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8部分阅读
”张忠良:“多亏家祺,硬把箱子带了出来。”素芬:“不知曼秋姐、木叔和阿根怎么样了?”张忠良:“但愿他们都好好的,安然无恙。”
吴家祺捧着一个纸包来到门洞里:“忠良、素芬、伯母,昨晚睡得好吗?”张忠良:“还好,本来以为睡不着,没想一觉睡到大天亮。”吴家祺坐下来:“你们还没吃中饭吧?”张忠良:“刚才要了一点粥来,分着喝了。”吴家祺放下纸袋:“好不容易买到这几个面包,你们留着。”“家祺,多少钱?”张忠良去掏钱,摸来摸去摸不出钞票,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分文没有,只好让你破费了。”吴家祺:“看你认真的,本来就是送给你们的。”张母:“三少爷,除了你抢出来的这个箱子,我们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真要谢谢你啊。”“伯母,不用客气。”
素芬问:“三少爷,江湾和闸北现在怎么样?”吴家祺:“闸北那边正在打仗。日军遭到十九路军阻击,双方打得难解难分。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当局已经宣布中立,所以这里会比较安全。市政府已于昨天由江湾新市区迁回枫林桥旧址办公。住在闸北、虹口等处的外侨和中国的殷实之家,都纷纷逃到苏州河南岸。闸北、真如、浏河一带的农民、手工业者在炮火中无法安居,也都转移到租界来了。光是昨天一天,据说就有六万多难民拥入租界。”张忠良:“目前政府的态度怎么样?”吴家祺:“今天,南京已发表《国民政府自卫抗战声明书》,称‘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张忠良:“这么说政府已经对日宣战了?”吴家祺:“是的,中日战争已全面爆发。”素芬:“忠良,我们以后怎么办?”张忠良:“我要到厂里去,把工人组织起来。”素芬:“最好先找地方安顿下来。”吴家祺这才想起什么:“哦,对了,我在公共租界给你们找了一处房子,已经交好房费,你们现在就可以搬过去住。”素芬喜形于色:“真的?”
顺和纱厂车间外,素芬、阿根等数百工人正在集会。温经理等高级职员在台上站成一排。
张忠良站在台口发表演说:“弟兄们、姐妹们,‘八一三’的炮火致我市民死伤数千,中华民族的全面抗战已经开始,我们的抗日情绪万分高涨。战事发生后,上海各界出现了许许多多抗日救亡团体,以各种方式投入抗战。我们顺和纱厂的工人应该积极行动起来,大力支持抗日将士!”工人、职员热情鼓掌。张忠良:“现在请经理先生说话。”
温经理:“我说三句话,一,顺和纱厂捐献大量棉布制成军服,作劳军物品;二,厂里派人组成救亡队,由张忠良先生担当队长;三,望诸位生产、抗日两不误。”
掌声雷动。张忠良振臂一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众人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温公馆客厅,王丽珍、何文艳、白少魂等人济济一堂,一个个埋在沙发里如坐愁城。温经理反剪双手走来走去,神情焦灼。
王丽珍:“干爸怎么还不来?真是急死了!”温经理:“说好马上就到的,再等等他们。”白少魂:“是不是再打个电话催一下?”何文艳忽然叫:“来了,来了!”
庞浩公擦着脑门上的热汗,匆匆忙忙踏进门来。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向他拥去。温经理急问道:“有什么新情况?”
庞浩公刚想开口,见大家一脸紧张,安慰道:“各位不必紧张,不必紧张。统统坐下,坐下。”
大家惴惴不安地坐下来。王丽珍送上一杯水:“干爸,喝茶。”
“哦,好,好。”庞浩公接过杯子,将茶饮尽,摸出手帕抹抹嘴,“我向诸位报告一下当前的军事情势。今天,第九集团军、第十五集团军、第十九集团军,与日军展开血战,战争焦点北移至张华滨、吴淞一带。上海抗战进入第二阶段,第二阶段。”
温经理:“依你看,国军能否抵挡日军的进攻?”
