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6部分阅读
良,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张忠良:“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像三少爷这么派头就好了。”素芬:“三少爷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又留过洋,在上海吃得开。你和我一样是苦出身,能做上海大老板的跟班,已经不错了。”“我相信命是注定的,运是可以改变的。如今虽然搬进了新居,但我一点都不满足,我想我们的未来,不能永远在那里度过。”“你现在碰到的净是有钱人,是不是对自己越来越不满意了?”张忠良:“不错,我是不满意,但不是为了钱。我想有志者应该有作为,搞出一番事业来,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上海这么大,机会这么多,平平庸庸苟且偷生,既没意思,又没出息。”素芬:“忠良,你不用着急,只要你有这份进取心,就一定会有出头之日的。”“谢谢你这么说。”
张忠良寻思着笑笑,“素芬,今天你真漂亮。”素芬:“三少爷也这么说。”张忠良:“门口的邻居以为你和三少爷是一对。”素芬笑出声来:“他们见我和三少爷一起来,才这么认为。”张忠良:“我知道,其实三少爷心里是很喜欢你的。”“三少爷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就行了。”张忠良:“我喜欢你,不想有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素芬忽有所悟,笑着问:“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担心三少爷会把我抢走?”张忠良有点难为情:“抢走倒不至于。不过,我总觉得三少爷看你的那种眼神,有点不对头。”素芬:“三少爷就是这样的人,谁也弄不懂他心里到底想什么。但我觉得,三少爷是个好人,他决不会做对不起你我的事情,如果我们对他有猜疑,肯定会冤枉他的。”张忠良:“那倒是。这么说,是我太小心眼了。”素芬撒娇说:“我喜欢你的小心眼。”于是,张忠良吻了她。
小汽车开来,停在小洋楼外面路边。尾随而来的汽车停在远处。
张忠良拉开车门,温经理下车向小洋楼走去。
张忠良坐回到驾驶座上,准备发动汽车。何文艳冷不防拉开车门,坐到他旁边。张忠良心中一惊:“夫人?”何文艳得意地一笑:“没想到吧?开车。”
张忠良乖乖地发动汽车,朝前面开去。车内,张忠良和何文艳长时间沉默着。开了一段,何文艳突然开口:“停车。”张忠良把车开到路边,刹车停下。何文艳气势逼人:“告诉我,那小洋楼里住的是谁?”张忠良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她:“是温经理的一位客户,别的我不大清楚。”何文艳:“张忠良,我一直把你当老实人看,没想到你也会撒谎!”张忠良似已抱定宗旨:“我说的是实话,不信你可以去看。”说完发动汽车。何文艳:“你想做什么?”张忠良:“我带你去看。”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六章(5)
何文艳搅动钥匙,关掉发动机,火冒三丈:“我没必要去看,我要你告诉我,看你是不是说实话。”张忠良:“我已经实话告诉你了。”何文艳咬牙切齿道:“张忠良,我告诉你,这房子里住的究竟是谁,我迟早会弄明白的。如果我发现你骗我,发现你包庇我老公做坏事,我就对你不客气,就敲掉你的饭碗,让你还像以前那样做瘪三!”她开门下车,把车门碰得山响。张忠良震了一震,有点胆怯。
晚上,温公馆主人房间漆黑一片。
温经理推门进房,开亮台灯,放下皮包,脱掉外套,将衣服挂到大衣柜里。黑暗中传来何文艳的声音:“回来了?”
这一声问,差点把温经理吓得跳起来:“你怎么还没睡?”沙发里的何文艳拉亮旁边的落地灯:“我怎么睡得着?”温经理掩饰着:“又怎么啦?”何文艳倏地站起:“晚饭前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温经理:“去会见一位客户。怎么,有什么不对吗?”何文艳咄咄逼人:“客户叫什么名字?”温经理:“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生意来了?”何文艳:“我不是关心你的生意,我是关心你背着我做的那些事情。”温经理叹了口气,脱下衬衫,扔到她怀里:“你好好检查一下,看看是否有唇印或者香水味儿。”何文艳抱着衬衫,一时没了主意。“你还要什么?是不是连短裤也要检查一下?哦,对了!”温经理走到桌前,从皮包里拿出一本支票簿,又找出一支笔,“这一次你要多少?你说个数就是了,我开给你。说呀!”这“说呀”两字叫得惊天动地,吓得何文艳愣在那里。
上海郊外,蓝天白云,翠山绕湖,风散溪林,四望神爽。林间花丛中忽然传出紫纶脆如银铃的笑声,间中夹杂着温经理的叫声:“紫纶,紫纶,你等等我啊!”
