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选集(二)第9部分阅读
刘柳,猛地奔过来,紧紧抓住姑娘的双手,放声大哭。刘柳惊呆了,再一看,艾珍胳膊上戴着黑纱,屋里还挂着加了黑框的表哥照片。呀,表哥出事了。
刘柳听了艾珍的叙述,又悲又怒,她因急于要去古兆市办事,安慰了表嫂,打算告别。艾珍说什么也不放她走,留她吃了晚饭。傍晚时,正好矿总支书记柳石均坐小车去古兆,艾珍就求他带刘柳搭车一块儿走。
刘柳到了吉兆市,在招待所住下后,心里烦闷极了,就到街上溜达了。不料她正低头漫步在树木森森的街上时,突然从暗处蹿出几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刘柳大吃一惊,但她不是个胆小懦弱的姑娘,接着厉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一个戴鸭舌帽的说:“大夫,救命!家里有病人”“我不是大夫,你们找错人了!”“谁不知道您是义春城有名的外科医生呀!”刘柳感到十分奇怪,他们怎么知道我的情况?随即说:“有病人怎么不上医院?”“病重,不能动!”“什么病?”“您去了就清楚。”
刘柳已明白,自己碰上了坏人。她眨眨眼,又说:“我没药呀!”“我们那儿都有,请吧!”刘柳见四下无人,就把心一横:“走吧!”“请您坐二等。”说着不由分说把刘柳连拉带拽推上一辆自行车的后衣架,又用一条毛巾把刘柳的眼蒙了个结结实实。刘柳这会儿一点儿也不害怕,心说:看看你们到底要干啥!因此便来个毫不反抗任其摆布。她坐在车子上,只感到七弯八拐不知绕了多少圈,走了多少路,才停下来。接着被搀进了一个大门,又进了一间屋子,才给她摘去眼罩。
刘柳定了定神,又揉了揉眼睛一看,屋里灯光不亮,坐着七八个穿戴很杂,满脸凶气的人。床上还躺着一个病号,在哼哼唧唧,呻吟不停,右手腕上乱七八糟地缠着绷带。
鸭舌帽一边给病人解绷带,一边挺客气地说:“大夫,请您给他看看吧!”
刘柳一看那人手腕上的刀伤,心里全明白了,这准是杀害表哥的凶手,真恨不得一剪子扎死他。可又冷静-想,不能莽撞,先给他治,治好了也谅他逃不出法网。于是她熟练地拿起镊子,给他治伤上药。
这时,那个戴鸭舌帽的又推了一个人一把,说:“喂,你好好学着点儿,别天天麻烦人家。”
刘柳这才看清楚屋里还有个女的。那女的戴个大口罩,啥模样也看不清。她不耐烦地说:“麻烦?我还得一天回来一趟。”
“别多嘴!”鸭舌帽打断了她的话头。又让刘柳手把手教那女的学了打针换药的法儿。然后又蒙上刘柳的眼睛,把她送回原处,就飞车离去。刘柳怕背后有人跟着,没敢当晚到公安局报案,回到招待所,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就赶来报案。
严若听了刘柳的叙述,高兴得连连夸奖她勇敢,接着,又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刘柳:“你能再提供点儿具体的情况吗?”刘柳微微一笑说:“可当时我是个瞎子呀!”
“可你还有耳朵、有鼻子呀!”
“对啦!”刘柳眉毛一扬,“那是一个有五级台阶的大门,我怕摔着,一级一级数的,错不了!还有,我出门时,好象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但一点儿也不疼。”
严若“哦”一声,目光立即落在刘柳的头上,顺手从她头上取下一个小小白片片:“丁香花!”“对,丁香花,和你们这儿的一样香!”“这么说,这伙罪犯隐藏在一个丁香盛开的庭院里……”“对。”“太谢谢你了,小刘同志。”
但是,严若兴奋了一阵子,很快又感到茫然了,因为在古兆这个有千把年历史的古城里,凡是象样的庭院都是五级台阶,都栽有丁香。此刻正是丁香花盛开的时候,该到哪一个院子里去找呢?
严若反复回味着刚才刘柳的每一句话,忽然,那个跟刘柳学打针的女人说的“我还得一天回来一趟”这句话使他大感兴趣。“每天回来一次”,这说明这女人在市郊工作,很可能在矿山工作。因为矿山的职工家在古兆的占一多半。要不要普查一下,住在市区男的有几个,女的有几个,谁家院子里有丁香?但再一想,觉得这普查太笨了,而且闹不好会打草惊蛇!