庞浩公:“对国军的抵抗能力,必须满怀信心。但是,另外的打算也是必不可少的,必不可少。”
他喘了口气,林老板插进来问:“昨天国府发布改编令,正式宣布把赤匪红军改变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甚至把出没在江浙一带的土匪,也改编成什么‘太湖忠勇救国军’,这……”
庞浩公:“这叫团结一切力量,同仇敌忾,全民抗日。我刚才说到什么地方了?”
何文艳:“你说‘另外的打算也是必不可少的’。”
庞浩公:“对,必不可少。日前,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机器和化学工业组紧急会议决定,上海有关军火制造和修配的机器五金制造业迁入内地。在机器五金同业公会的推动下,上海的上述企业已经开始向内地迁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九章(2)
白少魂:“大兴公司属下的化工厂和铁工厂,是否也要内迁?”
庞浩公:“是的。除了烟草和我们合作的大发公司外,我名下的其他工厂将全部内迁,全部内迁。”
欧阳菲菲:“照这个意思,上海怕是守不住了?”
庞浩公:“这很难说。总之,要作好两种打算,两种打算。各位听明白没有?”
林老板:“明白、明白。”
温经理:“那我们的公司和工厂怎么办?”
庞浩公:“你们的公司、工厂没有化工和机器重要,无所谓迁与不迁。当然,如果你们将来不想在日本人的管制下生活,也可以离开上海。”庞浩公突然发现少了个人:“嗳,崔经理怎么没有来?”
林老板:“这两天他忙得很,中日空军在嘉兴交战,一架日本飞机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坏他拉货的两辆卡车,损失不小。”
正说时,夹着公文皮包的崔经理大步走进,二话不说,一屁股坐进沙发,双手掩面哭起来,泪水从指间流出。大家面面相觑,都围拢来。
庞浩公:“崔老弟,怎么啦?”
林老板:“是不是为那两辆汽车?”
崔经理抬起头,哭诉道:“何止是两辆汽车?我所有的汽车和轮船,已经全部被政府征用,拿去搬运工厂和转移战略物资了,现在我是一无所有了……”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哭得越发凶了。
温经理:“好了,好了,国难当头,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庞浩公:“崔老弟请节哀,征用的汽车和轮船等战争结束以后,政府一定会赔偿你的,大可不必如此伤心,大可不必嘛!”
林老板:“这事你一定要想开点才是。这两年你获利颇丰,手头攥着的钱,足够你再买几十辆汽车、几十条汽船的,这一次的损失,就算花钱消灾吧。”
王丽珍:“既然日后有赔偿,大概不会有损失的。”
何文艳:“是啊,是啊,崔经理不用这么悲伤的。”
白少魂拍拍崔经理的肩:“老兄,你听我说,如今兵荒马乱的,把这些汽车、轮船放在自己身边,其实并不保险,依我看还不如让政府征用的好。”
林老板一拍大腿:“对呀!我巴不得政府来征用我的粮食仓库呢,让政府替我保管,这有什么不好?”
庞浩公:“到底是少魂老弟脑子活络。崔经理,这一下应该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了吧?”
众人的一席话,把崔经理说得眼清目明,破涕为笑:“嘿嘿……这倒也是,我怎么没想到呢?”
