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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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

    张忠良回过身来看着她。王丽珍笑浸浸地望着他:“这两天大家在温公馆聚会,商量对策,你怎么来了一次,就不来了?”张忠良:“恕我直言,我觉得他们的兴趣不在抗日,而在怎么利用这个机会抢日本人的生意,赚更多的钱。”王丽珍:“别说抢日本人的生意,就是抢中国人自己的生意,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因为生意就是这样做的,何况现在要抵制日货,打败日资公司,何错之有?要知道,做任何事情,总是既有公心又有私心的,只要两者结合得好,就是两全其美的事情。至少,你不该忽视庞浩公他们这么做的积极意义。”张忠良:“我并不反对他们,但这不是我的兴趣所在。”王丽珍:“你的兴趣是什么?难道就是刷刷标语吗?”张忠良:“除了刷标语,我还发起成立了‘上海顺和纱厂职工同乐会’,宣传抗日;还准备开设夜校,教职工读书认字。”王丽珍:“你做的这些我不反对,但我觉得,你应该多和庞浩公、我姐夫他们在一起,因为,你可以从他们那里学到许多东西。”张忠良:“他们说的那些生意,我肯定学不会。”王丽珍:“你是说,j商的那一套,你不想学,对吗?”“可能吧。”王丽珍:“如果你不想学,你在顺和纱厂就不会有出息。”张忠良看她一眼,思索起来。

    王丽珍继续说道:“你大概不知道,这两天大发公司挤压东亚公司,迫使东亚以房产和地基作抵押,向英商麦加利银行借贷,结果让他们渡过了难关。”

    张忠良问:“接下去大发打算怎么办?”

    王丽珍:“所以,晚上你应该到温公馆来坐坐,看看他们怎么研究对策、组织反击。如果你有什么好办法,也可以说出来,再让大家吃惊一回。你可以办夜校教职工读书,但这并不等于你自己不需要学习,依我看,你的学校就在温公馆。如果你从温公馆毕业,你梦想的前程就会有的。”

    看得出,王丽珍的话对张忠良起了作用:“好吧,我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八章(1)

    温公馆客厅内,沙发里坐着的和在旁边站着的,都是原班人马。

    庞浩公手持雪茄,靠在沙发里:“……东亚公司已被我们大发击得摇摇欲坠,现在靠借贷支撑危局,商战已经打得如火如荼,如果我们再推它一把,东亚这个零售业巨人必倒无疑,必倒无疑。”

    崔经理不无忧虑:“大发招数已尽,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

    温经理:“虽然我也是大发股东,但我不搞零售业,用什么绝招彻底打垮东亚,还得仰仗各位。”

    庞浩公:“我给你们透个底,日本和德国已经签订《反共产国际协定》,据可靠消息,用不了多久意大利也会加入该协定,三国将结成法西斯轴心联盟。所以,我们的商战不但要具有政治眼光,还要具有世界性眼光,世界性眼光。那就是,欧洲的商人已经不大愿意与日商进行贸易,所以,我们要打欧洲牌,使大发成为国际级购物天堂,中国零售业的巨人!”

    林老板:“庞董事长的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我。白少魂,你能不能再引进一些新品种,在商品数量和档次上领先东亚?像苏格兰威士忌、德国照相机、英国皮革等等。”

    何文艳:“还有法国香水。”

    白少魂:“这些并不难,一周之内我就能搞掂。除此之外,我还要推出一个新品种,叫nkl金笔,计划让沪上的文人墨客和附庸风雅之士人手一支。”

    欧阳菲菲没听懂:“你说什么?‘光哭脸’?”

    王丽珍笑了:“不,译成中文应该是‘康克令’。”

    何文艳见张忠良一直不说话,便发问道:“张忠良,你怎么不说话?别把自己当局外人,你看还有什么好办法没有?”张忠良:“生意上的事情,我不大懂。”温经理:“不大懂的外行话,说不定就是好主意。”庞浩公:“对,不妨听听张老弟的主张。”

    张忠良站起来,显得有点局促:“我想的……不知道对不对,反正……目的是把顾客吸引到商场里来……”崔经理立即加以肯定:“对,就是这个意思。”张忠良:“我有三个办法……”林老板:“啊,有三个办法?你怎么不早说?快快讲来!”张忠良:“我想,是不是可以遴选沪上一百美女,在大发公司举行洋式夏装展示会……”

