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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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怎么办?”张忠民收起布告:“狗急了要跳墙,交不出来只好拼命了。”婉华:“忠民就是为了收集情报,才偷偷回来的。”素芬:“镇上住了多少日本兵?”婉华:“日本兵倒没有,只有一个班的伪军。吴家大少爷做了枫桥镇维持会长,为日本人办事。”“到现在为止,枫桥镇上就出了他一个汉j。”张忠民看看怀表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还要摇船赶回去。”

    张母:“忠民,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不要把队伍拉出来和日本人硬打。”张忠民:“爸、妈,你们放心,我要么不打,要打就把日本兵打得丢盔弃甲、有来无回。”素芬:“二弟,你千万要小心。”张忠民:“我知道。爸、妈、阿嫂、婉华,你们多保重,我走了。”婉华帮他开门:“小心别让人看见。”“知道。”张忠民从门缝中挤出去。

    吴家祺拎着一个小布袋,鬼鬼祟祟穿过大厅,欲往天井走。三奶奶突然从一旁闪出,一声断喝:“家祺!你给我站住。”吴家祺冷不防被这一声叫,吓得站在那里看着三奶奶发怔。

    三奶奶不是省油的灯,扯开嗓门大喊大叫:“来人哪!快来人哪!不好啦!有家贼啊……”

    大奶奶、二奶奶、大哥、二哥、胡管家等一大群人跑出来,纷纷问:“怎么啦?怎么啦?”“哪来的家贼?”

    三奶奶从吴家祺手上夺下布袋,放到桌子上打开布结,亮出一堆白白的大米:“你们看,看呀!家里就剩下这么点粮食,他还要往外偷,这不是想把吴家大大小小几十号人都饿死吗?啊?你这个败家子!”

    胡管家:“三少爷,这白米,你想送给谁呀?”

    二哥:“这还用问吗?明摆着是送给张家的,我没说错吧?三弟,我们吴家弄到今天这步田地,张家的这两个小子可是罪魁祸首,没找他们算账就算是我们吴家宽宏大量。现如今,我们自己的日子都困难得过不下去,你怎么还可以吃里扒外,去接济外人呢?”

    三奶奶:“你自己有没有饭吃还是个事情呢。”

    大奶奶一言不发,站在一旁唉声叹气。大哥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让大家这么一说,三弟也明白了。妈、二妈、三妈,你们回屋去吧。胡管家,把桌上的米放回去。”

    管家收起桌子上的米,与众人离去。

    大哥走到吴家祺身边,埋怨道:“三弟,你也太不懂事情了,怎么可以把家里的粮食送给外人呢?”

    吴家祺:“忠良要我关照他父母,张家没粮食,我从家里拿一点送给他们,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看见了,我们粮仓里的粮食还多着呢。”

    大哥:“我说你不懂事,你还真的不懂事。现如今,这粮食可是比金子还要贵呢。三弟,我实话对你说吧,我这个维持会长帮皇军收粮收了十来天了,还没有收到一颗谷子。期限一到,要是完不成任务的话,皇军就要拿我这个维持会长是问,镇上的百姓也要遭殃。”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一章(5)

    吴家祺:“你当什么维持会长呢?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大哥:“是皇军非让我当不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想过了,到时实在收不起粮食,就把我们自家粮仓里的粮食拿一些出来,交给皇军。”

    吴家祺用陌生的眼光看着大哥:“你这样做,倒是救了镇上的乡亲,但是二奶奶、三奶奶和二哥他们,非把你撕成碎片不可。”

    大哥仰望天井里的一方蓝天:“唉,有什么办法呢?我这维持会长,明摆着里外不是人。”

    枫桥镇街上,伪军士兵敲着铜锣:“乡亲们!交军粮喽!”他边敲边叫,一路走来。领头的是吴家大少爷,后面跟着背长枪、拿米袋的一班伪军。看样子,这几个无精打采的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一颗军粮。

    伪军的嗓子喊哑了,吴家大少爷哭丧着脸:“乡亲们,征不到军粮,我和大家都要吃苦头的啊!”

