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5部分阅读
芬目瞪口呆,奇怪地看着他。
吴家祺:“为什么这样看我?是不是以为我疯了?告诉你们,我很正常。”他仰脖喝茶。张忠良:“七奶奶……紫纶,她在上海还好吗?”吴家祺:“刚到上海的时候我到处找她,没找到,后来总算有了她的消息,没想她已经跟人走了,说是一位有头有脸的人把她赎出堂子,做了人家的外室。唉,紫纶,她好像总也摆脱不了受人摆布的命运。”素芬:“能让人赎出来,总比在堂子里好。”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五章(2)
张忠良:“三少爷……”
吴家祺:“以后别再叫我三少爷,叫我家祺就行了。”
张忠良:“好吧,家祺。你在哪里做事?”“我在日本人开的泰和洋行当翻译,虽说时间不长,认识的人倒是不少。何文艳的丈夫是上海顺和纱厂的经理,大家都叫他温经理,和我蛮熟的。这样吧,我介绍你们到纱厂去做事,你们看怎么样?”张忠良大喜:“那再好不过了!”吴家祺:“好,我这就打电话给他。”他站起来,往柜台那边走。张忠良和素芬喜形于色。
打完电话,吴家祺回到座位:“已经和温经理说好了,他满口答应,让素芬做纺纱工;忠良嘛,他要看了人再说。”张忠良:“看人?”吴家祺:“对,我和温经理说了,说你念过高中,所以,他大概想用你,明天你到经理室去见他。”
三百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大班桌和几张沙发,一边还摆着一只酒柜。张忠良毕恭毕敬地站在桌子前,诚惶诚恐地看着椅子里的温经理,两人一问一答。
温经理问道:“听吴先生说,你在上海念过高中?”张忠良:“是,是的。”温经理:“我的太太文艳,是你同学?”张忠良:“是的。”温经理又问:“读书的时候,你们熟悉吗?”张忠良:“熟……也不太熟,何小姐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我是三少爷的伴读,是……是被人瞧不起的下人。”温经理:“那你自己呢?瞧不瞧得起自己?”张忠良这才站直了一些:“瞧得起。”温经理一怔:“哦,为什么?”张忠良:“天生我才必有用,我相信自己不是庸才。”温经理点点头:“嗯,你还有点锐利之气。听说你做过吴家老爷的跟班,是真的吗?”张忠良:“是真的。”温经理试探地问道:“依你看,什么样的跟班才是好跟班?”张忠良回答得一点都不含糊:“事事为主人着想,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看的不要看,该说的、该看的,也不要说、不要看。”温经理很是满意:“嗯,说得好。我想让你做我的跟班,怎么样?”张忠良站直了回道:“谢谢温经理栽培!”温经理:“另外,你还要为我开车。”张忠良犹豫了:“可是……”温经理接着说:“不会可以学。”张忠良:“是。”
纺织车间有百多米长,无数的机器全部由女工操作,声音奇响,棉絮和灰尘腾起薄薄的云雾。
素芬戴着白色帽子和围裙,拿着一把大扫帚扫尘埃,脸上的汗直直地流,上装被汗水浸湿。
纱厂办公楼楼梯上,穿着整洁的张忠良一边翻看手中的报纸文件,一边匆匆上楼。走到转弯处时,与何文艳撞了个满怀。
张忠良:“哦,对不起!”一看是何文艳,不觉愣在那里。何文艳露齿一笑:“那天生我的气了吧?”张忠良有点局促:“不,不,那天你很忙,我打搅你了。”何文艳:“过去的事,我就不多说了。你能到纱厂来做事,我很高兴,其实那天我就应该想到的。”张忠良:“现在来也不迟。”何文艳:“知道吗?现在我已经是温太太了,不过,我们是老同学,你还可以叫我何文艳的。”张忠良:“这怎么可以呢?我想还是叫夫人比较好。”何文艳又一笑:“随你的便吧,反正我是不计较的。得空请和吴家祺一起到温公馆来,我们好好说说话。”张忠良:“依我的身份,怎么可以随便到你的公馆来呢?”“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在厂里,你是经理的跟班;到了温公馆,你就是我的朋友,你说是不是?”张忠良:“是……”何文艳:“你在这里好好做事,过一段时间,我会让温经理提拔你的。”张忠良:“谢谢夫人!”
