你迄今为止最像样的一段幸福时光。母亲对你,大概就像一颗流星,从你生命的星空里倏然划过,转瞬即逝,烟云过眼。”
素芬揩着揩不完的泪珠:“我会想她一辈子的。”
吴家祺回过身来:“记住你母亲的话,就当没有遇见她。”
素芬望着灰色的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怎么可能呢?”
吴家祺:“我的那位朋友,要我向你转达她的歉意。另外,她要我告诉你,你和你母亲做了一件有益国家的事情。”
一只孤鸟在天穹盘桓。
冬天的早晨,素芬在院子里搓衣服。她把冻红的手放到嘴边呵气,接着又洗。老木领着一个中年妇女和孩子来到素芬面前:“阿玉,过来。素芬,这是我刚过门的媳妇,你们认识认识。”素芬急忙站起来:“哎呀,木叔结婚啦?恭喜!恭喜!”阿玉:“以后请多关照。”素芬:“哪里呀,平常总是木叔关照我们。”阿玉:“经常听老木说你和忠良的事,这些年也真难为你了,不容易啊。”“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素芬忽然看到平儿,“嗳,这是谁呀?”阿玉:“哦,这是我带来的,叫平儿。平儿,快叫阿姨。”平儿唤了一声“阿姨”,素芬往围裙上擦擦手,抱起孩子:“平儿几岁了?”老木:“和抗儿一样,叫名六岁。”素芬:“好啊,这一下抗儿可有伴了。”阿玉:“我以前的男人是铁路上的,连人带火车都被日本人炸没了。”素芬:“你把孩子带这么大,也不容易,找到木叔就好了。”阿玉:“还要靠邻居关照啊。”老木接过孩子:“平儿,快下来,阿姨累了。”阿玉:“你慢慢洗,我和老木上街去。”素芬:“你们慢走。”
她看着他们出门。
晒台楼上门窗紧闭,屋内灰暗,外面雨夹雪。尖厉的西北风和雪花从门窗缝中钻进来,呼呼响作哨音。房顶漏水,掉在桶里嘀嘀嗒嗒响。低矮的房梁上挂着风筝的残骸,纸尾巴在寒风中瑟瑟飘动。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章(5)
冷灶空缸。坐在旁边矮凳上的素芬膝盖上摆着淘箩,仔仔细细拣着米中的碎石。抗儿躲在破被窝里玩。旁边的张母将下半身窝在被子里,脸上岁月留痕,显得愈加衰老了。
素芬:“妈,天越来越冷,洗衣服的生意远不如春秋天好了,但居家度日,又要处处用钱,你说怎么办呢?”张母:“是啊,总得想个法子,老让三少爷在外边拉车接济我们,实在过意不去。唉,这么冷的天,我躲在被子里都冷得慌,三少爷还要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怎么吃得了这个苦呢?我以前真是小看他了。”素芬:“三少爷脾气犟,人还有点怪,住在什么地方都不肯告诉我,我想他肯定住得不好,才不愿意告诉我。”张母:“住处再不好,总要能挡风雨吧?听说前天吹了一夜北风,路上冻死好几个人。”素芬:“死的都是叫花子,还有一些半夜去排队买米的老人,昨天早晨善堂山庄的人都来不及收尸。”张母:“唉,苦啊!这仗打了五六年,怎么还打不完呢?”素芬:“妈,城里的米这么紧张,我想到乡下去贩些米来卖,你看行不行?”张母:“日本人不是关照工部局,不让郊区的中国大米拿到市里来卖吗?”素芬:“郊区的米不给进,平价洋米又无米应市,所以贩运郊区米有赚头。我帮人家洗衣服天天要走许多人家,家家都问我能不能弄到乡下米,有多少他们要多少。”张母:“听说上海四郊都有铁丝网,还有大狼狗窜来窜去,贩米是很危险的,我劝你不要动这种念头。”
素芬欲言,突然传来嘈杂声,间中有人喊:“素芬!素芬!”
素芬慌忙起身开门,便见老木背着昏迷不醒的吴家祺闯进来,后面跟着陈家姆妈、阿玉等人。吴家祺的头发和面孔都染着血水。
素芬大惊:“哎呀!三少爷怎么了?”