紫纶嘎嘎地笑着,从林间扑出来,被树干绊倒在地。紧接着温经理也扑出来,眼看就要扑在她身上,紫纶一个翻身,闪到旁边。温经理倒在她边上,喘着气:“看你跑得……简直像个野孩子。”
紫纶仰面躺着,高耸着胸部因气喘吁吁而起伏:“知道吗?自从来到上海,我就没到这么开阔的地方爽爽快快撒过野。”温经理:“置身于这样的郊外,是不是让你想到了枫桥?”紫纶:“是啊,这里的旷野和那一片绿色,和枫桥是一样的,但我的心情不一样。我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温经理侧过身来:“和我在一起,你真的感到高兴吗?”紫纶有些动情:“是的,我感到高兴,我没有理由不高兴,毕竟我远离了枫桥,摆脱了吴老太爷的纠缠,特别是有了你。”温经理:“我知道,我还做得不够好,还没有让你完完全全快活起来。”紫纶:“这我不怪你,因为你有家室,还有这么大的事业。你来找我,其实是为了休息休息,放松放松,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感觉累,不轻松,那就没有了和我在一起的必要。”温经理:“除此之外,我是真心爱你的。紫纶,请你相信我,我会为你做得更好。你好,我才感觉好。”紫纶幸福地看着他,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新式小洋楼外,温经理的汽车缓缓停下。下了车的温经理与紫纶来到新楼前。
紫纶很是不解:“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温经理:“我想让你搬到这里来住。”紫纶:“搬到这里住?为什么?”温经理:“文艳好像对我有怀疑,盯梢盯到你住的小洋楼,我怕她过来闹事,让你换个地方。你看,这还是一幢新楼,我已经交了一年的房费,明天你就可以住过来。”紫纶不大开心地叹了口气:“我是你的人,能不听你的吗?”
温经理看出她不愉快,用巴结的口吻说:“走,我带你到南京路上去逛逛,听说查记金店刚到了一批英国首饰,你去挑几样。”紫纶:“我要那么多金银首饰做什么?只要你对我好,就全有了。”温经理:“我是想好好待你,但你知道我总是分不出身来,总觉得亏待你,你要是不让我在其他方面作些弥补,我心里怎么好受呢?”这话说得真切感人,紫纶只得报以谅解的微笑。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七章(1)
晚上,酒吧。何文艳仰脖豪饮,醉态毕显,空杯子重重地落到桌面上,眼睛盯着坐在对面的张忠良:“……你说,你是不是把我盯梢的事情,告诉我老公了?”张忠良有点心虚:“不,我什么都没说。”何文艳:“没说?嘿嘿……我不信……”张忠良:“温经理要是在外面有花头,你迟早会知道的。”何文艳:“我派你监视他,可你的心……不向着我。”张忠良:“你们夫妻间的事情,我不便介入。”何文艳:“今天他是不是真的到南通去了?”张忠良:“是不是真的去南通,你打个电话给你父亲就知道了。不过这一打,你父亲就会知道你对丈夫不信任。”何文艳刻意地看着他,浅浅一笑,又要喝酒。张忠良去夺她的杯子。“好,不喝……”何文艳放下杯子,“送我回……家。”她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张忠良急忙扶住她,但是慢了,桌子上的玻璃杯子被碰翻,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
张忠良扶何文艳进房,将她放倒在床上。叭的一声,何文艳开亮床头柜上的灯,冷峻的月光中加进了暖色的灯光。
