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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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可以相信吗?”这时的温经理似已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说到做到。”何文艳一脸冷笑:“说到做到?那再好不过了,你现在就做给我看看。”温经理:“现在……怎么做?”何文艳:“你打她,打她的巴掌,一面一下,要重!”温经理恳求道:“文艳,你何必要这样逼我?”何文艳粗声喊:“我就要你打,打给我看,否则我决不会原谅你。你快打呀!打给我看!我就要你打给我看!”她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捶胸顿足,高声尖叫。

    温经理犹豫了一会儿,走到紫纶面前,抡起手掌,狠狠扇了她两耳光,然后开门离去。紫纶麻木地站在那里,泪水和着嘴角的血水一起滴下来。

    何文艳恶狠狠地对紫纶道:“限你天黑之前离开这里,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完,扭着她的水蛇腰走出门去。

    紫纶嘴唇颤动,扑过去抓起酒瓶,仰脖痛饮,一口气往肚里倒下半瓶酒去,冲到窗口哭喊:“畜生!你这个畜生!”她嚎啕着,将酒瓶从窗口砸出去,落在温经理的脚后跟。温经理停下来,看着一地的碎玻璃,怀着深深的愧疚望一眼二楼的紫纶,转身离去。

    紫纶倚着窗台瘫坐到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晚上闸北街上,寒风凛冽,风卷残叶。苍凉的夜空露出灰白的云月,宛如扯起一幅巨大的丧帏。踽踽而行的紫纶,云发散乱,面闪泪光,漫无目标。

    三个勾肩搭背、衣冠不整的日军醉汉大笑着走来,看到迎面走来的紫纶,笑声戛然而止,脚步停了下来。一束雪白的手电筒光打在紫纶脸上。三个人“哦”的一声惊呼,似乎看到了天降尤物。

    紫纶没有胆怯,以木然的神情往前走去。

    三个日军扑向紫纶,抱头抱脚速往街边的巷子里走。紫纶高喊挣扎,被蒙住嘴巴。

    汉口街上,墙头“保卫大武汉”的标语笔迹犹新,可是街上却店家打烊,一片撤退的繁忙景象。各种车队满载着行李锅盆及零星杂物,浩浩荡荡鱼贯而行,前后左右跟着三五的市民。

    几辆标有红十字的大卡车停在路边。担架兵们将伤员抬上其中一辆卡车。身穿制服的张忠良满面风尘,看看手表,一迭声地催促道:“快点,快点,马上把伤员送到驻地医院。”说完,爬上一辆篷布卡车。

    车内,素芬挺着六个月大的肚皮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忠良,你忙你的,别来管我,免得影响工作。”

    “不要紧,我也要歇一会儿。”张忠良来到床前,摸摸她的额头,“好点没有?”素芬:“药吃下去后好多了。”张忠良:“要不要派人送你回上海?”素芬:“不,我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张忠良:“就怕孩子生在路上,受苦受累。”素芬:“有父母在身边,孩子吃不了苦的。”张忠良:“好吧,你要小心,把身体养好。”素芬微笑着点点头:“我晓得。”张忠良:“队伍马上就要出发,救护队现在缺医少药,我要找当地的联络处去采购药品,你好好躺着,有事叫阿根。”素芬:“你快去吧,别耽误工作。”

    张忠良伏身吻她,转身离去。

    汉口闹市,人头涌涌,车马杂沓。路边停着一部漂亮的小汽车。车两边和车顶上都堆捆着好多箱子、行李,显然准备逃难。车头盖打开着,司机正在弯腰检修机器。

    坐在车内的王丽珍大概等得不耐烦了,开门下车,来到司机身边:“师傅,要快点啊,庞董事长和太太在工厂里等我们,时间长了要急死的。”师傅:“快了,王小姐。马上就好。”

    王丽珍欲上车,忽然双目放光:“张忠良!张忠良!”走在对面的张忠良循声看过来,大喜:“丽珍小姐!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两人跑拢来,站在马路中间,说话声被汽车的马达声和喇叭声淹没。一队军车开过,喇叭按得更响,简直像在抗议。王丽珍拉起张忠良的手:“走,到路边去。”

