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晚辰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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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鬼一样再抽走了蔓蔓的几管子血。

    这次,他们打算将标本再分几次走,走的路子是连陆家里面谁都不知道的。

    ……

    因为暂时没有学会开车,如果画廊有东西经火车站运来,蔓蔓没法直接开车去火车站,只能是自己转公交车。

    在电话里面,与初夏交流见面地点,这刚下公交车,经过人行天桥,刚到下桥口,见一群人围着,堵在楼梯的下方,水泄不通。

    蔓蔓拨开人群,本是想挤过去,却被人挤到了圈子最里面。

    一看,吓一跳:见是个中年大叔倒在地上不动。

    四周的人,都在议论:救不救?会不会是骗人的?

    就是在电话里听她说明情况后的初夏,都紧张地告诉她:千万别做傻事,现在老人家装病跌倒骗人骗钱的多了。

    蔓蔓知道说的都有理,可这心里不自在,想军人老公若是在,肯定二话不说把人背起来送医院,可惜自己没有这个气力。

    脚,迟疑之中,要抬起的刹那,隔着大眼镜,看到中年大叔的背影,宽而阔,与老公一样,如果大叔的家人知道大叔倒在这里,如果她爸爸像这大叔一样突然倒在路上没有人理。

    抓起手机,果断地按下了急救电话。

    连找人作证的事都省略了。她蔓蔓反正明人不做暗事。

    救护车过来,她陪同车和病人到了医院。

    不久,病人苏醒过来,向医院里的人报了亲人的电话。

    再有不久,病人的儿媳从大门口像火车头冲了进来,看见守在病房门口的蔓蔓,问:“你是谁?”

    蔓蔓如实说:自己在路上看见很多人围着倒下的大叔,于是拨打了急救电话。

    接着,事情的发展如戏剧似地表演起来,对方直冲着她说:“是你把我爸撞倒的吧?不然那么多人围着没人打电话,就你一个人打打电话一个人陪着我爸过来?”

    蔓蔓扶着眼镜,淡定如神:“怎么,这世上不准人家学雷锋了?”

    “你——你别走,等着!”对方凶悍的眼瞪在她那副丑陋的黑框眼镜上。

    蔓蔓悠哉地坐下来,就等着。

    没想到的是,过不到五分钟,走廊里再冲来一个人,说是病人的女儿。

    “弟媳?!”蒋梅讶异地与蔓蔓大眼瞪小眼,再望望里面躺的站的,“你怎么在这?”

    已经冲进里面问候蒋父的大儿媳金美岑,听到蒋梅叫蔓蔓弟媳,大吃一惊:“你说她就是妈不认的阿衍的小媳妇?”

    蒋父这时完全清醒了。他是从部队回来赶得急,没有叫人来接,出火车站被太阳晒得头晕,心脏旧疾发作,自己晕倒在路边的。所以很清楚绝不是有人推了自己,而且医生告诉他,如果再晚点没人打急救电话,他这条命可能没有的救了。

    明显,是小儿子刚娶的媳妇救了自己。

    “是蔓蔓吗?”

    看到病床上的中年大叔,不,是公公,笑容和蔼地向自己招手。蔓蔓仍十分谨慎地走过去,因为刚刚金美岑可是一口咬定是她推的公公摔倒的。

    “爸,是阿衍的媳妇把你推倒的?”金美岑果然说。

    公公骤然一变脸:“你诬陷我的救命恩人!”

    金美岑悻悻地站到了蒋梅的身后,亏她在接到医院的电话后,冲得比谁都快。

    是个明白事理的公公。

    蔓蔓吁出一口长气,走到中年大叔床前,尊敬地喊:“爸。”

    蒋母刚好走到病房门口,听到她这声叫自己老公的“爸”字,整张脸果断地抽了,疾步进去:“你叫谁爸呢?还有,你怎么会在这?谁通知你来的?”

