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4部分阅读
破你的手。”庞浩公搓起了双手,好像马上就要抓鱼的样子:“不瞒你说,我还从来没有被刺破过手。”何文艳笑道:“那是鱼尾巴上的刺不够尖利。”“错,是我的手掌皮肉厉害。不信的话,你可以感觉感觉。”庞浩公话一说完,一双手便扶住了对方的双臂。
就在何文艳想不好如何应对时,隔壁传来王丽珍爽朗的笑声。这笑声救了何文艳,她灵机一动:“从今天起,我已是名花有主的有夫之妇,不如介绍一位更能让男人动心、人见人爱的人给你,你看怎么样?”庞浩公来了兴趣:“哦,你说谁?”“我表妹丽珍,算得上是天下第一了吧?”庞浩公顿时眼睛一亮,容光焕发:“这话真的算数?”何文艳:“算数是算数,你可不能乱来哦!”庞浩公:“你做表姐的尽管放心,丽珍落到我手上,就是我的掌上明珠,我定当百般呵护,视为珍藏。”“那……你手头的棉纱怎么说?”庞浩公手一挥:“小事一桩,明天我就让人拨给顺和纱厂。”何文艳故作亲热地捏捏他的鼻子:“你呀,谁在你面前都要扁扁服服。”庞浩公眉开眼笑,乘机在她脸上来了个鸡啄米。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四章(2)
何文艳和庞浩公走出休息厅时,衣冠整齐的温经理也正好回到餐厅。何文艳迎上去:“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大家都在找你。”“对不起!我去接了个电话,是生意上的事情。”
庞浩公手持雪茄插进来:“怎么,今天你还谈生意?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
王丽珍像一阵风似的飘过来:“姐夫这人也真是的,就知道做生意,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姐夫,我告诉你啊,结婚以后可不能只顾生意,不顾我表姐噢!”
温经理搂着何文艳的肩:“怎么会呢?只怕有了文艳,我就再也没有心思做生意了。”
“看你这花花嘴。”何文艳喜滋滋地瞄他一眼,“我们家的生意,还望庞董事长日后多多关照才行。”
庞浩公:“你看你看,新娘子还没有入洞房,就关心起你的生意来了,这样的娘子讨回家,你这顺和纱厂不发才怪。”
王丽珍:“依我看,上海这地方藏龙卧虎,但真正有实力人,还数我们的庞董事长。我早就看出来了,若想在上海这块地盘上做事情,只要有庞董事长一句话就行了。”
庞浩公故作惊讶:“哦,我的一句话真有这么灵光吗?”
王丽珍:“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啊。”
“真的?”庞浩公来了精神,“那你嫁给我怎么样?”
王丽珍:“能嫁给庞董事长这样的大人物,那真是我的福气了,只怕你太太不是省油的灯,嫁给你没我的好日子过。”
庞浩公:“太太嘛,我可以休了她。”
正好庞太太走过来:“你说休了谁呀?”
“嗯……嘿嘿……”庞浩公一时答不上来,“我在说……”
“庞太太,我们正在说着玩呢。”何文艳急忙打圆场,“您来得正好,我有个想法,正想问庞董事长和您呢。”
庞太太:“噢?快说出来我听听。”
何文艳:“我表妹丽珍,除了有我这个表姐和表姐夫,她在上海没有其他亲人。庞董事长和庞太太若是喜欢的话,可以收我表妹做干女儿,不知庞董事长和庞太太意下如何?”庞浩公目光一闪,脱口而出:“好,那好啊,如此,我庞某就三生有幸了。不知王小姐是否愿意?”说着,用期盼的目光望着王丽珍。何文艳向表妹使了个眼色:“丽珍,你说呢?”王丽珍乖巧地说:“能做庞浩老和庞太太的干女儿,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不知庞太太……”庞太太高兴地:“我喜欢!喜欢!”何文艳:“啊呀,那真是太好了!丽珍,还不赶快过来叫过干爸干妈。”王丽珍上前一一鞠躬,叫道:“干爸!干妈!”欢喜得不行的庞浩公和庞太太一迭声地应着。
温经理:“今天真是喜上加喜啊!难得,难得!”
