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艳史演义第2部分阅读
来的女子之中,挑了两名相貌端庄的,服侍昭君。
那两个女子,一名回风,姓虞,一名轻燕,姓周。年纪也只有十七八岁,都
生得袅袅婷婷,体态轻盈,虽然比不上昭君,也可算得出色的女子。
回风、轻燕奉了张让之命,一同来到上房,见了昭君,说明来意。
昭君看见二人不俗,细问他们的出身,方知二人也是良家子女,被张让选中,
无法躲避,方才来的。昭君问了底细,如何肯要二人服侍,只留他们住在一房,
陪伴自己,以免寂寞。
回风、轻燕见昭君品貌出色惊人,目所未睹,疑是天仙下降,不胜爱慕,甘
心愿意服侍他。从此昭君得了两个知心女伴,每逢思念父母之时,回风、轻燕,
便百般劝慰,昭君也就慢慢的放下愁烦,不去郁闷了。
过了数日,州官早将车马备齐,衣服装饰,亦已送来。昭君见所有衣饰,都
是送与自己的,旁的女子,并无赠物,便将衣饰略略点视,取了两套素净的自用,
其余分赠了回风、轻燕。
二人不胜感谢。自此更同昭君要好,尽心竭力的服侍她了。
张让见诸事停妥,车马齐全,择日登程。惟恐所选的女子,知道行期,要与
家族诀别,未免哭哭啼啼,惹人讨厌,所以并不声响,直到登程的前一日晚间,
方才告知一众女子,命他们好好的收拾,早些睡觉,明日天色黎明,便要起身。
众女子得了此信,一齐知道明日便要离别家乡,连父母兄弟都不能相见一面,
不免婉转悲啼,掩面哭泣。人人怨恨张让,心毒意狠,但是身不由己,只得听他
调度,赶紧收拾,预备登程。
昭君同回风、轻燕,也得知信息。三人相向而泣,停了一会,昭君止泪言道
:“事已如此,空自涕泣一会儿,也无益处。
就使张让早几日说明,我们得以通知家族,前来诀别,也不过相对着大哭一
场,仍不能免却此行,反使人心中抛撇不下。这样的登程,倒也决绝爽快,两位
也不用伤怀了,我们且收拾一番,免得临时匆忙。到明日起程时,再向家庭哭拜
一番,便算诀别罢。“
回风、轻燕听了昭君之言,深以为然。将眼泪拭去,收拾一番,大家安息。
到得次日天明,张让已备了一乘重帏锦幔后档大安车,请昭君上车,仍命
回风、轻燕同坐一车,途中陪伴,免得寂寞。
昭君虽然襟怀旷达,到了此时,也不禁悲填胸臆,泪流如雨,遥对着自己家
乡拜了几拜,掩面哭道:“父亲、母亲,你不孝的女儿,今日登程,从此永离
膝下,再无见面之日了。”
不觉一阵心酸,昏晕过去,几乎倒地,幸得左右诸人赶上扶住。张让见昭
君这般模样,恐他醒来还要悲伤,忙叫众人赶着昏晕的时候,相扶上车,又逼着
回风、轻燕一同上去,好好照应。
两人无奈,含泪上车,刚才坐定,那车早已开行,直奔京中而去。道旁观看
的人,见昭君这般情形,也不禁代为悲伤。
后来昭君赐婚单于,荆门州的人民,因为可怜昭君,遂将他生长的地方,唤
为昭君村,到了晋朝,因犯了晋文帝庙讳,又改为明妃村。唐朝杜工部,有咏怀
古迹诗,可以作证。其诗道: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哀怨曲中论。