    话一出口,一片喊好。“妙!实在是妙!”白少魂跳起来,“现在正要进入夏季。”崔经理似已美女满目,憧憬地说:“我的妈呀!一百美女?这太诱惑人、太有意思了。”庞浩公:“往下说,往下说。”

    张忠良:“报上说有一位留洋画家回国办画展,大家都不愿意提供场所,因为他的画都是捰体……”林老板一声叫:“好!捰体好!张老弟的意思,是不是让这位留洋画家的油画,放在大发公司展览?”张忠良:“是的。”众人惊叹不已,脸上大放异彩。王丽珍叫道:“安静!安静!听张忠良说完。”

    张忠良接下去说:“买金笔的大多是卖办富商、文人雅士和各国洋人,我建议文具部的售货员全部换上年轻、漂亮的小姐,最好会说英语或其他洋文。”庞浩公:“好主意!好主意!”他带头鼓掌,顿时掌声大作。温经理:“依我看,有这三个办法就足够了。”林老板:“张老弟,听说你在搞什么职工同乐会,办夜校什么的,我看这种事情意义不大,不如把功夫用到经商上来,肯定大有出息。”何文艳:“是呀,我看张忠良是经商的料。”王丽珍:“那就请大家多多关照啦!”

    张忠良显然受到了鼓励,神情中不免有些得意之色。王丽珍赞赏地瞥他了一眼。白少魂注意到了,有点儿走神,但他很快收了回来:“各位、各位,大发公司这一次要好好出出风头,在推出‘康克令’金笔的同时,还要叫响‘康克令小姐’。”

    欧阳菲菲的身子倚着庞浩公:“小姐、小姐,你们这些男人就对女人有办法。”庞浩公哈哈大笑:“对,对,对,菲菲说得对!所谓做生意,其实就是做女人的文章嘛,哈哈哈哈……”

    大发百货公司外面,军乐队鼓着腮帮吹响嘹亮的进行曲。街上人山人海,交通拥塞。顾客排队进入商场。美女们在店门外笑迎宾客。二楼阳台上,庞浩公叼着又粗又长的雪茄笑看街景。对面,插着膏药旗的东亚公司门可罗雀,几乎无人出入。

    这时,东亚公司二楼上走出身穿和服的日本老板,他不看还好,一看便气得面色发青,颊肌剧颤,忍不住对着大街高声一骂:“混蛋!大大的混蛋!”

    庞浩公在对面哈哈大笑。

    突然,飞机轰鸣,凌空嚣叫。本来拥挤的人群这时全都停了下来。响着警报的警车当街飞过。租界的商团武装踏着整齐的步伐,荷枪实弹,招摇过市,官兵们个个神情肃然,如临大敌。

    大发公司房顶上的喇叭这时响了起来。女播音员一扫平时软绵绵的腔调,语气激昂而愤慨:“同胞们!昨日晚,驻丰台日军一个中队,以卢沟桥为假想攻击目标,在卢沟桥以北一公里的龙王庙一带,举行所谓军事演习……”

    聆听广播的人们鸦雀无声。

    理发师走出店堂……

    黄包车夫放下车子……

    华裔巡捕将大盖帽用警棍推到后脑勺上……

    播音员继续广播:“晚11时,日军借口失踪一名士兵,要求进入宛平城搜寻,遭我中国守军拒绝。日军随即调动兵力包围了宛平城,并于今日凌晨开始炮击宛平县和卢沟桥,我守军第二十九军三十七师一一○旅之二一九团奋起抵抗……”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八章(2)

    “8日,中国共产党为日军进攻卢沟桥通电全国,指出:华北危急,号召全国军民团结起来,筑成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长城,抵抗日寇侵略。同日,中日双方代表到卢沟桥协商停战……”

    温公馆客厅内,王丽珍、何文艳、温经理、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欧阳菲菲等人坐在沙发里静听收音机。

    女播音员:“9日,蒋总统电令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守土应具备必死决战之决心,与积极准备之精神应付,至谈判尤须防其j狡之惯伎,务须不丧丝毫主权为原则……”