大家哈哈大笑。还没笑完,忽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震得房子晃了几晃,枝形吊灯当当直响,玻璃落地,响声吓人。
王丽珍、何文艳、欧阳菲菲尖声怪叫:“啊———”
楼梯上,几个仆人扛着两只大皮箱走下来。已经换上秋装的王丽珍、温经理和何文艳下楼穿过大厅,往门口走。
何文艳:“幸亏有个干爸爸,不然你往哪里走?”王丽珍:“多亏表姐高瞻远瞩,今天才有好去处。”何文艳:“要不是厂子的牵连,我们也真想搬到后方去。”王丽珍:“要是能搬的话,还是尽量搬走的好。”何文艳:“哪有那么便当?你想想看,上千部机器怎么个搬法?再说现在也弄不到那么多船,何况路上还有飞机轰炸。我和你姐夫,只好留在上海听天由命了。”说着两人来到楼外。
十六铺码头,轮船鸣响汽笛。左舷,王丽珍、庞浩公、庞太太向岸上挥手。岸上站满了送行的人,大家都在挥手喊再见,分不清哪个送哪个。张忠良、何文艳、崔经理、林老板、欧阳菲菲挤在人群中,向王丽珍他们不停地挥手。王丽珍的视线是对着张忠良的,目光中透着一丝眷恋、一丝哀怨、一丝惆怅,但她尽量微笑着。
白少魂捧着一束鲜花匆匆赶来,将鲜花用力投向王丽珍。王丽珍伸长手臂,接住鲜花,莞尔一笑,向大家抛了个飞吻。
一颗炸弹落进江心,轰然一响,水柱盈天,船上、岸上响起一片惊呼之声,顿时大乱……
晚上,租界夜总会内五光十色,人声鼎沸。论声音的分贝和场面的热闹,这里丝毫不亚于几十里外的大场镇战场。
台上歌女忸怩作态,嗲声嗲气。十多个伴舞女郎把她们雪白的大腿横过来扫过去,舞花了看舞人的眼睛。
台下更乱。红男绿女相拥舞蹈,如一群狂蜂乱蝶,无所顾忌,一个个都像过了今天没有明天似的,全都摆出及时行乐的疯样。人群中有何文艳、温经理、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欧阳菲菲等熟人的影子,一对对跳得翻花落雪、乘风越影,还亮开嗓子嘎嘎嘎嘎疯笑不止。跳着跳着,大概是累了,这些人不约而同地跳向座位,一屁股跌坐下去,张手张脚瘫在那里直喘粗气。
何文艳端起高脚酒杯,累得有气无力:“来,干杯,干!”白少魂首先响应:“今天不知明天事,今朝有酒今朝醉。都干了!”众人附和,喊成一片。
趁人不注意,崔经理的手不由自主地拉住了何文艳的裙摆,后者异常清醒地拍开了他的手。崔经理装疯卖傻地哈哈一笑。
与此同时,白少魂的手可是实实在在地摸到了欧阳菲菲的屁股上,后者向他抛出一个既不像嗔怒又不像受用的眼神。不管怎么说,没有像何文艳那样打掉他的手。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九章(3)
大场镇国军阵地。日军炮弹雨点般飞来,在开阔地上砸出一个个窟隆。飞石四射,尘雾漫天。战壕里的国军士兵疯狂扫射。
弹雨飞来,国军士兵接二连三中弹倒下……
臂戴红十字袖章的张忠良率领救护队,冒着枪林弹雨抢救伤员,将他们抬上担架,撤离阵地。张忠良指挥着:“快!小心炮弹!”话没说完,一颗炸弹在壕沟和救护车之间炸响。被气浪掀翻的救护队员抬起担架,奔向救护车。
素芬忙前忙后,协助医生抢救伤员。
一名中尉军阶的伤员被张忠良从壕沟中抱出来,只见他用枪指着他:“放开我!我不下火线……”张忠良:“不行,你在流血,不马上抢救会死的。”中尉:“我是军官,死也要死在阵前!”他推倒张忠良,抓起一把机枪,立姿射击,切齿高喊:“小日本!来呀!来呀!我操你妈!”一声巨响,炮弹在中尉眼前炸开……尘埃落定后,地上露出一个坑,中尉消失得无影无踪。稍顷,中尉刚才用过的机枪从高空落下,砰然落地。趴在那里的张忠良盯着那把少了木托的机枪出神。
满脸黑灰的阿根跑来:“张队长,指挥官要我们马上撤离阵地。”张忠良仍旧趴在地上:“为什么?”“部队已经接到命令,要撤离大场阵地。”张忠良跳起来:“赶快把剩下的伤员全部抬走!”“是!”
苏州河老闸桥。枪炮声中,中国军队撤向了苏州河老闸桥的南面。有数百官兵进入了大桥北端的四行仓库。
士兵们开始用钢丝滚龙和沙包设置障碍。
大批难民跟随部队拥向桥北。滚滚向南的人潮和潺潺东去的苏州河形成一个流动的十字。尾随而来的日军炮弹落在这个十字的一横一竖上,成为一种恐怖的点缀。
晚上,子弹嗖嗖,火炮隆隆。炸弹飞进了老闸桥北端的四行仓库,火光从一个层面的窗户冲将出来。
在照明弹和火焰的映照下,张忠良和阿根等救护队员抬着好几副担架,从桥北向桥南冲来,途中被炸弹的气浪掀倒,爬起来再跑。桥北的素芬焦急地喊:“忠良!当心!”