昭君此去,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第九章旅邸思亲
话说昭君昏晕之际,被众人扶在车上,立即开行,幸有回风、轻燕,同坐一
车,左右扶持,直到离了荆门十余里远近,方才慢慢的苏醒回来。知道已经登程,
心中不胜悲切,掩面而哭。
回风婉婉劝道:“小姐务必珍重玉体,不可过于悲哀。以小姐的才貌,到
了宫中,定有一番机遇,那时便可迎接令尊令堂,一同至京,骨肉重逢了。”
轻燕也接口说道:“小姐千万保重,若不略节哀思,有损贵体,非但无以
仰慰高堂,反使其闻知消息,增加忧虑。小姐孝念肫挚,谅必深明此理,不用我
们相劝的。”
昭君听了,拭泪言道:“多承两位姊姊台爱,以大义相劝勉。我虽年轻无
知,也曾稍读诗书,敢不谨奉良箴,减却悲怀么?”从此昭君力排愁绪,略节
哀思,只是想念父母之心,时刻萦绕胸中,即使勉强抛开,不上片刻,又复抖上
心来。加以旅邸柝声,敲破愁人之梦,板桥人迹,愈销羁客之魂,看途中之风景,
触目生悲,睹天上之月光,乡心更切。
一路之上,事事物物,都足添愁色,色形形,莫非恨事。
虽有回风、轻燕,款款相劝,无奈哀深肺腑,排遗不来。回望乡关,云树凄
迷,亲舍何处,言念前途,征尘渺渺,此身焉托!悲悲切切,也不知过了几许
时光,行了多少路程,这日听说已到都城。只见张让匆匆的指挥车马,押着昭君
和一班绣女,先到金亭馆驿,暂时住下,待明日早朝奏知天子,恭候圣旨。
到了次日,张让奏明荆湖一路绣女,已经点齐进京,暂时息在金亭馆驿,听
候圣旨发落。
元帝听奏,天颜大喜,传旨道:“张让往外省点绣,办事勤劳,并且沿途
保护绣女,并无差错闪失,其功不小,着赐黄金百两,给假一月,以赏其功而酬
其劳。所有绣女,命有司照料,移入宫中,着画工毛延寿等,择其尤美者,图形
进呈。待朕派遣各官,以备给使。”
张让谢了圣恩,退出朝来,将金亭馆驿一众美人的名册,交代有司,便要转
回家去。谁知张让这一去,昭君便要受苦终身了。原来张让得了昭君这样的绝
色美人,本想献于元帝,以见自己的才干,所以急急赶进长安,好趁各处点选绣
女的使臣,尚未回京,得个头功。不料见驾之后,被元帝奖许一番,又赐了百两
黄金,和一个月的恩假,这般恩宠,真是出于意想之外。
欢喜得心花大开,只顾叩头谢恩,连昭君的美貌,都忘记了,不曾奏明元帝。
也是昭君命中注定,应该下嫁匈奴,受那塞外风霜之苦,流传百世之名。所
以元帝赐了张让黄金百两,还要赏假一月。
若没有这一月的假期,张让每日入宫,在元帝左右,听候使命,今日忘记了
昭君,没有奏明,次日也可以奏得,何至为毛延寿改画图形,使绝色佳人,不得
天子一顾呢?即使被毛延寿将图形改了,张让没有赏假,他必在元帝左右侍候,
图形进呈,岂有不见之理?若见图形里面,把昭君的相貌改了,他必定要追究内
中情由,毛延寿改图的弊端,也就立刻破露,何至要到赐婚单于,金殿召见,
元帝睹面相逢,方知昭君是倾城倾国,绝世难得的佳人呢?