    两人来到人行道上。王丽珍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你的样子,真像抗日英雄一样,还是个队长呢!不简单啊。”“保家卫国,大家都在努力。”张忠良看看旁边的车,“怎么,你要走了?”王丽珍:“是呀,这里这么乱,不走怎么行呢?”看她的表情,似有满腹委屈。张忠良:“怎么不见庞董事长和他太太?”王丽珍:“他们在汉口的工厂里处理事情,在那里等我。”张忠良:“请代我向他们问好。”王丽珍:“一定的。嗳,你还不走吗?”张忠良:“也快了。救护队需要在汉口补充药品,要耽搁一些时间才能走。”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章(5)

    王丽珍突发奇想:“嗳,张忠良,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张忠良:“那怎么行?我不能扔下救护队一走了之,你说是不是?那样的话,就成了逃兵。”“我晓得你不会。”王丽珍笑笑,想着该说的话,“他乡遇故人,实在是一件分外高兴的事情。”张忠良:“是啊,不知下次见面是哪天哪月、何地何处。”这一说,两人不禁黯然伤神。张忠良改口道:“不过我想,也许用不了太长的时间。”王丽珍:“中日战争是一场持久战,听说还有得打呢。”张忠良:“我坚信,胜利的日子不会等得太久的。”王丽珍笑道:“有你这样的抗战英雄,我一百个相信。”张忠良不好意思地笑:“我是小人物,马前卒,算不了什么,胜利要靠大家努力。丽珍小姐,你们离开汉口往哪里去?”

    “我们到重庆去。哦,我给你一张卡片。”王丽珍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取出卡片递给他,“你要是也到重庆,可以到这里来找我。”张忠良接过卡片:“好的,谢谢!那就再见了!”王丽珍:“再见!后会有期!”

    张忠良快步离去,忽又被王丽珍叫住:“你一定要当心啊!”瞬时,一股暖流遍及张忠良全身。他停下来望着她,感动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回过头来,发现王丽珍还在远远地看他。稍顷,车辆和行人隔断了两人的视线。

    战场上火光四射,战尘漫天,枪炮声、爆炸声响彻寰宇。国军在军号声中发起冲锋,高声喊杀,前仆后继。张忠良率救护队跟在后面收拾伤员,将他们抬上担架。

    由车辆和帐篷组成的战地救护中心飘扬着红十字会旗。

    挺着肚子的素芬与队员们一起忙着救护伤员。由于伤员太多,大多数送来的伤号只能在帐篷外面做临时急救。这时的素芬已经成为富有经验的护士,她打针、包扎伤口样样在行,而且手脚特别麻利。

    救护队员抬来重伤员:“素芬,重伤员!”

    素芬上前看了一眼:“快送帐篷进行手术!”说完,突然感到肚子疼痛,面色变白,额角流汗。她弯下身子坚持了一会儿,结果还是支撑不住,倒到地上。

    走出帐篷的女队员见状惊呼:“快来啊!素芬要生了!”男女队员们急忙跑过来,抬起素芬冲进帐篷。

    阿根和张忠良抬着担架,一前一后从炮火中奔过来,眼看就要跑到救护中心,不想炸弹飞来,在担架前爆炸。张忠良被气浪掀翻,担架上的伤员和前面戴钢盔的阿根都被炸飞。

    钢盔落在张忠良面前,他手捧钢盔:“阿根!阿根……”他跪在地上,用拳头狠砸钢盔,抱着钢盔放声大哭。

    忽然,从隆隆的炮声中传来婴儿的啼哭,那断断续续、清脆悦耳的哭声,像一阵清风穿透火云硝烟,灌进张忠良的耳朵。于是,死亡和新生同时震撼了他,令他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抹抹泪,目视前方。

    当一片黑烟散去时,张忠良看到一位女救护队员抱着蒙面的婴儿从帐篷中走出来。救护队员们全都围上去看婴儿,并用欣喜的目光看着孩子的父亲———救护队长张忠良。

    婴儿雄健的啼声里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张忠良心血潮涌,悲喜交加,泪如涌泉……

    晚上,月朗星稀,万籁寂静。大部队在公路边宿营。救护队帐篷里透着明亮的灯光,大概还在进行手术。汽车旁睡着横七竖八的救护队员和伤兵,值夜的女护士提着马灯在伤员中巡视,她不时地蹲下身子,与伤员说话。