“丁香花、丁香花…”严若正在为丁香花而一时理不出头绪时,突然侦察员曹扬闯了进来:“老严,刘柳同志又来了!”严若回头一看,只见刘柳笑容可掬地站在他面前。严若欣喜地问:“小刘同志,又想起了什么?”刘柳说:“我记得那女人手很小,右手合谷上有一颗黑痣。”严若一听,喜得一边嘴里说着:“右手,合谷,有黑痣!太好了!”一边情不自禁地使劲握着刘柳的手,把姑娘疼得直咧嘴。,
送走刘柳后,严若一拉曹扬的手:“走,回玛瑙矿!”
严若回到矿山,便把侦查目标集中到那个右手合谷上有黑痣的女人身上。他的活动范围,也转到女人活动居多的天地里。
这天,严若去食堂吃饭,正好和广播员小秦在一桌坐下。严若说:“小秦,伙食不错呀!”
“这就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嘛!”小秦夹起一块肉举在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阵,然后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儿地嚼着。
严若打趣说:“八十年代的姑娘可是怕听胖字哟!”
“咱可不是那号人,”小秦说着把剩下的半盘菜全拨进碗里,“咱是矿工,要有力气。”
“那好,”严若伸出蒲扇似的大手,“咱俩比手劲吧,我一只,你两只。”
“行!”小秦一推碗,爽快地说,“比就比!”
一番较量,当然严若占了上风,他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这不光是因为取胜,而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小秦右手合谷上的那颗黑痣。
曹扬在旁边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走出食堂后,他低声问:“碰巧了吧?”
“不,”严若轻轻摇摇头,四下看看,抑住满腔的喜悦对曹扬说,“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不太浓的酒精味儿。”
严若派曹扬很快就弄清了小秦在古兆的地址:桃花巷七十一号。当晚整个侦破小组只留下一人,其余以回市汇报工作为名全部回到了吉兆市。
桃花巷是一条古老的小巷。一到晚上,很少有人走动,四周静悄悄的。到了半夜,只见七十一号的大门“吱”的一声大门开了,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悄悄推车出来。她就是矿山广播员小秦。
等小秦的身影消失后,立即从黑暗处闪出几个黑影。为首的就是侦破组长严若,此时他率领大家冲进院去,一看那个受伤的凶犯,竟是市劳动模范,号称“老黄牛”的杨大虎。这倒把严若惊果了。公安人员还顺利地抓到鸭舌帽等七八个。还在屋内查到大批赃物,和一个化妆老太太的头套。当严若看着一伙歹徒和还在大声呻吟的杨大虎被押上警车,忽然闻到一股幽香扑鼻的丁香花香,内心却说不出是啥滋味。
侦破小组大获全胜,从古兆回到矿山。谁知他们并没有向职工们报告喜讯,却又令人费解地公布了一条“禁令”:矿上任何人包括家在古兆的职工,八小时内不得离开。
这条“禁令”让人惊讶、不解。可是它却把小秦急坏了。她神魂颠倒,坐立不安,下晚后,她怎么也不能入睡,她越想越沉不住气,就穿上衣服,悄悄走出来,左右看看四下没人,就溜到党总支书记柳石均的窗下,弯着右手食指轻轻在玻璃上有节奏地敲了七下,然后蹲在墙根边一动不动。
工夫不大,柳石均从屋里提着鞋出来了。他把小秦拉到一边压低嗓门。说:“谁让你来的?”小秦不满地说:“我不是为那个,死老头!”“那你来于什么?”“侦破小组不让回古兆,是不是……”“睡你的觉去吧,甭多想。”“我担心那边出事了。”
没等柳石均回答,突然一个声音接过了小秦的话头,“不错,是出事了!”小秦和柳石均猛地听到这声音,魂儿差点吓飞了。他们一看说话者正是严若。身后站着几个公安人员和刘柳。
柳石均见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要冲进屋丢,连忙堵住门口说:“我老婆不在,屋里没人。”严若一声冷笑说:“是吗?我想一定还有一位。”他话音刚落,只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披着一条浴巾从屋里冲了出来,她使劲踢了柳石均一脚说:“我上了这个老东西的当了!”“你上当?我表哥才上当呢!”那女人一看说话的是刘柳,顿时瘫倒在地。原来这女人就是赵玉思的妻子艾珍。
严若深深地叹息道:“赵玉思同志是上当了,他察觉到盗窃集团的一些情况,准备揭发,回家把心里话对妻子讲了,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的妻子正是盗窃集团中的一员。她还出卖了刘柳同志。可是,也正是这个出卖却帮了我们的大忙!”