    庞浩公从外面走进。见庞浩公来,大家纷纷站起。何文艳关掉收音机。庞浩公进来就说:“广播里的消息已经过时了。今天,日军继续扩大事态,卢沟桥一带战事激烈。”崔经理不无担心:“看来,这一次的战火非要蔓延不可。”

    吴家祺住处,急促的敲门声和大提琴徐缓的声调响在一起。

    吴家祺很不情愿地停下来:“谁呀?请进。”接着又拉。

    张忠良和素芬拉开移门走进来。吴家祺看了看他们,道:“坐下吧,你们已经很久没有听我拉琴了。”张忠良:“家祺,日寇的铁蹄正在践踏我中华大地,现在哪是你拉琴的时候?”吴家祺反问道:“难道,你要我北上抗日不成?”张忠良:“顺和纱厂职工同乐会开设夜校,教大家读书识字,发表演讲,宣传抗日主张,苦于缺乏师资,我邀请你做夜校老师,你能答应吗?”吴家祺冷冷地回应道:“我无意介入政治,你另请高明吧!”张忠良忍住火:“国家命运危在旦夕,你竟躲在小楼里自成一统,你还有没有出息?”素芬拉拉他的衣袖,张忠良甩开她的手:“你别拉我,我就是要说。现如今,民族存亡将见分晓,你我不介入,谁来介入?”吴家祺不徐不疾:“人各有志,请你不要勉强我。”“你……”张忠良又气又急,顺手抓起一把剪刀,抢过他的大提琴,将琴弦剪断。素芬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断了的琴弦卷成一团乱麻。张忠良开门离去。吴家祺颓丧地看着手中的大提琴。

    素芬跪坐到榻榻米上:“三少爷,请你不要怪忠良。工人们选他当同乐会会长,所以他特别卖力,也很着急。”吴家祺:“不就是一个会长吗?何必发那么大火。”素芬劝道:“三少爷,你总是一个人躲在屋里也不好,应该到外面去见见世面。抗日虽说是国家的事情,但和你我,也不是没有一点关系,你说是吗?”吴家祺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眼神望着她,须臾:“素芬,你很有长进呢。”素芬:“三少爷别笑话我。”吴家祺:“忠良立志图进,我很赞成,只是,我有我的人生选择,有些事情勉强不得。”素芬:“三少爷,自从离开枫桥到上海,我们就各忙各的,很少有时间在一起。现在忠良请你去教书,我们可以经常见面,那有多好?就算你不想教工人读书,总还愿意教我识字吧?你就当教室里只有我一个学生,还不行吗?”吴家祺被她说动了,但他缄默无言,久久地凝视她……

    纱厂夜校设在一间堆着杂物的仓库里,但此时这里灯光明亮。

    吴家祺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拼着我们民族的生命去求得我们民族的最后胜利!然后回过身来,用教鞭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大家听。

    素芬坐在中间跟着念。吴家祺的眼睛看着她,素芬朝他笑笑。

    下课了,工人们纷纷离去。

    吴家祺整理好教材,抬头一看,见教室中央孤零零地坐着素芬。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还坐在那里,脸上漾起了微笑。

    素芬来到他面前,让他闭上眼睛,然后把一圈东西放在他手掌心。吴家祺睁眼一看,是一卷琴弦,于是,他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纱厂小礼堂的舞台上大幕低垂,挂在上面的横幅上写着“顺和纱厂职工同乐会募捐晚会”。场内挤满了观众,连窗台上都爬满了人。

    此时,第一排的“高级职员”专席上,高级职员尚未入座。阿根等演员忙忙碌碌,搬动景片。

    张忠良胸前挂着“后台主任”的条子,正在指挥大家布置场景,王丽珍捧着衣服叫:“张忠良,快过来。”“嗳,来了。”张忠良来到她面前,问:“什么事?”王丽珍:“你忘啦?这是你要的西装,快穿上试试。”“请稍等。”张忠良回头继续指挥。王丽珍:“嗳,你把我的舞蹈安排在第几个?”张忠良:“你的西班牙舞热情奔放,气氛热烈,我把你安排在第一个。”“第一个?”王丽珍吓一跳,“我还没有化妆呢!”张忠良:“快,时间还来得及。”王丽珍往后台跑,又停下,“别忘了试一下西装。”