    素芬带着产后的倦容,怀抱孩子,与张忠良并排坐在地上,两人背靠汽车轮胎,欣赏孩子的小脸蛋。

    素芬:“忠良,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张忠良:“孩子生在抗日的征途上,就叫他抗生好不好?”素芬感兴趣地问:“抗生?”张忠良:“就是惟有抗战才能生存的意思,小名抗儿。”素芬:“好啊,就叫抗生、抗儿好了。”

    张忠良把手伸进上衣内,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白玉挂件:“来,这块白玉挂件给我们的宝宝抗儿戴上,伴他辟邪。”

    素芬让丈夫把玉挂到抗儿脖子里。张忠良接过孩子,托在手里:“来,让爸爸抱抱。爸爸让你乘飞机,呜———呜———”他把孩子托起来当飞机,忽高忽低地盘旋着。

    素芬拉拉丈夫的衣角:“忠良,忠良……”

    张忠良停下来,随着她的视线向旁边看去,只见士兵们黑压压站了一片,分享着这一家人的欢乐,感受着久违的亲情。

    素芬:“忠良,你说我们的小宝宝将来会怎么样?”张忠良:“等我们打了胜仗回上海,做一个一等国的大国民,到那时,我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宝宝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像蜜一样甜。”素芬:“这样的好日子真会有吗?”张忠良:“有,一定会有的。但这样的日子,还要我们付出很多努力。素芬,你看天上的月亮。”

    夜空中一弯明月,群星闪烁。

    张忠良:“现在的时局还不大明朗,更严峻的形势可能还在后头,万一我们在战斗中走散,万一我们天隔一方,你一定要记住,每逢中秋月圆的晚上,我一定会对着明月,思念你们的。”素芬为悲哀所哽:“忠良,何必要这么说呢?”张忠良:“告诉我,记得吗?”素芬:“记得,我一定永远记着你的话。”她偎依在丈夫肩头,无声地饮泣着。张忠良吻着她的头发。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章(6)

    突然传来飞机的轰鸣,随即有五六架飞机沿公路低空掠过。有军官喊:“赶快灭灯!把灯灭了!准备射击!”士兵们迅速行动,拿起武器准备战斗。张忠良倏地站起:“快,躲到车底下!”飞机又飞回来,朝地面射击。炸弹在地上爆响。

    南昌火车站月台,隆隆的炮声隐约可闻。军车穿梭,蒸汽弥漫。

    混乱的月台上到处是难民和军人。有许多难民席地而坐,守着堆在旁边的锅盆碗盏、铺盖行李。

    张忠良督率担架兵,抬着一长串伤员,从人群中匆匆走过。

    担架走到后面的闷罐车门口,素芬从车厢中走出来,招呼担架兵依次进入,背在她身后的抗儿耷拉着脑袋,睡得又甜又香。

    炸弹声越来越近。飞机从头上掠过。炸弹从天而降,将一列火车炸成两段!哭声喊声警报声爆炸声顿时响成一片!突然开来一列满载日军的快车,子弹横扫,月台上的人像割麦子似的一片片倒下……

    车轮摩擦钢轨,急刹车停下。日军跳下火车,向车站冲锋……

    公路上。六月天,炽热的太阳烤炙大地。日军用刺刀和皮鞭押着一队俘虏夫役,像牲口似的荷重前行。夫役们多半赤裸上身,汗流浃背,疲惫不堪。张忠良和救护队员走在夫役队里,挑着弹药箱。素芬背着孩子,与女救护队员两人抬着一只箱子。俘虏们有气无力,走得很慢。日军伍长快步走来,用鞭子猛抽张忠良,并把他踢倒在地。

    素芬扔下箱子扑过去:“忠良!”鞭子落到素芬身上,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

    伍长边抽边骂:“你们这些中国猪!我打死你们……”突然一声枪响,伍长中弹倒下。俘虏中的一位国军军官用手枪一边射击一边喊:“弟兄们!快夺武器突围!”俘虏们迅速扔下担子,抢夺日军枪支,转眼间,一场血刃肉搏的战斗爆发了!