何文艳想了想,又说:“哦,后天有个酒席,是我表妹丽珍过房给大兴公司董事长庞浩公。丽珍你是见过的,你也一起来吧?”张忠良:“这……恐怕不合适吧?”“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就是大家聚一聚,寻寻开心吗?吴家祺也要出席的,再说,场面上的人,你也该认识认识。”张忠良:“好吧,我去。”
铺着白色台布的西餐桌足有二十米长,桌上点着百十支蜡烛。炫目的灯影里晃动着一张张属于上海上流社会的面孔。衣着光鲜的客人们分坐两旁,一头一尾坐着庞浩公和王丽珍。张忠良坐在餐桌一角,一边是吴家祺,另一边是王丽珍。
这时,坐在中间的白少魂端着高脚酒杯站起来,因为酒精的原因差点没有站稳:“诸位!下面……让我们为庞董事长和王丽珍小姐举杯庆贺,祝他们……祝……祝他们什么?”
众人大笑。崔经理取笑他:“白少魂,你做百货和化妆品生意,那是没得说的,至于演说嘛,我就不敢恭维了。”
何文艳站起来:“各位朋友,请允许我代表大家,祝庞董事长和庞太太有一位聪明、漂亮、爱戴你们的干女儿,祝表妹丽珍有一对生意兴隆、十分疼爱你的干爸、干妈。”
王丽珍端着酒杯站起来:“干爸、干妈,我敬你们一杯。”
“好,好,好。”庞浩公和庞太太应声站起,一饮而尽。
掌声热烈。温经理招呼大家:“各位请用菜,请用菜。”
侍者穿梭上菜,大家又动手吃起来。吴家祺与张忠良在说悄悄话。
王丽珍问:“吴先生,你怎么总在咬耳朵?能不能大点声,让我也听听?”吴家祺回过头来:“啊,我的朋友忠良,他对这里的人不大熟悉,我在给他作介绍。”王丽珍呷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那你是怎么介绍我的?”吴家祺:“丽珍小姐哪里用得着我作介绍,你表姐早就向忠良介绍过你了,而且你们是见过面的。”王丽珍:“这倒是的。我初次与张先生见面,他就留给我一个很有个性的印象。既然张先生是我表姐的同学,又是吴先生的朋友,现在又在我表姐夫厂里做事,那我们也该是朋友了。张先生,你说对吗?”张忠良欠欠身子:“不敢当……”王丽珍伸出手来:“让我们握握手吧?”“哦……”张忠良一愣,急忙用餐巾擦手,把手伸向对方。王丽珍握住他的手:“知道吗?你和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张忠良:“……是……是吗?因为……因为我是小人物。”王丽珍闻言哈哈大笑,忽又觉得不妥,急忙捂住嘴巴。这惊天动地的笑声让众人都停下了自己的事情,往这边看过来。王丽珍却突然敛起笑容:“对不起!”说完埋头用餐。张忠良尴尬地笑笑。吴家祺碰碰他:“来,喝酒。”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五章(3)
温经理高声招呼:“干杯!干杯!”大家齐声吆喝:“干!干!干……”碰杯声、刀叉声此起彼伏。王丽珍又乐了。
小洋楼内。温经理甫一进门,紫纶就笑浸浸地迎上来。
温经理:“上次在鸿翔公司订的几套衣服已经做好了。”紫纶很是欣喜:“真的?那你怎么不带来?”“带来了,一会儿就拿进来。”话音未落,张忠良捧着纸盒进门:“经理,纸盒拿来了。”紫纶回过身来:“放在桌子……”话没说完,倏然一惊,愣在那里看着张忠良。
张忠良手中的盒子哗啦啦掉落在地。他连忙说了声“对不起”,伏身拾起盒子,捧在手里,难以置信地望着紫纶。
温经理看看张忠良,又看看紫纶,介绍道:“哦,紫纶,这是新来的跟班,叫张忠良。”紫纶回过神来:“哦,我说呢,怎么没见过。”
张忠良低下头来:“初次见面,请小姐关照。”然后放下盒子,问道:“经理还有什么吩咐?”温经理:“你把车开回厂里就行了。”“好的。”张忠良看一眼紫纶,退出门去。
紫纶看着他的背影,问:“这小伙子怎么样?”温经理:“读过几年书,人很聪明,做事也还踏实,比以前的几个跟班好多了。”紫纶有些担心:“他与文艳熟吗?会不会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她?”“怎么会呢?他是我的跟班,拿我的薪水,除非他想砸自己的饭碗。”紫纶一笑:“你要待他好一点。”“只要他做事卖力,我是不会亏待他的。走,我们上楼。”温经理搂着紫纶的腰,紫纶依着他走上楼去。
在一家日本酒馆里,张忠良和素芬对吴家祺说了紫纶的事。