总而言之,天心注定,元帝没有与昭君共处的福分,昭君应该要嫁于单于,
流芳千古,所以阴错阳差,弄出一个毛延寿来,因为索贿不遂,心中衔恨,改画
图形,又使张让蒙恩给假,不在元帝左右,这桩事情,遂成为千古的缺陷,这都
是天心注定,冥冥中安排下了。任凭你有怎样的大力量,也挽回不来的。
闲话休絮。且说张让要回转家去,临行之时,方才记起昭君的事情,还没启
奏天子,只好待有司去奏明了。只是昭君在此,无人照料,日后得了天子的宠爱,
倘若怨恨咱家,咱家就吃罪不起了。
便忙忙的吩咐驿中服侍之人,好好的承侍王美人,又将情形告诉了接收名册
的有司,嘱托他小心照料,不可大意。还吩咐驿丞,明日画图形的毛延寿老爷,
若到这里来,你说有一位美人,名叫王嫱,是特别点选来的,叫他画图的时候,
须要留心一点,不可错误。
张让一一招呼过了,又到昭君房中辞别一番,方才回去。
未知毛延寿怎样改图,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章摹写艳影
话说有司接了张让的名册,便将众绣女,移入宫中,自有内监照料,安排停
妥。毛延寿遂即引了十名画工,进入宫来,绘画图形,以便进呈。
原来毛延寿是杜陵人氏,精于绘画,尤工人物,无论人之老少、妍媸,经其
绘画,莫不栩栩欲活,状态如生。若是女子,生得相貌平常,只要经其渲染,便
可神采飞扬,精神奕奕。因有这样的绝技,所以充当画工首领,历来点那绣女入
宫,都经延寿画图进呈。
那些绣女,知道一身幸福,全仗着笔尖的运动,只要他将相貌画得美丽动人,
便可选入宫内,封为妃嫔,莫不暗中贿嘱,要他将图形加意绘画,好受恩命。
那毛延寿得了这样美差,心中好不快活,便看贿赂的多少,以定画图的等次。
贿赂多的,虽是相貌平常,也可列在一等。
贿赂少的,便把来列入二等、三等。若是没有贿赂的绣女,任你天仙般美貌,
洛神般艳丽,也是无用的,历来都是如此,已经成了习惯。
这次听说绣女点到,命他画图,正是财星照命,又可以获得金钱,心内好不
欢喜。兴匆匆的带了十多个副毛,来到后宫,叫内监引导,到众绣女所居之处。
几十个绣女已齐集在那里,等他画图。毛延寿举目观看,只见长的、短的、胖
的、瘦的,约有数十个美女,都有十八九岁的光景。内中只有一个美女,生得尤
其出色,一眼望去,真个皑皑如岭头之雪,皎皎如鸡群之鹤。
圆姿替月,长袖临风,神光四溢,耀目增辉,眉弯双黛,唇略施朱,身材合
度,修短适中,手扶双袖,立在那里,如月里嫦娥、汉宫仙子一般。把几十个女
子,一齐掩盖下去,相形之间,觉得这些女子都不值一顾了。
毛延寿见了这般美人,不觉呆了半日,不能出声,停了一刻,方把众美女分
派于各人,领去画图,却将昭君派在自己名下,前去绘画。
那知昭君的美貌,不比寻常,毛延寿对着昭君,凝神壹志,注视了半日,觉
得容光照眼,如出水芙蓉,带雨桃花。腰似约素,肩若削玉,惊鸿游龙,不足仿
其状态;仙露明珠,允以喻其朗润。拈笔沉吟,欲下复止,真是增之一分则太长,
减之一分则太短,施朱既嫌太赤,施粉又嫌过白,竟是形容不来,绘画难成。
延寿左右疑难,迟回审顾,起了一回稿子,看了看昭君的面容,觉得不甚相
像,撕去了重行起稿;起了稿,又看一看昭君的神情,又觉不能传其万一,又撕
去了重画。
一连起了三四次稿子,还不能传出他的美貌来。延寿搁笔笑道:“我当了
数十年的画工,虽然见识不广,美女也不知画了多少,总是一挥而就,并无疑难。
便是朝廷挑选绣女,也经过了几次,都归我一人画图,没有遇见这样的美貌佳人,
容貌固然绝世无双,不能画得十分厮像;更有那精神丰采,难以着笔,我对着美
人,看了半日,只觉神光离合,须臾之间,变化万端,令人无从捉摸。像这样的
艳丽,真是秉天地之精英,钟山川之灵秀,不知要经历几千百年,方能生出这如
花花欠媚,比玉玉无光,绝少瑕疵,恍若神仙的佳人来!那周朝的褒姒,晋国
的骊姬,吴宫的西施,以及本朝高祖宠爱的戚夫人,武帝宫中的李夫人,都是世
间挺生,不易多得的。若比较这位王美人,恐怕也在伯仲之间,并无上下之别了。
我今日邀天之幸,得见美人,替他画这张玉照,福气也不小了,也可算千载奇遇,