    张忠良推开素芬:“素芬,快跑!向山那边跑!”说完,冲过去拾起一挺机枪,平端着向敌军扫射。

    素芬及一部分俘虏拼命跑下公路,向山那边逃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素芬边跑边往后看,停下来叫:“忠良!”迎面跑来的救护队员将她拽走:“快跑!”两人向山中跑去,把密集的枪声扔在身后。

    天黑后,张忠良从尸堆中爬起来,沿着素芬逃跑的方向找去。但见尸体躺了一路。他一个个找过去,不见素芬和孩子,恐惧地叫起来:“素芬!素芬!你在哪里?”茫茫暗夜中传来的,是空谷回声。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一章(1)

    盘山公路上,一边是疲惫不堪的国军部队,一边是逃难的民众和三三两两的伤兵,中间是运送物资的汽车和拖着大炮的牵引车。

    张忠良在难民中匆匆而行,寻找素芬。凡是抱着或背着孩子的妇女,他都要追上去看一看,然后再往前找。

    前面,一个从背影看酷似素芬的妇女背着孩子走在人群中。张忠良大步上前,抓住女人的手臂,高兴地叫:“素芬!”那女人一回头,才发觉长相与素芬有南辕北辙之感。张忠良急忙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失望使他变得垂头丧气,蹒跚而行。蓦地,他突然发现前面的国军队伍中飘着一面红十字会旗,眼睛一亮,跑上前去。

    走在前面的,果然是他的救护队,但人员只剩十多名。张忠良跑上来:“嗨!救护队!等一等!”

    队员们停下来,见是张忠良,一齐叫:“张队长!你还活着呀?”张忠良:“我被炸昏了,死不了。”队员甲:“没死才好,我们正愁没有队长呢!”张忠良:“队员们都在这里吗?”队员甲:“牺牲的牺牲,跑散的跑散,就剩我们几个。”张忠良:“素芬在哪里?有没有人看见过她?”女队员:“开始我们一起跑,后来碰上敌人,他们用小钢炮炸我们,大家就跑散了。”队员甲:“张队长,你放心,素芬大概跑散了,说不定会在路上碰到她。”女队员:“是啊,我们也是陆陆续续走到一起来的。”张忠良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愿能在路上碰到她们母子俩。”大家一起往前走。

    张忠良:“从上海出来的时候,我们有五十多人,现在只剩下十多个,好在医生、护士都在。到前面休息的时候,我们从难民中招募一些青壮年,把队伍扩大到原来的规模。”队员甲:“那太好了,一定会有人积极响应的。”女队员:“队长,唱一首歌,给大家鼓鼓劲怎么样?”张忠良:“好,就唱《义勇军进行曲》。”女队员领唱:“起来,……预备,唱!”队员们唱起嘹亮的歌声:“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士兵们听到歌声,步履变得整齐起来,踏着节奏向前行进。

    客栈天井。一幢古老的明清建筑,四周围着三层走马楼,楼上楼下,住宿的旅客进进出出,生意空前。

    天井一角,石板上摆着一只腰形箩筐,抗儿躺在里面睡觉。旁边排着几只大木盆,内中浸着被面床单,素芬站在那里吃力地洗着。她汗流浃背,头发零乱,刘海垂挂下来,不时用手捋到耳后。她洗完一条,就弯下身子,到脚边的木桶里再拎起一条。

    一个视线盯着她弯腰时露出的白肉和滚圆的臀部。

    素芬洗着洗着,瞥见旁边有人,转脸一看,见是四十多岁的客栈老板捧着白铜水烟,站在一边仔细瞧她,眼神像是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

    账桌上点着煤油灯,老板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素芬抱着孩子推门进来:“老板,你叫我?”老板停下来:“是啊,请进,请进。干了一天活,累了吧?”