张忠良:“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何文艳醉眼蒙眬:“帮我把衣服脱了。”张忠良感到有些为难,站着不动:“这……这恐怕不大……不大好……”何文艳:“不大好?不大好什么?说给我听听。”张忠良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何文艳命令道:“脱!”张忠良犹犹豫豫地为她脱旗袍,解开几颗纽扣便又停下。何文艳:“怎么啦?脱呀!”张忠良:“我看……还是你自己……”何文艳叫起来:“我让你脱你就脱!没见过女人的身子吗?”张忠良拗不过她,只好为她剥去旗袍。这一下,何文艳身上就只剩胸罩、三角短裤和长筒丝袜了。何文艳:“还有袜子……”张忠良神色紧张,不敢正视她,颤抖的手在大腿上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拉下丝袜,然后背着她站在床前。何文艳:“把留声机给我打开。”张忠良又去开留声机。唱盘一转,送出软绵绵的歌曲来。何文艳口燥唇干:“水……”张忠良急忙倒了杯水,送到她面前。何文艳:“坐下,陪我说说话。”张忠良没有发现可以搬动的凳子,只得别着头坐在床沿,不敢看她。
何文艳眯了他一眼:“怎么,嫌我长得难看,不要看我?”张忠良:“不,不是……”他转过脸来扫了她一眼,一条肌肤如雪的胴体顿时赫然在目,令他的心别别地跳,气也粗了。
何文艳:“你说,我长得怎么样?”张忠良的目光飘忽不定:“好……”何文艳笑笑:“好在什么地方?”张忠良:“都好……”何文艳:“真的吗?”张忠良:“真的。”何文艳:“既然我真的样样都好,老公为什么还要在外面拈花惹草?”张忠良:“我……不知道。”何文艳:“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张忠良:“老板的事……我不能多管。”何文艳:“我命令你管,你管不管?”张忠良:“不……”何文艳:“如果你愿意听我的,我就可以听你的,随便你对我怎么样都可以。”
“不,不,我……我要走了。”张忠良欲站起,被何文艳拉住:“看着我的身子,心里痒不痒?”张忠良:“对不起!我……我真的要走了。”他欲抽出手来,被何文艳猛地一拉,身子失重,整个压到了她身上。这一下他有了感觉,心怦怦跳,失去了站起来的勇气。当何文艳红唇微张,凑上来时,张忠良似乎有了配合的意思。不想就在这时,何文艳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奚落道:“你在做梦!傻瓜……”
张忠良恼羞成怒,站在床前切齿回敬:“总有一天,你会求我和你上床睡觉!”说完,冲出门去。
早晨网球场上,一只白色网球飞来飞去。
王丽珍身穿白色t恤、迷你裙,双手握拍,打出一记重球。对面的白少魂跑前几步,挥拍还球,打了个长长的吊球。王丽珍将球回过去,触网落地。
白少魂擦着汗走过来:“今天你又输了。”王丽珍心里很是不甘:“你每局都是险胜,总有一天我要打败你。”白少魂笑了:“好啊,我等着这一天。嗳,晚上我们找个地方去玩玩怎么样?”王丽珍:“玩什么?”白少魂:“蓬嚓嚓怎么样?”王丽珍:“就我们两个?”白少魂:“当然。”王丽珍干脆地回答他:“不去。”白少魂:“不想和我单独在一起?”王丽珍笑着点点头:“不想。”白少魂:“那就多叫几个怎么样?”王丽珍:“这还差不多,把老朋友都叫上。”
温公馆主人房,穿着睡衣的何文艳还坐在床上。女佣帮她摆好早餐:“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何文艳:“去吧,有事我会叫你的。”女佣应声离去。
何文艳先用冷水漱漱口,然后把水吐在渣斗里,端起杯子喝牛奶,用刀叉切割煎鸡蛋。王丽珍推开一条门缝:“表姐,吃早餐啊?”何文艳:“丽珍,球打完了?”王丽珍手拿球拍,朝气蓬勃地走进来:“打完了。”何文艳打量她:“丽珍,你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摩登了。”王丽珍往床上一坐:“我再漂亮,哪有表姐你漂亮?”何文艳:“我是结了婚的人了,再漂亮也没有用了。”王丽珍:“谁说的?有人就喜欢结了婚的女人,据说已婚的女人才解风情。结婚怕什么?生了孩子的少妇才更有韵味呢。”何文艳:“算了吧,我才不要孩子呢。”“为什么?怕影响体形?”“你表姐夫和我同床异梦,我是不会给他生孩子的,免得生了孩子老得快,我才不愿意呢。”王丽珍:“你总说姐夫不好,可你一点证据都没有。”何文艳:“这种事情不需要证据,我能感觉出来。”王丽珍:“怎么感觉?”何文艳诡秘地一笑:“等你结了婚,就知道了。”王丽珍脸一红:“我才不结婚呢。”何文艳:“算了吧,没有一个女人不想结婚的,等你碰上一位如意郎君,你就不会这样说了。”王丽珍:“哪有什么如意郎君?我看一个都没有。”“没有?”何文艳笑笑,“你不是说白少魂和吴家祺人不错吗?白少魂陪你打网球,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七章(2)