    后台。演职员们手忙脚乱。王丽珍已经化好妆,身上的裙子背部还敞开着。身穿西装的张忠良来到她面前:“你看,合不合身?”王丽珍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张忠良问:“怎么,哪里不对?”王丽珍帮他把领带摆摆正,退后几步,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他:“张忠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气派吧?”“是吗?”张忠良弯下身子照镜子,“我像不像大富翁?”王丽珍:“张忠良,你实在应该成为名符其实的大富人。”张忠良笑笑:“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光有一身漂亮的衣裳没有用。”“何必说得这么谦虚。嗳,帮我一个忙。”王丽珍转过身去,将背部朝向他,“帮我系上带子。”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八章(3)

    张忠良为她系带子。素芬跑来,见状停下。

    张忠良系完带子,王丽珍飞也似的跑开去:“我到台上去看看。”

    张忠良一转身,看到素芬站在那里,禁不住一愣:“素芬,有事吗?观众都到齐没有?”素芬恢复过来:“都到齐了,就差温经理他们还没有来。”话音未落,场内传来热烈的掌声。张忠良连忙说道:“哦,他们来了,快到前面去。”

    温经理、何文艳及纱厂高级职员数人在掌声中鱼贯入场。还有几个人抬进几只大花篮,摆到舞台口,这些花篮都是送给王丽珍的。

    张忠良钻出幕布:“诸位:上海顺和纱厂职工同乐会,今晚在此举行支援东北抗日将士募捐晚会,欢迎大家光临!先请观看第一个节目,由经理夫人的表妹王丽珍小姐表演西班牙风情舞。”

    大家热情鼓掌。

    音乐起。幕布拉开。舞台上是一派西班牙建筑物的剪影,天幕上有新月、繁星。王丽珍随着音乐的节拍跳上来,表情身段都十分到位,尤其那么一转,裙子便似旋风飞扬,以至露出了里面的短裤,引得满堂喝彩。舞罢,王丽珍又是鞠躬又是飞吻,得意之状溢于言表。

    小礼堂的地上散落着纸币、铜板和角子。张忠良、素芬、阿根等工人正在捡钱。捡着、捡着,张忠良和素芬碰到了一起。

    张忠良:“素芬,我的演说怎么样?”素芬浅浅一笑:“我从来没有听你说得这么好。”张忠良与她开玩笑:“很像一个演说家吧?”素芬打量他身上的西服:“像个有钱的演说家。王丽珍小姐一定说你穿西装很漂亮吧?”说完,埋头捡钱。张忠良看出她不愉快,凑上去:“素芬,不高兴了?”素芬摇摇头,站起来离去。张忠良:“素芬……”

    阿根叫:“张会长,你看,有这么多。”他把一木箱钱抬到张忠良面前。张忠良看着满满一箱钱:“相当的数量啊!我们的捐款晚会办得很成功。明天把这些钱送到红十字会去。”

    等他再回头,素芬早已离开礼堂。

    吴家祺来到他身边,无言地看着他。张忠良朝他投去无奈的目光。

    纱厂夜校下课了,职工们纷纷起立,走出教室。

    吴家祺擦掉黑板上的字,返身叫住素芬:“素芬,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素芬:“三少爷……”吴家祺:“素芬,这两天你是不是不高兴?”素芬苦笑道:“没有啊,我没有不高兴。”吴家祺笑笑:“算了吧,你不会撒谎。我知道,你在生忠良的气,嫌他和王丽珍小姐交往太多,对吗?”见素芬不说话,吴家祺又笑笑:“经理夫人的表妹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忠良救过她的命,她对他有好感,这是很自然的事。作为忠良来说,他想争取更多的人作抗日宣传,这也没有错,你说呢?”素芬:“我只是觉得,王丽珍小姐太漂亮了。”吴家祺:“她是漂亮,但我觉得……她比不上你。所以,你只管放心,忠良不会看上她的。”他微笑地望着她。素芬也笑了。

    纱厂经理室。张忠良推开门:“经理,庞董事长来了。”伏案疾书的温经理抬起头来:“快请他进来。”说时,庞浩公已经踏进门来:“温老弟,打搅了!”“哪里,哪里。”温经理慌忙起立,绕过桌子来笑脸相迎,“庞浩老,你可是稀客,稀客啊!请坐,请坐。”

    两个人坐下来。庞浩公从皮包里拿出雪茄,温经理拿起桌上的打火机,为他点烟。“哦,谢谢!”庞浩公点上烟吸一口。温经理:“庞浩老大驾光临,必有要事吧?”

