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艳史演义第1部分阅读
《昭君艳史演义》
正文全
第一章总论和亲
第二章深宫选妃
第三章拒谏点绣
第四章隐居课女
第五章闻信惊惶
第六章威逼应选
第七章馆驿献美
第八章忍痛长行
第九章旅邸思亲
第十章摹写艳影
第十一章画工索贿
第十二章改图倾陷
第十三章病榻哀吟
第十四章愿为胡妇
第十五章饯行惊美
第十六章诛j出塞
第十七章琵琶诉怨
第十八章青冢流芳
第一章总论和亲
昭君艳史演义佚名著
飒飒寒风和标篥,紫台青坟吞声泣。
庙堂战胜仗蛾眉,讵曰佳人倾城国。
肉食者鄙谋帷幄,画工之贱操黜陟。
长抱琵琶镇玉门,呜呼佳人难再得。
黄沙搅地翼天飞,不改冢草青青色。
呜呼佳人难再得,徒杀画工亦何益!
这首诗,是咏汉代用昭君和亲的故事,其意归咎汉皇。说是堂堂中华,对于
单于之强横,竟无勇将精兵,保守边疆,谋臣策士,设计退敌。只把个女子,送
往塞外,使之身冒寒风,耳听□篥,忍泣吞声,苦不堪言。这不是要仗着女子,
决胜于庙堂之上么?况且身为一国之主,大邦之君,理宜英明果断,不受蒙蔽,
方可谓之中华之主;如今反任用一般食肉鄙夫,使之上立朝廷,执掌国政,以致
退敌无方,筹边鲜策,乞怜于儿女,以保国家,岂不可耻!并且待信画工之言,
使朝廷黜陟之权,为最卑最贱之画工所操,把个倾国倾城,绝世难得的佳人,生
生葬送于匈奴,使之长抱琵琶,悲吟浩叹于玉门关外!
汉皇虽有四海之富,万乘之尊,要保一个心爱的美人,也不可得。便该自怨
自艾,倍加修省,力改前辙,才是人君之度。
又复不知己过,因为可惜佳人,迁怒画工,把个毛延寿,拿来杀了。但是
佳人已去,倾国倾城,不可再得。徒杀画工,有何益处呢?
以上所言,便是这首咏昭君诗的大意。但是以我看来,汉皇固然昏庸暗昧,
咎所难辞,那昭君却于不幸之中,获得大幸。
为什么说昭君于不幸之中获得大幸呢?因为昭君生成一副花容月貌,美丽无
双,又复知书识字,能诗善赋,真可算是仕女班头,美人魁首,理应在汉宫为妃
为后,享受富贵荣华,方不负他这一副美貌花容,和他这锦心绣口的才调。
如今只以不行贿赂,遂为画工改窜图形,非但困守深宫,而且赐婚单于,去
到黄沙扑面,紫塞伤心的匈奴国中,受那酷浆毳帐的风味,领略背井离乡的苦处,
岂非是不幸么?
但是昭君应诏入宫,若不是画工索贿不遂,改窜图形,以他的美貌容光,必
定合得汉皇之心;既合汉皇之心,不过在宫中做个才人或是封为贵妃,也难免身
归黄土,化为异物,安能千载留名,传为美谈呢?