王丽珍站起来,走到窗口:“不瞒你说,我可以从白少魂身上找到男人立身之本的东西,但我不喜欢他那种风流轻浮的秉性。吴家祺人不错,正直沉稳,可惜太自闭孤傲,有说不出来的阴暗。所以,真正的好男人并不多。”王丽珍离开窗户朝房门口走:“好了,不说了。我去洗个澡,吃了早饭再到你这里来。今天晚上‘锡而刻海夜总会’有一场化装舞会,白少魂请客,先在二楼包厢用晚餐,用好了下来跳舞,我们一起去怎么样?”何文艳:“去就去,反正在家也是闲着。”
晚上,锡而刻海夜总会。王丽珍顺着一道宽阔的楼梯走下来,穿过摩肩接踵的大厅,向出口处走去。刚走到门口,便有一辆轿车突然打开车门,走出两个男人,将她架进车内,然后关上车门飞驰而去。
戴着面具的庞浩公、温经理、何文艳、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欧阳菲菲等人一边追出来,一边扯掉面具。何文艳还追了一段路:“丽珍!丽珍!”大家眼睁睁地看着汽车开远。
晚上,温公馆客厅。两套豪华沙发里,何文艳、庞浩公、温经理、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欧阳菲菲等人,一个个眉心川结,如坐愁城。张忠良坐在边上的椅子里。
茶几上电话铃响,吓得大家跳起来。何文艳、温经理和庞浩公一齐扑向电话,但都不敢去接。还是温经理胆大,啪一声拎起电话:“我是温公馆,什么?殡仪馆?打错了!”他气呼呼地撂下电话。
何文艳:“绑匪说十点钟打电话,还有五分钟。”
庞浩公坐不住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坐以待毙。我的干女儿谁也不能欺负,我庞浩公如果连一个干女儿都保护不了,以后怎么在上海滩上混?还有你们,也会让人耻笑,让人耻笑。”
在座的人禁不住心中一紧。
何文艳:“董事长别着急。现在我们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只能随他们摆布,听他们调遣,按他们的意思去办,只有这样,丽珍才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地回来。”
崔经理:“文艳说得对,我们千万不要乱了方寸,还是以不变应万变,静等绑匪电话。我估计,大不了是钱上的问题。”白少魂:“实在不行,只有报告警察局和巡捕房,请他们查办。”温经理:“不到山穷水尽,断不可通报警方。”
红木落地座钟当的一声响起来,担惊受怕的人们又吓了一跳。这还不算,电话铃又接着响起来,大家像遇到炸弹似的避开来,特别是欧阳菲菲,几乎要叫出声来。
温经理拎起电话:“温公馆。嗯,说吧……绝对没有联络警方。嗯,我听着,嗯……嗯……现金……时间地点……明白,我保证不报警,决不报警……”何文艳在一旁提醒道:“丽珍怎么样了?让她说句话。”温经理于是问对方:“丽珍怎么样了?让她和我们说句话。”电话里传来王丽珍带哭腔的声音:“姐夫、干爸!你们一定要救我呀!”温经理急切地叫:“丽珍,我们一定救你……喂?喂喂?”电话忙音,对方已经挂断。
温经理神魂颠倒地放下电话。众人齐问:“怎么样?”“对方怎么说?”“是什么意思?”温经理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沉了沉气:“对方说要两万大洋,两个小时内准备好,十二点准时送到指定地点,如有差错,人质性命不保。”众人大哗。
庞浩公:“吵什么?吵什么?不就是钱吗?钱我们这里谁没有?我的意思是,丽珍是和我们一起出去玩才被人绑架的,所以,在座的人人有责,人人有责。这样吧,两万大洋我出一万,余下的由各位均摊。”
温经理:“这样吧,我和文艳也多出一点,五千。”白少魂:“我一千。”崔经理:“我也一千。”林老板:“我也一样。”还有两位也只得报数。
何文艳:“谁去送钱?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问,问得个个噤若寒蝉。
庞浩公:“实在没有人去,只有我老头子出马了!”