    蒋父沉下脸,对老婆:“蔓蔓救了我的命。”

    “是吗?”蒋母不以为然,“你是她公公,她当然得救你。”

    有了老公的警告,蔓蔓当蒋母为空气,蒋母的话自动过滤为绿色空气。

    未想到的是,连蒋父都对她说:“你以后不用叫她妈。”

    听到蒋父这句怒气十足的话,蒋母方知事情严重了。

    在蒋父的示意下,蔓蔓尾随蒋梅与金美岑一块走了出去,房门刚拉上,能听见里面蒋父对蒋母的雷霆阵阵。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部队赶回来吗?就因为知道了阿衍娶了个了不起的媳妇,蔓蔓在宴席上的表现,都传到我们部队里来了。很多人来向我道喜祝贺,我才知道这回事儿。结果你在家里,完全把这事瞒着我。”

    “是阿衍自己瞒着我们,和她两个人私下登记了,我也是之后才知道的。”

    “不用说了,我打过电话问过阿梅了解过情况了,事实就是,你拦着不让他们两个结婚,在婚后百般刁难。蔓蔓给你争脸,你还骂她。”

    “我哪有骂她?”蒋母跳脚,“我是个文明人需要骂她吗?她都不叫我一声妈。”

    “她不叫你一声妈应该的,就你刚对她那语气。”蒋父板起面孔严厉起来,蒋母都得败下阵,虽说蒋父的家族比不上蒋母的,“我就知道,从你一开始说阿衍的婚事,就摆明了要儿子去攀金枝玉叶,看不起人家。”

    “我这是做妈的,公平而论。你看我们大儿子蒋伟,娶的我们大儿媳美岑,美岑出自哪里,蔓蔓能比吗?我是怕外面的人说我这妈偏心。”

    金美岑听到蒋母这话,故作姿态望手腕的表,和小姑蒋梅说:“我刚是一听是爸病倒了,出来得急,都没能来得及和领导请个假。”

    “大嫂,你有事,可以先走的。这里有我和妈看着爸,而且医生也说爸没有大碍了。”蒋梅客气地说。

    立起,拂身要走,却故意回头,向蔓蔓的方向:“弟媳,不要说我刚才错怪你了。毕竟,是公公,你救应该的。”

    瞧这语气,和蒋母如出一辙。

    难怪蒋母偏爱。

    等金美岑的高跟鞋噔噔噔走掉了,蒋梅安慰蔓蔓:“别往心里去,大嫂那个性子,我向来都不喜欢。”

    “她是高干女吗?”蔓蔓问,纯粹是被蒋母那声自豪的咆哮吊起了好奇心。

    “她爸是部队里的干部,在给陆司令打下手的。”蒋梅不知怎么说才不能伤到蔓蔓,金美岑再怎样,的确比蔓蔓那个杂货铺老板女儿的身份强。

    蔓蔓扶下镜片:给君爷的爸打下手,不是比陆家要位低一等吗?陆家都没有看不起她,金美岑能看不起她,真是——极品。

    所以,蒋梅不是没有把弟弟结婚的事告诉老大蒋伟和他老婆金美岑,理所当然,听说弟弟娶了个杂货铺老板的女儿,蒋伟和金美岑懒得来对新人说这一声恭喜了。

    老公蒋大少一点都不介意,说明蒋大少因这事对大哥大嫂,一样看不起了。

    “二姐,你的先生我还没有见过。”蔓蔓,比较在意的是,她喜欢的小东子父亲,会不会像金美岑极品。

    蒋梅微笑:“我老公,本来说是要专程回来喝你们的喜酒的,可惜他的部队刚好被拉出去演习了,回不来。他一回来,肯定会来见你们。因为,他和我爸一样,都是从基层靠自己爬起来的,不是什么官家子弟。”

    大眼镜后的月牙儿眼,满足地弯起来。

    “对了,我听阿衍说你眼睛怎么了?有没有找医生看,我有认识的眼科医生。”蒋梅热情问起她学开车的事。

    蔓蔓对这事不好启齿,按照那天两个爷隐晦的说法,像是说她是心理有毛病,只道:“有陆上校和姚上校的朋友帮我看过了,说是问题不大,二姐请放心。”

    君爷?姚爷?

    蒋梅想起,那天晚上在满月宴,两个爷对蔓蔓的那种关心度,真是让人匪夷所思。要不是知道这两爷的为人,她差点会以为两爷是来抢弟弟的媳妇。

    像是触到了敏感话题,两人一同默了下来。

    ……

    “谁吖?媛媛你去开门。”

    在厨房炒菜的许玉娥叫了老半天,门铃在响,小女儿在房里听不见,她只好先熄了火,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前,站的是温世同。

    许玉娥诧异地张着口:“温先生?世同叔?三叔?”