今昭君虽为画工所误,身归匈奴,殁葬异域,而汉室赖其一人之力量,得免
数世之边患,至今冢草青青,播为佳话,传之史册。文人韵士,且形诸吟咏,作
为诗歌。甚至倾倒昭君者,恨不能驮黄金至千万里外,市骏骨而返诸汉土。
使昭君而不下嫁单于,老死汉宫,不过一白首无名之宫人,芳名能这样的流
传,历千万年而不磨灭么?昔蔡中郎之女蔡文姬,沦于胡域,作胡笳十八拍,以
表其哀怨之思,曹孟德怜之,使人赍金帛赎回汉土,重行婚嫁。
后人有咏文姬诗讥之道:宁为湘瑟声中死,不作胡笳拍里生。同一沦于胡
也,而文姬之声名,与昭君比较,相去不啻有霄壤之隔者,因文姬无裨于汉,且
回国之后,重行婚嫁也。
昭君则箝制单于,使其不侵汉室边疆,其利及于数世,且身入胡地,不随胡
俗转移节操,竟以子婚其母之俗习,仰药而死。使胡人之陋俗,从此改革。
汉人之礼教,被于沙漠,是昭君不但为汉之功臣,且为匈奴之烈妇矣。身死
之后,一灵不泯,犹令冢草皆青,以表其心向汉室,到死靡他之意。所以千古芳
名,至今不灭也。
但是推究昭君得名之由,在於下嫁匈奴。昭君之下嫁匈奴,在于画工之改窜
图形,不令汉皇知其为美貌佳人。照此言来,画工毛延寿,又为昭君之功臣了。
在下这番议论,并非过于推崇昭君,阅书的若明白了昭君历史,就知道在下说昭
君在不幸之中,获得大幸这句话,并不是无因而发了。
要知昭君历史,请看下文自然明白。
第二章深宫选妃
话说汉朝,自高祖刘邦手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灭暴秦,平西楚,统一中
国,虽有匈奴屡为边患,而国内平安,民物丰阜。历代相传,直至第十一代,孝
元皇帝之时。
这位元帝天资英明,政清刑简,上承历圣之遗谟,下赖文武之协济,治得闾
阎安静,四境清平,又加屡岁丰稔,兵甲全消,民间十分富庶,百姓讴颂太平。
真个是府库之财朽贯,太仓之粟红腐。廊庙之上,毫无缺事。深宫之中,自
然不用宵旰勤劳,可以垂拱而治了。那知晏安为鸩毒之媒,欢乐实忧患之基。
这位孝元皇帝因为朝廷无事,政治清简,便觉得日长无事,难以消遣这闲中
岁月,未免辜负了大好韶华,意欲在宫娥绣女之中,挑选几个美貌佳人,轻年丽
姝,封作妃嫔,可以朝夕盘桓,不致长宵寂寞。
无奈汉高祖以平民为天子,深知民间疾苦,所以即尊之后,便更定制度,凡
宫中承事的宫娥太监,皆有额数。又因挑选绣女马蚤扰百姓,为患甚巨,故把选绣
女一事,限定二十年一次,垂为祖制。后世子孙,不得任意变更。
到得孝文皇帝,更加节俭无比,宫院之内,除了几个承事后妃的宫女以外,
连高祖所定的额数,多不充足。
后来的景帝、武帝,又都是英明之主,雄略之君,对于挑选宫女一事,竟
是毫不注意。
历代秉承文、景二帝之训,虽然因宫中不敷给使,选过几次宫女,不过略略
选择,在相貌才调上,并不研求。
元帝时代的宫人,还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所以挑选起来,非但容光焕发,晶
貌妍丽的不能挑得,就是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的也不能够了。
元帝初时,命妃嫔挑取,因为没有合得心意的,疑惑妃嫔们怀着嫉妒,不挑
好的进御,便亲自点选一遍,看见那些宫女虽非鸡皮鹤发,老态龙钟,却是半老
徐娘,难以中选了。
元帝见如此情形,不觉兴致索然,欲待罢了此事,不行点选,旨意已意传出,
那般宫人深处宫帏,长门困守,欲得君王一顾,也不能够。好容易盼来盼去,盼
到今日,君王亲自挑选,这一选中,不是封妃,便是封嫔,至少也有个贵人才人
的位置,岂不是从九幽之中,直提到青云之上么?