抬着担架的张忠良和阿根连滚带爬,率先冲到桥南。身上着火的张忠良大垢喊道:“赶快抢救!”素芬及医务人员一拥而上。
太湖南岸的公路上,炸弹遍地开花,狼烟四起。
日军飞机盘旋,弹如箭发。
国军大部队向吴兴县湖州镇方向紧急撤退,一路上倒下的士兵由跟随在后的救护队抬上汽车。
张忠良跑前跑后,组织运送伤员。阿根和队员把血肉模糊的士兵抬上汽车。
着装色彩明显不同的“太湖忠勇救国军”在张忠民率领下,从横道里冲出来,绕到大部队后面阻击日军先头部队。张忠民手握短枪喊道:“弟兄们!拼死挡住敌人,坚守三小时,掩护国军撤退!”
救国军官兵枪弹齐发。小钢炮咣咣直响。张忠民端起一挺机枪,一边跑一边向敌军扫射……一颗子弹射来,击中他的大腿,令他摔倒在地,从土坡上骨碌碌滚下来。
张忠良看见后立刻叫:“阿根、素芬!快过来!”素芬、阿根闻声跑来,手中拎着担架。张忠良跑到张忠民面前,蹲下来扶起他:“兄弟……”张忠民眼睛一亮,惊喜地叫起来:“哥!”张忠良:“忠民!怎么是你?”素芬也大吃一惊:“忠民!二弟!”张忠民:“嫂嫂!”素芬:“二弟,你怎么也……”张忠民:“哥、嫂嫂,我是‘太湖忠勇救国军’司令,手下有三百多人马,现在奉命掩护你们撤退,你们快走吧!”张忠良:“你受伤了,快到车上进行手术,来……”
张忠民倏地跳起,跷着脚退后几步,跌倒在地:“哥、嫂嫂,我不要紧,你们快走吧!”说时,炸弹在附近频频炸响。
张忠良:“不行!你在流血,一定要马上手术,取出弹头。”张忠民拔出手枪对着自己的脑门,大声喊:“快走!不然我就打死自己!”张忠良:“忠民,你疯了!”张忠民二话不说,往自己的血腿上砰地开了一枪。素芬一声惊叫,张忠良和阿根浑身一颤。张忠民复又举起枪,对着脑门,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你们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就开枪!”三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张忠良:“好吧,我们走,这就走……”素芬眼中噙泪:“二弟,你一定要赶快包扎。”
张忠民笑着点点头,从地上随手抓过一条枪背带,扎住大腿,抓过机枪:“哥、嫂嫂,我们胜利再见!”
张忠良和素芬笑脸含泪,点点头,转身离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章(1)
炮火轰鸣下的南京声震地表,战尘遮天。街头满目断壁颓垣,遍地瓦砾。墙头上“保卫大南京”的标语已被轰得残缺不全。国军士兵在破砖乱瓦中与敌激战,不断有士兵倒下。
张忠良、素芬、阿根等救护队员携着红十字旗,穿着救护队制服,从瓦砾堆上跑过,躲到救护车后面探视前方。
在日军的扫射下,一位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孩中弹倒下。素芬心中一紧,欲往外冲,被张忠良拉住:“别去!”
几个国军士兵边射击边运动,退向一幢破房子,有三人中弹倒下,其中一个战士在挣扎爬行。
张忠良:“跟我来!”刚跑出几步,就被子弹打回来。
阿根冲出去,站在瓦砾堆上,高举红十字会旗,摇晃着大喊:“别开枪!我们是救护队!”