这显然是故作姿态,顷刻迎来一片反对之声。年富力强的白少魂审时度势,知道自己的处境最不妙,站起来先发制人:“让庞浩老出马是肯定不行的,我和在座的各位出面也不是办法,最好另外选派一个靠得住的人,大家想一想,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何文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请大家想一想谁去合适。”
忽然有人应:“有,我去。”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坐在边上的张忠良从椅子里站起来。
庞浩公:“好,好,好!小伙子挺身而出,挺身而出了。好,好!钦佩,钦佩!”他带头鼓掌,众人鼓掌更烈。
温经理:“忠良你去,我一百个放心,再合适不过了。”
崔经理手托茶盏,一字一顿:“张老弟,此次深入虎|岤,很可能凶多吉少,有去无回,你可要想清楚噢?别走到半路上又往回跑,那可是要误大事的!”张忠良:“我知道利害关系。”何文艳:“张忠良,你要多少钱?”张忠良扫一眼大家:“我分文不取。”众人又是一惊。白少魂糊涂了:“那你这是……为……为什么?”张忠良:“这还要问?我不能见死不救。”此言一出,引来一片赞叹之声。温经理:“忠良,不管你要不要钱,只要你把事情做好了,我决不会亏待你的。”庞浩公:“好,有这句话就行。现在大家分头行动,赶快回家拿现金,最迟十一点钟到这里集合。立刻行动,立刻行动!”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七章(3)
众人马上行动起来,一时慌得找不着大门。
晚上,外白渡桥。百老汇大厦和礼查饭店灯光四射。拎着皮箱的张忠良从灯光中走出来,走向桥面,一边不停地向后张望,神色颇为紧张。不多时,一辆小汽车开上桥面,减速开门,将他拽上车去。
汽车一直开到了一座仓库内。蒙着眼睛的张忠良被人推下汽车。
灯光下叠着一堆木箱子,皮箱放到了木箱上。黑帮小头目老四:“打开箱子。”
张忠良面无惧色:“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要看到王小姐,才可以打开。”
老四出手一记耳光,打得张忠良险些倒下:“钥匙!”
张忠良拿出钥匙,拎在手里:“箱子上的锁有个小窍门,只有我张忠良才能安全打开,如果你想亲自动手,只怕仓库要飞上天去。”他把钥匙咣的一声扔到箱子上。“不信的话,你试试。”
黑帮们看着钥匙,全都傻了眼。老四掏出手枪,将枪口对准张忠良的太阳|岤:“开!”张忠良:“开是可以,难道你们不怕我引爆炸弹吗?”他走过去抓起钥匙,突然从暗中传来冰冷的声音:“慢着!先让他见见王小姐。”王丽珍从黑暗中跑出来,躲到他怀里。张忠良:“丽珍小姐不必害怕,我把钱带来了,我们一会儿就可以离开这里。”老四:“少废话!打开箱子。”
张忠良上前时,黑帮们神情紧张,但见他开箱毫无诀窍。老四上前一瞧,只见满箱纸币,根本没有炸弹,脸色陡变:“妈的!你耍我?”
张忠良:“我们可以走了吗?”