庞浩公转过身,击掌数下:“诸位请肃静!请肃静!我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从现在起,新郎新娘的表妹王丽珍小姐,已经是我的干女儿了,是我的干女儿了。”
众人闻言纷纷鼓掌围拢来。白少魂:“庞董事长,你这喜酒喝得真是划算到家了。”崔经理:“庞浩老,光这么说一句可不行,这事一定要摆‘过房酒’才行。”林老板:“对,一定要摆酒,请大家喝一顿才算数。”
庞浩公摆摆手:“喝‘过房酒’是小小的意思,小小的意思,定个日子,我们还在这里碰头,恭请各位赏光,各位赏光。”
响起一片鼓掌。温经理碰碰何文艳:“你这一着棋,下得真漂亮。”何文艳鼓着掌,不动声色:“我是为你的生意着想。”
百乐门舞厅外面,素芬坐在矮凳上抹泪:“木叔,我该怎么办呢?”
老木眉头打结,抽着一根劣质纸烟:“三百大洋,我砸锅卖铁也卖不出这么多钱来。”
素芬恳求道:“木叔,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把忠良救出来,我只有依靠你了,求你了!”说着就跪了下来。
“哎哎,你这是做什么?”老木慌忙扶起她,“快起来。”
素芬:“木叔,你一定要帮帮我……”
“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吗?木叔不会不管你的。”老木说着神情一变:“有办法了!”
素芬神情一振:“真的?木叔,什么办法?”
老木:“素芬,你人长得不错,脸蛋好,身材也好,你到百乐门舞厅去当舞女怎么样?”
素芬:“当舞女就能救忠良吗?”
老木:“当舞女赚钱可以快一点,多一点,有了钱,你就可以把忠良救出来。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和陈小姐说一说,让她帮你想想办法。”
素芬拼命点头:“我愿意,愿意!”
晚上,舞会已经散场,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卫生。
坐在那里的陈曼秋上上下下打量着素芬,老木站在一旁,说:“素芬这身架,虽说比不上陈小姐标致,但和其他舞女比起来,我看也差不了多少。陈小姐,你说呢?”
陈曼秋:“要说脸蛋和身架,我看百乐门里没几个姑娘比得上她的。只是,素芬刚从乡下过来,缺乏调教,不谙风韵不说,连跳舞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难是难了点。”
素芬:“我们乡下养蚕,每年到蚕花开的时候,镇上就请人跳蚕花舞,我每次都被选上的,所以,说不会跳,其实也会跳一点的。”
陈曼秋:“这里跳的是华尔兹、勃鲁斯、伦巴、吉特巴、探戈、桑巴,从来不跳蚕花舞。你在乡下跳的那些东西,只会坏了你的姿势。”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四章(3)
老木:“那是,那是,乡下的舞怎么能和城里比呢。陈小姐刚才说的什么伦巴、吉特巴,只要陈小姐调教调教,素芬肯定学得会的。”
陈曼秋站起来:“好吧,让我和老板郁格非说说,他要是同意的话,明天我就开始教你,只要你人机灵,学个三四天也就能上场了。”
素芬慌忙鞠躬:“谢谢陈小姐!”