老木把三少爷放到小铁床上:“今天路滑,三少爷拉车下桥的时候摔了一跤,头破了,腿也扭伤了,让人送回来的路上晕了过去。阿玉,医生去叫了没有?”阿玉:“紫纶已经去了。”紫纶在外面叫:“素芬开门,医生来了。”说时,医生拎着医箱扑进门来。
看着床上的吴家祺,紫纶抱臂叹气。
晚上,抗儿已经入睡。张母没有完全躺下,但人已睡着。吴家祺已经醒过来,头上缠着绷带,由素芬一调羹一调羹地喂他喝粥。
吴家祺:“对不起,素芬。给你添麻烦了。”素芬:“看你说的,如果不是为了接济我们,这样坏的天气,你是不会出门做生意的。”吴家祺:“这你就不懂了,下雨下雪天,生意才好做。”
紫纶在外面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拍去身上的雪花:“家祺好些了没有?”素芬:“好多了。”
紫纶坐下来,点了根香烟:“大雪天的,在外边站了半天没揽到一个生意,回到家里闲着无聊,过来坐坐。”素芬:“我们三人聚在一起也是难得的。”粥喂完了,素芬起身摆碗泡茶。紫纶:“陈家姆妈有没有对你说,让你睡到她家去?”“说了。”素芬端了两杯茶,分别送给紫纶和吴家祺,然后坐下来做针线活。紫纶:“本来可以到我那里睡,可我的床不太干净。”
这样的话,让素芬和吴家祺无法搭腔。
紫纶有备而来的样子:“素芬,忠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看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情,所以呀,我想给你介绍一个人,不知你想不想?”素芬:“我怎么能想这种事呢?”紫纶:“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想想了。最近常到我这里来的客人里有个鳏夫,还是个校长呢,姓魏,人蛮老实的……”
吴家祺插了一句:“老实还到你这里来?”素芬朝他使了个眼色,摇摇头。紫纶并不理他,继续说:“这魏校长有房子有钱,嫁给他倒蛮好的,这样你们三个人的日子就有着落了。”吴家祺:“既然这么好,你怎么不嫁给他?”紫纶不瞒地瞟他一眼:“人家大小是个校长,也算是体面人,像我这样的野鸡他能要吗?”吴家祺忍着气,不再吭声。
紫纶:“我和魏校长说起这件事,他听了倒是蛮高兴的,想请我做媒,素芬你看……”吴家祺:“你把睡过的男人让给素芬,这算什么?”紫纶厉声道:“你给我少插嘴!怎么叫和我睡过的男人让给素芬?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我和素芬说话,要你着什么急?你是不是也想娶素芬啊?”
吴家祺坐起来:“别拿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还是我的七妈啊?”
素芬:“三少爷、紫纶,大家都少说几句不行吗?”
紫纶:“不,我要说。七妈也好,紫纶也好,野鸡也好,我都要说。吴家祺,你有什么用?说你是少爷,你又不像少爷;说你是苦力,你又不像苦力,不伦不类,你还不如去偷去抢,轰轰烈烈活他一回。你这算什么?反倒给素芬添乱来了。”吴家祺叫起来:“我有自己的做人准则,你永远不会懂的。”素芬起身劝解:“好了,好了,让人听见了多不好。”“哼,什么乱准则!”紫纶站起来,开门离去。
素芬关上门,返身回到床边,扶吴家祺躺下:“三少爷,快躺下,别气坏了身子。”吴家祺躺下来,气得剧烈咳嗽……
一夜飘雪,满目是银。素芬从楼道走到晒台,踏着满地积雪来到房门口,把门轻轻推开,见小铁床上没有吴家祺,紧张起来:“妈,三少爷呢?”张母被惊醒:“你说什么?”素芬跑进来:“三少爷怎么不见了?”张母坐起来一看,有点想不通:“三少爷走了吗?”素芬转身出门:“我找他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章(6)
素芬飞快地跑下楼,穿过转弯抹角的过道,奔到门外,踏着积雪往街上跑,中途还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一口气跑到街上,左看右看,不见吴家祺的踪影。素芬不死心地喊了两声:“家祺!家祺!”一转身看到紫纶。
紫纶:“走了就走了,否则你怎么养得起他?”