    张忠良端上茶来:“庞董事长请用茶。”

    “多谢,多谢!”庞浩公欠欠身子,目送张忠良走出办公室,转而面向温经理,“不瞒你老弟说,此次前来,确有要事相告。”温经理:“哦……”庞浩公先回身一看,方才开口:“温老弟,顺和纱厂的抗日宣传,可能做得太过火了吧?”温经理一怔:“此话怎么讲?”庞浩公:“我知道老弟的良苦用心,打着宣传抗日的幌子,激发工人的生产热情,为你多创利润……”温经理想要解释:“事实并非……”庞浩公举起一只手,示意他打住:“你先听我说。你这样做名利双收,妙是妙,就是太招摇,而且已经招来了麻烦。”温经理一惊:“什么麻烦?”庞浩公:“日本驻上海领事馆已向国府提出强烈抗议,说我国政府有意煽动民众,扩大事态,破坏和谈。”温经理:“真有此事?”庞浩公点点头:“南京方面对此非常生气,本来要找你算账来的,考虑到你我的关系,让我与你打个招呼,要你有所收敛。”温经理:“多谢庞浩老!你要是不说,我还蒙在鼓里呢。”庞浩公:“谢倒不必,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可是……”温经理很有些不明白,“蒋委员长不是在庐山发表谈话,称‘中国临到最后关头,便只有拼全民族的生命,以求国家的生存’吗?”庞浩公:“不错,蒋委员长是这么说的,但他还说,‘和平根本绝望之前一分钟,我们还是希望以和平外交的方法,求得芦沟桥事变的解决’。总而言之,现在还不到最后关头,像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宣传抗日,岂不是破坏和平吗?”温经理听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冒出津津冷汗。庞浩公叮嘱了一句:“此事务必和职工同乐会会长张忠良打招呼,万万马虎不得。”被庞浩公这一吓,温经理只有点头的份了:“是,是……”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八章(4)

    砰的一声,张忠良推门而入。

    正在看报的温经理抬起头来,皱了皱眉头:“张忠良,我正想找你呢。”张忠良:“我也是。请问经理,为什么要封夜校大门?”温经理:“我实话告诉你,纱厂的抗日宣传市面做得太大了,已经引起日本政府抗议,南京方面为求和平解决卢沟桥事件,不希望激怒日本人,所以,我们必须有所收敛。”张忠良的噪门大了起来:“日本人已经打进来,我们无非动动嘴,这有什么不可以?难道我国政府要听日本政府的使唤吗?”温经理:“国家的事情,你我不要妄加评论。”张忠良:“我不想对政府说三道四,但我们的夜校,只是教工人补习文化,碍着小日本什么事了?”温经理也很无奈:“你问我,我问谁?张忠良,你是小职员,我是大经理,但在政府眼里,你我都算不得什么,还是逆来顺受吧!”张忠良鄙夷地说:“这种没骨气的话,亏你这位堂堂的大经理说得出口!”温经理一听来气了:“张忠良,你有什么话,可以到南京找政府说去,在这里———顺和纱厂,就得由我说了算,我怎么说,你就得怎么做。”张忠良两眼冒火:“哼,原来你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真是可悲、可怜!”温经理往桌上猛击一掌站起来:“放肆!”张忠良气咻咻转身离去。

    傍晚张家楼上,张忠良躺在床上生闷气。床边矮凳上放着一碗盛得满满的饭菜和一双筷子。

    坐在床沿的素芬为他打扇子:“忠良,屋里这么热,快把饭吃了,吃完饭洗个澡,到外面去乘乘凉。”