老木抱拳道:“陈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菩萨心肠。”
又是一个晚上,素芬坐在舞女化妆间一面大镜子前,由陈曼秋为她化妆。
陈曼秋对她说:“记住,坐在那里等客人的时候,坐相一定要好,腰板要直,前胸要挺,两手放在大腿上。如果有客人向你走过来,目光一定要注视对方。跳舞的时候要和舞伴保持距离,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两人之间要有一个拳头的空隙。两只手搭在对方的掌心和肩上时一定要轻,不能把所有的重量都压上去。”
素芬点点头:“我记住了。”
陈曼秋又吩咐道:“还有,别忘了一张舞票只能陪客人跳三次舞,你收的舞票越多,就收入越好,因为舞女都是凭舞票和老板拆账的。你刚来,只能和老板五五分成,时间长了,最多可以三七分成,你拿大头。另外,有的舞客为了博得舞女的好感,一曲终了时往往会请你一起喝香槟酒,这也是你的一项收入,按这里的规定,舞客每买一瓶十几元的香槟酒,你就能得一元二角。也有的舞客为了讨好你,会想办法塞钱给你,遇到这种事情你要当心,因为场内耳目很多,老板认为舞客塞钱给舞女会影响消费。”
素芬:“我不收钱就是了。”
陈曼秋笑笑:“不要这么死板,现在你急需用钱,行事要灵活一点。有些舞客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往往预先把纸币包在花手帕中,乘偕舞之际,塞在你手里。”
素芬:“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陈曼秋:“你可以甜甜地一笑,尽心伴舞。”
说时,陈曼秋已经为素芬化好妆:“好了,你照照镜子,满意的话,就开始换衣服。哦,别忘了,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叫‘苏芬’。”
百乐门舞厅,华灯掩映,乐声铮铮。小号、黑管、萨克斯管上跳动着娴熟的指尖。充满朝气的菲人乐队用一首《蓝色多瑙河》迎来了百乐门新的一天。
舞池里,红男绿女,翩翩起舞。
曲终人散。一司仪来到麦克风前:“先生们,百乐门舞厅今晚向各位隆重推出新来的舞女苏芬小姐!苏芬小姐色艺俱佳,将会成为继爵禄舞厅的李丽娜、桃花宫舞厅的欧笑风、大华舞厅的杨雪莉和百乐门舞厅的陈曼秋之后,上海滩上的又一位红舞女。现在,掌声有请苏芬小姐!”
掌声骤响,华灯闪亮,追光中走出袅袅婷婷、羞羞答答的素芬来。只见她一袭浅紫色滚蓝边无袖旗袍,曲线玲珑,凹凸有致,白皙的手臂透着玉质般滋润的光芒。她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乐队奏出一首缓慢而优美的乐曲,即所谓的sgic。
好几位舞客拥向素芬。素芬向抢先走来的那位舞客伸出手去,并向其他舞客表示歉意。舞客将素芬引入舞池。
舞池中细腰在抱,香泽微闻,摩登男女乐在舞中。
素芬被人搂着,多少显出一些不自然来,舞步也欠功夫,但她镇静自若,投入地跳着,一不小心踩了对方的脚,急忙道歉:“对不起!我跳得不好。”舞客:“不要紧,我就喜欢和刚刚出道的小姐跳舞。”
接下去的舞,素芬跳得有些拘束,但步步踩在节奏上,再也没有踏到对方的脚。
陈曼秋跳过来,朝她微微一点头,以示肯定和鼓励。素芬终于不再紧张,身心渐趋松弛,舞步自如……
早晨,老木擦好一双皮鞋,正在收钱。素芬背着鞋箱和凳子匆匆走来:“木叔,我来晚了。”
老木把钱塞进口袋:“素芬,你怎么一早就来了?”
素芬放下鞋箱:“舞厅白天不营业,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擦几双皮鞋,多赚几个钱,好让忠良早点出来。”
“昨天第一次伴舞,收入还好吗?”
素芬露出笑来:“昨晚请我伴舞的人很多,一下子就赚了好几元钱。木叔,我买了包烟给你抽,让你也高兴高兴。”她拿出一包老刀牌香烟递给老木。
“嗳,嗳……这怎么行?”老木推托着,“好不容易赚来的钱,应该好好留着,尽快把忠良保出来。”
素芬把烟塞到他衣袋里:“这烟花不了多少钱,木叔就不必客气了,快收下吧,也好让我表示一点心意。”
老木:“好吧,我收下,以后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
素芬:“我能赚这许多钱,还不是多亏了木叔。”
“话不能这么说,能赚钱,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老木指着舞厅门口的广告,“你看招贴画上的你,多漂亮!”
素芬有点难为情:“其实是陈小姐借我的旗袍漂亮。”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你本来就长得好看,否则老板也不会要你,更不会把你画在画上,招引客人。”老木笑笑:“你和忠良,真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
素芬忽又沮丧起来:“保释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凑齐。”
“别着急,我看最多两个月,钱就能凑齐的。”老木从衣袋里摸出那包香烟,“这烟你拿着,到时送给拘留所的看守,求他让你和忠良多说几句话。”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四章(4)
素芬:“木叔……”
在警察局拘留所里,张忠良扑过来,抓住铁栅栏:“素芬……”
素芬捧住他的脸,泪珠便悬挂下来,呜咽道:“忠良……”
泪水在张忠良眼中滚动:“素芬,你在外面过得还好吗?”