三天后,小秦流着眼泪坐在审讯室里。
小秦这个才十八岁的姑娘,怎么能成为盗窃集团的一员呢?原来她是古兆一中的初中毕业生,毕业后靠父亲的老战友,也就是玛瑙矿党总支书记柳石均的帮助,在矿上当了广播员。可谁知柳石均是只老色狼,竟对战友的女儿起了歹心。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不管小秦是哭、是骂、是求,他还是满足了他的欲望。以后,每逢他老婆不在,他就让小秦到他家过夜。
有一次,柳石均无意中发现杨大虎有偷盗行为,准备严肃处理一下。谁知杨大虎竟对他说了这样一件事:
一天夜里,杨大虎出来散步,见广播室台阶上有一双皮鞋,准备顺手牵羊,无意中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一看…
柳石均一听,吓出了一身冷汗,万万没想到杨大虎知道自己的底儿。杨大虎j笑着向他点点头,扬长而去。
以后,杨大虎不断地给他送烟送酒……就这样包括柳石均、小秦、杨大虎在内的一个盗窃集团就形成了。
他们又把在食堂工作,贪图享受的艾珍也拉下水,又在古兆网罗了鸭舌帽等一些无赖,帮助销赃。桃花巷七十一号小秦的家就成了一个黑窝子
严若他们来到矿山后,按柳石均的意思是先收敛收敛;日后再大折腾。可杨大虎不在乎,尤其听艾珍说赵玉思想揭发他们,更是又惊又恐,便想用刀吓吓赵玉思,不想倒反被砍伤了手腕,一时怒火中烧杀了赵玉恩。
杨大虎被捕时正发着高烧,说着胡话,从他嘴里一时得不到可靠口供。鸭舌帽等也不知道那矿山里的官儿是谁。于是,严若就想了个“禁令”的法儿,“请”小秦带路,抓住了柳石均。
三天后,严若亲自送刘柳回义春城,他俩在一片散发着丁香花清香的气氛中,朝火车站缓步走去……
正文银萍出嫁
九里冈有个张木匠,为人厚道,手艺精巧,一年四季不是东家请,就是西家叫,进帐倒不少,照理说生活应该蛮好,可谁知他家却是全村有名的困难户。网下载小说啥道理?原来他家有两个“药汤罐”:一个是年过古稀的老父亲,老年气管炎,终年药不断;一个是老婆患了慢性肝炎。所以,张木匠一斧头、一斧头劈来的钞票,还不够往医院里送。
张木匠眼下已年过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个独养女儿,叫银萍。银萍姑娘,长得漂亮,聪明伶俐,大家都说她是九里冈一朵芙蓉花。因为家里穷,银萍不忍心头发花白的父亲早出晚归支撑这个家,十五岁时,就在村口摆了个馄饨摊,挣点钱贴补家用。如今虽说已经二十出头,正是爱打扮、喜玩耍的时候,可是银萍她却是没买过一件象样的衣裳,没进城看过一次电影,一心一意帮着父亲照顾这个家。村里人背后都在说:张木匠真幸运,生了这么个好女儿。
这一天,太阳下了山,鸟雀进巢了,银萍姑娘收拾了馄饨摊,挑起担子正打算回家,突然听到离村不远处的公路上,人声喧嚷,又见村里有不少人,互相打听着直往公路上奔跑。银萍不知出了什么事,正惊讶地在张望,只见远远奔来一个人,银萍一看,是村里的“快嘴三婶”。快嘴三婶边跑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你、你、你这死女子,还愣着干啥?不好啦,出事啦!村头拖拉机翻到沟里,你爹正好搭车回来,被压在拖拉机下面啦!”