坐在张忠良对面的吴家祺一把抓住他的手:“这是真的?你肯定没有看错?”素芬:“紫纶又不是别人,忠良不会认错的。”吴家祺倏地站起:“我要去见她。”被张忠良拉住:“家祺,你别着急。你先想清楚,找紫纶做什么?你想让她怎么样?”吴家祺:“我要去见她,让她离开温经理,另外找男人,好好过日子。”张忠良劝他说:“紫纶过惯了这样的生活,已经积重难返,何必再去打扰她?”吴家祺并不认同他的看法:“靠有妇之夫养着,终非长久之计,到头来,她会重蹈覆辙。为紫纶,也为何文艳,我有这个责任去和她说这番话,把利害关系告诉她。”素芬:“你的这些话,就怕她听不进去。”吴家祺:“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见她一面!”他摸出一张纸币摆到桌子上,离座而去。
小洋楼花园内,椅子里的紫纶架着二郎腿,一边修着指甲。圆桌对面坐着吴家祺,看上去,刚才是话不投机。
紫纶吹了吹磨下来的指甲灰:“我已经不是你父亲的七姨太,也不再是你的七妈了,何必和我说这一些呢?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吴家祺:“你是从吴家出来的人,我不愿意看你这样。”紫纶停下来,看着吴家祺:“不愿意看我这样?这样有什么不好?这样要比在吴家强多了。”吴家祺:“在吴家你是姨太太,大小还有个名分,现在你算什么?你只不过是人家的外室。我怕你这样过下去,到头来受伤害的还是你。紫纶,难道你不怕受伤害吗?”
这句话触到了紫纶的痛处,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乌溜溜的瞳仁如秋水寒星,一脉泪泉像要从她眼窝中送出。她站起来,微微有些战栗:“我不怕伤害?难道我的心、我的身子,是石头做的吗?我和其他的女人一样,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也想过好日子,有个好丈夫,可我的命不好,嫁到你们吴家,还遇上你父亲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想当初,你从日本回来,我是不愿意再受这样的伤害,才求你帮我离开吴家,求你带我一起走的,可你,可你当初是什么样子?你胆小怕事,见死不救,否则的话,我能让你父亲卖到妓院里去吗?”最后一句话,紫纶几乎喊出来的。
吴家祺悚然一惊,心中震了一震。他缓缓站起,几乎要哭:“紫纶,我错了,我现在弥补,还不行吗?你和温经理在一起,不就是为了钱吗?钱我也有,你看,我有很多钱。只要你离开他,我可以供养你,一直供养你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为止。”说时,他从衣袋里摸出两把钱来,送到紫纶面前。
紫纶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家祺,你这几年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情,我有情于温经理,因为是他把我赎出堂子,是他救了我,在我眼里,他要比你这个貌似儒雅、仁义的男人要实在得多、有用得多。”
抓着两手纸币的吴家祺面色苍白,泥塑石雕般地愣在那里。一阵风吹来,掀起地上无数片落叶,连同他手中的纸币,也呼啦啦随风而去,如雪花纷飞,飘向远空……
紫纶扔下吴家祺,朝小洋楼款款走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六章(1)
洗完澡的温经理穿着睡衣坐到卧室的沙发里,从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一口,神情飘然若仙。
何文艳拿着一件白衬衫来到卧室,往他面前一站,微嗔薄怒:“我问你,白天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温经理内心一颤,面上镇静,还带着笑容:“你是从来不关心我白天做什么的,今天怎么……”何文艳抢白道:“你别兜圈子。说,白天去了什么地方?”温经理:“你说我能去什么地方?”何文艳:“我问你呢!除了工厂、洋行,你还去了哪里?”温经理:“除了工厂和洋行,就是到饭店应酬,并没有去其他地方。”何文艳:“没有去其他地方?那我问你,你衬衣上的口红印和香水味儿是哪来的?”