那些宫女得了这消息,早已一个个薰香理鬓,擦脂抹粉,年纪长的面上已有
皱纹,也要把脂粉搽得厚厚的,好将皱纹遮掩起来。年纪略轻的,又怕自己没有
风韵,难中上意,便扭扭捏捏,做张做致,装出许多风韵来。相貌丑陋的,虽然
明知自己的尊容,不堪入目,拿得定没有巴望,但这种机缘是希世难逢的,也要
插钗带花,更换衣裙,前去碰碰机会。或者前生曾种福田,此番竟得中上意,也
未可知。那相貌略美丽的,虽知自己的品貌在许多宫人里面,要算得鹤立鸡群,
可以大有把握,但皇帝亲自挑选,不比妃嫔拣择,定然法眼深严,不易中选,也
不得不浓装艳裹,穿绫着罗,显出十分风马蚤,一段美丽来,好巴望皇帝看得中意,
升为妃嫔。
所以这些宫女无论年老的、年轻的、俏的、丑的、陋的、美丽的,都装扮得
齐齐整整,花花绿绿,一班一班的排列在那里,等候着元帝挑选。
一眼望去,高矮不齐,长短不等,头上的钗环,耀日光明,身上的绫罗,到
眼生花。并且那般脂粉之气,一阵阵扑鼻吹来,倒也很觉芬芳馥郁。
元帝见了这许多人,眼睁睁的巴望自己挑选得中,预备着做妃嫔,如何好说
收回这道旨意,不行挑选呢?只得带了两个妃子,升了龙座,等候众宫人朝拜见
了,命两个妃子,依次点名,看视了一遍,短中抽长的,选了几个。
那些未曾选中的宫人,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未免怨恨皇帝无情,不把自己
选中;又羡慕那些选中的人,都是修来的福命,竟能合得上皇帝的心意。今日和
我们还是姊妹,明日受了封号,便要称他作贵妃娘娘,叩头朝拜,尊为主人了。
这些宫人议论纷纷,自行退去。
未知无帝选了宫人,究竟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第三章拒谏点绣
话说元帝虽把众宫人点视一遍,短中抽长的选了几个,随后又看了看,觉得
选的几个,年纪都有二十余岁,相貌也只平常,心中十分不悦。只得命两个妃子,
带了前去,御驾退至正宫。
皇后林氏,迎接入内,参见已毕,见元帝面带不悦之色,便启口问道:
“今日朝中有何事故。圣驾还宫,因甚心怀抑郁?”
元帝道:“朝中并无事故,寡人因四海安宁,朝政清闲,意欲选几个美貌
女子,充当妃嫔。适在一后宫,将众宫女点视一遍,谁知都是年已长成,相貌平
常,绝少出色之人。因此心下不快。”
皇后含笑奏道:“所有宫女,都是先朝遗留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不曾挑
选绣女,莫说没有美丽之人,就是有了美貌佳人,年纪已长,也少风趣。圣上如
何在宫女里面去挑选佳人呢?
“元帝道:”不在宫女里面挑选,有何别法呢?“
皇后道:“皇上身居万乘,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
莫非王臣。只消传下一道旨意,派遣几个内监,往各府州县,挑选绣女,命其暗
中访察。若有美貌女子,挑选前来。那时还愁不中圣意么?”
元帝道:“朕非不知此意,若传出这道谕旨,廷臣必然交章阻止。况且祖
制难违,未便由朕变更旧章。所以屡欲命使点绣,屡次隐忍不发。只得在宫中
女访求了。”
皇后道:“陛下圣虑虽是,但祖制限定二十年为一届。今由和先朝点绣之
时,算至现在,已有二十余年。这些宫女,自选入大内服役至今,困守长门,莫
沾雨露,未免私心怨恨,上干天地之和。陛下何不申明此意,遣人至民间点绣,
把这些年长宫人尽行放出,命其家族,领去择配,也是一件好事。即使廷臣谏阻,
陛下也就有词对付了。”
元帝闻言,龙颜大喜道:“皇后所陈,甚是有理,朕于明日,即行传旨点
绣。”
到得次日早朝,元帝果然传旨,差内监八名,分往各府州县,挑选民间女子,
充当宫娥。
这谕旨尚未传出,朝班之中,早已闪出一位大员,俯伏金阶,谏阻道:
“不可,不可!”
元帝视之,乃中郎侯应也。元帝道:“朕因宫中给使宫女,年纪已长,故
欲另行挑选,中郎为何说是不可?”
侯应稽首奏道:“臣闻明主亲贤远色,安民察吏,言出为法,行无过举。
今幸匈奴之患略息,边境之兵初罢,陛下诚宜与民休养,俾得优游生育,共享太
平之福。奈何使内臣四出采选绣女,致令阊阎惊扰,民无安枕之日乎?”
元帝道:“采选绣女,亦是国家常有之事,何至惊扰闾阎,使民无安枕之
日呢?”