银萍一听,“哟”一声惊叫,馄饨担从肩上滑下来,锅碗瓢盏“乒乒乓乓”摔个粉碎。她也顾不上这些,拔脚往公路上飞奔而去。
奔到出事地方,只见张木匠倒在地上,左臂、左腿已被压断,满脸满身全是鲜血,人已奄奄一息了。银萍大喊一声:“爹……”扑在张木匠身上嚎哭起来。这时张木匠家里的人也赶到了。老婆一见丈夫倒在血泊里,骇得没哭出声,就晕了过去。老父亲一惊一急,气管炎发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瘫坐在地上只会张嘴巴。村里人看到这种惨景,在一旁摇头叹气,陪着流泪。
就在这时,村长王大贵急急匆匆赶来了。他一看这场面,果断地下达命令,一面吩咐几个小青年把张木匠的老婆和老父送回家,一面对银萍说:“姑娘,你别急,我已经打电话叫救护车了,你陪你爸去医院,家里的事,一切有我。”王大贵真不愧是个当了多年村干部、一向以办事干脆利索闻名的人物,他一出场,三言两语,就把这事给安排好了。大家都为在这紧要关头有王村长出面而庆幸;张木匠全家更为在这危难时刻得到村长的帮忙而感激涕零。
经医院紧急抢救,张木匠的命保住了,可是这笔费用却高得惊人。别的不说,一进医院,就得先付五百元,王大贵二话没说,就给垫付了。没过几天,王大贵来探望张木匠,他见张木匠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安慰说:“老哥,别急,我是一村之长,不会甩下你们一家不管,往后,有我家吃的,就有你家喝的。给,这一百元是我送给你买营养品的,你先拿着。”张木匠眼含热泪,目送着王大贵出了病房,又默默地盯着手里的一叠钞票。忽然,他不解地问一旁的女儿:“萍萍,你说说,我平时没给王村长家做什么事,他为啥对我们家这么好呀?”银萍不假思索地说:“爹,你忘啦,王村长是共产党的干部呀!”张木匠明白了,他的苦脸上微微露出了笑容。
张木匠住院、吃药、输血、接骨,半年下来,一千元一叠的票子竟用掉了五叠多。眼下要出院了,这五千元哪儿来?张木匠愁死了!银萍姑娘也愁死了!
这天,银萍肩挑馄饨担回到家,看着哼哼唧唧的妈妈和爷爷,想着等钱出院的爸爸。她捧着饭碗难咽下,苦苦思索也想不出往哪借这五千元钱。她想呀,想呀,猛地想到一个人,谁?快嘴三婶。
银萍来到三婶家,快嘴三婶见她一脸阴云,关心地问:“你爹快出院了吧?”“哪来钱?我就为这事来求你的。三婶,你人头熟,求你帮我想想办法吧!”“哎呀呀,你这死女子,怎么没脑子!王村长家有的是钱,你为啥不去借?”银萍为谁:地说:“我爹住院时,他已给垫了五百元,我怎好再开口。”“哎呀,这有啥开不出口的,有借有还嘛。你年纪轻,不懂事,俗话说:借千家不如借一家。再说王村长心好,他一直把你家的事当自己的事放在心上呢!”“那、那就请三婶你帮我给王村长说说。我保还,付利息也行。”三婶立即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吧。”
第二天,快嘴三婶来了,她把银萍拉到一边,说:“我给王村长说了,他同意是同意借,不过他要你亲自去他家,向他当面锣、对面鼓地说。”
在快嘴三婶陪伴下,银萍走进了王大贵那青砖青瓦、十分气派的大门。王大贵一见银萍,笑呵呵地迎出来,客客气气地把她让进堂屋坐下。银萍低头含羞地说明了来意,王大贵大笑道:“姑娘,我对你爹已说过,有我家吃的,就有你家喝的,我们在一个村子里住,你帮我,我帮你,是应该的嘛。俗话说,谁能保证吃五谷不生灾!你家有困难,我帮你,我家有难事,你帮我。这叫互相帮助。五千元好商量。不过……”王大贵说到这里,收住话头,摸出“红牡丹”,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说,“姑娘,我也有件难事想求你,只要你一句话,马上去提款。”
银萍一听这话,大惑不解:王村长有财有势,有啥事求我?她轻声问:“大叔,你有啥难事求我呀?”王大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姑娘,我家阿进,快三十了,人呆一点,不过心眼好,有气力,他很喜欢你。我也五十出头了,拚死拚活挣这份家业还不是传给子孙?我就这个儿子,我想你做我的儿媳妇你要啥,我都可满足你。我求你的就这件事!”