温经理嘿嘿一笑,摇摇头:“你呀你,真会吃醋。下午我在四川北路的日本酒馆喝了一下午酒,日本客户叫来几个艺伎,在那里纠缠不清,可能在我衣服上染上了唇印和香水味儿什么的,嘿嘿,这些个艺伎也真是的。”他顾自笑着,端起杯子喝茶,被何文艳用衬衣作鞭狠狠抽了一记,杯子砰然落地,发出脆响。
何文艳:“姓温的,你别来这一套!日本艺伎是不会和男人动手动脚的,更不会在客人衣服上留下口红印和香水味儿,你别当我是傻子。”说完,扑到床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温经理站起来,抖着身上的茶水:“简直无理取闹,无理取闹!”
何文艳倏地坐起:“姓温的,你是个畜生!无耻的畜生!”她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向温经理狠命砸去。温经理一闪身,台灯砸倒落地灯,砰的一声短路,黑暗中爆出一片火花。又是一声爆响,电线在茶水里冒出吱吱作响的蓝色火焰……
王丽珍推开房门,紧张地问:“姐夫,出了什么事情?”
蓝光照亮黑暗中的何文艳,不知她从哪里找出一把匕首,横刃在颈,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姓温的!我要死给你看!我要死!”王丽珍惊恐万状:“表姐不要……”温经理扑过来:“文艳!你千万不能做傻事……”何文艳威胁道:“别过来!过来我就死!”王丽珍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夺下何文艳手中的匕首,骂道:“你没事找事,发什么神经啊!姐夫让着你,你也该有个数才是,有话可以好好说嘛。”何文艳扑在沙发扶手上哭,不再说什么。温经理朝王丽珍使了个眼色:“你去睡吧,你表姐发发脾气就会过去的。”王丽珍:“姐夫好好劝劝他,我回房间去了。”温经理:“好,明天见。”
早晨,温公馆楼房门口。温经理拎着公文包走下台阶。等在轿车旁的张忠良为他拉开车门。温经理走到车门口,停下来向楼上望了一眼,刚想坐进去,被王丽珍叫住。
王丽珍穿一身白色网球衣,手拿一双球拍,步履轻快地跑到温经理面前:“姐夫,表姐怎么样了?”温经理看一眼张忠良,把王丽珍拉到旁边:“她已经没事了,现在还在睡觉,等一会儿你到房间去看看她。”王丽珍点点头:“你放心,等一会儿我再去劝劝她。”温经理:“今天一天我都在厂里,有事打电话给我。”说完坐进汽车。
王丽珍转身问张忠良:“嗨,你会不会打网球?”张忠良:“不……不大会。”王丽珍:“不大会就是会一点,对吗?以后你陪我打球怎么样?”张忠良:“对不起!我怕起早了,白天开车会打瞌睡。”他朝她抱歉地笑笑,坐进汽车,将车发动了开走。王丽珍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楼房。
何文艳正对着梳妆台镜子涂脂抹粉。王丽珍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唷,表姐,你怎么起来了?”何文艳从镜子里扫她一眼:“怎么,你以为我气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是不是?”王丽珍来到她身边:“至少,我没想到你的精神有这么好。你看,脸上还那么白里透红、滋润如水。”何文艳微微一笑:“算了吧,一个女人,即便她是仙女,男人还是会在外面拈花惹草的。”“表姐,姐夫到底怎么了?外面是不是真的有女人?”何文艳描口红:“他说他没有,谁知道呢。”王丽珍很老到地劝说道:“男人在外面做事情,少不了应酬的,与书寓里的先生和长三堂子里的倌人逢场做戏,我看也没有什么,只要不到低档妓院去就行了。”何文艳点燃一支烟:“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王丽珍:“你见了风就是雨,看到一点口红,闻到一点香水味,就这样大吵大闹,已经伤了和气。