侯应道:“人民对于所生子女,未有不深加爱惜者。一闻采绣之举,惟恐
其女选入深宫,骨肉分离,于是惊惶无惜,必将其女胡乱许字,遂致颠倒错乱,
配成怨偶,贻误终身。不可一也。使臣奏命而行,所过之地,舟车夫马,馆驿供
张,必然责之民间。其廉隅自守者,不过略征供给;而贪黩者,必借此诛求,横
索贿赂,民不聊生矣。不可二也。所选绣女,必访求年龄极轻,品貌美丽,可
以得中上意者。凡属年轻女子,必不愿生违乡井,远离父母,而又迫于朝廷严旨,
使臣威逼,不得不行,于是而悬梁投河,自行轻生矣。不可三也。有此三不可,
故高祖郑重出之,定为二十年一选之祖制,又恐后世子孙,不能仰体圣明之意,
故又限制额数,使后世虽有此举,而不得搜求无厌,此正深知民隐,体恤民情之
意也。今陛下忽下点选绣女之旨,上违祖制,下背民情,臣故以为不可。”
元帝道:“祖制虽有限年限额之举,并非不准点选绣女。
朕宫中给使之宫女,皆系先帝遗留者,已二十余年未行挑选,按诸祖制,并
未有违。且现在的宫女,大率年已三旬左右,久困宫中,不行释放择配,必致阴
阳失调,上干天和,恐非所宜。
至于惊扰人民之举,朕亦思之再三,所遣使臣,命其不得沿路马蚤扰,过事诛
求,百姓自无惊扰之虑了。“
侯应还欲再有所陈,元帝已变色道:“中郎不必多言,朕意决矣。”侯
应乃不敢再谏。群臣见帝意如此,亦皆默默无语。
后事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第四章隐居课女
话说元帝一意要选美貌女子,充当妃嫔,不纳朝臣之谏,命八个内监,分道
而去。
这个消息传布出来,那些百姓,闻知朝廷点选绣女,要取十七岁以上,二十
岁以下的美貌女子,前去充当。无女之家,自然不用忧愁。有女之家,女儿未满
十七岁的,还有一线希望,可以免选。
有那女儿已满十七岁的人家,得了此信,惟恐女儿要去应选,选中之后,便
要骨肉分离,老死深宫之中,永无见面之日。
无论官宦人家,平民小户,莫不惊慌无措,纷纷的将女儿许配人家,赶着婚
嫁。
初时还可略略拣选,择那门户相当,年齿相仿的匹配;后来风声愈紧,官府
又加禁止,不许民间私行婚配,竟有打听此人,尚未婚娶,便硬将女儿送至其家,
立行结婚的。也有年纪已老无人肯与结婚,竟在此时获得少年妻子的。也有贫苦
之人,娶不起妻子,趁此机会,娶着富家巨室之千金的。甚至门弟稍高,家资略
富,品貌较好,年龄尚轻的子弟,竟有一夕之间,三次花烛的。
街道之上,只闻舆马送亲之声,家室之中,都有婚男嫁女之举。在这喜气充
充的时候,却只见那些嫁女的父母,面现愁惨之容,口闻叹息之声。真是无可如
何,不得不然,弄得这些安乐人家,都变成忧患境界,岂不可叹么?