    张忠良置若罔闻。张母上楼,见状数落道:“忠良,你怎么还躺着?职工同乐会撤了就撤了,夜校封了就封了,这是大家的事情,要你一个人生气干什么?”张忠良:“我是会长!”素芬:“会长本来就是兼的,不当就不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还做你的经理助理就是了。”张忠良:“那谁来宣传抗日?”素芬:“忠良,宣传抗日,不当会长也可以的。”张忠良:“名不正,言不顺,我怎么发号施令?怎么组织队伍宣传抗日?”素芬:“实在不能号召大家,我们至少还可以多生产抗日棉纱,用实际力量支援抗日将士。”张忠良跳坐起来:“什么生产棉纱?商家一向争逐末利,何补于国家危亡?如今抗日怒涛汹涌澎湃,我不能无动于衷。”张母:“抗日也要吃饭,空着肚子能做事吗?”素芬想要笑:“忠良,听伯母的话,吃饭吧!”她把饭端到他手上,张忠良稍作迟疑,接过去吃起来。

    张母:“你们俩听着,昨天我到城隍庙去找测字先生,他排了你们的时辰八字,说阳历八月十三日是好日子。我看,你们就选这个日子结婚吧,也好了结我一桩心事,免得日本人真的打过来,兵荒马乱的,把婚事耽搁了,你们说呢?”张忠良和素芬的目光纠缠在一起。素芬脸一红,低下头去。张母:“忠良,你怎么说?”张忠良:“我……我愿意。”张母把目光移向素芬:“素芬,你呢?”素芬又喜又羞:“我听伯母的,伯母做主就行了。”张母:“依我看,从现在起,你就可以叫我妈了。”素芬感到难为情,叫不出口。张忠良轻轻推推她,素芬终于轻声叫道:“……妈……”张母满脸是笑:“嗳……”

    不想素芬却哭了,眼泪不住地落下来。张忠良和张母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目光。张忠良:“素芬,你怎么了?”素芬抹着泪:“我有十多年没有叫过妈了……”张忠良松了一口气,瞥一眼母亲。张母:“素芬,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妈,我会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的,要是忠良对不住你,妈决不会饶过他的。”素芬一边抹泪,一边频频点头。张忠良:“妈是说到做到的人。”张母朝儿子一声断喝:“你赶快吃饭!”张忠良伸伸舌头,赶紧往嘴里划饭。素芬破涕为笑。

    汽车开进大门,驶到洋楼前停下。张忠良打开车门,温经理下车后走进楼房。

    王丽珍笑浸浸地站在一旁与张忠良打招呼:“嗨!”她走上前,问道:“你好像不愉快?”张忠良倒是直言不讳:“是的,职工同乐会被你姐夫封掉了。”王丽珍:“抗日是政治家的事,你应该在商界发展。”张忠良:“目前最要紧的是救国,不是经商赚钱。”王丽珍:“救国的办法有许多种。我干爸庞浩公除了生产和经营烟草、化工,还造枪造炮,这难道不是救国吗?还有我姐夫,他办顺和纱厂,还不是为了振兴民族工业,与日本洋纱抗衡?实业救国的路子,对国家对民族对个人都有好处,这才是真正的救国,否则就有空谈之嫌,你说呢?”张忠良用陌生的眼光看着她:“你说得也许有道理,但我不可能成为像庞浩公这样的人。”王丽珍:“为什么不可能?你有头脑、有热情、有冲劲,只要你肯努力,即便成不了庞浩公,至少可以成为像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这样的人。”张忠良:“实业救国需要本钱,像我这样赤手空拳的人,似乎更适合投身革命。乱世出英雄。世事变故常常会给一些人提供一条成功的捷径。”王丽珍:“事变总是暂时的,赚钱才是根本。你的聪明才智和勇敢无畏,其实就是你的本钱。”张忠良笑笑:“谢谢夸奖!”

    何文艳出现在二楼阳台上:“张忠良、丽珍,怎么站在外面说话?到客厅里坐吧。”张忠良:“不了,我要把车停到车库里。”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八章(5)

    张忠良驾车倒进车库,王丽珍坐在他旁边。停车后,王丽珍并没有下车的意思,反而问起了他的婚事。

    王丽珍:“听说你要结婚了,是真的吗?”张忠良:“是真的。”王丽珍:“新娘是一位女工,这也是真的?”张忠良:“是真的。”王丽珍:“你应该找一位有助你出人头地的女人做妻子。”张忠良:“能否出人头地,应该靠自己,不是靠妻子。”王丽珍:“找一位穷苦女工做妻子,我为你感到可惜。”张忠良:“我自己也是穷苦人,我和她很般配,富家女我讨不起,人家也不会看中我。”王丽珍:“不一定。”张忠良:“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再见!”他开门下车。

    王丽珍既失望又不满,她嘟着嘴。

    温公馆客厅,何文艳在接电话:“……嗯……嗯……好的,我晓得了,你放心……哦,她回来了,刚进门。拜拜!”