现在姐夫都向你坦白了,又没什么大事,你还不肯罢休,你还想怎么样?”何文艳弹去香烟灰:“有没有把柄,事情是否属实,其实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抓住这样一个机会,好向他敲敲警钟,让他知道我不是好吃的果子。”王丽珍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你想趁此机会借题发挥,好让他心里有数,不要背着你做坏事,是这样吗?”“还有,”何文艳从抽屉上拿过一张支票,放到她眼面前,“任何事情玩到最后,都要在这上面见分晓。”王丽珍拿起支票一看,瞪直了眼睛:“一万元?”何文艳:“这是你姐夫为了谢罪,写给我的支票。”“天哪!表姐你真有一套,看来姐夫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何文艳狡黠地冷笑一声:“他呀,要和我斗,还早着呢!不瞒你说,他衬衣上的口红和香水,其实是我做上去的。”“啊?”王丽珍大吃一惊,“你怎么敢这么做?”“这叫胆大的吓死胆小的。不过,我这么做,也不是无的放矢,我是觉得你姐夫外面有人才出此一招,可惜没有抓住大鱼。”王丽珍:“没有抓住大鱼,抓住这么大数额的一张支票,不是更好吗?总算没有枉费你的一番心机。表姐,对付男人的手段,我真的要好好向你请教呢。”何文艳:“这我不敢当。”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六章(2)
王丽珍:“嗳,表姐,那你说说,庞浩公要我过房给他,光是一顿‘过房酒’就花费不少,这是为什么?”何文艳:“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王丽珍:“我真的不懂嘛,否则何必请教你。”何文艳:“你问为什么,我说是为面子。你那么漂亮,哪个男人不想亲近你?男人拥有你,就会觉得脸上有光。总而言之,与男人打交道,你一定要弄清他的目的,要知道他的胃口有多大。像庞浩公这种身价和年龄的男人,应该是最有油水,也是最好对付的。”王丽珍:“为什么?”何文艳:“说白了,和这种人打交道,得到的肯定要比付出的多。你知道要付出什么吗?”王丽珍脸一红:“我才不愿付出呢。”何文艳笑笑:“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何文艳用电话将张忠良叫到跟前,劈头就问:“除了工厂、洋行和饭店,你和温经理平常还去哪些地方?”张忠良:“还有茶馆,有时也到要好的老板家去转转。”何文艳又问:“温经理在外头有个相好,你不会不知道吧?”张忠良暗中一惊:“相好?不会吧?我不知道,没见过。”何文艳笑笑:“张忠良,我们是老同学,温经理要是在外头不规矩,你可不能帮他瞒我。”张忠良点头应诺:“那当然,我一定会告诉夫人的。”“庞浩公他们约我晚上去夜总会,你能一起去吗?”“我名微位卑,和你们在一起,恐怕不大妥当。”何文艳:“你可以我同学的名义,也可以吴家祺朋友的身份参加我们的聚会。你口口声声叫我夫人,那我就命令你随我一起去。是不是一定要温经理说了才算数?”张忠良:“不,不,我听你的。”
夜总会灯红酒绿,笙歌曼舞,人声鼎沸,人头攒动。人丛中,张忠良、王丽珍、何文艳、庞浩公、白少魂、欧阳菲菲、崔经理、林老板,还有两位面生的摩登女郎,分坐两桌。
舞台上,身材窈窕、容貌艳丽的歌女在唱:“夜幕降临红灯绿灯,霓虹多耀眼!那钟楼轻轻回响,迎接好夜晚……”
伴着这欢快的旋律,十多位年轻的舞蹈艺人整齐划一地跳着刚刚泊来的西洋舞,修长的大腿不停地乱晃,闪出一片耀眼的肉光。
庞浩公与王丽珍,白少魂与欧阳菲菲,双双步入舞池。
张忠良向门口引颈张望。何文艳问:“你在看什么?”张忠良:“家祺怎么还不来?”何文艳:“可能有事,要晚点来。”张忠良:“他不大喜欢凑热闹,大概不会来了。”何文艳:“我们玩我们的,你怎么不邀请我跳舞?”张忠良:“你知道,我不会跳舞。”何文艳:“不要紧,学学就会了。来,我们去试试。”