一段佳话了。”
毛延寿自言自语,俄延了半日,见昭君并无嘱托他的言语,心中便有不悦之
意。又对昭君笑道:“美人把千古以来,倾城倾国的容貌,兼擅其美,备集一
身,这张图真非容易。我虽将容貌,大略画成,也只能形容得七八分美丽,已是
精疲力尽,难以再画。美人今日幸亏遇着我,方能略得形似,非是毛某夸口,当
今之世,要求善于传真的人,除了毛某以外,就悬了万金重赏,也没有第二人能
代美人画这张玉照了。”
未知昭君怎样回答,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一章画工索贿
话说毛延寿对昭君说道:“美人的玉容,兼擅古今以来佳人的美貌,最不
易画,当今之世,除了毛某,虽悬万金重赏,也没有第二人能代美人画这张玉照。”
他讲这番言语的意思,无非要昭君暗中送些酬劳,得了金钱,方肯将图形画
得格外艳丽,进呈元帝。
不料昭君是个年轻女子,哪里知道这班小人的鬼蜮行为,况且自恃美貌,生
性质直,决不肯暗中贿赂运动那些小人,所以听了延寿的言语,以为是称赞自己
美丽,哪里想得到延寿要索自己的贿赂。当下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延寿见昭君笑了一笑,既无言语,又无金钱相赠,疑心昭君自恃美丽,不肯
运动。心下暗暗恨道:“你既没有金钱送我,管教你老死深宫,白首兴叹,永
无见天之日,方知我毛延寿的手段哩。”
遂即说道:“此图虽已画就,颜色深浅,还要渲染一番,方能惊心动目。
这图是美人一生幸福所关,万不能草率了事,我此时精疲力尽,心思已乱,不能
再画,将图带回家中,在灯下修饰一番,明日进呈天子,管教美人立刻封赏有加,
深得天心宠爱。到那时享受富贵荣华,休要忘汜我画图的功劳。”
说着,笑了一笑,将图形卷起,收拾画具,同了十余个画工,相偕出去。
昭君听了延寿赞美之言,心中不胜欢喜。回到宫内,还恐自己相貌未必能如延寿
所言,取过一面菱花宝镜,自己照看,觉得容貌妩媚异常,延寿之语,实非当面
谄谀。又想那图上的容貌,虽未能将自己神态一一传出,已是美艳绝伦。天子见
了画图,断无不立刻召见之理。到了天子召见,我的容貌自然比较图画,分外美
艳。只要应对之间,从容详明,对于礼貌,没有错误,必定可以深得天心,封为
妃嫔,那时博得天子宠爱,再设法求乞圣恩,将父母召进长安,得能骨肉重逢,
真是我的万幸了。
昭君想到此际,欢喜无限,粉脸上面现出一种愉悦之色,芳心之中快乐得如
莲花一般,朵朵开放,做书的也无从去形容他这样的欢喜。
哪知昭君正在愉快之时,早有个宫女前来说道:“外面有个宫监,要请见
美人。”
昭君闻报,心中惊慌道:“我在此间,并无熟识之人,何以有人求见,况
来者又是个宫监,更是奇怪。难道毛延寿的图画,已进呈御览,天子看了,深合
圣心,命内监来宣召我么?”
一面思想,移步出外,见是个年老内监,启齿问道:“公公何来,未知有
何见教?”
那内监道:“咱家此来,有桩要事,奉告美人,此事与美人一生幸福有关,
谅不见却。”
昭君道:“公公有何见谕,便请明言。”
内监道:“咱家受了毛画工之托,有求于美人的。”
昭君不觉大疑道:“毛画工何求于我,请速言明,若是我所有之物,定必
应承,决无吝惜。”
内监笑道:“美人如此聪明,难道还不知来意么?毛画工因美人之貌,冠
绝六宫,图形朝进御览,夕即进封后妃,画工绘此图形,煞费苦心,美人日后
受富贵,享荣华,一齐从此发轫,欲请美人赐以千金,作为润笔之资。”
昭君闻言,沉吟半晌道:“我自幼读书,每遇历史中有以贿赂进身之人,
耻其行为,恒目之为鄙夫,称之为小人,岂可效其所为,自污节操么?请公公代
我回报毛画工,昭君非吝惜千金,不肯应其所求,实耻为钻夤之小人。所以有辜
来意。画工若偏听偏信润资,日后我倘得志,必定十倍酬答,决不有负也。”
内监道:“美人切勿惜此小费,一生荣枯,只在须臾。毛画工之笔一下,妍
媸立刻分判。今日生杀之权,在其手中,还是服从所请为是。况历来所选之绣女
莫不如是,并非美人首启其端,对于操守,有何关系,何用这样坚执呢?”