    温世同的年纪比温世轩温世荣都小。

    “大嫂。”温世同脸上的肥肉笑了笑。

    在他要迈出步子时,许玉娥赶紧退一步让开位子:“坐,请坐,三叔。”

    没有忘记现在自己和女儿住的这地方是温世同捐赠的,许玉娥急急忙忙跑进去厨房给温世同倒水,一边喊:“媛媛,快出来见客人!”

    “媛媛是在努力转学考试吧?”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温世同很满意地眯起眼。

    他一直把温媛的情况都掌握在掌心里。温媛刚开始能被学校调职的副校长带到北京,是由于金若文的第一笔赞助费。之后,金若文入狱,温媛转学的赞助费落空。副校长对温媛母女的承诺,随时可能落空。

    温媛再努力,没有一笔可观的赞助费,或是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出面,想进北京的重点高中博取中央美院,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原因在于,温媛本人,或许画技不错,但是论那种艺术家的天赋,尤其在满月宴上有被奉西敏教授赞不绝口的蔓蔓做衬托,差的不是一丁点。

    让人吃惊的倒是,蔓蔓,一直毫不起眼的蔓蔓,忽然在满月宴那天大放光彩。

    可怜自己的女儿温明珠,防了再防,仍栽在蔓蔓手里面。

    手心捏着玻璃杯,像是要捏碎一般的狠劲。

    许玉娥看着他拿杯的样子,心惊胆战。

    房门咿呀一开,温媛戴着两个黑眼圈走了出来。

    她连续几夜失眠了,当每次想到和母亲回去故乡,转学若不成,回到原来学校,四周该有多少双妒忌的目光正等着奚落她。

    “媛媛,坐。”温世同对她,比许玉娥热情,硬是要她坐到身边的沙发上。

    对温明珠的这个爸,温媛没有什么好感,毕竟当年温世同对他们家见死不救,但是,她心里明白,眼下只剩温世同这个靠山了。

    “三叔。”温媛挂起笑脸,像是对温世同十分亲切地坐到温世同身边。

    “媛媛,我知道你和你妈挺艰难的,听说是因为你姐姐和姐夫不愿意资助你转学的费用。这世间人情冷漠,三叔明白的。”温世同开场词,捏足了同情的泪花。

    引得许玉娥母女伸长着耳朵听他说。

    “你看这赞助费,你能不能有心——”许玉娥一心急,提起。

    “我是有心,可我无力。”

    一句转折,让许玉娥垮了脸。

    温媛一双执拗的眼望着温世同,说:“三叔,如果你没有办法,不会来我和我妈的,不是吗?”

    这孩子果然如他所想,野心大着呢。

    “媛媛你真聪明,你三叔是有个法子。”温世同眼里冷着嘴巴笑着搁下玻璃杯,“三叔问你,想不想去陆家当大小姐呢?”

    ------题外话------

    (__)当然不是去冒充君爷的囡囡。

    正文【67】姚爷的背景

    想。|纯文字||

    当每次看到狭窄肮脏的家,一点点面积的小阁楼都要和姐姐分享,她心里恨!

    有人天生有车接送,业余有专业教师辅导,有鲜艳的衣服漂亮的鞋子上万的包,最重要的是,这种人即便没有才能,不用努力,未来一样金光灿烂。

    为什么她是杂货铺老板的女儿?

    如果她是市长或是市委书记的女儿,有谁再敢嘲笑她?!

    光是端详温媛那张扭曲的脸,温世同心里都像喝了酒一样高兴:他最喜欢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受到诱惑就上钩。

    因而忒讨厌温世轩和蔓蔓那种,不羡慕只活自己的。

    稍微出乎他意外的是,许玉娥听到这话并没有高兴…。

    ……

    蒋衍从学校赶回家的时候,蒋父已经脱离险境,从医院回到大院了。

    蒋母被老公训了一顿,不高兴,干脆去大儿子家里住几天。

    当晚,蔓蔓亲自下厨,在公公面前显耀一手被老公赞不绝口的厨艺。蒋梅对家里保姆说不煮了,和小东子顺便留下蹭蔓蔓做的饭。

    本想作为女人进厨房帮弟媳打下手,进去不到三分钟,蒋梅转身而出,对弟弟说:“天,专业厨师,我打下手都不知道怎么做。”

    蒋梅那手烂糟的厨艺,像他,盐和糖都会放错,蒋衍拉住姐姐:“你别继续进去添乱了。”