素芬:“我还住在教堂的收容所里,白天和木叔一起擦皮鞋,晚上到跳舞厅里做舞女。”
张忠良大惊:“你说什么?做舞女?谁让你去的?”
素芬:“为了凑齐三百元保释金,我和木叔想尽了办法,多亏百乐门舞厅的陈小姐帮忙,教我学跳舞,还领了从业执照,现在我天天晚上都在舞厅伴舞,已经赚了不少钱。我和木叔算过了,最多两个月就能凑足保释金,把你保出来。”
张忠良咆哮道:“当舞女,亏你想得出来!”
素芬被骂愣了:“忠良,当舞女其实没什么……”
张忠良:“让那么多男人搂着,你还说没什么?”
素芬:“忠良,你别误会。舞客和舞女跳舞时,两人的身子是分开的,并不靠在一起,大多数客人也比较规矩……”
张忠良:“规矩?那是表面规矩,其实他们心里都想占舞女的便宜。依我看,舞客没几个是正经的,你难道没看出来?素芬,你要是尊重我,就别再去跳舞,从今天晚上起就不要去。”
“可是,三百元保释金怎么办?这许多钱从哪里来?靠我擦皮鞋,恐怕擦一年都积不起这些钱来。”
张忠良:“我宁可坐一辈子班房,也不要你去当舞女挣钱!我不要!你明白吗?”他怒吼着,眼睛血红。
素芬落下泪来:“坐一辈子班房?忠良,你说得倒轻巧。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为你的事发愁。现在总算可以保释你,我才有了指望,可以去拼命挣钱,要是你出不来了,我还不如去死了的好。”
张忠良:“那好,要么你去死,要么我去死,反正我不能让你去当舞女。”
素芬哭诉道:“忠良,我当舞女有什么要紧的?只要能保全你,就算我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
张忠良退后一步,指着她的手在颤抖:“你说,这舞女,你到底是当,还是不当?”
素芬的嘴嚅动着,摇摇头:“忠良,我要钱……我要救你出去,我不能听你的,请你原谅……”
张忠良发出一阵狂笑,笑毕:“好,我这就死给你看!”说完,头向铁栅栏撞来。随着一声闷响,一股血水溅到素芬脸上。张忠良倒在地上。素芬喊:“忠良!忠良!”
哭喊声引来几个狱卒。为首的用山东话喊:“快把她拉出去!他奶奶的!以后不准她探监!”
两个狱卒把素芬架出去。
素芬拼命往地上赖:“你们放开我,让我看看他……”
晚上,百乐门舞厅。萨克斯沙哑的声音像在催眠,闪闪烁烁的霓虹灯此亮彼暗。二楼大舞池中的舞客和舞女成双捉对,沉浸在舒缓优美的乐曲中。
素芬愁容满面,跳得心不在焉。她的舞客是一位长相英俊、着深蓝色制服的华裔美国海军军官福兰克。
福兰克:“你好像不大愉快对吗?”素芬:“不……我……有点不大舒服。”“那你应该休息,不该伴舞。”“对不起!我一定好好陪你跳。”福兰克停下来:“不如到旁边坐一会儿,来吧!”