昭君道:“我非坚执,实因耻为小人,所以不肯夤缘求进。”
内监道:“美人不肯应承,必有先美人而为之者,那时悔之晚矣。”
昭君怫然道:“人自乐为钻夤之小人,我决不愿作此违心之事。公公请勿
多言。”
内监见昭君再三不允,叹息而去。
未知后事如何,下文分解。
第十二章改图倾陷
话说昭君不愿贿赂毛延寿,夤缘求进,将老内监回报去了。
独自坐在宫中,闷闷不乐,暗中思想道:“毛延寿索贿不遂,必不能将图
形掩匿,不复进呈,但将所画之图献出,虽与自己容貌相去甚远,比较众人,已
胜过万倍,何至不能人天子之目,动其怜爱之心呢?难道毛延寿,真个有此胆量,
匿图不献么?
只是挑选之女,均有定额,名册具在,可以稽查,又岂能任意增减,上下其
手呢?“
思想一番,觉得自己尚有指望,将心略略放宽,等候好音。
哪里知道,毛延寿另有手段处置昭君。任凭他在宫中盈盈盼望,秋水欲穿,
只是没有好音前来。过了数日,那绣女中间相貌不及昭君万分之一的,已竟次第
宣召,封妃封嫔,不胜荣耀,好似脱却污泥,飞上青天一般,只有昭君盼断行云,
愁肠辗转,独坐深宫,终日流泪,自怨薄命罢了。
但是生得如此美貌,终为君王所弃,心中十分气恨,要想打听毛延寿,究竟
用怎样的毒计,把自己掩没深宫,受这样的凄楚,无奈宫禁空严,难以打听。
幸得回风、轻燕为人异常灵变,入宫未久,已与许多绣女熟识。内中有一李
姓之女,名叫婉华,貌虽不及昭君,性情甚是和厚,也与昭君一般,不肯贿赂画
工,所以被黜。他自己虽然被黜,因知相貌不美,并无怨恨之心。却因昭君,谈
及不行贿赂,以致貌美见弃之事,昭君便将意欲打听毛延寿怎样诬陷,竟不能
够的话,告知婉华。
婉华道:“姊姊若要打听此事,妹子可以担任。那西宫刘贵人,最得当今
宠爱,宫中之事,无有不知。妹子与他略有瓜葛,只要一问,便可知道。”
昭君大喜道:“贤妹既与刘贵人是亲戚,望代为打听一番,以明内中真相。”
婉华闻言,一口应承,遂即告辞而去。竭力探听,方知毛延寿因昭君不肯行
贿,心中衔恨,遂将所画的昭君图形在面部之上两眼之下,居中各点了一点黑痣,
献于元帝。
元帝见了昭君这幅图形,不禁大喜道:“此女仙骨珊珊,丽绝尘寰,虽汉
皋神女,洛浦仙妃,不过如是矣。”立即传命,召见昭君。
此时毛延寿尚侍立一旁,见元帝喜动龙颜,欲行召见,急忙俯伏奏道:
“此女虽然十分艳冶,但其面部现有大凶之相,万万不可进御。况其人图像虽美,
目击之下,则艳丽动人之处,尽为两痣所掩,与嫫母、无盐无异矣。”
元帝手握图形,沉吟半晌,方才言道:“此女画像已如此美艳,睹面之下,
当更有可观,两眼以下虽有黑痣,安能掩其美貌。朕欲召来一见,卿画图辛苦,
且归去休息,改日自有重赏。”毛延寿见元帝必欲召见昭君,心中不胜着急,
忙又稽首奏道:“臣非敢阻止陛下,召见昭君。只因此女眼下之痣,名曰泪痣,
寻常妇女,若有一点,已主克夫之兆,此女两眼皆有泪痣,尤为大忌,陛下务必
谨慎,万勿以生命为儿戏。臣受恩深重,不敢不直言谏阻,以尽愚忠。自知有逆
天颜,罪该万死,惟求陛下,免召昭君,保重龙体,臣虽身膏斧□,亦所甘心。”说罢,连连叩着,伏地不起。
元帝见毛延寿迫切谏阻,只道果有其事,虽然垂爱美色,究竟生命为重,便
准了毛延寿之奏,不复召见昭君。
婉华将详细情形,打听清楚,急急赶回报知昭君。昭君听了,不禁一阵心酸,
泪流满面,呜咽言道:“世情险恶至此,我辈束身自好,直道而行,无怪为人
倾陷了。我已拼此一生,老守宫闱,不敢再作他想。只是以贤妹之门第人口,亦
复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不免代为抱屈。既与刘贵人沾有戚谊,何不设法托其转
奏天子,图个出头之日呢?”