    枫桥镇潘公桥堍。

    哗啦一声,一小队日军将子弹推进枪膛。被日军团团围在中间的,是全镇的男男女女。素芬怀抱抗儿,与张父、张母和婉华站起一起。

    桥上站着小队长和吴家大少爷。小队长暴跳如雷,用生硬的中国话喊:“大米!大米!大米!你们的明白?不交的,统统的死了死了!”

    众人黯然相对。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记大提琴的琴声,听上去毫无章法。众人闻声一愣。小队长笑了,用手指着吴家大少爷笑道:“嘿嘿……你的,大大的坏了坏了的。”

    随着咚咚的脚步声,吴家祺的房间里冲进两个日军士兵,其中一个士兵用日语喊:“走!小队长有请。”

    吴家祺被日军士兵押到小队长面前。

    小队长用冰冷的目光盯了他半晌,然后用日语说:“混蛋!我对你的不辞而别非常生气,你明白吗?”

    吴家祺缄默无语。

    小队长用戴白手套的手指着素芬、张母和张父,对吴家祺说:“他们是‘太湖抗日独立大队’司令的家属,你把他们叫出来。”

    吴家祺双唇紧闭。

    小队长二目一瞪:“混蛋!难道你的耳朵聋了吗?”

    吴家祺用日语说:“是的,我的耳朵是聋了,不知你在说什么。”

    小队长抡起巴掌,用尽力气打了他一耳光,将他打倒在地。吴家祺站起来,刚刚站直身子,又被他猛一脚踢到桥边,人翻过栏杆,掉到河里。湍急的流水瞬时将他冲得老远,水面带着一条长长的血水。

    众人大惊。大少爷冲到桥栏喊:“三弟!三弟!”

    小队长拔出手枪,欲对河中忽隐忽现的吴家祺开枪,被吴家大少爷抓住手腕。“队长!求求你别开枪,别开枪……”吴家大少爷跪下来,流着泪把手枪枪口拉到自己脑门上,“请你朝我开枪!打死我吧!打死我!”

    小队长面目狰狞,牙齿咬得格格响。他用枪口对准大少爷的脑门,结果还是忍住了没有开枪。

    素芬和婉华心急如焚地望着漂远的吴家祺。张母紧闭双眼,默默念叨,大概是在乞求菩萨保佑。

    小队长转过身子,指着素芬、张母和张父:“你们的,统统的出来!”素芬、张母和张父一脸惊惶,不敢上前。

    小队长指挥士兵:“把他们带上来!”

    婉华急忙从素芬手中抱过抗儿。

    两个日军士兵上前,从人群中拉出素芬、张母和张父,把他们推到桥上。小队长拔出手枪:“粮食的一定要交出来,谁不交,统统的杀了杀了的!就像他……”说完举起手枪,对准张父砰的一枪,将他击毙。

    素芬和张母扑上去,抱着张父号啕大哭。

    小队长:“三天的时间,不交公粮,统统的……叭叭叭!”他用枪对着众人,做了一个枪毙人的动作。

    大少爷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张父,看着哭成泪人的素芬和张母,禁不住浑身一颤。

    小队长看着大少爷:“你的,明白的没有?三天!”大少爷:“请队长再宽限几天……”“混蛋!”小队长左右开弓,打了他两巴掌。大少爷被打得眼冒金星,差点倒下。小队长用日语命令:“全镇戒严!”日军士兵和伪军应声散开……

    吴家祺沉沉浮浮向芦苇荡游来,眼镜只剩下一块镜片。

    芦苇荡中驶出一条小船,张忠民和四五个游击队员手持武器,向吴家祺靠拢。游击队员把吴家祺拖到船上。

    吴家祺趴在船舱里咳嗽了一阵,吐出好几口水来。张忠民将他翻过来:“三少爷?怎么是你?出什么事了?”吴家祺:“忠民……快!一定要快!皇军要大开杀戒……”张忠民心中一紧,立刻向芦苇荡中高声大喊:“弟兄们!出发!”话音一落,芦苇荡里冲出十多条木船,船头架着机关枪,船上满载全副武装的游击队员。