    进了门,素芬才发现房间里坐着一位衣着体面的陌生男人和一位跟班,不免心中一紧。“老板,你找我有事吗?”老板:“哦,事情是这样的,你在我这里吃住那么长时间,已经欠下不少房租和饭钱……”素芬想解释,被他示意阻止:“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不错,你帮客栈做了不少事情,这最多只能抵消你的饭钱,可你的房费呢?你说你在这里等丈夫,还有什么救护队的同事,我看你等了那么长时间,也没等到什么人来,所以,我这里不能再留你了。”素芬:“老板要是不能留我,我明天就走。”老板:“可你欠我的钱怎么办呢?”素芬:“当初不是说好在这里白吃饭没工钱的吗?”老板:“是啊,是白吃饭没工钱,可我没说不要付房费啊。”素芬急了,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这两个人,心越发慌起来。

    老板:“这两位先生是在城中开堂子的,生意做得大着呢,就是缺乏人手。你千万别误会,不是让你去接客,我是介绍你去做杂工……”素芬:“不,我不想去。”老板:“如果你不去,欠我的钱怎么还呢?你又怎么能赚够钱去找你丈夫呢?我告诉你,那边除了工钱还有红包拿,不出一个月,你就可以还钱上路了。”

    这时,体面的陌生人开了口:“这位少夫人,老板的话说得一点不错,我们那里很缺人手,薪水颇丰。我看你模样长得还算周正,才愿意收你,一般的女人我们店里还不想要呢。”素芬:“不,我不想去,我不去……”老板突然翻了脸:“到了这一步,就由不得你了。”素芬退到房门口,但房门已被跟班模样的人堵住。

    晚上,拎着皮箱和大提琴的吴家祺走进客栈门房:“请问掌柜,还有房间吗?”柜台里的伙计抬起头,客气地招呼:“啊,多谢光临!请先生随我来。”

    吴家祺拎起皮箱和提琴跟随伙计往里走。就在这时,楼梯上吵吵嚷嚷走下几个人来。怀抱孩子的素芬被堂子里的两个男人架着走下楼来。素芬挣扎着不肯走:“放开我!我不去!我不想去……”

    吴家祺定睛一看,见是素芬和孩子,不觉大吃一惊,急忙走上前去,挡在他们面前:“素芬,你怎么了?你们这是干什么?”素芬像见到了救星:“三……”吴家祺制止她:“请这几位先生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老板站到他面前:“你是他什么人?”吴家祺:“我是她什么人你管得着吗?”素芬:“他是我丈夫,孩子他爸。”吴家祺:“放开她!”老板:“放开她可以,把房钱交出来。”吴家祺:“她欠你多少钱?”老板:“不多,半个月房钱。”素芬:“他胡说!”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一章(2)

    吴家祺摸出几张钞票交到老板手上:“这些钱足够了吧?”衣着体面的男人开了口:“不瞒先生说,你来晚了。你太太现在已经是我的人,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从老板手里买下的。生意已经成交,木已成舟,想再赎回去,怕你拿不出这个钱来。”吴家祺:“你这不是买人,是抢人!”那男人说:“就算抢,你又怎么的?”

    吴家祺看看周围,见自己处于一对四的弱势,只得说:“好吧,你要多少钱?”那男人眼珠子一转,伸出一只手来,狮子大开口:“五百大洋。你有吗?”吴家祺切齿道:“好,一句话,成交。”素芬急起来:“三少爷,你别听他们的!”

    说时,吴家祺已经打开皮箱,从内中摸出一支手枪,子弹上膛,顶在那男人的太阳|岤上:“你说,凭什么我太太就得卖给你们?你给我说!”后面这几个字,吴家祺是红着眼睛、浑身发抖吼出来的。

    那男人这才知道处在了下风,战栗着讨起饶来:“别别……别开枪,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所有的人都没想到会来这一手,惊得愣在那里。