婉华笑道:“像小妹这样人,宫中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弃置长门,固是
门分,有何不平。若姊姊这般美貌,委弃如此,方才可恨可叹耳。”
昭君此时,忽然触动思乡之念,便与婉华商酌,意欲还乡。
未知昭君如何设法,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三章病榻哀吟
话说昭君触动思乡之念,便与婉华商议道:“愚姊既为朝廷所弃,乃宫闱
中无足轻重之人,意欲备表陈情,乞天子施恩,放归乡里,贤妹以为此事可以行
得么?”
婉华不待言毕,急忙摇手阻止道:“姊姊噤声。”一面又向窗外看了一
看,知道并无他人,方才低声说道:“姊姊此言,幸与小妹商酌,若为他人所
闻,性命休矣。”
昭君大惊,不明其故,忙亦低声道:“此事亦属细故,如何便有性命之忧
呢?”
婉华答道:“宫中禁律,凡宫女有思家之念者,立付掖庭,令处死无赦。
所以女子一入宫闱,除了仰沐天恩,升为妃嫔及遇着释放宁家之外,永无出头之
日。姊姊试想,思乡之念一起,尚且立行处死,何况上表陈情,请求还乡,这种
举动,明明是未得备位妃嫔,心生怨恨了。若为他人听见,传扬开去,尚有性命
么?姊姊以后务必谨言慎行,不可直率沽祸。”
昭君听了,方知宫中禁律,如此利害,竟如鸟入樊笼一般,永无见天之日。
莫说重回乡里,连思乡之念,也是不能起的。
便含着痛泪,向婉华致谢道:“幸赖贤妹指教,使愚姊得知宫中禁律,否
则难免获罪矣。”
婉华笑道:“姊姊何必客气,你我同是红颜薄命,又复同在一处,理应互
相关切。我既知道有关禁律,安有不言之理。但愿姊姊权时忍耐,不可过于悲
伤,千万保重身体,虽然遭人倾陷,一时不能得志,将来未必不可如愿以偿。若
不忍小忿,哭泣悲哀,自伤身体,后来便有出头之日,身体已经受伤,尚能与人
急强斗胜,出类拔萃的,另干一番事业么?总而言之,人生在世,无论为男为女,
遇着艰难困厄,必要拿定主意,不屈不挠,出力与他奋斗,把那艰难困苦战胜之
后,方有安享荣华之日。天既生了姊姊,又把非常的美貌,绝世的姿容,付于姊
姊,他也定有非常的事业,绝世的功劳,要姊姊代他去建立,决不是就此而止的。
姊姊一遇艰难困苦,便心灰意懒,糟蹋身体,岂不辜负了天心么?这是妹子的意
见,姊姊听了想必不以为非的。”
昭君闻言,不觉十分佩服道:“贤妹这番说话,使人茅塞顿开。愚姊枉读
诗书,竟未想到这种道理,此后当谨从尊命,屏除悲感,静候时机。即使永远困
守深宫,也是命运如此,决不敢怨天尤人了。”
从此以后,昭君果然放开襟怀,并不去愁眉苦脸的独自流泪,日日和回风、
轻燕,闲谈散心,或与李婉华往来酬酢,或在自己承值的宫院里面,打扫一番,
倒也清闲自在,无挂碍。
但是昭君的悲哀,乃是深入肺腑的,虽打精神,排遣愁绪,那思念父母之心,
怨恨元帝之意,总不免时常抖上心来,到了清秋时节,因为感了风寒,头痛身热,
不能起床,幸有回风、轻燕问寒问暖,殷勤服侍,过了数日,方才略觉平静。
这天夜里,回风、轻燕齐去安睡,昭君眠睡不隐,心事起落,十分悲伤,念
及元帝听信谗言,竟将自己弃置,不得召见,未免哀怨缠绵,遂披衣起来,作一
首怨思之歌,后人以其词句,凄凉悲怨,名之曰昭君怨。其歌道:秋木萋萋,
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苞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云,上游曲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抑沉,不得颉颃。
虽得饮食,心有徊徨。我独伊河,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蛾,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道理悠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作罢歌词,自己吟诵一遍,觉得秋风瑟瑟,穿窗而入,吹在身上,毛骨悚然,
肌肤起栗。阶前的秋虫,啾啾卿唧,一片声音,如助自己悲吟一般。这样凄清萧
瑟的景象,便是没有愁恨的人,当着如此境界,也要无端的惹起愁怨,何况昭君
蕴蓄了满腔离思,一段幽怨,岂不要更添烦恼,愈加悲伤呢?