    张忠民大手一挥:“去枫桥!”木船争先恐后,向枫桥划去。

    晚上,枫桥镇河埠头,一弯冷月照着一河潺潺的秋水。

    大少爷怀里抱着半块沉甸甸的青石板,从岸上一步一步走下来。借着月光,可以看清石板上绕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捆在他腰际。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几乎未作犹豫,手一松,石板砰然落水,绳子一紧,将大少爷带入水中,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巡逻走过的三个日军拉动枪栓,齐声发问:“什么人?”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一章(6)

    枪声响了,但倒下的是日军。张忠民率游击队员赶到……

    枪声中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远远看去,整个枫桥像一座喷溅的火山,黑烟遮蔽明朗的夜空,火光染红周围的水域。流弹飞出镇子,在钱山漾上嗖嗖作响……

    朝阳与血色交相辉映。袅袅残烟中,但见镇河中浮尸漂流,两岸石板路上死尸横陈。日军、伪军、游击队无一活口。日军小队长卧于潘公桥石栏上,半个身子扑在桥外。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无人胆敢露面。只有一条野狗在尸堆中闻闻嗅嗅。

    镇子静得像一座鬼城!

    前线阅兵场。军鼓声声,军乐齐奏。高高的竹竿上飘着一面历经战火熏陶的青天白日旗。几缕黑色的战烟从旗帜旁飘过。

    硝烟中的部队站成几个方队,官兵们蓬首垢面,接受嘉奖。张忠良的红十字救护站在最中间的位置。

    临时搭成的司令台上拉着一条横幅:长沙会战嘉奖大会。台上,十多名官兵依次从第九战区司令长官手中接过奖章,行举手礼,然后一齐向后转,向全体官兵敬礼。

    掌声雷鸣。

    司令长官对部队说话:“弟兄们!最后一枚奖章,也是最高的奖赏,我要奖给我们战区的一名编外人员,他是红十字会救护队队长。这位年轻的队长在刚刚结束的第一次长沙会战中,率领全体救护队员,用担架从战场上救下一千多名伤员,并对伤员进行及时救治。为此,战区司令部经向战时大本营报告核准,授予红十字会救护队张忠良队长青天白日勋章一枚。请张先生上台领奖!”

    张忠良在掌声中走上台,由司令长官亲自把勋章别到胸口。“谢谢长官!我一定加倍努力。”张忠良激动得热泪盈眶,转身面对部队,振臂一呼:“弟兄们!我们一定要抗战到底!”

    群情振奋,齐声高呼。军乐队把一首《义勇军进行曲》吹得沸反盈天。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二章(1)

    上海,傍晚,法国餐厅。

    何文艳着一套低胸晚礼服,显得楚楚动人,与坐在对面的温经理吃着西餐。今天是她的生日,只有温经理与她相伴。

    温经理:“近来有没有丽珍的消息?”何文艳:“来了一封信,看日期在路上走了很长时间。”温经理:“情况怎么样?”

    何文艳:“她和庞董事长一家早已抵达重庆。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欧阳菲菲他们没过多久也到了重庆。路上受了不少惊吓,好在手头有钱,到了那边就神完气足起来,日子不比在上海难过。”

    温经理:“庞董事长的公司关乎国计民生,有政府为他撑腰;白少魂、林老板做贸易,买空卖空,走得一身轻松;崔经理的资产被政府征用,倒也省心。我是死脚活蟹,守着个大厂子一点都动不了。”

    何文艳:“留在上海也好,不是到现在还平安无事吗?”

    温经理:“现在说平安无事还为时过早。‘上海市民协会’会长、南市水电公司总经理陆伯鸿被军统暗杀,日本人物色米大王顾馨一继任会长,结果又被军统除j团打死。现在‘市民协会’已风流云散,日本人变了个法子,打着‘救济难民,恢复生产’的幌子,拉拢绅商闻人成立‘上海绅商协会’,想让我参加,已经派人来说了好几次,真让我伤透脑筋。”

    何文艳:“你要是参加了,不是也会成为军统的刀下鬼吗?”温经理:“所以我一再拒绝,可是,日本人是不好惹的。”何文艳:“你以为军统的除j团好惹吗?”温经理愁容满面:“其实谁都不好惹,这我是知道的。”何文艳:“算了,算了,别想这么多。来,喝酒。”