后人有诗咏叹此事道:九重鸾诏出深宫,嫁女婚男处处同。
毕竟青年人爱惜,一宵三娶福无穷。
婚嫁之事,先从三辅之地,举行起来。后来慢慢的传到外省州县,也是一样
的惊惶马蚤乱。做父母的只要女儿不入深宫,免了白首之叹,无论贫穷老少,只要
没有娶妻的,便将女儿硬行送去,也不去争论他聘礼,更有何暇议及妍媸。
就是嫁了个中年丈夫,得了个丑些的女婿,究竟比较应选入宫,与父母兄弟
永远不能会面,受那冷月昏灯,困守宫帏,长门寂寂苑草萋萋的况味,要好到万
倍了。
所以这些女孩儿家,嫁得青年俊俏的子弟,固自欢喜不尽,便是错配了贫苦
丑陋的丈夫,也只得抱恨自己命运不济,遇到这个时会,并不怨他父母配错自己
的姻缘,贻误终身的大事了。
在这个纷纷扰扰的当儿,早已惊动一家人家,奋起了一个巾帼奇女。这家人
家姓王,名穰,本是齐国人氏,因避兵戈之乱,迁居于蜀郡秭归乡。后来楚汉相
争,又移居于荆门州地方。
那王穰生性恬退,不愿出仕,虽然满腹才华,只爱隐居自娱,诗酒逍遥。且
性喜山水,时时出外游玩。遇着名山胜境,便诗酒流连,不忍舍去。
娶妻姚氏,也是诗书之族,礼义之家,并且知书习字,秉性贤淑,主持家务,
亲操井臼。王穰深得其功,夫妻二人甚是相爱,家中又富有金帛,呼奴使婢,极
其快乐。
只是有一桩缺憾,王穰夫妻同庚,膝下并无儿女,任凭怎样烧香许愿,拜佛
求神,姚氏总不生育。王穰生性洒脱,并不放在心上,姚氏却为着此事,时时
忧闷,欲劝丈夫纳妾。无奈王穰坚执不允,姚氏也就无可如何,只得罢了。
谁知到了四十岁上,姚氏忽然怀孕,生下一女。夫妻二人望子心切,满拟生
个孩儿,将来年纪衰迈,有所依赖。如今生个女儿,虽然未能如愿以偿,但是膝
下久虚,忽地得个粉装玉琢的女孩儿,两人看了也觉十分欢喜。
王穰代女儿起个名字,叫做王嫱,字昭君。这昭君生得甚是聪明,相貌又极
其美丽,王穰夫妇看待这个女儿,如心头之气,掌上之珠一般。到了五六岁上,
王穰亲自教她读书。
哪知昭君天资非常颖悟。父亲只教得一遍,他已朗朗上口,如温理熟书一般,
毫不费力。因此王穰更加欢喜,说他根基深厚,夙慧天生,是个才女,便把自己
一生的才艺,完全传授女儿。
所以,昭君到十六岁上,已是读遍经书,吟诗作赋,件件皆精。有时王穰和
女儿一同吟诗,自己尚在思想,女儿已是脱稿。王穰竟有些赶不上她。
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第五章闻信惊惶
话说昭君到十六岁上,已是诗书满腹,妙解吟咏,精通音律。相貌又生得如
花似玉,风韵天然,荆门州无人不知昭君才貌双全。
便有许多富家巨室,仕宦乡绅,遣媒作伐,不是说这家门第高贵,子弟貌美
;便是说那家赀产富有,郎君才高。前来絮絮不已。
王穰夫妻,因年已半百,只有此女,不肯轻易允许,定要选个才貌并全的青
年子弟,方才许字。遂将冰人回绝而去。
昭君从此以后,也就追随着姚氏学些女工针黹,不到书房诵读。女工余暇,
便独自吟诗鼓琴,深闺消遣,或与王穰联句敲棋,以乐天伦。一门之中,融融泄
泄,十分快乐。那光阴便觉过得异常迅速。昭君早已十七岁了。
这日正在房中与姚氏共做针线,说些闲话,忽见王穰从外面匆匆入内,面色
改变,不胜惊惶。
昭君母女见他如此模样,不知有何事故,慌忙问道:“何事如此急迫?”
王穰道:“不好了,听说朝廷点选绣女,天使已到城内,地面上有女儿的人家,
都纷纷的赶着婚嫁,我们怎好呢?”
姚氏道:“这事恐是谣传。天使既已到城,怎么一毫影响没有呢?”王
穰道:“我们的乡村离城较远,所以不知信息,况且天使恐人家爱惜女儿,不
忍分离,预行婚配,一路前来,十分秘密,怎能使人家知道呢?”
姚氏道:“即使真有此事,我们住在这隐僻所在,天使也不知道我们生有
女儿,便来挑选,何况女儿年还幼小,就来挑选,也有词可以推托的。”
王穰不待言毕,早急得顿足道:“你还说这样宽心话呢,我们女儿的才名,
这荆门州,谁人不知!那天使必然询问本地官员,如何隐瞒得过呢?此次挑选,
凡在十七岁的女子,均要前去报名。我女儿已是十七岁了,如何还说是年幼哩。”
姚氏听了这番言语,方才着急道:“如此说来,我女儿竟要去应选了?这
如何使得呢?”