两人走出舞池,回到座位。福兰克为她倒了一杯酒:“你有心事?”素芬:“不,我很好……”福兰克一笑:“你不会撒谎,我看出来了。”素芬显得局促不安。福兰克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素芬:“不,不用,谢谢!”福兰克:“一个人的一生中会碰到许多困难,有些困难可以自己解决,有些不能。真的不想和我说说你的事情?”素芬凄然一笑:“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不能麻烦客人。”福兰克有些不解:“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你这么烦恼?”素芬犹豫有顷:“我的未婚夫,有人嫁祸给他,就……被关了起来,要交很多钱才能保释。”福兰克:“以前你是做什么的?”素芬:“做……做丫鬟,在乡下。”福兰克:“你是为了他,才做舞女的是吗?”素芬点点头。福兰克摸出皮夹掏钱。素芬紧张起来:“不,不,千万不要这样,老板看见了会扣我工钱的。”福兰克:“那好办,我们可以不让他看见。”
他拉起素芬,往舞池里走,搂着她的腰晃起来。跳了几步,他腾出一只手来,将几张纸币偷偷塞到素芬手里。素芬不肯接,他硬塞在她的掌心里,然后一把捏紧她的手,轻轻地说:“对不起,我就带这么多。”
素芬:“谢谢先生!我可以陪你跳到天亮。”
“不,该结束了。再见!”他放开素芬,朝她微微一笑,离开舞池向楼梯口走去。
素芬追上几步,又停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身穿白衬衫、背带裤的温经理对着大衣橱镜子打领带。何文艳拿着上装来到丈夫身边。温经理伸出手臂,穿上外套,扣上纽扣:“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何文艳问:“晚上呢?不会又有应酬吧?”温经理:“很难说,今天有好几笔生意要谈。”何文艳埋怨道:“我们还在蜜月里,可你忙得没在家吃过几顿饭。”温经理一脸歉意:“对不起!等我空下来,一定好好陪你。”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四章(5)
何文艳用嫩白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和我做夫妻,你还满意吗?”“你聪明、漂亮、温柔、可爱,样样都让我满意。”温经理说罢,拥住她热吻。
王丽珍冷不防来到门口:“哟,大白天还这么亲热啊?”
温经理与她开玩笑:“夫妻亲热,不该分白天和晚上吧?丽珍,陪你表姐好好玩玩,出去逛逛街,拜托了!”一边拿起皮包出门。
王丽珍朝表姐耸耸肩:“有什么办法?要是没有我作伴,我看你会寂寞死的。”何文艳:“你说,今天我们玩什么?”王丽珍:“打电话给白少魂和吴家祺,约他们晚上到夜总会去听歌、跳舞,你看怎么样?”何文艳:“好啊。”
素芬和老木在街边看着门牌号,急匆匆走来。一辆黄包车停在前面路边,下车的是陈曼秋。
老木:“哎,这不就是陈小姐吗?”素芬叫:“陈小姐!”
陈曼秋停下来,看着他们快步走来,冷冷地问:“找我吗?”
素芬:“陈小姐,忠良病重,警察局传话要我赶快交保释金,不然要送法院定罪,这样的话,忠良可能会死在牢里。”
老木:“素芬的钱还不够多,她快急死了。想来想去,除了你,没有其他人帮得了这个忙。陈小姐,你能不能借给她一百元,让她日后慢慢还你?”素芬:“陈小姐,这些钱我一定可以还清的。”陈曼秋:“你的生意这么好,我相信你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钱还清的。钱我可以借给你,只是,以后不要随便找到住处来,有事可以到百乐门见我。”老木讪讪道:“这事急了点,所以就找了过来。”
陈曼秋从坤包中数出一刀纸币,递给素芬:“正好一百元,够了吗?”素芬:“够了,谢谢陈小姐!”陈曼秋又抽出几张钞票给素芬:“再拿五十元去,这钱可还可不还。你把忠良保出来后,马上送到医院治疗,好好补养补养。”素芬感激涕零:“陈小姐,请受我一拜……”陈曼秋急忙扶住她:“行了,行了,你看你,行这么大礼做什么?你们快走吧,先把人保出来再说。”
两人应声离去。素芬走时还在抹泪。
医院病房,素芬把一束鲜花摆到窗台上,理理花瓣,欣赏着。那些粉红色的花朵在阳光照射下显得分外娇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素芬走过来,坐在床沿,欣喜地问:“忠良,你醒了?”躺在床上的张忠良头缠纱布,手臂上插着挂水的针管。他睁开发涩的眼睛,朝四下里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素芬:“这是医院病房。你已经被保出来了。”张忠良看着素芬,微微一笑,抓住她的手:“素芬,我拖累你了。”素芬眼中闪出一层水光:“忠良,别这么说,能出来就好。”
张忠良坐起来,问:“你哪来的三百块钱?”素芬:“一半是我自己挣的,还有一半是向陈小姐借的,木叔也借了一些给我。还有你住院的这些钱,也是陈小姐给我的,她说还不还都不要紧。”“陈小姐是什么人?”素芬:“你应该见过她的,就是常到木叔这里来擦皮鞋的那个红舞女。她是个好人,帮了我不少忙。”张忠良笑笑:“好人和坏人,都让我们碰上了。”他望着窗台上的花,“这花真好看,是特意买的吗?”素芬:“我们哪有钱买花?是舞客送我的。”张忠良面有阴色:“怎么,你还在做舞女?”素芬:“忠良,我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坐在牢里。”张忠良不再说什么。
素芬:“忠良,你又不高兴了?其实,上海做舞女的人很多,一般的人还做不了呢,多亏陈小姐帮忙我才……”张忠良打断她:“陈小姐,陈小姐,又是陈小姐!”