    吴家祺用枪柄狠狠砸了他一记脑壳,不想碰动了扳机,砰地放了一枪,打掉了悬空挂着的汽灯,屋里顿时变得漆黑一片。

    晨曦中的公路旁和水潭边躺着横七竖八的难民。素芬怀抱孩子,睡在一棵大树下,身上盖着吴家祺的外套。

    旁边,三根树枝吊着一只日军饭盒,正在煮早饭,饭盒中冒着热气。吴家祺用调羹搅动饭盒里的薄粥,看看差不多后拎下来,摆到地上,扑灭火焰。然后,静静地看着素芬。

    睡梦中的素芬动了一下。吴家祺的眼睛慌忙避开,抓起一条毛巾来到溪边洗脸。

    平镜似的水潭中映着吴家祺的脸,片时又映出素芬的倒影。吴家祺站起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素芬浅浅一笑:“已经睡够了。”吴家祺:“睡得好吗?”素芬:“有你在,睡觉踏实多了。你呢,睡得好吗?”吴家祺:“昨晚睡得特别香。”素芬:“是吗?为什么?”吴家祺欲言又止,神情略显慌乱,笑笑说:“……可能是和你……和抗儿在一起。”

    素芬笑笑,从他手中接过毛巾,蹲在水边漱口、洗脸,然后坐下来,叹道:“唉,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上海。”她拿起镜子和木梳,梳起头来。

    说起战事,吴家祺脸上也是阴云密布:“南昌一战,我军官兵忠勇奋发,虽血战一场,终究收获甚微,目前的战局于我十分不利。另外,政局也糟糕得很,前些天,日本政府已经通过成立汪伪中央政府的方案。”素芬:“要成立伪政府吗?”吴家祺:“是的,汪精卫叛国投敌,沦为汉j,国民政府已经明令通缉他。”素芬:“三少爷,我们往哪里去?”吴家祺:“往前走,去重庆,那里是抗战中心,忠良积极抗日,很有可能会到重庆去的。”素芬已经梳好头:“我们也到重庆去。”吴家祺从草地上站起来:“走,吃好早饭我们就上路。”

    公路桥哨卡。桥头一座碉堡,上面架着机枪,碉堡下停着军用卡车和边三轮摩托车。路两边站着十多个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国军士兵,另有五六个士兵守在铁丝网路障前,检查过桥难民。旁边站着两位戴墨镜的军官。

    吴家祺和素芬随着三三两两的难民走向桥头。戴墨镜的少校军官盯着吴家祺和素芬观察,然后朝旁边的上尉军官递过一个眼色。上尉抬起戴白手套的手,指着吴家祺和素芬:“你、你,你们两个,一起过来。”

    吴家祺和素芬怯怯地来到军官面前。

    上尉:“干什么的?”吴家祺:“逃难的。”上尉:“从哪里来?”吴家祺:“上海。”两个军官对看一眼。少校:“把箱子打开。”吴家祺把箱子放到摩托车车斗上,打开箱盖。

    上尉翻看箱子内的东西,先翻出一支手枪,翻到下面时露出那套和服,刚想拉出来看个仔细,不想吴家祺扑上来:“别动!”

    四个士兵一拥而上,将吴家祺死死擒住。

    上尉拎出和服,抖开来看着:“哼,日本j细!带走。”素芬:“不,长官。他不是j细……”少校:“一起带走。”士兵架起素芬:“走!”

    素芬怀抱孩子,坐在椅子里。上校坐在大办公桌后,上尉站在他旁边稍后的地方,一位戴船形帽的女中尉在一旁做记录。

    上校问道:“什么时候加入日本特务组织的?”素芬:“我没有加入日本特务组织。我是上海红十字会救护队队员,我们从南昌退下来的时候,被敌军俘虏,突围的时候,我和队伍走散了。我和三少爷是在路上碰到的。”上校:“他是谁家的三少爷?”素芬:“我以前的东家,枫桥镇上的吴家。”上校猛地拍了一记桌子:“别给我讲故事!”

    还是在这间办公室里,还是这样的位置格局,所不同的是,被审讯的对象换成了吴家祺。

    上校:“手枪是谁发给你的?”吴家祺:“路上捡来的,带着防身用。”上校:“那套和服不会也是捡的吧?”吴家祺:“这套和服是我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留学的时候,一位女同学送给我的,因为喜欢,也为纪念,才随身带在身边。”上校:“女同学叫什么?”吴家祺沉默着。上校:“女同学叫什么?和你是什么关系?说!”