说着,已经双眼流泪,几乎哭出声来。愁眉苦脸的,向王穰道:“总得想
个法子才好,难道眼睁睁的望着人家把女儿选去,葬送在深宫内院么?莫说只有
此女,就是儿女再多些,也不舍得呀。”一面说话,早忍不住呜呜咽咽的哭将
起来。
王穰道:“我又何尝不急呢?要免应选,除了将女儿立刻婚嫁,没有别法。
只是仓猝之间,将女儿嫁于谁人呢?若胡乱行事,弄了一个不尴不尬的人,匹配
女儿。岂不误了他终身大事么?”
王穰说到此处,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此时昭君立在一旁,早已听得清清楚楚,却从从容容,一丝不乱。
听了父母商议,不好多言,后来见两位老人家悲伤起来,便上前劝道:
“爹爹母亲不用着急,女儿若是命中注定要选入深宫,也是勉强不来的。爹娘徒
自急坏贵体,亦无用处。”
姚氏哭道:“女儿呀,你怎么还说这样宽心话呢?父母年逾半百,膝下
只你一人,你若选中前去,我们依靠何人呢?我想没有别法,只得依你父亲之言,
快快选择个少年子弟,无论他是耕田耕地的,便于今日结起婚来。只要你不离开
家门,母女得以时常见面,我便死了也是甘心的。”姚氏说罢,竟是号啕大哭
起来。
王穰对昭君道:“女儿,我也再三思想,除此别无他法。
只是时候匆促,无从拣择,恐怕要贻误我儿了。“
昭君见母亲这样哀伤,也在那里流泪。忽听父亲此言,忙将眼泪拭去,端端
正正立着说道:“此事万万不可。一则点选绣女,乃是朝廷圣旨,凡属子民,
理宜遵奉。倘照父亲所言,岂非违抗圣旨?二则女儿只因身为女子,虽抱大志,
不能发展,常常以此自恨,若是应选入宫,或可稍展素愿,也未可知。父亲、母
亲虽然年老,尚幸身体康强,可以无虑。况且母亲已有身孕,邀天之福,得生一
个兄弟,父亲便有依靠,女儿自知红颜薄命,即便没有点选绣女一事,亦不能有
好好的收成,倒是离开膝下,倘有不测,反可免得父母的悲伤。所以决计前去应
选。”王穰闻听昭君之言,正要回答,忽见家人报道:“荆门知州,前来
拜访。”
未知后事如何,下文分解。
第六章威逼应选
话说正穰闻报州官前来拜访,心中着急道:“这荆门州州官,与我素无往
返,突然而来,必为点选绣女之事。”
欲思挡驾不见,知道不能够,倘若直接出迎,又恐不能保全女儿,直急得王
穰左右不可,进退失据,搓手顿足,一无方法。
昭君见父亲如此着急,从容说道:“州官既已到门,万无不见之理。父亲
快去迎接入内,再作商量。”
王穰听了,只得移步出来。哪知州官不待迎请,早已自行出轿,坐在厅上。
看见王穰出外,已举手含笑道:“王老先生请了。无事不敢惊扰,只因朝廷有
旨,点选绣女,久知老先生闺中有女,可以应选。快将年貌开出,以免耽延日期。”
王穰被他突然一来,急得没有话说,定了一定神,方才回答道:“治生闺
中虽有一女,生得品貌丑陋,年纪尚幼,难以应命,尚祈原谅。”说罢,向上
打了一拱。
州官笑道:“老先生不必推却,这荆门州地方,谁人不知令媛才容盖世,
年已长成呢?不如从直应允了罢。”
王穰闻言,忙又答道:“委实小女年幼,难以应选,诸事总求涵盖,治生
感激不尽了。”。
原来州官此来,只因天使奏着密旨,要暗中访察美女,一到荆门州,便着落
在州官身上,要他在州内寻个绝色女子,回京复旨。州官奉了天使之命,那敢
怠慢,久闻王嫱之名,惟恐他的父母不肯把她献出,预先婚嫁,所以带了随从兵
丁,并且备了轿马,连夜赶来,要出其不意,使王穰不及安排躲闪,以免自己获
谴。
今见王穰再三推辞,便摆出宫威,变色说道:“下官因仰佩老先生,是个
文学之士,所以亲来奉劝。如今既然不信下官之劝,便是有意抗违圣旨,下官未
便徇情回护,只得将你带去面见天使,听凭处罪了。”
王穰见州官以势力相逼,更加不肯答应道:“朝廷降旨,点选绣女,必须
要其人情愿,倘若不愿,也无威逼之理。治生便去面见天使,也是不能应选的。”
州官听他说出威逼二字来,不觉大怒道:“本州好意,善言相劝,你反说
本州威逼,本州就威逼你,又待何妨?”