“谁在说我呀?”陈曼秋拎着礼盒和老木走进病房,一边开玩笑,“忠良,我可以这么叫你吧?是不是说我的坏话呀?”素芬慌忙站起:“陈小姐,木叔。”老木:“陈小姐来看看忠良。”张忠良面色不悦:“谢谢陈小姐来看我,更要谢谢你借钱给我们。”陈曼秋:“何必说谢谢呢?我跟素芬说了,大家都是姐妹,帮点忙是应该的,何况木叔又是我的老熟人。”张忠良:“我感谢你,但我并不感谢你介绍素芬当舞女。”素芬:“忠良……”张忠良:“这话我就要说。”陈曼秋不动声色:“挑明了也好,当舞女怎么了?当舞女有什么不好?你说给我听听。”
张忠良厉声问:“一个女人,让一个陌生男人搂着,你以为这样好吗?”
陈曼秋反唇相讥:“亏你还是在上海念过书的人,竟然这么守旧,这么不开明。男女跳舞,这是从西方引来的文明娱乐,怎么让你这么反感?做舞女又不是做妓女,你有什么受不了的?就说妓女吧,人家还不是为了谋生,为了活着?做舞女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为自己着想,怎么不为素芬想想?你以为她在外面容易吗?要不是你傻乎乎地帮人家运鸦片,哪里用得着素芬去当舞女?你还撞铁栅栏呢,死了也是活该!”说到后来,陈曼秋的声音加大了,气得胸脯起伏,末了,摸出一根香烟来,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燃。
她这一番话,把张忠良说得哑口无言。
老木放下凳子,指着张忠良:“忠良,你不要拎不清,我老实对你说,上海这地方是笑贫不笑娼的,做娼妓也就那么回事,做舞女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要你想想清楚,向陈小姐道歉!”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四章(6)
张忠良不吭声。
晚上,百乐门舞厅外面车水马龙。一部部乌黑贼亮的汽车折射着不夜城的多种色彩,开到门口停下。西装革履的先生们走下汽车,非常绅士地步入舞厅大门。
陈曼秋是乘黄包车来的,刚一下车,就见张忠良和素芬来到面前。她瞟一眼张忠良,并不招呼,拿眼看着打扮漂亮的素芬:“怎么,看你的打扮,今晚还想伴舞呀?”素芬不好意思地对她说:“陈小姐,忠良有话对你说。”陈曼秋:“哦,他想和舞女说话吗?”张忠良尴尬地笑笑:“陈小姐,前天在医院,我对你太不客气了,过后想想,实在不应该,我是特意向你道歉来的。”素芬:“陈小姐,忠良知错了,请你原谅他好吗?”陈曼秋沉默稍顷:“好吧,我不计较,不但不计较,借给你们的钱,也可以不用还。从今往后,素芬就不必当舞女挣钱还钱了,忠良你呢,也不必再吃醋了。”素芬急了:“陈小姐,这怎么可以呢?钱我们是一定要还的。”
张忠良:“陈小姐,我和素芬商量好了,素芬还在舞厅里做,先把借你的钱还清,等到有了积蓄,再找别的事做。”陈曼秋:“既然这样,我倒有个想法。你不是不放心素芬在舞厅里做吗?现在舞厅里正要招几个杂工,你要愿意的话,可以来试试,这比你在外面擦皮鞋挣钱多多了。”张忠良和素芬对视了一个开心的目光。张忠良道:“我愿意,陈小姐。让我去试试吧?”陈曼秋点点头:“等我和老板说好了,你就来做吧。”素芬推了张忠良一下:“快谢谢陈小姐。”张忠良连忙说了声:“多谢陈小姐帮忙!”陈曼秋莞尔一笑:“谢什么呀?以后别再骂我就行了。”张忠良不好意思地笑笑。
晚上,百乐门舞厅里男拥女抱,钗光鬓影。庞浩公、温经理、白少魂、崔经理和林老板各自搂着女人跳开去。
舞池外,吴家祺和奥平为雄在同桌聊天。
素芬为之伴舞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德国胖子。
张忠良穿白色侍者制服,手托银盘,将酒水送往一张张桌子。走路时,他的眼睛不时瞟向素芬,瞟向那个德国肥佬。
吴家祺的目光随张忠良的走动而走动,时不时地觑他一眼。
黑暗中,德国人把一张折好的纸币插到素芬的旗袍里,并朝她微微一笑。素芬抽出纸币,塞到衣袋里,轻声地:“谢谢!”