    最终,反倒是小东子被蔓蔓招了进去,做品菜官,负责尝味道。

    可见蔓蔓对任何吃的东西很是讲究。

    众人不禁都期待起来。

    摆了桌子碗筷,蒋大少开了瓶红酒,蒋父不能喝酒,和小东子一块喝蔓蔓在家里自己泡的菊花茶。

    蒋梅帮着蔓蔓把菜一个个端出来,六菜两汤,采个好意头。仔细看,冬菇炒野菜,清蒸排骨盅,黄豆烧猪蹄,虾仁炒鸡肉,皮蛋凉粉,青椒红椒清炒蛋花,汤一个是清淡的薏苡仁,一个是一只全脱皮的老鸡。配合北方人喜欢吃面食的特点,蔓蔓特意做了盘野菜小煎饺,不吃饭的人,有面条或是饼。

    菜式多,样样却都是精而小巧,照顾有病的老人和孩子,兼顾基础食量大的军人,小儿媳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未尝到菜,公公蒋父先故作生气的样子,质问儿子:“你怎么搞的?我看她都没有婚戒。”

    像蔓蔓这种人,有老公送的婚戒还不天天戴着宝贝,并非炫耀。

    见又有人误会了,蔓蔓忙要把脖子上戴的婚戒亮出来。

    同是见时机到了,蒋大少像变魔术往口袋里一掏,取出珍藏已久的求婚戒指,在媳妇面前打开盒盖,当着老人家的面向媳妇跪下再次求婚。

    “蔓蔓,一辈子做我老婆。”

    求婚词,莫文洋等一群哥们给蒋大少提了多意见,蒋大少最终择了自己的。

    按蒋大少自己的说法,简单易懂,老婆接受了不能混。

    老人、大人、小孩雷鸣般的掌声与起哄。

    油墨的头发下他一双熠熠的星眸,英俊的脸,坚毅英挺的长眉,军人的誓言,许诺的是一辈子的恩宠。

    多少次,都好像在梦一样,伸出的纤细的素手,带着摇曳的梦幻,被他紧紧一抓,在沉厚有力的掌心中包紧。

    轻捏她的无名指,被他熨得温而不凉的戒指滑上她小巧的指节,到合适的位置停下来卡住,刚刚好,甚至有点紧。

    这回真把老婆套住了,高兴起来,一把抱起她,在客厅里旋转着,飞舞着。

    “阿衍,你快把她弄晕了。”最终,还是蒋梅警醒,叫住绕了十圈仍没有打算停下来的弟弟。

    蔓蔓坐下来的时候,头顶旋转着光环,幸福的晕。

    低头,左看右看这婚戒,素白的银一圈,小小的,上面刻着两条缠绕的红绳,一点都不惹人注目,是她心目中最喜欢的样式,一看就知道不是设计师出的主意,是老公的独具匠心。

    小东子把小头凑过来:“舅妈,我和我同学都说了,你是个画家,可他们说我画的不漂亮,一点都不像你。你可以教我吗?”

    揉揉孩子的脑袋瓜,蔓蔓笑:“没问题。你让你妈妈带你来画廊或是晚上到家里找我,只要我在,我随时可以教你。”

    看着蔓蔓笑起来像弧新月的月牙儿眼,小东子眯眯狡黠的小眼珠子:“舅妈,我发现你的眼睛是最漂亮的。”

    听孩子这一说,蔓蔓突然想起,是不是能再拜托两个爷关于小东子眼睛的事情。

    同样的想法,在蒋大少心里浮现。

    不等媳妇开口,蒋大少回学校后打算私下再委托姚爷。

    “两个爷今天都请假了,一早走的。”课堂间休时,莫文洋回答刚回来问起的蒋大少。

    两个爷日理万机的,尤其是近来,几乎天天往家里跑。似是陆家或是姚家出了什么大事。

    陆家什么背景,因都是陆司令的兵,蒋大少等一群兵心里有些底。

    话说这姚爷,总被人叫姚大爷?