日军照样射击。张忠良把阿根拉回来:“当心!他们不管的。”
这时,敌人加大火力,重机枪、小钢炮一股脑儿打过来。国军士兵倒下无数。张忠良高喊:“同志们跟我上!抢救伤员!”八九个救护队员冲出去,冒死抢救伤员。
日军发起冲锋,轻重武器不停地扫射。国军士兵从掩体里跳出来,迸血大战。救护队员见势不妙,纷纷放下伤员,捡起枪参加战斗。
张忠良端着重机枪拼命扫射,素芬在一旁帮他扶着弹带。
国军士兵和救护队员纷纷倒地,剩下的见势不妙拔腿逃跑。
阿根跑过来:“张队长!我们赶快撤退吧?”张忠良打得正欢:“你带着其他队员到下关会合,我掩护你们!”阿根:“不,我们一起走!”张忠良:“听我的,快跑!”素芬:“忠良……”张忠良推开她:“这是命令!”“我们走!”阿根拉起素芬就跑。
张忠良被机枪后坐力震得浑身颤动。素芬突然回到他身边。张忠良:“你怎么还不走?”素芬:“我要和你在一起。”
突然,子弹打光了,机枪变成哑巴。伏在对面的日军见机枪熄火,叫嚷着冲过来。这一下,所剩无几的国军士兵全部逃命要紧了。
素芬:“忠良,快走!”张忠良:“来不及了!快趴下装死!”他从旁边的死尸身上抹了两掌血,涂在素芬脸上,并把死尸压在她身上,又往自己脸上、身上抹血,闭目装死。
潮水般的日军从两人身边汹涌而过……
温公馆的留声机里唱着软绵绵的歌曲。
温经理夹着公文包走进客厅。何文艳迎上来:“回来啦?”温经理:“回来了。没什么事情吧?”何文艳接过丈夫的皮包:“表妹来信了,她和庞董事长一家上个月中旬离开南京,现在已经到了汉口。”温经理:“在汉口住下来,还是继续走?”何文艳:“说要看局势的发展再作决定。”温经理坐下来,不无忧虑:“局势很不容乐观啊!”
何文艳:“现在军事上怎么样了?”温经理:“日军已于今天占领南京。南京守军已全部撤走,下关一带混乱不堪。现在入城的日军正在杀人放火呢。一帮东洋禽兽!”何文艳面色阴沉:“相比之下,上海倒还好一些。”温经理:“上海是国际都市,日军的行为总还有所顾忌,再说,日本未向英、美、法等国家宣战,不能占领租界。现时的上海,仿佛成了一座孤岛,只怕好景不长。”何文艳:“我看也是,这世外桃源,不过是个纸糊的天堂。”温经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会直。过一天是一天,想是想不好的。”
时值冬季,冷雨如箭。国军一个师的兵员、车辆、驮马艰难地在公路上行进着,脚下的土路黄泥如粥。
三十多名救护队员走在队伍中间,两三人合一件雨衣,没有雨衣的只好遭雨淋。张忠良搂着素芬,躲在一件雨衣下,走得非常吃力。
军号吹响。部队停下来。
张忠良和素芬坐在石头上,躲在雨衣里吃中饭。雨水滴滴答答落下来,飘在两人身上,也飘在饭盒里。吃着、吃着,素芬感到恶心,想要吐,又忍住。
张忠良:“素芬,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素芬摇摇头:“没事,突然感到有点恶心。”张忠良观察她的脸:“大概累了,等一会儿你坐车走。”素芬:“把车让给伤兵员,我走得动的。”张忠良:“从南京到安庆,我们已经走了不少路。”素芬:“你放心,我能走,就怕……”张忠良:“怕什么?”素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大概有了……”“有了?什么有了?”素芬脸一红:“有了还不知道?”张忠良明白了:“你是说……有喜了?”素芬害羞地点点头。张忠良差点跳起来:“真的?什么时候有的?”素芬笑而不答,稍顷:“我想,大概有三个月了。”张忠良扔掉饭盒,高兴地问:“这么说我要做爸爸了?”素芬点点头:“看你高兴的,你想过没有,万一在行军路上生下来,我们怎么办?”“我们是救护队,有医生,你不用怕。”素芬开玩笑:“看样子,我们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要参加抗日了。”张忠良:“给爸和妈报个喜,让他们高兴高兴。”素芬:“写封信到乡下,把我们的近况告诉他们。”张忠良:“好,我这就写。”
军号吹响,部队要出发了。值日军官喊:“出发了!动作要快!”