    王丽珍一屁股坐进大沙发,怒气未消:“今天真倒霉,碰到一个神经病!”何文艳看着她轻轻一笑:“你说的那个神经病,刚才已经打来电话,要我向你转达他的歉意。”王丽珍没好气地说:“没这个必要。”何文艳越发感到好笑:“张忠良要结婚,碍你什么事?”王丽珍:“我为张忠良感到惋惜。”何文艳:“丽珍,你真把我搞糊涂了,张忠良的婚事要你这么生气做什么?难道你爱上他了?”王丽珍哈哈大笑,笑毕:“是否爱张忠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值得交往,如果让一个女工霸占去,未免太可惜了。我讨厌别的女人和我争男人,特别是我感兴趣的男人。”何文艳:“你对张忠良感兴趣吗?”王丽珍:“那当然了,幸好我没爱上他。”何文艳:“你呀,将来对男人肯定很霸道。”王丽珍:“这不是霸道,是爱情,是专一。”何文艳笑道:“我倒要看看,将来你能不能专一。”

    下只角张家。一只红木奁盒被放到桌子上,盖子打开,镜子里映出张忠良和素芬的脸。

    素芬:“哎呀,好漂亮的红木奁盒,这是哪来的?”张忠良:“奁盒是妈从乡下带来的,牛骨梳子是我买的。”素芬拿起粉饼,又拿起梳子,高兴地欣赏着:“又硬又滑的牛骨梳,上面还有青褐色的纹理呢,真好看!忠良,这要好多钱吧?”张忠良:“好多钱我怎么买得起?素芬,我们没有钱,明天你嫁过来,我只能给你买这一些,你可别见怪啊。”素芬:“忠良,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你就行了。我们从枫桥到上海,吃了那么多苦,能有今天不容易。”

    张忠良温情脉脉:“素芬,知道吗?我愿做你的镜子……”素芬一愣:“为什么?”张忠良:“可以时时照见你的笑容。”素芬忍不住嘻嘻一笑。张忠良又道:“我愿做你的粉饼……”素芬问:“这又是为什么?”“可以常常亲吻你的脸庞。”素芬又嘻嘻一笑。张忠良接着说:“我愿做你的梳子……”素芬问:“这又是为什么?”“可以天天抚摸你的秀发。”素芬陶醉了:“还有呢?”张忠良:“但愿我们永远同甘苦,共患难,生生世世都这样好,生生世世都这样幸福。”

    素芬被张忠良那种浓烈的感情所吸引、所感染,眼睛里不自觉地泛起幸福与感激的泪花。她微微仰起头,把脸庞儿更偎近了明天的新郎。

    鞭炮爆竹齐鸣,震耳欲聋。周围人头攒动,观者若堵。在一片“来了、来了”的叫声中,人群闪出一条小路,三辆黄包车飞速拉来。打头的是吴家祺和纱厂工人阿根,坐在第二辆车中的是新娘素芬和伴娘陈曼秋,最后一辆车中装着简单的嫁妆:一只红漆木箱和一只红漆马桶。一脸喜色的张忠良和张母穿戴整齐,候在门口迎接新娘。

    素芬下车,一面螓首蛾眉之容,一副娇莺俊燕之态,袅袅婷婷欲走又止,薄薄的无袖旗袍,显得骨骼挺拔,清丽俊逸。

    鞭炮爆竹响个不停!

    吴家祺从阿根手中接过一根粗长的红绸,一头交给张忠良,一头送到素芬手中。陈曼秋示意张忠良牵着素芬往里走。张忠良手撩长衫下摆,抬脚欲往里走……

    忽然从远处传来轰、轰两声巨响,一时竟无人理会,唢呐照吹,锣鼓照敲。又是轰的一声,只见数人飞上天去,断肢折臂横扫过来,血如豪雨泼向人群,场面顿时大乱,哭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陈曼秋反应最快:“日本人扔炸弹了!大家快散开!”张忠良大叫着:“素芬!素芬!妈……”素芬扑过来,被混乱的人群撞倒。张母喊:“忠良!素芬!快进屋……”话未落音,几颗炸弹嚣叫着飞来,将连毗的房屋一举炸开,燃起熊熊烈焰。

    陈曼秋向新郎新娘喊:“赶快逃到租界去!”