后事如何,下文分解。
第十四章愿为胡妇
话说西汉一代,外夷之患,以匈奴为最。匈奴之强,起于东周,至秦始皇时,
连岁用兵,竭中国之力,始能逐之远去,不敢南下。
犹恐其乘一时之疏虞,故态复萌,侵入内地,遂役民夫数十万人,建筑长城,
以严华夷之防。
及汉高祖之时,匈奴入寇,高祖亲将三十万众御之,又复被困平城,幸用陈
平奇计,始能脱围,不得已乃用娄敬和亲之谋,以缓其势。至吕后之世,匈奴遣
书丑诋,亦只忍耻受辱,听其骄横跋扈,无如之何。
到了汉武帝手内,欲雪前朝之耻,大加挞伐,又有卫青、霍去病,智勇兼全,
领兵征讨。匈奴屡遭败衄,其势顿衰,知不能敌,遂援例请求和亲。汉武帝许之,
自后匈奴之酋长,必求婚于汉,以为不侵不叛之证。汉室当其求婚之时,每选宫
中良家子女,认为公主,遣嫁匈奴。
匈奴既得汉女,立为阏氏。阏氏即汉话之皇后也。胡俗重女轻男,阏氏甚有
权力,故能挟制匈奴,不侵汉朝边界。数十年来,赖此相安无事。此时匈奴大单
于,方才即位,未立阏氏,遣使赍黄金百斤,白璧十双,献于元帝,愿得公主立
为阏氏,以敦夙好。
元帝因图边境清平,欲以长公主赐婚单于。群臣一齐谏道:“不可匈奴犬
马之性,非恩义所能要结。所以高祖之世,与之结婚,乃选美貌宫女,托名公主,
多予奁资,使之勿疑。即有反复,夫妇不睦,亦与朝廷无损。今若以长公主赐婚
单于,能深加敬礼,琴瑟调和,终身燕好,固是幸事;设或夫妻反目,闺房成仇,
长公主受其欺侮,遣使求救,朝廷即不能弃置不问,更不能不劳师动众,出兵救
援,是欲息事宁人,而反多事扰攘矣,非和亲之本意也。不如仍照前朝之例,于
后宫里面,选择美貌宫女,托名长公主,以赐匈奴为便。”
元帝闻奏,深以为然,遂命掖庭令,选择美貌宫女,并须询其是否愿往匈奴。
因为此事,必得本人同意,方可无患。若以势力逼迫,宫女心中不愿,勉强前去,
必致泄露秘密,反贻后患。掖庭令奉了元帝之命,即至后宫,用心选择。宫女
虽有千数,选择起来,却甚感困难。因为赐婚之人,既要美丽,又要本人情愿。
美丽的宫女,未必肯往匈奴;肯往匈奴的宫女,又嫌其不甚美丽,所以甚觉困难。
此时昭君病体刚才痊愈,还是药香满室,镇日间奄奄独坐,暗抱不遇之悲,
偷弹思亲之泪。蛾眉褪绿,粉颊消红,带减腰围,衣宽身窄,人比黄花,更觉妩
媚。形如弱柳,益增艳冶。
每日由回风、轻燕,称量药水,服侍病体,又得李婉华时来闲谈,消谴积郁,
所以昭君之病刚人三秋,已竟痊愈。
这日正与婉华对坐谈诗,忽回风前来言道:“闻得匈奴大单于,请求和亲,
欲选宫女,托名公主,赐婚下嫁。掖庭令已选择了三日,有几个宫女心下不愿,
在那里寻死觅活,哭泣不已哩。”
昭君听了,心中一动,对婉华笑道:“那些宫女,何以毫无主见,与其为
汉宫之怨女,何如作塞外之胡妇。人贵自立,天南地北,随在可以有为,又何
必寻死觅活,心中不愿呢?”