一位侍者端着酒水从吴家祺面前经过,被吴家祺叫住:“请问,对面那位侍者,他叫什么?”
侍着拿眼望去:“对不起!我不认识,他是前天新来的。”
吴家祺若有所思:“哦,谢谢!”
奥平为雄:“家祺君怎么对侍者感起兴趣来了?”
吴家祺:“我感觉这人有点面熟,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奥平为雄:“灯光这么暗,怎么看得清?要不要把他叫来?”
吴家祺:“算了,也许是我看错了。”
奥平为雄:“家祺君朋友不少,但我认为最有价值的,应该是庞浩公,他可是国民政府的红人哪。”
舞池里,陈曼秋虽然在伴舞,但她的注意力却在吴家祺和奥平为雄身上。她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和舞客耳语,那位舞客也别过头来观察吴家祺和奥平为雄。
德国胖子搂着素芬随节奏摇摆:“我在霞飞路上开了一家德国照像馆,如果你愿意,请来我这里拍照,我可以为你免费。”
素芬:“谢谢!有时间我一定来。”
德国胖子:“你长得很美,美极了,应该留下青春的倩影。”
素芬报以一笑。德国胖子见她不做声,往左右看看,突然将她抱在怀里。素芬想要挣脱他:“对不起,这样不好,请放开……”德国胖子抱住她不放:“嘘!别说话,我会加钱给你的。”素芬用力挣扎:“请你放尊重点,先生。放开我!放开!”
张忠良扔掉托盘,冲向舞池,用力拉开素芬,将德国人当胸一抓,挥起一拳,把他打翻在地。舞者大哗,发出惊人的尖叫。
张忠良拉起素芬的手:“走!”两人向大门口跑去。
德国胖子从地上跳起来,鼻青脸肿,暴跳如雷:“臭女人!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陈曼秋急忙上前:“先生,请息怒。我陪你跳……”
德国胖子野蛮地推开她:“我要向中国政府提出强烈抗议!”