她先站起来,张忠良只得起身跟着她走进舞池。何文艳将左手搭到他肩上,右手握住他的左手。但是,张忠良的右手却不敢搂住她的腰。何文艳刻意地瞄他一眼:“不搂着我腰,我们怎么跳?”张忠良这才把手放到她腰上,跟着节奏踏起步子,但他全身僵硬,神情紧张,额头冒汗。
晚上,苏州河边女工棚屋内,素芬就着油灯穿针走线,往衣服上打补丁。忽然从隔壁传来吴家祺的叫声:“忠良,忠良。”素芬问:“是谁呀?忠良出去了。”吴家祺:“是素芬吧?我是家祺。”
“啊呀,是三少爷!”素芬急忙放下针线,跑出门去,“三少爷怎么来了?”吴家祺:“好久没见面,想来看看你们。”素芬:“忠良被温太太叫去听歌了,不是说你也要去的吗?”吴家祺:“洋行里有事,一直忙到现在,再说,我不知道温太太还约了忠良,所以不打算去了,想过来看看你们。”素芬:“早知道你不去,忠良也不会去的。”吴家祺看看表:“是啊,现在去已经太晚了。”素芬:“三少爷,想请你坐坐,都没个地方。”吴家祺:“我不坐了,告诉忠良,改日再来看你们。”素芬:“三少爷走好。”
吴家祺微微一笑,欲言又止,转身离去。
素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三少爷!等一下。”她追上去。吴家祺等她走近,懵懂地看着她。“三少爷,我送你一段。”吴家祺:“不,不用,你一个人走回来我不放心。”素芬:“路上人多,不要紧的。”吴家祺:“那也不要,不要送……我不喜欢。”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黑暗中。素芬怔怔地站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
夜总会楼上歌舞厅里,一曲终了,掌声如潮。
庞浩公、王丽珍、何文艳、崔经理回到座位。何文艳见张忠良不在了,问道:“嗳,林老板,张忠良怎么不见了?”正与欧阳菲菲说话的林老板回过头来:“对了,张先生让我和你打个招呼,他说头有点痛,先回去了。”“哦……”何文艳寻思着,点燃一根香烟。
王丽珍低声道:“表姐对张忠良好像蛮有兴趣的,是吗?”何文艳:“什么叫蛮有兴趣?我看他可以为我所用,才拉他来寻寻开心,好让他偏向我,成为我的耳目。”王丽珍:“你把他带出来,不觉得他太寒酸吗?”何文艳:“他是寒酸,但他比这里所有的男人都纯朴。”王丽珍:“还有,他人也长得不错。可是,光有纯朴和样子顶什么用?男人首先要有事业,然后是为人处事的品格,再后才是模样和性情。”何文艳:“我知道,你心中的白马王子,应该像白少魂那样的,我说得对不对?”王丽珍:“差不多吧,不过我不大了解他。”何文艳:“他父亲是军中少将,来头不小。白少魂年纪虽轻,但已事业有成,为人处事也很得体。”王丽珍:“这个圈子里的人我都看过了,只有白少魂和吴家祺是不错的。”何文艳:“那你还在等什么?”王丽珍笑笑:“俗话说,心急喝不了烫粥嘛。”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六章(3)
星空浩渺。歌舞厅外大阳台上有成双捉对的男男女女。
王丽珍端着酒杯来到阳台,左右一看,忽然愣住。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白少魂和一位摩登女郎贴面站着,两人在那里逗乐接吻。王丽珍撇撇嘴,避到另一边,眺望船火幽幽的黄浦江。
白少魂来到她身边:“对月独酌,落落寡合,为什么?”王丽珍回身浅笑:“因为所有的男人身边都有女人。”白少魂:“有些男人不会固定在一个女人身边。”王丽珍:“不光是男人,女人也是。”白少魂的魂魄惊了一下。王丽珍把杯中酒喝完,将空杯交给白少魂,离开了阳台。白少魂独自一笑。
上海北火车站月台。火车机头扑哧一声喷出一股浓雾,又砰地挂上后面长龙似的客车车厢,随即响起发车的哨音。
张忠良、素芬、吴家祺拨开人群,冲进月台。张忠良拎着皮箱:“家祺,快!火车要开了。”