    两人干杯。

    重庆大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锦衣华服的宾主,一条士林蓝横幅上写着几个白字:大兴股份有限公司内迁周年纪念酒会。

    白少魂、欧阳菲菲、崔经理、林老板、统税局柯局长等社会各界人士济济一堂,絮絮契阔,气氛甚为融洽。记者穿梭,抢拍照片。随着掌声的响起,满面春风的庞浩公由王丽珍等人陪伴,来到横幅下站定。

    记者和来宾蜂拥上前,集中到庞浩公的视线范围。

    庞浩公摆摆手,等掌声平息,清了清嗓子:“诸位,本公司内迁,始于淞沪战争爆发,后下属各厂分别从上海、南京和武汉全部迁移重庆,并经紧锣密鼓的准备,得以开工,得以开工。时至今日,本公司重整旗鼓,在重庆开张办公已经一年。此间,承蒙各位鼎力相助,使本公司的事业蒸蒸向上。为此,我代表公司同仁,谨向各界朋友表示诚挚的谢意!”

    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

    “多谢!多谢!”庞浩公接着说,“另外,本公司有几位董事因公务繁忙,今天不能来与大家聚会,不过,我可以向各位介绍几位大兴公司的新股东,也是新董事……”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和柯局长。”

    四位在众人的掌声中拍着手,笑微微地分站到庞浩公两边,一个个打拱作揖,一迭声说:“请多关照!”“多谢各位!”

    庞浩公在他们中间显得气派十足。

    音乐起。漂亮的女侍们送上酒水。宾主频频举杯,彼此恭敬有礼。

    白少魂搂着王丽珍与一位外国人交谈。王丽珍把手伸到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白少魂那只摸到她臀部上的手。

    上海北火车站月台,客车徐徐进站,喷出一股浓雾。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厢门被打开,旅客蜂拥而下。

    吴家祺从前面的车厢走下来,抱着他的皮箱和大提琴往出口处走。后面的人群中走着手挽包袱的张母和怀抱孩子的素芬。

    素芬看到走在前面的吴家祺的琴箱后叫起来:“妈,你看!前面好像是三少爷。”张母:“是吗?他人呢?”

    说时,三少爷已经走进隧道。素芬和张母追到隧道口,已不见吴家祺的踪影。

    晚上,路灯昏黄。

    教堂门边挂着一块“公共租界难民收容所”的牌子。借着窗外的月光,可以看清打地铺的难民,或坐或睡,十分拥挤。尚未入眠的人一个个疲惫呆滞,如困愁城。

    抗儿在张母的拍打下入睡。素芬挨着烛光缝一件小秋袄。张母唉声叹气:“到是到了上海,可这日子怎么过呀?”素芬:“妈,你别发愁,我们先在这里住几天,租到房子就搬出去。”

    张母自言自语:“忠良一个人在外面,连个音信都没有。忠民在镇上打了这一仗,死的死,伤的伤,他和婉华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好不容易在火车站见到三少爷,可他一转眼就不见了。想回老房子吧,没想老房子被炸成了平地。住在收容所里好是好,就怕时间长了要被遣送回去。”

    素芬:“妈,我们不会被遣送的,刚才所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我愿不愿意在这里做杂活,我满口答应了,明天就开始干活。这样我们可以在这里吃住,我还可以拿一份薪水。”

    张母:“所长真是这么说的?”素芬:“所长看我为难民包扎伤口,才选上我的。”张母:“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呢。”素芬:“还有一点点,缝好了就睡。”

    温公馆客厅。温经理和何文艳坐在沙发里听收音机。

    女播音员:“……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在湖南南岳召开第二次军事会议,蒋委员长主持会议并作了主题报告。他说,我们今后的战略运用和官兵心理,一定要彻底转变过来,要开始反守为攻,转静为动,积极采取攻势。固然我们现在的武器与装备,还不能从事于彻底的大规模的攻击战,但是我们一定要不断研究出避实击虚,乘间蹈隙的方法,使各地敌人都受到我们的打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二章(2)

    用人来报:“先生、太太,有两位日本人来访。”