黑暗中的声音又响起来:“老四!看枪。”随即飞出一把左轮手枪,被老四接在手里。黑暗中的声音:“里边只有一颗子弹,让他对着自己的脑门开三枪,如果他命大,就可以从这里走出去。”王丽珍叫起来:“不,不行!这事与他无关。”张忠良:“我奉命送钱,没说要冒这样的险。”
老四转动手枪轮子,然后把枪塞到他手里。王丽珍吓得离开他:“不!张忠良你别开枪!”老四一声暴喊:“住嘴!”王丽珍浑身一颤,不敢再吱声。张忠良魂不守舍地安慰她:“不要紧,我命大。”他握枪的手在颤抖,好不容易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岤,闭上眼,扣动扳机,打了记空枪。他松了口气,定定神,咽下一口口水,又开一枪,还是空枪。王丽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第三枪,张忠良已下不了手,他突然调转枪口,对准老四:“放我们出去!”
老四沉着冷静:“你要是扣动扳机,把我打死了,你和王小姐就活不了;如果打不死我,后面的第四枪还是你的,说不定子弹就在第四枪里。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办。”
张忠良犹豫了。老四从鼻孔里笑出声来。豆大的汗珠从张忠良脑门上流下来,他调转枪口,咬紧牙关,对准自己的太阳|岤,咔嚓一声扣动扳机……与此同时,王丽珍眼睛一闭,晕倒在地。
第三枪仍然是空枪!
张忠良吓得魂灵出窍,直喘粗气,手枪掉落在地。他怪异地笑了一声,随即大笑,笑得简直像哭……
随着啪啪的鼓掌声,一直躲在暗处的老大拍着巴掌走出来,直走到张忠良面前:“算你有种,好样的!忠良老弟。”张忠良一惊:“老大?怎么是你?”老大:“既然是老朋友,就该经常见见面。近来在哪里高就啊?”张忠良:“我要有高就,就不会来冒这个险。”老大哈哈一笑,拾起手枪对着自己的脑门连击三枪,安然无恙。张忠良为之一怔。
老大把枪递给旁边的老四,除下墨镜:“棺材里装鸦片的事,让你吃了些苦头。不过你小子有种,人也不坏,这些我都看出来了。今天既然是你来赎人,我就放你们一马,让你把王小姐带回去;赎金全部归你,就算我对你的补偿;这轮盘赌嘛,是为了能让你在王小姐面前表现一下,好让你博得她的芳心。怎么样,够意思吧?后会有期!”他戴上墨镜,转身就走,走到汽车旁又停下。“哦,还有。哪天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投到我门下来,我可以让你当我的左右手。沪西是我的地盘,你随便砸一个茶楼、妓院、赌馆,都会有人把你送到我面前来。”
大门隆隆开启。黑帮们分坐两辆汽车,飞快地倒车出门。
房顶的灯光照下来,半阴半阳的张忠良神情莫辨。王丽珍瘫软地拥住他。一幅英雄救美的经典画面。
后半夜,温公馆客厅。璀璨的灯光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张忠良、王丽珍、何文艳、温经理、庞浩公以及在场的所有人,个个笑逐颜开,毫无倦意。
庞浩公:“丽珍毫毛无损,安然回家,可喜可贺!张老弟深入虎|岤,英雄救美,可敬可佩!来,来,来,我们干杯为丽珍和张老弟压压惊,压压惊!”仆人上酒。大家相互祝酒,碰出一片悦耳的玻璃声。
庞浩公:“张老弟,本来,你能把丽珍带回来,就很不简单了,没想到赎金还能完璧归赵,实属意外。所以,这两万赎金,你尽可拿走,权当给你的报酬。”
张忠良没有丝毫得意之态,谦逊地答:“能为大家效劳,是我的荣幸;能把丽珍小姐救出来,更令我高兴。至于钱,我分文不要,我不是为了钱才去冒险的。”
大家纷纷叫“好”。何文艳不失时机地说:“大家都看见了吧?我的同学张忠良绝对是好样的。这样智勇双全、德才兼备的人才,我想温经理日后一定会用他的。”崔经理:“温经理不用,我老崔用。”温经理:“不是不用,也不是日后要用,而是现在就用。各位,我宣布:从明天起,张忠良升任上海顺和纱厂总经理助理。望各位前辈多多关照!”掌声经久不息。庞浩公:“嗳,丽珍怎么不说话?”王丽珍嫣然一笑:“我想用我的方式向张忠良致谢。”崔经理饶有兴趣地问:“哦?什么方式?”王丽珍走到张忠良面前,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红红的唇印。顷刻间,掌声夹杂着起哄声,响彻了大厅。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七章(4)