张忠良拉素芬走到门口,两名外国保镖欲挡去路,被张忠良左右开弓,一人一拳击倒在地。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五章(1)
酒吧的桌子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旗袍和白制服。
陈曼秋手中夹着香烟:“老板郁格菲昨晚把我臭骂了一顿,因为你们两个都是我介绍去的。”素芬坐在她对面,满是歉意:“陈小姐,给你添麻烦了。”陈曼秋:“行了,过去的事情不必多说。舞厅这碗饭,你们是吃不成了,至少百乐门不会要你们了,好在忠良本来就不喜欢在那里做,你们还是改行做别的吧!”张忠良:“如果陈小姐愿意,请帮我们找点更好的事做。”
素芬忽然想起什么,摸出几张纸币,放到旗袍上:“陈小姐,这些钱先还你,剩下的钱,等我和忠良挣到了再还给你。”陈曼秋:“钱你们留着,不用还我了,还有这两件旗袍,素芬留着穿吧,忠良的制服我拿回去还给老板。”张忠良:“陈小姐,这怎么可以呢?”素芬:“是啊,旗袍我可以收下,欠你的钱一定要还的。”陈曼秋满意地笑笑。
黄浦江边,夜空繁星闪烁,江中船只穿梭。张忠良和素芬依偎在码头边的货堆上。
张忠良:“素芬,我带你逃出枫桥,来到上海,本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反而让你吃了这么多苦。”素芬:“再苦我也觉得比乡下好。”“为什么?”“因为有你在身边,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要是现在还在枫桥,吴老太爷早就把我霸占了。”张忠良:“这么说,跟我出来你不后悔?”素芬:“只要你心里对我好,我什么都不后悔。”张忠良:“我对你好,光凭一颗心是没有用的,我必须有所作为,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这样才是真正的好。”素芬:“你读过书,又聪明,又能干,肯定会有出息的。”张忠良:“是啊,我也这么想,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偌大的一个上海,我就不信没有我张忠良立足的地方。”
百乐门舞厅外面,素芬和老木在为顾客擦鞋,张忠良在一旁理烂青菜。
素芬边擦鞋边和老木聊天:“木叔,我和忠良打算另谋生路,把这里的生意让给你一个人。”老木:“你们擦你们的,我不会怪你们抢生意的。”素芬:“木叔,你说得对,女人擦鞋不像样,我该换个行当了。忠良又不想学手艺,怕这几年书白念了。哦,好了。”她擦完一双皮鞋,抬起头来招呼客人。客人扔下一只角子离去。
老木:“这话倒也是,你们年纪轻,是该学点真本事,擦鞋是擦不出名堂来的。”
鞋箱上踏上一只皮鞋:“师傅,请帮我把鞋擦一擦。”
来人如此客气,引得素芬抬起头来打量面前的顾客,这一看看得她瞠目结舌:“三……三少爷?你是三少爷!”吴家祺定睛一看,叫起来:“素芬!”张忠良激动万状:“三少爷,真是你?”吴家祺:“不是我是谁?忠良、素芬,你们是什么时候到上海的?”张忠良:“一个月前就来了,我和素芬一到上海就找你……”素芬激动地说:“三少爷,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吴家祺:“忠良、素芬,见到你们真高兴!走,找个地方坐坐去。”
茶馆楼上,张忠良、素芬、吴家祺三人在座。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
吴家祺一脸高兴:“好,逃出来才好,免得素芬让我那个衣冠禽兽的父亲糟蹋。其实我一到上海就给忠良写信,让你带素芬来上海找我,左等右等不见回信,前不久我妈托人写信给我,才知道你们已经离开枫桥,不知去向。”
张忠良:“我去找过何文艳,她把我当叫花子打发了。”
吴家祺:“是吗?我到上海就和何文艳的未婚夫有交往,一直到他结婚那天,才知道新娘就是何文艳。可她没有和我说起你啊。”张忠良:“她早把我忘了,当然不会说起我。”吴家祺:“嗳,你们喝茶吃点心。到上海一个多月,怕是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吧?看你们的脸色就知道了。晚上我请你们下馆子,庆祝我们在上海重逢。”张忠良和素芬对视了一个忧郁的目光。吴家祺:“你们怎么不说话?有什么心事?”张忠良和素芬又对看一眼。素芬胆怯地:“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在吴家放了一把火。”张忠良:“一把大火,烧得很厉害。”吴家祺爽朗地笑着:“我以为是什么呢!火烧的事我妈说了,说是烧了吴家的后半个大院。她还说,这火是忠民放的,他放火之后,就逃走了。有人说在太湖里见过他,已经当了太湖强盗,不知是真是假。”张忠良:“忠民最佩服的就是梁山好汉,怕是落草为寇了。”素芬:“三少爷,我们烧了吴家这么多房子,真对不住你。”
吴家祺端杯子的手又放下来:“对不住?为什么要对不住?我实话告诉你们,这房子烧得好!我早就想一把火烧了这鬼庄院,烧了这些妖魔鬼怪,烧他个天地玄黄,烧他个漫天星光,烧他个遍地开花!别说房子,包括吴家的人,这些个寄生虫,也应该灭了才好!”
一席话,说得张忠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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