    “日本人?”温经理怔了一怔,与何文艳交织了一个疑惑的目光,然后吩咐用人:“请他们进来。”他起身迎客,一边示意何文艳关掉收音机。

    两个日本便衣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门来把温经理带走了。

    大洋房办公室。奥平为雄满脸堆笑迎上来:“啊,温经理,好久不见。”温经理一脸讶异:“奥平先生!哎呀,真是好久不见。”

    奥平为雄将客人让到圈椅里:“请坐。”他自己绕过办公桌,坐到扶手椅里。

    温经理打量宽敞的办公室:“奥平君,这里是……”“这里是日中友好协会上海分部。欢迎温经理来此做客。”温经理:“这么说,奥平君是在此高就了?”“哪里谈得上高就,只为日中友好尽一点微薄之力罢了。”温经理:“奥平君召见我,有什么吩咐?”奥平为雄:“当然也是为日中友好方面的事情。”温经理心里在打小鼓:“哦,是吗?”

    “唔,是这样的……”奥平为雄思忖着蹙起了眉头,“有件令人担心的事情,我想应该告诉你。”温经理紧张起来:“什么事情?”奥平为雄:“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一份秘密文件,上面有你的一些不良记录。”温经理越发紧张了:“什么不良记录?”

    奥平为雄:“日中战争全面爆发之前,温经理的顺和纱厂对我大和民族有过许多过激行为,很不亲善。为此,我驻沪领事馆曾向当时的南京政府提出强烈抗议,温经理一定还记得吧?”

    温经理:“那是当时的情势所迫,再说,所有的抗日宣传活动都是工人所为,并不代表厂方的意愿。”

    奥平为雄:“但是,温经理也是积极参加的,还献出了不少抗日棉纱不是吗?另外,顺和纱厂慰问前线将士的志愿队也是出了名的,由你的助理张忠良组成的救护队,更是名声在外。不知你看了报纸没有?长沙一战,你的助手张忠良得到国民政府的最高奖赏,荣获青天白日勋章一枚。说起来,这些都是顺和纱厂的荣耀。”

    “不,不,不!”温经理慌忙辩解,“这是他个人的事情,与厂方无关,与我无关。”

    “可是……”奥平为雄站起来,“有关方面并不这么认为。”温经理:“有关方面?什么叫有关方面?”奥平为雄说出三个冰冷的字来:“梅机关。”温经理差点叫出声来,心脏怦怦乱跳:“梅机关?那……那是特工组织对吗?他们想怎么样?”

    奥平为雄:“梅机关和‘七十六号’想要逮捕你,还要没收你的顺和纱厂,幸亏我消息灵通,说了许多好话,才暂缓执行。”温经理这时已吓出一身冷汗:“暂缓到什么时候?”奥平为雄玄妙地一笑:“这要由你自己来决定。”温经理一头雾水地望着他。

    晚上温公馆客厅。伤透了脑筋的温经理仰靠在沙发上,双目紧闭,一语不发。坐在一旁的何文艳焦虑万状:“你倒是说话呀?到底打算怎么办?”

    温经理一声长叹,坐正身子揉揉眼,一口无奈之气:“我能怎么办呢?只要我答应担任‘上海商绅协会’副会长,就可以免遭牢狱之苦,还可以保住工厂,否则,明天就到监狱蹲班房。”

    何文艳一听急了:“这不是做汉j吗?”

    温经理忽然跳起来,冲她发火:“放你的瘟屁!陈公博、周佛海跟汪精卫同流合污,那才叫汉j。我算什么?我不过参加一个民间组织,是为振兴上海经济出力,与汉j是不搭界的。”

    何文艳也火了:“你冲我发火做什么?又不是我要抓你。依我看,‘商绅协会’其实就是‘市民协会’,是换汤不换药的把戏,说穿了还是当汉j。”

    温经理大发雷霆:“汉j、汉j,你少说几句汉j行不行?你以为汉j好听是不是?如果我是汉j,你就是汉j夫人!”

    何文艳哇的一声哭起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自从跟了你,就没有过上一天安生日子,我这是前世作孽,倒了八辈子霉呀……”

    让她这一哭,温经理烦躁不安,六神无主,在客厅打起转来:“好了,好了,别闹了行不行?你要再这样闹下去,我干脆上吊算了!”