张家楼上。床上的张忠良大概在做噩梦,想喊又喊不出。
素芬上楼,见状来到床前:“忠良!忠良!”“啊———”张忠良一声大叫坐起来:“谁在开枪?谁?”素芬坐到床上:“忠良,你在做噩梦,没有人开枪。”张忠良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我听得清清楚楚的,叭、叭、叭三声枪响。”素芬笑了:“你呀,肯定被昨晚上的事情给吓坏了。来,喝口水,定定神。”她让他喝了一口茶,“你胆子真大,我想想都感到害怕。”
张忠良抹去脑门上的汗:“大家都不去,我只好挺身而出。我当时想,与其让他们点名点到我,我还不如主动站出来,也好让他们认识认识我张忠良,不要小看我。”素芬:“你怎么不想想,万一回不来怎么办?”张忠良:“我和黑帮无怨无仇,谅他们不会怎么样我。”
素芬:“忠良,你是不是想通过这件事情,让温经理和他太太赏识你、重用你?”张忠良:“反正我知道,关键时刻为老板两肋插刀,只有好处,不会有坏处。你看,现在我成了经理助理,说明我的判断完全正确。”素芬又笑:“你还蛮有心计的。”张忠良:“素芬,我救丽珍是假,为你是真。”素芬:“我可不要你去冒这样的险。”张忠良:“乱世出英雄,危难见本色。一个人想要出人头地,就得牢牢抓住这样的机会,好好表现一番。”素芬开玩笑:“让你这么一表现,丽珍小姐对你可要另眼相待了。”张忠良:“昨天她当众吻我的脸,没把我吓死就算好的,像这样的摩登女性,还是离我远一点好。”素芬问:“那我呢?”张忠良定定地看着她:“我要和你结婚。”两人都笑了。
公园树林间。阳光透过密密的树林,洒在张忠良和朝气勃勃的王丽珍身上,前者落后她两步,在一旁跟着。
张忠良开口道:“你让我跟你到这里来,究竟为什么事情?”王丽珍笑道:“为什么一定要有事情呢?你救了我,是我的大恩人,我就不能约你出来,说几句感谢你的话吗?”张忠良:“你已经以你的方式感谢过我。其实感谢不感谢我并不在乎。”王丽珍:“是吗?那你在乎什么?”张忠良:“我在乎自己的前程。我是看在温经理和何文艳的面子上,才自告奋勇救你的。另外,我看不惯那些有钱的懦夫,关键时刻一个个都畏缩不前。”王丽珍探问道:“这么说,只要对你的前程有利,你就会去冒生命危险吗?”张忠良:“对像我这样出身的人来说,成功的道路肯定是坎坷的,比起像你这样出身的人,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但我的运气好,我救了你,结果安然无恙。”王丽珍:“那我问你,追求一个美好的前程,是为什么?”张忠良:“为国家,为人生,为尊严,为家庭,也为爱人,总之,为很多很多。”王丽珍:“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位很有心志的人。”张忠良:“人穷志不短。有所作为,是我的人生追求和志向。”
王丽珍眼中闪出一道明亮的光泽,这时,她从面前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
张忠良见她不吭声,问道:“你听我这么说,是不是感到很可笑?”王丽珍:“不,我没有笑你。我在想,如果在我姐夫和干爸的圈子里,能有一位像你这样朴实、勇敢、又有进取心的人,那该有多好。”张忠良:“那又怎么样?”“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嫁给他。换句话说,要是你已经功成名就,我就可以嫁给你。”张忠良淡淡地一笑:“你们有钱的女人,是不是总喜欢拿一文不名的男人寻开心?”王丽珍敏感地问:“有谁和你寻过这样的开心?”张忠良急忙否认:“哦,不,我是随便说的。”
就在这时,突然从横道上传来口号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反对广田对华外交三原则!”两人疾步走到街口,迎面看见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示威者高举标语、横幅,振臂高呼:“反对日本在我华北挑起事端!”“坚决反对华北自治!”张忠良扔下王丽珍跑向游行队伍:“再见!我要参加游行去。”王丽珍:“哎,等等我呀,我和你一起去。”
上海顺和纱厂车间外,数百名工人在此集会。
张忠良站在高处慷慨激昂发表演说:“同胞们!弟兄们!姐妹们!我中华大地正面临外寇侵入、河山破碎、遍地烽火的最严重局面。现在,上海各界已经行动起来举行反日大示威,我们工人阶级应该加入到请愿队伍中去,以实际行动反对日本的侵华政策!”