便吩咐随从人等,将王穰锁起,带回城去。两旁人役,轰应一声,取出锁链,
上前锁拿。
此时昭君已偕同姚氏在屏后听了半日,见州官要锁拿父亲,知道势已不妙,
遂即挺身而出,高声喝道:“尔等不得无礼,妄自拿人,我王嫱来了。”
那声音娇柔婉转,如凤管鸾笙一般。众衙役听了这娇嫩声音,不由得止住手
脚,举目观看。
只见王嫱,向州官施了一个礼道:“大人在上,民女王嫱叩见。适才家父
语言冒犯,尚乞海量宽容。大人此来,不过要民女前去应选,如今民女亲自出来,
谨依尊命,前去听点。望大人开恩,放免老父,民女不胜感恩,将来自当图报。”
那州官见王嫱果然生得千娇百媚,容光照眼,又且言词委婉,自愿应选。心
中早已十分快乐,正要应允,不拿王穰。
忽又念道:“王穰敢于当面顶撞,若就此放手,未免过于便宜他。且待
我再来唬他一唬,也可警戒那些愚民。”便正色说道:“你这女子,就是王
嫱么?那王穰非但顶撞本州,并且违抗圣旨,罪名甚大,本州未便轻释,必须带
去面见天使,听凭治罪。你可从速收拾。轿马已竟预备现成,随了前去就选。”
王嫱见州官做张做致,不肯释放父亲,便庄容说道:“大人要王嫱应选,
王嫱已遵命应选了。尚有何求,不肯释放老父?
奉劝大人,威风不可施尽。王嫱此去,乃点入宫闱,未必遂无得志之时。大
人宜略加恩待,为自己稍留余地。嫱虽身为女子,对于恩怨之界,颇能分别。今
日施尽威风,恐至他日要后悔无及了。“
州官听了,暗暗吃惊道:“这女子好生利害,他分明仗着自己才貌双全,
满拟入宫之后,必得天子恩宠,故把这番言语来挟制我。我若不稍留余地,他衔
恨在心,一旦得志,必定报复。那时果然追悔无门了。不如依了她的言语,将王
穰释放,以免结怨。”
未知究竟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第七章馆驿献美
话说州官听了昭君的言语,便霁颜说道:“你既肯应选,本州又何必过于
殊求,只是要立即上轿,跟随本州前去,方能释放你的父亲。”
王嫱笑道:“民女此时已在大人掌握之中,行止悉听尊命。
倘蒙俯念王嫱,双亲年老,膝下只有民女一人,肯略待片刻,任凭民女与母
亲略叙离情,便终身感德,永不敢忘了。“
州官见他楚楚可怜,也就不肯逼迫,允许他入内收拾,不得过于耽延。
王嫱闻言,连声道谢。又见王穰气得得面无人色,便向州官道:“大人且
请台坐,民女与家严,一同入内,决不十分迁延。”州官点头无语。
昭君上前搀扶父亲,来到后面。姚氏早已哭得和泪人一般,见昭君父女入内,
抢上前去,抱住女儿放声大哭道:“我的儿,为娘怎舍得你离开膝下,选入深
宫呢?多是那州官,无事生非,弄得我们母女分离,不知前世和他结下什么仇恨,
要来如此威逼,我也不要这条老命,前去与他拼了罢。”说着,便要到外面,
与州官拼命。
昭君忙把姚氏拖住,连声劝道:“母亲休要悲伤,女儿此去,料想不至老
守深宫。倘得略有寸进,便当设法与父母相见。
那州官也是奉了朝廷旨意,不得不然。母亲休去怨他,孩儿此番入内辞别
母亲,不能耽延,便要前去了。“
王穰此时方才回过一口气来,长叹言道:“事已如此,无可挽回,空自悲
泣,有何益处?我料女儿才容绝世,必得天子宠爱,将来尚有会面之日,快把女