    “我听别人这么叫,跟着这么叫。”说着莫文洋自己都不好意思,挠挠脑瓜。

    闲来无事,最喜欢到处拌嘴的高大帅,两只手分别揽住他们两人一人一只肩膀,神秘兮兮地嘘声:“不知道姚爷为什么叫大爷吗?要不要我告诉你们。”

    互对上眼,莫文洋和蒋大少异口同声:你少卖关子了。

    “行。我就只告诉你们两个,其他人我不说的,说了会被姚爷浸猪笼。”高大帅边说,边是真左右顾望小心谨慎四周都没有人窃听,“你们听好了,真是愈大的官,愈是低调的。”

    废话~

    极不满意瞪向那个说要爆消息的。

    “我是说,咱姚爷的老爸,比君爷的老爸官要大上一级。你们知道我们市市委书记姓啥来着?”

    一般小市民真没有心去留意自己的地方父母官,忙着自己生活要紧。

    料透到这里,高大帅闭上密不透风的口。

    莫文洋迅速跑去网点查地方政府公告信息。

    蒋大少不用查,都猜得到,只是大概没有人能想到吧,那个看起来温柔如画俨然一点气势都没有的姚爷,会是市委书记的儿子。

    ……

    一辆车停在大门口,姚子业脱下的军帽夹在腋下,想自己拉开车门。

    可出来的司机秘书已经抢着要给他开门。

    姚爷平易近人,这本是好事,但和严厉刻板的君爷一样,过了,对那些有意想拉关系的人来说,抱不住姚爷的大腿,是个问题。

    “不用了,我自己来。”狭长的眸,温柔如水的莹光,偶尔尖利如小刀子似的一瞥,足以让对方伸出的手迅速收了回去。

    可以的话,姚子业连让司机开车来接他过去的打算都没有的。

    但这次要去的地方不同,他需要点他平常很不喜欢的官家气势。

    陆君已经先一步出发,与陆司令汇合。

    若无意外,一群人,是在陆家老爷子的家里集合。

    陆家老爷,人家都不叫陆老爷,叫陆老头。

    是陆老爷要所有人都这么叫自己。

    自从军委重要位置上退下来后,依然在军界政界都十分有影响力的一个老头子,现在每天最爱做的事是,提个鸟笼子养养鸟,弄个鱼缸养养鱼,阳台上都摆满了老头子亲手种的盆栽。

    将军楼小院子中间的石板本身是一副棋盘,各方老友过来,老头子马上邀道:杀一盘!

    老头子的棋艺很可怕,姚子业和陆君同志都记得,小时候被老头子抓来学棋,一盘接一盘,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毫不手软,自信心全无之下,老头子还逼他们继续下。

    要知道,在九死一生的战场上,军人是没有一种叫做放弃的词。

    死,都不能放弃,这叫做军魂。

    几乎每一个被陆老头关照过的孩子,长大了,没有一个会是孬样。

    车停在将军楼前面的时候,姚子业仿佛没有从回忆里面回来。

    想到那时候,陆老头刚平反,被安顿到这幢将军楼,他和陆君跟在陆老头后面,陆老头看着他们两个,长长叹出声气:这辈子,你们和我,都欠了一个人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说的正是囡囡。

    陆夫人会在乡下难产产下囡囡,囡囡会在乡下丢失,都是发生在陆老头被政敌诬陷入狱的时候。

    提步,走在光线洒满的石子小道,远远,见老头子和自己儿子陆司令在棋盘开杀起来。

    陆君站在父亲身后,一如既往地一脸冷面孔。

    离老头子不远摆的一张交椅,一个比陆夫人稍微年轻些,和陆夫人有几分相像的女人,磕着茶,不紧不慢地说:“爷爷,我意思不是说偏心。是囡囡都一直没有找回来不是吗?而且,囡囡找回来说不定是结婚了,总不能因为这从小与姚家订的这娃娃亲去破坏囡囡已有的婚姻。再说,与姚家订的这娃娃亲,不是指囡囡一个,只要是陆家的女孩子都可以,不是吗?”