    这一遭还真灵,何文艳的哭声倏然而止,她抹着泪说:“你不要拎不清,我是为你担心。”

    温经理拉她坐到沙发上:“我知道,知道,但你也要为我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我怎么办?是让日本人找借口把工厂没收,把我抓起来,还是老老实实为日本人做事,去当副会长?你说我该怎么做?”

    何文艳想了半天说不出所以然,只得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只能顾眼前要紧了,还是去当副会长吧!对日本人,尽量虚与委蛇,应付了事,免得让人留下话柄。”温经理:“我看也只能这样了。”何文艳:“你说这个奥平为雄,他到底是什么人?”温经理略作思忖:“依我看,他是梅机关的特务。”何文艳突然反应过来:“这就对了!他在泰和洋行做事的时候,其实就是日本间谍,庞浩公和你们的一举一动,顺和纱厂的抗日活动,他都了如指掌,记在黑名单上。”温经理恍然大悟:“是啊,日本人一占领上海,他就露出了狐狸尾巴,现在更是粉墨登场的时候了。真可谓人心叵测啊!”何文艳:“这样一条毒蛇,真让人感到可怕。”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二章(3)

    偏在这时,用人来报吴先生来了。温经理立马起身:“哦,是吴家祺。快让他进来。”

    说时,吴家祺已走进客厅。温经理和何文艳热情洋溢:“哎呀,家祺,见到你真是好高兴。”

    三个人坐进沙发。温经理:“这一年多,你躲到哪里去了?”吴家祺:“流离颠沛,一言难尽。先逃到乡下,乡下住不下去,就往南逃,看南边打得更厉害,只好返回上海。”何文艳:“其实还是上海太平一些。”吴家祺:“是啊,所以还是回来了。”温经理:“家祺现在哪里高就?”吴家祺:“别说高就,连低就都没有。今天冒昧造访温公馆,就是想投到温经理麾下,混口饭吃。不知温经理手下是否还有空缺?”温经理并不正面回答:“何必说得这么客气呢……”何文艳接上去:“要在平常,怕是八抬大轿都抬不动你,今天既然来了,哪怕是没有空缺,也要让个位子给你的。老公是不是?”温经理急忙应允:“那是,那是,没说的,没说的。”吴家祺大喜:“那就太感谢了!”“不必客气,只是……”温经理的话又吞回去。吴家祺:“温经理如有什么难处,千万不要勉强。”温经理:“倒也不是什么难处,只是有些事情,我要向你说明白……这样吧,明天你到厂里来,我再详细告诉你。”吴家祺:“好的。”

    晚上,温公馆主人房。夫妇俩已经上床。

    何文艳向温经理:“你想告诉他什么?”温经理:“我要告诉他我现时的身份,既是顺和纱厂的经理,又是商绅协会副会长,不晓得他是否介意。”何文艳:“我想不会。”温经理:“这倒也是,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何文艳:“你知道我为什么拉他为你做事吗?”温经理:“为什么?”何文艳:“你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家祺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奥平为雄又是他朋友,现在日本人拉你做事,你就拉家祺入彀,把商绅协会的事情交给他办,这样你不是可以金蝉脱壳吗?”温经理:“那不是害了他吗?”何文艳:“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你不害他,就只能害你自己,你作何选择?”温经理语塞。

    在顺和纱厂的经理室里,吴家祺和温经理隔桌而坐。

    温经理道:“……副会长的事情我已经答应了,今后难免会让人骂成汉j,但我自己会把握分寸,伤天害理的事情绝对不做。如果你不介意,就在我这里做事,我是非常欢迎你的。”吴家祺:“我不介意,因为我知道,你也是迫于无奈。”温经理:“谢谢你这么说,家祺。我让你做经理助理,你看怎么样?”吴家祺谦逊地:“就怕才疏学浅,胜任不了。”温经理:“张忠良都可以胜任,你怎么会胜任不了?张忠良抗日抗出了名气,我可让他害苦了。”

    吴家祺:“张忠良能干出点名堂来也好,说不定以后回来,还会报答你。”温经理:“这就要看他的良心了。依我现在的心情,巴不得他能当上国民政府的高官,到时也好拉我们一把。”吴家祺:“可能吧!”两人自嘲地笑。