汽车发动。轮胎在乱泥里打滑空转……
晚上,枫桥张家的饭桌上一灯如豆。张母已从上海返回家中,此刻就着灯光穿针走线。张父坐在一旁吸旱烟。忽然有人敲门,婉华在外面叫:“伯父、伯母,快开门。”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章(2)
张母停下针线活,张父起身开门:“婉华……”
婉华神色紧张,进门后立刻关门。张母的心提了起来:“婉华,出什么事了?”婉华:“忠民回来了,他不敢回家,躲在我们家阁楼上。”张父:“忠民不是在打仗吗?”张母:“是啊,怎么回来了?”婉华:“救国军伤亡惨重,剩下的人躲在芦苇荡里进行整休。忠民受了点轻伤,他是回来养伤的,顺便摸摸镇上的情况。”张父:“我去看看他。”婉华:“他让你们不要去,免得引起别人怀疑。伯父、伯母,我还有事,改天再来看你们。”她站起,复又坐下。“哦,还有,忠民让我告诉你们,忠良大哥和素芬嫂嫂从上海撤退到南京时,他在南浔碰见他们了,当时战斗打得正激烈,彼此匆匆见了一面,就分手了。”张父:“这么巧?”婉华:“就是为了掩护他们撤退,救国军才大伤元气的。”张父:“国军撤退,让杂牌军掩护,怎么不要损兵折将?”
晚上,枫桥镇外树林里坟茔遍布,阴风习习。一个黑影走进树林,停下来学了两声鸟叫。另一个黑影闻声现形,从坟墓后面站起来:“三少爷,多年不见,在上海混得还不错吧?”
回到枫桥的吴家祺直问道:“张司令叫我来,有什么吩咐?”张忠民:“一小队日军住在吴家庄院,我想知道他们的武器装备、作息时间,还有,住在庄院的哪个部位,占了你们家几个房间。三少爷能告诉我吗?”吴家祺:“怎么,你想让枫桥镇见见血?”张忠民:“凡是豺狼,统统要消灭干净。”吴家祺:“日军进驻枫桥,至今还没有开杀戒,我看还是不要惹他们的好。”张忠民:“日军不开杀戒,是因为有救国军和新四军驻扎在附近,他们人单势薄,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吴家祺:“如果把他们惹急了,他们就会杀人放火。”张忠民:“他们是侵略者,被惹急的是我们中华民族!”吴家祺:“就枫桥镇而言,只要你一动手,遭殃的是镇上的百姓。就算他们被消灭,其他日军马上就会开过来,到那时,枫桥的河水就会由绿变红。”张忠民:“这么说,你是不愿意提供情报了?”吴家祺:“是的,不愿意。”张忠民盯着他,挥起一拳将他击倒在地:“胆小鬼!”
枫桥镇潘公桥堍,日军士兵荷枪实弹,虎视眈眈地包围着镇上的百姓。小队长站在桥上,俯视众人,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
张母、张父、婉华、吴家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大哥、二哥、管家等人全都站在人群中。吴老太爷抱着套了件花衣裳的枕头,站在婉华身边,用猥亵的目光望着她傻笑。婉华移开去,远离他。吴老太爷转而望着另一位姑娘,朝她笑。那姑娘避开他的目光,躲到她母亲身后。
一持枪日军跑上桥,附在小队长耳边嘀咕一阵,后者闻言勃然大怒,打了士兵一耳光。日军士兵挺起胸膛:“嗨!”
小队长铁青着脸,面对众人,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吴家祺偷偷地逃跑,大大的坏!你的,出来!”他指着吴老太爷。
一根粗麻绳抛上去,绕过树枝挂下来,用力一拉,把吴老太爷反剪双手吊了起来,脚尖与地面若即若离。众人俱惊,引起马蚤动。大奶奶等吴家人顿时哭成一片。小队长朝天狂喊:“吴家祺!你的出来!”