    吴家祺突然咆哮:“你要知道这么多干什么?你有什么权力问我?我是中国公民,不是日本间谍。”上校:“你和日本人有来往,你为泰和洋行做事,还有一个不肯说出姓名来的日本女人。她究竟是什么人?”吴家祺站起来,口气冒火:“她是我爱人!她叫片桐纯子!纯子!一个比你旁边的女人漂亮十倍的女孩!这样的回答你应该满意了吧?”少校、上尉和女中尉被“日本间谍”发的这一通无名火弄傻了,三个人面面相觑。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一章(3)

    办公室里的这次谈话不像审讯,因为吴家祺与少校仅是一桌之隔,并且只有他们两个人。

    上校:“听了你们的口供,又经过上海方面的调查,我们已经证实你说的全是实话。你不是日本间谍,也不是他们的j细。对不起,吴先生。都怪你那套和服,让我们误会你了。”吴家祺:“你们是什么人?”上校:“我们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人,简称‘军统’,我们就是军统人员。”吴家祺:“你们是干什么的?”上校:“我们从事秘密工作,现阶段主要对付日本侵略者,从他们那里获取政治、军事、经济等各种情报,并对日军、日本特务和汉j采取秘密行动。”吴家祺:“这么说,你们才是间谍。”上校:“可以这么说吧,但叫‘特工’或许更合适一些。世界上的每一个国家都需要特工人员,需要他们为国家安全服务。吴先生,你具有从事间谍工作的许多有利条件,请别误会,我并不想发展你成为职业间谍或特工。但是,值此外寇侵略、民族存亡的紧要关头,吴先生愿否为国家的安全助一臂之力呢?”吴家祺:“你想让我做什么?”上校:“眼线或者耳目,只是在你方便时候帮帮我们。”吴家祺:“我能为你们做什么?”上校纠正道:“不是为我们,是为国家。至于能让你做什么,只有你答应了,我才可以告诉你。”“是自愿,还是强迫?”“百分之百地自愿。”吴家祺:“不,我不愿意。”上校:“为什么?”吴家祺:“我既不做日本间谍,也不做中国间谍,我支持抗日,但我无意卷入政治或军事,何况,我不能扔下与我同行的这一对母子。”

    上校笑了:“你说你支持抗日,你怎么支持?到现在为止,你究竟为抗日做过什么?吴先生,保家卫国,匹夫有责。你是留洋回来的知识分子,更应该为国家、为民族效力才是。至于这一对母子,你完全不必担心,只要你愿意为我们做事,我可以为你们三人提供方便,让你们回到上海。”

    吴家祺:“我们的目的地是重庆。”

    上校:“我知道你们想去重庆。但我要告诉你,现在重庆是最不安全的城市,每天都要遭敌机狂轰滥炸,最厉害的一天,曾经炸死四千多人,伤者三千余人。相比之下,上海因为有租界,反倒安全得多。你不想让自己和那对母子遭殃吧?”

    吴家祺:“他们母子要找丈夫和父亲。”

    上校:“救护队跟随部队行动,不会走到重庆去的。吴先生,为你自己和这对母子着想,还是回上海比较好,我可以为你准备一份绝对有效的日本身份证件,再给你们足够多的盘缠,你们可以大摇大摆地回上海,你看怎么样?”吴家祺:“你想让我做什么?”上校:“其实很简单,你认识许多日本朋友,你最好回到他们中间去,为他们做事情,和他们交朋友,把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有价值的情况,报告给我们上海的同志。”吴家祺:“怎么才能找到你们上海的同志?”上校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你想好了为国家做事吗?”吴家祺点点头:“我想安全抵达上海。”上校:“你可以在上海《申报》上登一则寻人启事,内容是寻找失散的妻子,她的名字叫婉君。”吴家祺:“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上校:“证件要从重庆送来,最少需要三天时间。哦,对了,这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素芬。你在上海行事要特别谨慎,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吴家祺:“你让我到日本人中间去,为他们做事,这和汉j有什么区别?以后我怎么才能让人相信,我不是汉j?”上校:“战争结束后,我们和婉君会为你作证,证明你是潜伏在敌后的地下工作者。”吴家祺不再说什么。