婉华道:“啊呀,这塞外风霜,如何禁受得起呢?姊姊口中虽然这样说,
恐怕人你亲身前去,也就要畏惧不迭,和那些宫女一样的。”
昭君微微一笑,也不深辩。待到婉华去了,便暗中写了一张自请遣往匈奴的
书,使人递呈掖庭令。书中词意慷慨,声明自己虽属荏弱女子,深愿为国宣劳,
并非贪富贵荣华。
掖庭令正以无人愿意应选,心中焦急,得了此书,十分欢喜。立刻来到昭君
宫中,察看面貌。
一见之下,不觉神魂飘荡,暗中吐舌道:“天子一心要选佳丽,谁知后宫
却有这样绝色美人,如何反在各府州县,访求美色,不向宫内搜求丽姝?真是叶
公好龙、珠遗沧海了。”
当下允许昭君之请,即刻奏闻天子道:“有宫人王嫱,自愿应诏下嫁匈奴,
伏候圣旨裁夺。”
未知元帝准昭君下嫁匈奴否,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五章饯行惊美
话说元帝听了掖庭令所奏,不觉十分惊异道:“后宫有这样深明大义的女
子,竟肯为国宣劳,自请下嫁匈奴,去受那毳帐毡裘,塞外风霜之苦,真是不可
多得。”
正欲传旨,准其所奏,忽又念道:“这王嫱二字,似于何处见过,甚为熟
悉。”苦忆多时,猛然记起毛延寿进呈图形之时,曾言王嫱面上有痣,主为克
夫之兆,朕以其图形美丽,意欲召幸,后因毛延寿苦谏而止。如今王嫱既有这样
忠心,朕又何妨加以特别宠异。翌日置酒高会,命群臣别其妍媸,朕亦可以一睹
颜色,以见毛延寿所奏之言,是否确实。“
元帝想毕,即命近臣传旨,来日于未央宫前殿置酒,送王嫱下嫁匈奴。文武
百官准于午前齐集,又遍召各官命妇,入宫侍宴,俾得饯送昭君。并召匈奴使者,
置酒阶下,使睹汉宫威仪。
近臣奉命,分头传旨,各官以及命妇,自然遵旨而行。元帝又命诸妃嫔,自
皇后以下,务必靓妆艳服,共预盛会。
昭君奉到诏旨,知道翌日大宴,群臣为自己饯行,心中既悲且喜,不胜感慨。
婉华已经闻知此事,前来看视昭君道:“姊姊既有此心,奈何不使我知,我愿
与姊姊相偕同行,虽死无怨。”昭君道:“我所以不使贤妹知之者,恐竭
力谏阻,多所牵掣,使我不得竟行其志。贤妹前程远大,宜自努力,勿以薄命
人为念。”
婉华道:“姊姊此行,恐老死深宫,声名磨灭,妹亦与姊具有同心,望姊
姊推已及人,使妹得附骥尾,便感激不尽矣。”
昭君道:“贤妹既矢志不移,愚姊自当启奏天子,使贤妹得遂心愿。”
两人订定之后,各自安息。到了次日,天甫黎明,昭君梳妆已毕,命四名垂
髫宫女,执绛纱灯,导引至未央宫前殿,等候召见。
元帝升殿,百官朝拜已毕,命匈奴使者,侍立殿陛之下,传旨命昭君见驾。
元帝与群臣注目观看,遥见垂髫宫婢,引一绝色丽姝,姗姗而来。莲步方移,
香风已到。遥望如出水芙蓉,娇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