“把皮箱给我。”吴家祺一边跑,一边接过张忠良手中的皮箱,奔向月台边,突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皮箱盖被掼开,和服从内中滑出。张忠良和素芬为之一怔。
吴家祺迅速起身,把和服装进箱子,跳进车厢。这时,列车已经开始启动,缓缓出站。张忠良和素芬紧走几步,向探出车窗的吴家祺挥手。吴家祺的目光落在素芬身上,久久地望着她。
见火车远去,素芬叹道:“四奶奶病危,不知要紧不要紧?”张忠良:“说不定,四奶奶已经死了。”素芬惊悸的目光朝他脸上看来。
枫桥吴家前厅,明烛高烧,香烟缭绕,灵床灯暗,蕙帐风凄。
披麻戴孝的吴家老小忽然将哭声提高了几十个分贝,这通常说明有吊唁者上门。果然,吴家祺扑进门来。他只看了一眼,脑子便轰的一下,全世界都没了声音。他泪如泉涌,腿一软,当即被大哥二哥扶住,架到供桌前跪下,头在地砖上砰砰砰砰撞个不停,大声哀号……
上海北火车站出口处。火车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出站的旅客肩扛手提,人头攒动。吴家祺携张母出现在人群中,两人向站外走来。张母看到闹哄哄的上海,现出一脸惊讶。
苏州河边工棚外面,载着吴家祺和张母的黄包车由远而近。
素芬端着一盆水从女工棚屋走出来,迎面一看,面盆掉落在地,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忠良!忠良!”
张忠良冲出棚屋:“怎么了?”素芬用手一指:“你看!”
黄包车已经拉近。张母来到儿子和素芬面前,她拉着两人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他们,眼中泪花闪动。
张忠良激动不已:“妈,你来了?”张母:“我早就想来,就怕找不到你们,你们也不想到接娘来,还是三少爷想得到,把我接过来。听说你们吃苦了,我看蛮好的嘛。”张忠良点点头:“妈,那些苦都过去了。”素芬眼圈红了:“多亏三少爷,我们的日子才好过起来。”张母抹着泪:“好过就行,苦日子总算熬过去了。”张忠良:“家祺,谢谢你把我妈带来。”吴家祺:“举手之劳,有什么好谢的。”素芬:“三少爷,四奶奶的病怎么样了?”
两行清泪从吴家祺眼中夺眶而出,他别过脸去。张忠良和素芬明白了一切,不觉为吴家祺感伤。吴家祺摸出手帕抹眼泪,然后将折好的纸币塞到张忠良衣袋里:“你和素芬到南京路上找一家好饭馆,陪伯母吃顿饭,我走了。”张忠良慌忙摸出钞票:“家祺,怎么要你破费?”吴家祺没有理他,坐上一辆黄包车,抹着眼泪顾自离去。
小饭馆的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三个人正在吃饭。
素芬:“伯母、忠良,你们多吃点菜。”一边夹了几筷荤菜,放到他们饭碗里。张母:“啊呀,这些菜我见都没见过,怎么烧得这么好?素芬,你也吃。”张忠良夹了一筷菜到素芬碗里:“吃吧。”两人对视了一个含情脉脉的目光,又微微一笑。这一切,张母都看在眼里,欢喜在心里。
张忠良:“妈,爸怎么不和你一起来?”张母:“都来了,怕你负担不起。再说,租来的那几亩地,也需要人手收拾。”“妈,有没有忠民的音信?”张母叹了口气:“唉,说起忠民,我的心还悬着呢。”张忠良心里一惊:“他怎么了?”张母:“有人说他做了太湖强盗,起先我还不相信,有一天他半夜三更摸回家,我一问,才知道是真的。我出来之前,传说他杀了平望镇上的一个恶财主,官府正在到处抓他。”张忠民:“我和素芬逃走,忠民又在吴家放了这一把火,吴家有没有为难你和爸?”张母:“为难我和你爸,又有什么用?三少爷大概没对你们说吧?忠民这一把火,把吴家烧惨了。大火过后,吴家五奶奶和六奶奶这两个宝货女人,偷了吴家不少金银细软,逃离了枫桥。吴老太爷大病一场,然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的,经常抱着一个套了一件花衣裳的枕头,在镇上走来走去,看到模样好的女人就追上去,‘心肝’、‘心肝’地叫,女人们见了他都要逃,成了镇上的害人精。”