    “没人说你偏心,弟媳。”陆司令听着听着,是忍无可忍的,摔了一颗棋子。

    不用想,刚这女人重复说的长篇大论,都让人耳朵生茧了。

    姚子业对这女人的印象极浅,应说这女人极少在陆家里出现,主要是她的老公,即是陆老头最小的儿子,很早在当兵的时候因病去世了。她当了寡妇,没有儿女,不需要常到夫家里走动。

    女人叫杨乐儿。

    没有再嫁,曾经生过一个小女,没有满月听说夭折了,这事发生在老公去世后,因此甚至没有和陆家人提起过。

    现在忽然来旧事重提,说是这小女其实没有死,是被人抱走了。今年合计,刚好是十八岁的妙龄,要订婚刚刚好。

    “既然大伯都亲口说了我不是偏心眼,不是计较自己的,你们说,是不是该向姚家提这个亲?”杨乐儿轻轻将茶盏一磕,要另几个人当场表态。

    “真是陆家的孩子吗?”陆君冰冷的声色插进来。

    “当然。”杨乐儿抬眉,轻佻的眼睛望向君爷那张冷脸,嘴角仅是一笑,“我说陆君,你与我里外都是亲,有这么口气和我这长辈说话的?”

    论起来,杨乐儿,且是陆夫人的亲堂妹,同是姓杨的。

    陆君冷冷的,极像是很有礼貌地朝她一揖:“我是怕婶婶被人蒙骗了。”

    “这你是不需担心的。像你们找囡囡,三番四次找人做鉴定,自家里做了不算,还要往国外找人。都是父母心,谁想认错个不是自己孩子的孩子。我这里做了三份亲子鉴定,因为我老公去世了无法做对比,只好与我的标本做相比。结果都在这,百分百吻合。”娇嫩的指头打开手上的珍珠片女包,拎出三份报告复印件,让老头的勤务兵接过去给老头看。

    陆老头没有看,像满腹心事都在棋盘上,两手琢磨着棋子,一颗来回磨着另一颗,啪嗒啪嗒的响。老头不易察觉的眼角提起来,射过来的一道光,让姚子业心头一肃。

    几份报告复印件搁在陆司令前面,陆司令也不想看,丢给儿子。

    陆君简直是要把它们扔进垃圾桶里去。

    “瞧瞧,你们这还不是说我小心眼,不顾囡囡了是不是?”杨乐儿像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似地叫道。

    姚子业清楚是自己亮相的时候到了。

    “陆爷爷。陆司令。”

    不叫,其实在座的人都知道他到了的。

    “坐吧。”咳一声嗓子,陆司令代不准备发言的老头交代勤务兵搬凳子。

    姚子业倒真挨着凳子坐下了,军帽夹在腋下,微风抚摩秀美的黑发,狭长到极致的眉,如剪裁的柳刀,是一个英气俊美的军人。

    姚书记的儿子,不可能没有人问津的,何况姚子业这幅俊俏细致的模样儿。

    谈到姚子业的婚事,每个人都说是因为娃娃亲。

    “我父亲接到了如此一通电话,然后我和我父亲说,我自己过来说明清楚,就可以了。”姚子业道。

    听到姚子业开口,陆老头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你和我们陆家女儿小时候订的亲事,长辈说是订下,但终究由你们自己选择,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时代,父母不能包办婚姻。”

    “是的,我和我父亲也是这样说的。”姚子业说。

    眼见面前这两人一搭一唱之间,像是要把娃娃亲这回事完全化为无,杨乐儿焦躁了,拍拍桌子,道:“爷爷,姚上校,你们误会了吧。我女儿才十八岁,即使想谈亲论嫁,姚上校是出色,但这年纪不相称。我指的是姚上校的弟弟。”

    这句话,让全场几个人都愣住了。

    君爷收不住的眼神往屋门里瞟。姚子业方知道,还有两个人贴着耳朵搁在门板上听这场重要的对话,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弟弟姚子宝,小名宝儿。

    话说,在听到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讲着讲到自己头上时,姚子宝来不及一愣,被身边从小一块混到大的哥们欢儿拿手圈住了胳膊。

    “怎么?听到有人向你提亲,动心了?”陆欢尽是揶揄同年级的邻家兄弟。

    姚子宝皱皱鼻子:“她是不是瞎眼了,我长得都没有我哥一半漂亮。”

    姚子宝倒也不是真长得丑,只是刚好在青春期中,鼻子长痘痘,鼻梁有大眼镜。

    “这关你哥什么事?人家说亲的是你。”陆欢道。

    “我哥都一口拒绝的人,我会想要吗?”姚子宝讲起了做弟弟的骨气,“而且,如果我真的要,也是要你姐囡囡。”

    “扯到我姐身上做什么?”说到自己那个没有回来的姐,陆欢饶是铁哥们,一样不客气。

    “因为每个女人都想当囡囡,可见你姐姐囡囡,是多么遭人羡慕妒忌的小姐,不是美得像天仙,没理由。”

    听这句,陆欢想起那天晚宴上作画的蔓蔓,那一刻的蔓蔓,像是仙女下凡让人跌破眼球。

    说回来,这对好玩的高中生,是有些好奇,究竟被杨乐儿带来的陆家女孩什么样,能比得上蔓蔓吗?