素芬站在雪地里眼泪汪汪……
石库门天井。窗台上的盆花已经有了些许春的生机。
张妈在冷水盆中洗着青菜。李先生夹着公文包走出来:“忠良妈,洗菜啊?素芬呢?”正在洗菜的张母站起来,放低声音:“素芬和老木家的阿玉一早出门,到大场镇贩米去了。”“哟!”李先生吓得险些把包掉到地上,“大场镇有三十多里地,还要穿过封锁线,搞不好要送命的。”
张母一脸苦相:“怎么办呢?日子没法过,她一定要去,只有让菩萨保佑她了。”李先生叹息点头:“唉,保佑,保佑……”
大场镇米店门口。素芬、阿玉等五六个女米贩和一个男米贩把米灌进特制的条子背心里,然后把米背心穿在身上。阿玉问:“素芬,好了吗?”素芬:“好了,可以走了。”男米贩看看天:“天还早,慢慢走吧。”
市郊封锁线。临近黄昏。封锁线即铁丝网,网外有一道水深齐腰的沟渠,网开一面的地方可供通行,但有日军把守;旁边摆着缠满铁丝的木架,以备封锁道口。素芬、阿玉等米贩躲在远处庄稼地里观察动静。
夜幕降临时,素芬、阿玉等米贩行至封锁线通行口,想要蒙混过关,被两个日军横枪挡住去路:“站住!市民证。”大家出示市民证。
日军围着米贩们转,突然拍拍男米贩的身子,露出狞笑:“啊,你的贩米!”男米贩:“不,不,我没有……”
日军用刺刀挑开他的衣服,米立刻撒了出来,米贩们顿时惊骇起来。日军士兵逐一拍打女米贩们的后背:“呀,呀,呀……统统的贩米!八加!”男米贩:“皇军,可怜可怜我们……”
两个日军大怒,用枪托砸他们。素芬、阿玉和米贩们都被砸倒在地,又被他们拖起来,全部赶到水渠里浸着。
夜色苍茫,天寒地冻。素芬、阿玉和米贩们站在水渠里索索发抖,牙齿直磕。有两个女贩在低声啜泣。地面、草际和他们的衣帽上已经结了一层凄凄寒霜。
阿玉:“我的脚都冻僵了……”素芬:“不知要站到什么时候?”男米贩咬牙切齿:“妈的!这叫什么‘皇道精神’?”另一个女米贩问:“日本人会把我们怎么样?”男米贩:“汽车到了以后,会把我们拉到宪兵司令部去。”阿玉:“你怎么知道?”男米贩:“我被他们抓过一次,送到外面做了几个月苦工逃出来的。”素芬:“我们也会送去做苦工吗?”男米贩:“你们能做苦工就好了,弄不好会被挑去做军妓。”“啊!”女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男米贩:“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看不如趁早逃跑,等汽车来拉我们,就来不及了。”素芬:“怎么逃法?”男米贩摸出一截钢锯:“我把铁丝网锯断,只要锯断两根,我们就能爬过去,然后钻进庄稼地,往市区方向跑就行了。”阿玉:“师傅,快锯吧!”男米贩纵身一跃,蹿到水渠上面的草丛中。
钢锯锯到铁丝网上,发出丝丝的响声。
女人们焦急地等待着,紧张地望着不远处的日军。阿玉轻声问:“好了吗?”男米贩:“已经断了一根,别着急,帮我看着日本兵。”
远处突然闪出两道亮光,并有汽车声传来。男米贩又锯断了一根铁丝,把铁丝弯向两边:“快,一个一个地爬过来,等人齐了再一起跑。”
男米贩迅速穿过铁丝网。女米贩跟着他过去。
这时,汽车已经开到通行口,车上跳下两个日本兵,与把守在道口的日军叽里呱啦地对话。草丛里,米贩们向远处的庄稼地爬行,屁股翘得老高。
日本兵用手电筒照水渠,见空无一人便叫起来,电筒在铁丝网两边乱扫,并且照见了几只屁股。男米贩:“快跑!”众人站起来撒腿就跑。日本兵大声吆喝,手电光、子弹一起扫来。狼狗狂叫着扑向人群。砰的一枪,男米贩扑面倒下。走在他旁边的素芬犹豫着想去救他,阿玉拉住了她:“素芬,快跑!”
当素芬跑到庄稼地时,狼狗已经追上她,并把她撞翻在地。大狼狗向素芬频频进攻,素芬惧叫着在地上翻滚闪避……
早晨,披头散发的阿玉哭进了石库门大门:“不好啦……”话没说完,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声音。
邻居们纷纷围上来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