    崇山峻岭中,一列客车冲出隧道,扯开嘶哑的汽笛鸣了一声,飞奔在山间的高架桥上。

    火车摇摇晃晃,旅客昏昏欲睡。吴家祺、素芬和抗儿坐在一排。靠窗坐着的素芬穿着和服,头发高高绾起,俨然日本女人的样子。旁边的吴家祺着高级西装,配上他的金丝边眼镜,完全像日本人。

    素芬一脸担心,轻声问:“三少爷,我的心怦怦跳。”吴家祺压低嗓门:“不用紧张,我的东京口音非常纯正。”

    日军开始检查旅客。素芬越发紧张起来。吴家祺小声安慰道:“别紧张,放轻松。”

    带队的军官来到吴家祺面前,用日语说:“请出示证件。”吴家祺摸出证件,交到他手上,显出一副傲慢之气。

    军官看看照片,又看看人:“这位女士有证件吗?”

    素芬微微一笑,摸出证件交给他。

    军官看完两份证件,询问吴家祺:“你是商人?”吴家祺用日语回答:“是的。”军官:“到前线做什么生意?”吴家祺站起来,压着嗓门严厉地说:“你最好打个电话,询问上海梅机关的柴山中将,他会告诉你的。”军官愣了一下,冷不防指责:“你不该娶中国女人做妻子。”吴家祺发起火来:“混蛋!我可以从她父亲那里得到情报,情报!你懂吗?畜生!”“是,我懂了。”军官啪的一个立正,手捧证件,毕恭毕敬地还给吴家祺,“对不起!麻烦您了。”

    军官敬礼离去。素芬松了口气。

    钱山漾湖面波光粼粼,四周绿黛青山,风光依然。载着吴家祺、素芬和抗儿的小船咿呀摇来。吴家祺和素芬怀着激动的心情看着周围的一切。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一章(4)

    这里好像离战争很远。周围是舔水的飞鸟,是轻扬的芦花,是撒开来的渔网。素芬贪婪地看着周围的景色:“钱山漾还是那么好看!”吴家祺:“枫桥也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素芬:“吴老爷不在了,你大哥和二哥会不会找我算账?”吴家祺:“当年吴家的大火并不是你放的,再说有我在,你尽可放心。”

    素芬:“这一路上,我和抗儿多亏你照应。三少爷,你对我们母子的恩德,我今生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吴家祺:“看你说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还我什么。”素芬:“三少爷,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吴家祺:“我并不感觉对你特别好,要知道,我喜欢的不是你,你不过是个影子罢了,或许我喜欢的,就是你的影子。”素芬:“是什么样的影子?”吴家祺:“啊,这就难说了。”素芬听了一脸茫然。

    晚上,吴家祺来到吴家边门外,敲着门:“大哥!大哥!”

    大哥打开门,吃惊地问:“三弟!你怎么回来了?”吴家祺跨进门内:“到里边再说。”大哥往左右看看,把门关上。

    张家桌上一灯如豆。张忠民、婉华、张父、张母围着素芬,欢喜地看着她怀里的抗儿。

    张母:“来,让奶奶抱抱。”素芬把抗儿送到张母手上。张母将抗儿抱在怀里一个劲地亲他。

    素芬问道:“二弟腿上的伤,没有留下后遗症吧?”张忠民:“这是哪年哪月的事了?现在早就好了。”素芬:“二弟的太湖忠勇救国军,队伍还在吗?”张忠民:“在是在,只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一直没有管我们,让我们自生自灭,成了一支野鸡部队。前几天我已经把队伍改为‘太湖忠勇独立大队’,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素芬:“镇上的日子还好过吗?”婉华:“还好过呢,人都快要饿死了。”素芬:“是不是收成不好?”张父:“收成再好,也经不住小日本三天两头来搜刮。”张母:“这两天日本兵又到镇上来收粮食了。”

    张忠民从衣袋里摸出一张不小的纸来,摊到桌子上:“你看,这是日军以‘大日本陆军津田部队’和县政府的名义发布的告示,说什么‘因需用军米浩繁,本县各村镇人民,按田亩计算,每亩贡献军米一石或银元一百元,不得有违’。”婉华:“如果照办,枫桥镇上的几千号人就会活活饿死。”张母:“再这样交下去,别说过冬,我看秋天都过不了。”素芬:“要是交不出粮食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