街上,游行队伍浩浩荡荡。打着“上海顺和纱厂”横幅的工人们走在前面,领头的是张忠良,素芬也在其中。
工人们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保家卫国,匹夫有责!”“以实际行动支援东北抗日将士!”“抵制日货!使用国货!”
租界警方用骑警和消防水龙头冲击游行队伍,场面大乱……搏斗中,张忠良头被打破,血流如注。素芬拨开人群冲过来:“忠良!忠良……”
张忠良头缠纱布,往张家楼梯口跑。
素芬追上去抓住他:“忠良,你流了那么多血,应该好好休息。”吴家祺也来劝:“忠良,素芬说得对,你应该多休息。”张忠良:“不行!温经理、庞浩公等人在温公馆开会,商讨抵制日货的办法,邀我一起参加,我一定要去的。”素芬:“你伤势不轻,一定要静养几天才行。”张忠良:“为忧患国事、呼唤抗日,国军第一军参谋续范亭切腹、国民政府监察院委员杜义投湖,我受一点轻伤算什么?作为青年,我要奋起学习这样的忧国忧民之士,做对国家有用的人。素芬、家祺,我不能赋闲在家,我要出去,请你们不要阻拦。”他咚咚咚跑下楼去。素芬和吴家祺对视了一个无奈的目光。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七章(5)
张忠良走到楼下,回身说:“家祺,以后不要再把奥平为雄带到我们华人中间来。”吴家祺愣怔地望着素芬。
温公馆客厅内,商界巨子们济济一堂。
庞浩公手持雪茄,正在发表看法:“……总言而之,我们要利用目下的反日情绪,借‘上海市市民国货年运动大会’开幕的东风,把我们合伙经营的大发百货公司的零售业搞上去。搞上去的办法,就是要挑战我们对面的日资东亚公司,并把它整垮,把它整垮。具体怎么操作,还望大家群策群力,群策群力。”
温经理:“东亚公司为消弭我国人的抗日情绪,正在举行‘春季大减卖’销售,以期冲垮我‘大发’阵脚。”
白少魂:“这好办,我们可以在地下室另辟廉价部反击。”
崔经理:“另外,我们还可以联合其他大公司,施展断源战略,胁迫有关国货厂家,对东亚公司的货源和进价实施控制,把它逼到绝路上去。”
林老板:“要能做到这一点,各大报纸肯定会大肆宣扬,把我们大发公司奉为沪上第一爱国公司,到那时,我们的‘大发’就真的要大发了。”
大家都笑了,惟独张忠良没笑。王丽珍向他投去注视的目光。
温经理:“日本人得寸进尺,结果必然自取灭亡。据《申报》讯,截至目下,日本在华纱厂共有纱锭五十二万余锭,布机八千七百八十六架,占全中国纺织业百分之八十以上。上海民族纺织业同行已达成共识,借此反日情绪高涨之机,打压日本纺织厂商,以期夺取中国纺织业半壁江山。”庞浩公手一挥:“好!有气魄。”
张忠良和几个工人在街上刷反日标语,他头上的纱布已经除去。几个人贴好标语准备离去,忽然出现了王丽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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