    “爷爷,如果你不反对,现在姚上校和宝儿都在,我让我女儿出来与他们见一见面。”杨乐儿道。

    场内几个人互相交流眼神。

    陆司令咳声:“让我们也见见吧。”

    拍下掌心,杨乐儿身边待命的人马上跑了出去,让坐在车里等候的女孩子出来。

    一阵风,刮过院子里的草尖,唰一阵响。

    众人耳朵里能听到的脚步声,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略显小女孩的慌张。

    一双素蓝的学生布鞋,苗条不高在长身体中的身段儿,一身北京重点高中的女校服,整齐的两条麻花辫子耷拉在两小肩上,长长的刘海盖住那眉,看似有点扁的鼻梁上架了副半黑框眼镜,小头低低的,像是要垂到了地上。

    隔着扇窗户看到人的姚子宝摘下了眼镜,抹抹。

    陆欢不禁道出了口:“与你,有点登配的模样儿。”

    “你是说她戴眼镜吧?”姚子宝不满地朝他瞪眼。

    出现的女孩这幅模样儿,的确有点出乎了陆司令等人的预料。

    杨乐儿像是紧张地说:“爷爷,大伯,你们千万别在意。她从小被人抱走,没有进过大户人家,见生人都很紧张。”

    “她的养父母是什么人?”陆司令问,眼前的女孩这幅朴素的模样,倒是让人挑不出刺来。

    “说起来,我女儿真命苦。是被一个没有儿孙的老太太捡了去的,幸好这老太太在城市里生活,日子过得去,对她算是尽心培养。她的学习成绩不错的。”杨乐儿一边拿纸巾抽啼一边说,“所以一接回来,听说她只喜欢学习,我这不无论如何,想办法让她先进了好的学校,满足她的心愿。”

    一个只爱学习的清贫女孩,让人又挑不出刺来。

    可总是觉得有哪一点,让人感觉到不对。

    冷冷的冰眸,在那双眼镜下隐藏的眼睛里,想抓住点难逃的迹象。

    女孩一声急促的呼吸:“妈——”

    夹杂了浓重的鼻音,没人能听清楚真实的嗓子是什么样,或许本来就是乡音重。

    “瞧你吓的,有什么好害怕的,都是你爸爸的亲人。”一手把女孩拉过来,杨乐儿一个个仔细介绍过去,“这是你爷爷,你大伯,你堂哥陆君。还有,这是邻家大哥姚大哥。”

    触到陆老头那双眼神,女孩闪电式地低下头:“爷爷好。”

    接着,转到陆司令那里,头都没有抬起:“大伯好。堂哥好。”

    就此停住。

    杨乐儿不得提醒她:“还有个姚大哥。”

    僵硬转过的身体,朝着姚子业一个揖:“姚大哥好。”

    弯下的腰,好像直不起来了。

    杨乐儿笑着将她拉回来:“瞧姚上校长得多俊,哪个女孩子看了能不花心的?”

    只是这缘故吗?

    狭长的眉扬起,姚子业微笑的眸光带着小尖刀的犀利:“我看这妹子挺乖的。如果真是陆家的女孩,我会向父亲提起的。”

    此话颇得杨乐儿的欢心,站起来和老人家说:“爷爷,你都说了,这是年轻人自己的事情,姚上校都觉得不错,我看宝儿说不定能看上心。”

    “若是这样,我也不会阻止的。”陆老头开声。

    “走吧,娟娟,和长辈们说再见。”得了这句话,杨乐儿带女儿功成身退。

    女孩跟在杨乐儿后面,似乎走一步路都随时可能跌跤。

    记忆里,完全找不出一个类似的人。

    “怎么想?”等人走了,陆老头把棋子放到了想好的位置上,问。

    陆司令撑着下巴:“如果真是小弟的遗腹子,我们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问题在于,是,还是——不是。

    此事太巧了,多年找不到或许说是没心找的女儿,忽然在找到囡囡的时候冒出来。

    锐利的眼,扫过两个默不作声的小伙子,老头子尽自把头回到棋盘上,道:“你再不下,我赢了。”