晚上,吊在树上的吴老太爷像一根干瘪的丝瓜,奄奄一息。花衣枕头掉在脚下。远处屋檐下,两个守夜的日军士兵坐在那里打盹,极富韧性的口水直挂到地上还不肯断开。
吴老太爷有气无力:“三儿……儿啊……你快出来吧……”蓦地,吴家祺孤魂野鬼似的从夜雾中走出来,径直走到大树下,扑通跪在父亲面前,轻声道:“父亲,三儿来了。”吴老太爷这时已睁不开眼睛,只张着一条虚缝:“来……来了就好……快……快让皇军放我下来……”吴家祺:“父亲,三儿一向洁身自好,无论如何不能做日人帮凶。只要我不做翻译,皇军的政令和军令就无法通告大家,筹集军粮就无从下手。如我救了父亲,则镇上百姓遭殃,也有辱我们吴家的声誉。”吴老太爷:“……那……我又该如何?”吴家祺:“父亲,你几年如一日修炼不怠,乞求超凡脱俗,登临仙道而不成。儿以为,如今才是你羽化成仙的时候,但愿你能梦想成真,修成正果。更何况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挺直腰板视死如归,倒也惊得天地,泣得鬼神,说不定后人还会为你树碑立传,光宗耀祖也不可知。”说完,双泪长飞,抽泣而去。吴老太爷出气多,进气少,喃喃自语:“那我就……羽化成仙吧!”
他想死得有个人样,故而奋力挺起腰板,身子迸力一跃,向上蹿去,以他多年练成的内功,神奇般地将绳子缠绕在脖颈,两腿蹬了几蹬,气绝身亡。他双脚悬空,整个人在夜气中晃荡……
天色渐亮,红日高升,一股浓烟袅袅而起。两个打瞌睡的日军士兵一觉睡醒,睁眼一看愣在那里。吊在大树上的吴老太爷已成僵尸,一扎扎香烛堆在他周围,烟雾缭绕,鬼气弥漫。
两个日军士兵惊得瞪大了眼睛,忽然鞭炮声响,又把两人骇一大跳,拔腿就跑。鞭炮在吴老太爷脚下噼叭乱跳!
随着一阵哨子声,一小队日军冲出吴家庄院,在小队长的吆喝下急向镇外跑去。从他们随身携带的装备来看,他们是要离开这个四面楚歌的小镇了。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章(3)
长江边的公路上,国军一个师正向上游进发。救护队紧跟其后。
怀了孕的素芬手支拐棍,并由张忠良扶着,吃力地向前迈进。走着走着,素芬的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张忠良抱住她:“你太累了,还是让我用担架抬你。”素芬:“不,不要,我能行。”“别犟了,你在发热,又怀着孩子,硬撑下去不大好。”张忠良回过头去:“阿根!担架。”阿根的声音:“嗳,来了。”
素芬躺在担架上。阿根、张忠良一前一后抬着她走。
张忠良:“再坚持一天,就到汉口了。我听袁上校说,部队到了汉口要停留几天,这样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素芬惭愧地:“我是救护队员,反倒要人抬着走。”张忠良:“救护队员也不是铁打的,总有吃不消的时候。”素芬:“忠良,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再苦再累也愿意。”张忠良:“我也一样,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全身充满了力量,有使不完的劲儿。”素芬:“忠良,我们不要分开,要一起回去。”张忠良:“一起回去,我保证。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一起飞’。素芬,我死也不会离开你的。”素芬放心地点点头。
日军在上海苏州河老闸桥北端桥口布下岗哨,行人过桥堍时纷纷向日军士兵脱帽致敬。有几个过桥行人被日军拉到桥边接受人身检查。
守卫桥南端的是租界军警,行人到此无须脱帽,也不搜身。
温经理驾车驶过桥面,在桥北堍接受检查后向北开去。后面,何文艳坐在另一辆车中,保持距离尾随他。
温经理把着方向盘,对后面的“尾巴”毫无察觉。他将车子开到小洋楼外停下,开门下车。女侍打开铁门让温经理进去。
远处的小汽车减速停到路边,何文艳透过车窗观察这一切。
窗帘隔断了外面的阳光。温经理和紫纶在床上翻云覆雨,浪声从被窝里传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女侍的声音:“嗳,小姐,你不可以随便上楼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砰的一声,何文艳闯进门来。被窝里的两个人立刻停下来。温经理探出头来:“是谁?”何文艳:“你说呢?”温经理一看来人,浑身一阵痉挛,吓得魂灵出窍。女侍怯怯地说:“她硬要闯进来,我怎么也拦不住她。”紫纶倒还镇静:“你出去,把门带上。”女侍带上门出去。
何文艳走到窗口,哗啦哗啦拉开所有的窗帘,把裸露着半个身子的温经理和紫纶暴露在亮光中。两人忽然反应过来,急忙套上衣服。温经理套进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怎么也伸不进去。紫纶从旁边拿起一件衬衫,递给他:“这件是你的。”她从他身上除下穿了一半的女式衬衣。“都这样了,慌也没有用,慢慢穿吧!”温经理这才稍稍镇静,仔仔细细穿上衬衣,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何文艳。
何文艳背着光坐下来,摸出香烟和打火机,不紧不慢地点燃,吸着,不说话。
披着睡衣的紫纶双手抱臂,靠在大衣柜前,不敢正视她。温经理一反常日的沉稳,站在那里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何文艳看了两人一眼,拿腔拿调:“怎么,大老婆第一次上门,小的怎么连句客气话也不说?茶总可以给我上一杯吧?”