    炸弹落地,在人群中炸开,黄包车夫转瞬即逝。人群如悬河泻水,将陈曼秋、阿根冲散、卷走……张家棚屋嘎吱嘎吱一阵叫,轰的一声倒塌下来,变成火海。

    混乱中,吴家祺把张母扶上装嫁妆的黄包车,随着鬼哭鬼叫的邻居们没命地奔跑。张忠良手握红绸,牵着素芬跟随在后。在他们身后,死尸横陈,遍地血肉。炸上天去的黄包车带着火焰飞速落下,砸在尸堆上……

    在隆隆的炮声中,数万难民扶老携幼、肩挑背负,如滚滚潮水拥向苏州河南岸。吴家祺拉着黄包车,跑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张忠良和素芬被人冲散,彼此间由一根红绸牵连,两人死死抓住红绸不放。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八章(6)

    炮弹落在苏州河里,大桥两侧水柱盈丈!冲上天去的河水落下来,洒向桥上的难民。张忠良拨开人群往回跑:“素芬!素芬!”素芬哭着扑上来,抱紧他:“忠良!”掀天河水倾盆而下,浇在两人身上……

    晚上,租界街巷的北面传来零零星星的枪炮声。露宿在路边屋檐下的难民人满为患。

    张忠良、素芬、吴家祺和张母,四个人灰头土脸,聚在一个门洞里。

    吴家祺:“日本驻上海陆军及海军陆战队,向上海江湾、闸北市区发动进攻,日舰炮轰上海市区,驻沪第十九路集团军总司令张治中率部奋起抵抗,淞沪战役已经爆发。”张忠良:“我早就知道日本人会打进来。”张母:“早不打,晚不打,偏偏挑你们结婚的日子打,还把房子也炸了,小日本真是作孽啊!”素芬:“好在我们大家都逃出来了。”吴家祺:“只要人安全,就是不幸中之大幸。明天我帮你们到中立区找个住处,也好让忠良和素芬有个新房。”张母:“忠良和素芬,你们虽然来不及拜天地,但这婚事,我看就这么成了,只是结婚第一夜,连个新房都没有。”张忠良:“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吴家祺一激灵:“嗳,我有办法了。”他跳起来,打开素芬的嫁妆木箱,从中翻出一条大红印花被面,用粗线缚住两角,系在门洞两旁的门牌和信箱上。张忠良、素芬和张母怔怔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印花被面像一块舞台幕布垂挂下来,将门洞挡住。

    吴家祺从一边探进头来:“新郎新娘先将就一晚上,也算完成了结婚仪式。伯母……”张母反应过来:“哦,对了,我出去。”素芬急起来:“家祺、妈,这怎么行?我不要……”张母一脸正色:“这是你到张家的第一天,要听妈的话。”

    门洞里剩下张忠良和素芬,一对新人四目相对,多少往事从他们眼前一一闪过。心中涟漪层层,两人同时向对方扑去,在枪炮声的伴奏下,以前所未有的激|情亲吻对方……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九章(1)

    闸北方向炮声隆隆。慈善机构在街上施粥给难民。张忠良捧着一只贴着喜字的搪瓷印花大杯,飞快地来到门洞处。

    张忠良蹲下来:“妈、素芬,白米粥,你们吃。”张母席地而坐:“我不饿,你和素芬吃吧。”素芬:“妈,你吃,你要不吃,我和忠良都不会吃的。”张母:“唉,没想到素芬到张家,就让你过这种倒霉日子。”素芬:“妈,看你说的,这哪是张家的事情。这是战争,大家都在倒霉受苦,我们一家人都活着,运气就算好了。”张忠良:“妈,我们不会总是住在街上的。”素芬把杯子送到张母手上:“妈,你吃吧。”“好,好,我吃。”张母看着手中的杯子,“唉,多亏素芬这一箱嫁妆,要不然,连个吃饭的家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