    陆司令忙回到棋盘上。

    ……

    当车子离开了部队大院,望着那些铁森的绿色军影消失在眼界里,温媛感觉浑身的汗都涌了出来,湿透了衣物。

    杨乐儿的秀手搭在她肩上:“干得不错。记得以后,继续这样装疯卖傻。”

    “我知道。”喘两口大气,其实面对陆司令还好,主要是君爷,因是见过不止一次的,那双冷眸每次让她不寒而栗的时候,总忍不住想握紧拳头还击。

    还有姚子业,心口处砰然是要漏跳一拍。

    以前听温浩雪说,有个美男子美若天仙,是仙都要动凡心。

    名——姚子业。

    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晃神,杨乐儿哼:“我警告你,姚子宝你可以接近,姚子业你能避多远就避多远。你们家温明珠那个傻子,就是栽在姚子业手里的。这人别看长得一脸桃花相,阴险狡猾,是女人都得栽在他手上。”

    “这点你放心。我要的不是男人,要的是大把的钱,和没有人敢再嘲笑的地位!”

    听她这番铁铮铮的誓言,杨乐儿呵、呵、呵笑三声,拿出条干净的帕子,像是怜悯似地擦拭她额头大颗的汗珠:“你像我,我那时候也像你这样,妒忌死了我那姐姐,所以,无论如何要和我姐姐一样嫁进同个家。虽然我丈夫早死,可我图的本来就不是男人,无所谓。每次看我姐姐找不到她女儿疯疯癫癫的时候,我心里就高兴死了。”

    看着眼前这个笑起来很美很阴的女人,一颗颗冷汗,从擦干的额头上落下来。

    “所以,你千万别傻,千万别念什么姐妹深情,要知道,关键时刻踩你一脚的,只会是你姐姐。”

    脑海里掠过,蔓蔓那句:一分钱都不会给!

    她进中央美院的美梦,差点因蔓蔓这句话,胎死腹中。

    “我知道的,我姐姐那种人。”眼中迸发出极度的恨!

    “很好。还有记住,千万别回去找你爸妈,会露馅的。”

    脸,在一丝快速闪过的犹豫后,低下:“我不会回去的。”

    杨乐儿,只在她低下的小脸上那抹犹豫闪过,嘴角噙住寒光。

    ……

    画廊这几天迎来了一批又一批参观的客人,都是满月宴后带来的余利。

    蔓蔓等人忙得焦头烂额。

    今日一收摊,初夏算了笔数,和蔓蔓商量:“我和你师哥计划过了,等这些作品卖出去后,有了基础资金,打算接个公益广告项目,给你打造名气。这样我们画廊,算是能正式在这北京立足脚跟了。”

    蔓蔓想有心帮忙,但生怕自己心力不足:“接项目,我们都没有试过,成吗?”

    “实际上是这样的。”初夏偷偷与她说,“和你师哥合伙这家画廊的人,是家广告公司的小老板,有接到北京市政府一个六百万人民币向国内公开招标的广告项目投标名额。但是在设计师这一块,突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师哥向他提起你,当然我们想赚这笔钱和扩展你的名气,说好了事成五五分成,设计师名字一定要用你的。”

    以前她和初夏都是在广告公司干的,对广告投标这一块不是不熟悉,问题是,她和初夏从来都是在这方面打下手,向来没有当过主角。

    “设计这块,向来看的是灵气。我和你师哥都觉得你行。”拍拍她的肩膀,初夏道这事是说定了。

    既然说定了的事,蔓蔓为画廊着想,都不可能拒绝。

    再说六百万,一分,三百万,钱。

    蔓蔓想,三百万,能分上几十万给她,她都可以开始想法子,给父亲在北京找套房子供首期了。

    不过这事要悄悄进行,不能说给老公听,不然老公会担心她会不会累坏身体,想拿自己的钱出来资助。

    几十万,会是老公很多年的积蓄,蔓蔓要不起。

    “蔓蔓。”

    刚胡思乱想着,要打烊的门口,温世轩走了进来。

    “伯父,你来了。”初夏忙给温世轩搬张椅子坐。

    温世轩在北京闲着没事干受不了,经女儿拉线,偶尔给师哥杜宇等一帮朋友跑腿送点东西给客户,赚点小收入。

    “爸,你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