温经理和紫纶对视了一个胆怯心虚的目光。紫纶上前倒了一杯冷水,放在何文艳手边:“请用茶。”
温经理:“文艳,我们回家,有话回家再说……”何文艳打断他:“不,就在这里说,这女人到底是你什么人?”温经理:“是……是相好……”说时,眼睛瞟向紫纶,生怕讲错。何文艳:“相好?哼!相好用得着负担她的全部开销吗?应该是外室吧?”温经理和紫纶又相互觑了一眼。何文艳:“说呀!是,还是不是?”温经理:“……是……”何文艳:“这就对了。好上多长时间了?”
温经理难以启齿。紫纶开口道:“不满姐姐说,你们结婚前,我们就好了。”何文艳面孔上的肉跳了一下:“哦,这么说倒也有些时日了。不过这就怪了,当初怎么不是你们俩结婚呢?”紫纶稍作犹豫,讨好地:“姐姐这就多问了,他真正喜欢的,其实是姐姐您。”何文艳从鼻孔里笑出声来:“嘿……你说错了。我老公真正喜欢的,其实是我父亲,是我父亲的实力和影响,不然的话,他怎么当得上顺和纱厂的总经理?老公,你说是不是?”温经理:“……是……”这一声“是”,让紫纶叹了口气。
何文艳换成一种诚恳的口气:“事已至此,我看就这样吧,你们要么分开,要么就明媒正娶。这位妹妹叫什么名字呀?”紫纶急忙答:“紫纶。”何文艳阴阳怪气地:“哦,紫纶。这名字好听是好听,可就有点像青楼女子的艳名。”温经理和紫纶大气不敢出,怯生生地听着。何文艳:“让紫纶嫁到温公馆来当姨太太,你们看怎么样?”温经理和紫纶不敢随便表态,彼此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目光。何文艳:“怎么都不说话?紫纶,你先说,嫁过来好不好?”紫纶:“我……我听姐姐的……”何文艳:“老公,你说好不好?省得在外面偷偷摸摸的。”温经理:“那……那再好不过了……”何文艳忽然哈哈大笑,抓起杯子往桌面上一夯,站起来吼道:“做梦!做你们的黄粱美梦!”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章(4)
温经理和紫纶情知上当,面色煞白。
何文艳浑身战栗:“姓温的,我告诉你,你要么和我离婚,要么和这个表子一刀两断,何去何从,由你自己选择!”
温经理恳求道:“文艳,我们回去再说,好吗?”何文艳:“不,我要你现在就说,你给我说清楚!”温经理被将住了,他六神无主,乞怜的目光轮换着投向两个女人。
紫纶是见过世面的人,很有些遇事不乱的样子,看着温经理:“这事迟早是要抖搂出来的,现在说开了也好。你有话只管说就是了,我听你的。”
温经理犹豫有顷:“文艳,我们回家。”何文艳:“回家?回家是什么意思?”紫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凝视温经理。温经理低下头,目光逃遁着:“我……我和紫纶一刀两断。”
紫纶如遭雷击,禁不住周身一颤,两行热泪顷刻夺眶而出。
何文艳脸上闪过一丝胜利的神色,她j笑一声:“嘿嘿,一刀两断??br/>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