儿应用之物,收拾一番罢。”
说着,掩面而泣。姚氏已软瘫在地上,不能动弹。
昭君含着痛泪,命使女扶起姚氏,向上拜了两拜道:“父亲母亲在上,女
儿并不要什么应用之物,可以无须收拾,只求父母宽释悲怀,保重身体,勿以不
孝女儿为念。并望母亲生个兄弟,接续香烟,女儿便老死深宫,也甘心了。”
姚氏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王穰流泪道:“女儿沿途须要保重,父母虽然
年老,身体还健,此后自当格外保重,惟望你得有出头之日,就可相会了。此时
迁延时刻,也是无用,你上轿去罢。”
昭君忍泪答应,硬着头皮说道:“爹爹、母亲,你不孝女儿去了。”说
罢,掩面出外,见了州官,竟自上轿,听凭他们抬了前去。
那州官见王嫱已被自己威逼动身,也便带领衙役兵丁,一同回城。
姚氏眼睁睁的看着女儿生生的被人抬去,自然大放悲声,哭得死去活来。从
此卧病在床,不能动弹,直病了数月。
王穰也不免顿足悲啼,思念女儿,只因妻子过于哀痛,惟恐伤了胎元,倒反
忍住悲伤,安慰姚氏。
幸得姚氏十月满足,居然生下一个独生儿子。夫妇二人方把思念女儿之心,
略略放下。这是后来之事。暂按不题。
且说州把昭君抬到城内,直奔馆驿,面见天使。
那天使是个内监,名叫张让,在荆门州住了三门,已竟点了数十名女子,只
等州官把昭君取来看视,若果然生得美貌,便可回京复旨。
这日正在馆驿听候消息,闻说州官来拜,忙命请进相见。
州官入内,行过了礼,恭身禀道:“卑州奉命,访选美貌女子,现已选得
荆门州著名美女,名叫王嫱,听候天使点视入册。”
张让大喜道:“贵州办事很是能干,咱们回京,必定奏明皇上,重加升赏。”
州官打恭道:“全仗天使大人的栽培。”张让道:“美人王嫱,现在
哪里,你可唤她入来,待咱家看了,问明年貌,方好入册。”
州官连声答应,亲自把昭君领到里面,见了张让。
张让一看,几乎把个魂灵儿,飞向九霄云外,啧啧称美道:“世上竟有这样
的佳人,若非毛嫱再世,定是西子重生。咱们在王宫里面,看见的美女,不知多
少,那有一人及得她来。便是当今的西宫娘娘,要算倾国倾城的绝色,也不及他
的脚后尘哩。这一进宫,皇爷必定十分欢喜。咱们也可得着大大的功劳。
今天倒不可怠慢这位美人,须要好好的款待,殷殷勤勤的奉侍。
日后方有依仗哩。“张让如此思想。
未知怎样看待,下文分解。
第八章忍痛长行
话说内监张生,看见昭君生得美貌异常,料他入宫,必得天子宠爱,不敢装
出天使的身分对待昭君,反应起身来,屈背弯腰的说道:“美人想是王嫱了。
未知芳年几何,居住什么地方,父亲叫什名字,一一报明,好待咱家注册。”
昭君道:“妾身王穰,字叫昭君,本是齐国人氏,迁居荆门州,已有多年。
父亲王穰,母姚氏,今年已是十七岁了。”
张让听罢,一一注入册内,便对州官说道:“这位王美人,不比寻常,须
得好好看待,烦贵州预备香车宝马,并一切衣服装饰,咱们不日就要登程回京。
有了这位王美人,其余的绣女,也就不用再点了。”
州官连声答应,赶紧预备去了。张让便请昭君,居住在上房里面,恐他一人
寂寞,在选来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