张忠良:“这么说,吴家再也不像以前那么辉煌了?”张母:“都说富不过三代,吴家的气数大概已经到头了。”张忠良:“吴家再衰败,也还是枫桥的第一大户,是百足之虫,僵而不死。”
素芬想起个事来,插话问道:“忠良,伯母来了,你打算怎么住?”张忠良:“先和你挤几天铺,我这两天就去找房子。”素芬:“你租的房子,别离我住的地方太远。”张忠良:“怎么,你不搬出来和我们一起住?”素芬脸一红,低下头:“我还没过门,怎么可以……”张忠良不以为然地:“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上海比不得枫桥乡下,没人管那么多的。”素芬:“规矩总是要的。”张母:“素芬说得对,规矩还是要的。依我看,先分开住,素芬有空就过来;想要在一起,就早点结婚。你们的年纪都不小了,等房子安顿好,我看差不多可以办事情了。你们的事情该由我说了算吧?”两人含羞一瞥,都不说话……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六章(4)
工棚后门外,素芬正往一根绳索上晾衣服。吴家祺从后门走出,一脸高兴:“素芬!晒衣服啊?”素芬:“啊呀,是三少爷!大白天你怎么有空过来?”吴家祺:“昨天忠良和我说好的,难得大家都休息,一起过去包馄饨吃。我叫了一辆黄包车,拉你一起去。”“那好,我去换件衣裳。”
换了衣裳的素芬着一袭无袖旗袍,鬓丝丽影,凝睇含笑。等在黄包车旁的吴家祺回过身来,目光一亮又一怔。见吴家祺用这样的眼光看自己,素芬不觉停了下来。“三少爷,这样打扮是不是不好看?”吴家祺:“素芬,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打扮得这么漂亮。”素芬有点难为情了:“这身旗袍是百乐门舞厅的陈小姐送给我的,平时一直没有机会穿。”吴家祺:“素芬,你实在应该每天都这样漂亮的。”素芬羞涩地一笑:“三少爷,我们走吧!”
黄包车载着素芬和吴家祺一路跑来。日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掉落在素芬和吴家祺身上。熏风徐来,撩拨着素芬乌黑的青丝,云发虽然乱了,但却增添了几分飘逸。吴家祺正襟危坐,眼睛时不时地朝她偷偷瞥去。间或四目相撞,两人相视一笑又迅速避开。
车子有些颠簸,素芬藕似的白臂磨蹭着吴家祺的臂膀,令他陶然如醉,拿眼望着静若深海的蓝天。素芬则茫然不知。
张忠良在“下只角”租了一间屋子。这里棚屋毗连,多数人家在门口做市面———洗衣、洗菜、淘米、生炉子。大群孩子像放养的家禽,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在那里追来赶去,于是便有了大人的骂声。
载着素芬和吴家祺的黄包车停了下来。在家门口做事的男男女女这时全都停下手中的活,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来人,确切地说是看着身材窈窕、貌艳若斯的素芬。显然在这样的地方很少有美人到来。
张忠良和张母闻讯出门,看到素芬也都傻了。
邻居们交头接耳,可能以为同来的是一对恋人。
张忠良、素芬、吴家祺、张母,彼此招呼着走进门去。一邻居拉着走在后面的张忠良问:“嗳,忠良,这对小夫妻是你们家的什么人?”张忠良回答:“他们不是夫妻。”他略有所思,走进屋子。
四个人围着桌子开开心心地包馄饨。吴家祺包不好,不是馅多,就是皮子捏不拢。素芬和张母看了都笑。吴家祺请教素芬,素芬手把手教他。张忠良看着他们,心中想起了邻居的那句话。
锅中的水在,一只只馄饨浮在水面……
晚上的外白渡桥,夜风习习。张忠良和素芬沿桥边散步走来。
素芬:“忠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