    赤日高升。四川山间公路上拥塞着难民、散兵、伤员和各种军车。人群中,风尘仆仆的张忠良身背军用布囊,肩扛红十字会旗,胸佩青天白日勋章,精神抖擞地行进着。走在他周围的,都是些散兵游勇和难民。

    一辆汽车经过他身边,车上一位老兵见了他喊:“嗨,张队长,怎么成了光杆司令?”张忠良挥挥手,做出无奈的样子,他看看天,从背囊中摸出一个硬馒头啃起来。

    旁边一个支拐杖的跷脚兵见他吃馒头,紧走几步跟上他,一把夺过馒头,狼吞虎咽。张忠良:“哎,哎,你怎么抢我的馒头?”跷脚兵只顾吃,根本不去理睬他。张忠良朝他看看,无奈地往前走。

    在上海难民收容所伙房里,巨大的铁锅中煮着光可鉴人的薄粥。素芬双手抓住一把大铁勺,在锅中搅动,看看差不多了,就把粥盛到灶边的木桶里。高温天气和升腾的蒸气熏得她汗流浃背,头发稀湿,令她不断抹汗。

    盛粥的木桶一字儿排开,素芬和几个杂工为难民分粥。难民们排着队,端着碗,在粥摊前抬起巴望着的苦脸。

    张母抱着抗儿,端着一只缺口碗,来到木桶前。素芬一视同仁,从粥桶里舀了一勺粥在婆婆碗里,看上去不足半碗。张母看着这半碗粥,欲言又止。

    素芬:“妈,你把粥都吃了,抗儿等一下我来喂。”“还是等你做完事,我们一起吃吧!”张母走开去。

    一个干瘦的男人恳求素芬:“大姐,再给我加一点,谢谢你!再加一点点……我从来没有吃饱过。”素芬:“你吃饱了,别人就要饿肚子。大叔,后面还有很多人,你将就点吧!”从来没吃饱过的大叔不情愿地离开粥桶。

    日清公司的海轮已经靠近码头。船上的日本青年向岸上挥手。

    奥平为雄站在欢迎的人群中。他翘首张望,挥着手叫:“嗨!纯子!纯子……”他拼命挤上前去。

    舷梯上走下男男女女几十位日本青年。其中一位身穿和服、袅袅婷婷的美女听到有人叫她,目光飞快地在下面的人群中搜索,终于看到正向自己挥手的奥平为雄。

    纯子也挥起手来:“表哥!表哥!”

    两人在舷梯下扑到一起。奥平为雄一脸兴奋:“纯子!我们终于见面了。”纯子用中文说:“表哥,我们说中国话好吗?”奥平为雄改说汉语:“好啊,我们说中国话。纯子,看了你的信,我还以为你开玩笑,没想到真的来了。”纯子:“表哥现在相信了吧?”奥平为雄:“嗯,现在相信了。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你看吧!”纯子活泼地说着,在原地转了一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表哥,你看我变了吗?”奥平为雄:“啊,怎么说呢?我们的纯子更加漂亮了。”纯子:“表哥就会开这样的玩笑。”奥平为雄仍然盯着她,开玩笑说:“纯子是东京数得上的大美人嘛!看着真让我动心。”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二章(4)

    这位刚刚抵达上海的纯子的长相与素芬无异,只不过打扮两样,性格各别。

    轿车内,奥平为雄把着方向盘,纯子坐在他旁边。从窗口可以看出汽车行走的路线,是从外滩取道外白渡桥,过苏州河往虹口去。

    纯子:“表哥在中国住得惯吗?”奥平为雄:“说是在中国,其实和在国内没什么两样。”纯子:“怎么会呢?”奥平为雄:“日本国在上海虽然没有租界,但有好几处势力范围,日本侨民有九万人之众,你走在吴淞路和四川北路,感觉就像走在东京街头一样。纯子,你对近卫内阁的施政纲领怎么看?”

    纯子:“近卫内阁成立后的第四天,就公布了基本国策大纲,确立了大东亚经济圈。我很赞成近卫内阁的施政纲领,正因为这样,我才有志肩负起‘共荣’使命,成为第一批派到中国来的青年志愿者。”

    奥平为雄:“纯子,一定要好好干。”纯子信心十足地点点头:“嗯,我会的。”

    纯子来到住所,环顾四周:“啊,这房子和东京的没什么两样。”奥平为雄:“这里的房东是一位老侨民,房间布置和国内一模一样。”纯子:“从这里到我服务的机构有多远?”奥平为雄:“你是说‘日侨上海青年团’吧?走路一小时,坐黄包车半个小时就够了。”纯子:“那还不算远。表哥,我想洗个澡。”奥平为雄:“你先洗澡,晚饭时我来接你。”纯子:“好吧,那我就不送了。”

    奥平为雄拉开移门,有些犹豫,“纯子……以后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纯子:“表哥怎么啦?这还用问吗?”奥平为雄一下子笑了:“这太好了!”说完旋风般离去。

    晚上,日本俱乐部大楼外的灯光通体明亮,门口汽车拥塞。“庆贺日本居留民上海青年团组成”的横幅高挂门楣。带有浓郁的日本民族风格的音乐从楼内传到外面街上……

    俱乐部内,吴家祺、温经理、何文艳和奥平为雄坐成一桌观看表演。何文艳悄声问丈夫:“这是什么鬼戏?一点都看不懂。”温经理急忙制止她:“嘘———小点声,别让人家听见。”

    台上,纯子等八位花容女子身穿和服,手执花纸雨伞,翩然起舞,动作优美,引人入胜。

    台下,吴家祺、温经理和奥平为雄看得十分痴迷,连何文艳也被那几个绝色佳人和她们的扮相和舞姿吸引了。

    吴家祺的目光紧盯着台上的纯子。奥平为雄打着拍子,兴奋地推推吴家祺:“嗳,家祺君。你看中间那位姑娘怎么样?”吴家祺:“你是说左边第四位吧?她长得很美。”奥平为雄:“知道吗?她是我表妹。”吴家祺:“是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奥平为雄:“她刚从日本来,是为了实行‘大东亚共荣圈’,被派遣来沪的。”吴家祺:“有这么漂亮的表妹,我为你感到高兴。”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纯子。“方便的时候,我可以……”奥平为雄看吴家祺全神贯注的样子,把后半截话留在了嘴里。温经理禁不住感叹起来:“啊,奥平君,贵国的歌舞真是太好听太好看了。还有这些姑娘……”何文艳干咳了一声。温经理的话说了一半缩回去。

    台上,淡红色的纸片从天而降,飘飘洒洒,像雪片,更像樱花的花瓣。美女们的身上落英缤纷。台下响起雷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有几个浪人模样的人干脆大叫起来。

    陪都重庆和上海一样,有许多高大的现代建筑和各种汽车。

    经过长途奔波的张忠良出现在重庆街头,虽然须发蓬乱,面容憔悴,鹑衣百结,可是精神却相当兴奋。他提着一个破箱子和一卷军毯,好奇地张望着街上的一切。

    机关人事科内。一间并不宽敞的房子,放着四五张办公桌,近窗一张较大的桌子后面,坐着西装笔挺的科长。他用鄙夷的目光打量着张忠良:“你是来报到的?”张忠良:“是的,是的。”科长:“把证件给我。”张忠良:“我被敌人俘虏了两次,哪里还敢带证件,早就扔在半路上了。”科长:“那不行,没有证件是不能接受的,更不可能给你分配工作。”张忠良:“科长,我在红十字救护队整整服务过四年,现在到重庆是人生地疏,没有工作叫我怎么办?”

    科长看起文件来,冷冷地回答:“对不起,公事公办,我不能破例让你报到。”张忠良:“科长,无论如何请你帮个忙。”科长起身往外走:“这是规定,我无法帮你,除非你找到证件,否则不必多说。”张忠良跟着他,一边摸口袋:“科长,我曾荣获青天白日勋章一枚,这总可以为我作证吧?”科长:“谁能保证你的勋章不是捡来的?”

    办公室里的人听了哄堂大笑。张忠良还想申辩,见科长走得快,只好作罢。他?br/>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