银萍一听这话,差点儿厥倒。在她眼前立即出现了一个分不清东西南北,经常到自己馄饨摊前纠缠不休的戆大。她真没想到一向在自己心目中形象高大的村长,竟是个趁人之危、要毁掉自己一辈子的伪君子。她气得真想臭骂他一顿,但她眼前又浮现出睡在病床上等钱出院的父亲和呻吟在家的母亲和爷爷。她沉默了。王大贵满脸堆笑,两眼盯着银萍,等她回答。
大约沉默了十分钟,银萍才平静地开了口:“王村长,这是件大事,你让我好好想一想。”王大贵说:“行、行。不过医院今天又来电话,限你家三天内结帐出院呢。”银萍说:“那我就三天内给你回答!”说完起身就走。
王大贵边送边说:“姑娘,主意由你拿,我不逼你。不愿意也行”
银萍快步回到家,倒在床上把头埋在被窝里哭到深更半夜,第二天起来,好似没了头的苍蝇,直在家里转,弄得她妈和爷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问她她不响,她妈伤心地哭了。下午银萍来到医院,用手摸摸父亲折断的臂和腿,又摸摸父亲越来越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叹了口气,走了。这天晚上,银萍既没哭,也没睡,竟悠闲地看起书来。天明后,她象往常一样挑起馄饨担到了村口,做起生意来。傍晚时,她收摊回家,找了快嘴三婶,走进王大贵的家。王大贵笑容可掬地迎上来问:“姑娘,想好了吗?”银萍说:“想好了,我同意。不过也请你答应我两个条件。”“什么条件?”“一,我今年才二十一岁,年纪还轻,叫阿进等我三年;二,从明天开始,我进城去摆馄饨摊,三年后再回村完婚。”王大贵眨眨眼睛,咧嘴一笑说:“好。明天一早我去银行取款,你去接你爹回家。”
第二天,银萍拿了王大贵给她的五千元订婚定金,到医院结了帐,进了病房来接父亲。张木匠瞪着眼睛问:“你从哪儿借来的这么多钱?”听父亲这么问,银萍不由一阵心酸,她想:这可是女儿的卖身钱哪,但又不能从情绪上表现出来,只得忍住眼泪,脸露苦笑,说:“不是借的。”“哪来的?!”“是我的定亲钱。”“定亲?和谁定亲!”“王村长的独养儿子阿进。”张木匠一听女儿和戆大阿进定亲,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他又气又恼,又悲又恨:“你、你、你,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对我说一声?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呀!”说着,竟双手捂着脸“呜呜”痛哭起来。银萍等父亲情绪稍稍平静后,才劝道:“爹,这事我考虑过了。你伤虽好了,但总不好和过去好手好脚比,妈、爷爷又病得那样,哪能再背得起五千元的债!再说,象我们这么穷的人家,能攀上王村长这么有财有势的人家已经不错了。爹,你听到过自古以来呆女婿、巧媳妇的故事吗,那也能过上好日子的呢。爹,你就听女儿的吧!女儿绝不怪你!”说着再也忍不住了,扑在父亲怀里啜泣起来。张木匠还有啥话好说,他心里清楚是自己连累了女儿,可怜的女儿为了这个家,竟牺牲自己一生幸福往火坑里跳呀!想到这,他痛心地用手抚着女儿的秀发,老泪一滴一滴滴在女儿的脸上过了好一会,他才长叹一声:“萍萍,是爹害苦了你呀!”
银萍把爹接回家,她和戆大订亲的事已经家喻户晓、人人知道啦。大家把它当作传奇新闻议论开了。有人惋惜地说这是芙蓉花插进了牛屎上;有人说这丫头被钱闹昏了头;也有私下悄悄说王大贵干了一桩缺德事。
张木匠遭了一场难,王村长却了却了一桩心事。他心花怒放,特地请乡婺剧团在村里演了三天三夜的戏,让方圆百里都晓得他家戆大定了一门好媳妇。张木匠呢,伤心地躲在家里流眼泪。
银萍呢,自从进城以后,在县城汽车站搭了个棚,摆起了馄钝摊。生意倒也兴隆亨通。按照农村姑娘订婚后的规矩,逢时过节银萍总是买了礼品到王大贵家探望。每次都帮戆大把那脏得象狗窝似的房间整理得清清爽爽。戆大看到银萍开心得手舞足蹈,不时傻笑王村长看在眼里,乐在心中。
就这么春去冬来,一晃三年过去了。王大贵请来快嘴三婶把大红喜帖送到张木匠家,通知娶亲的良辰吉日,他家里也忙着操办大鱼大肉,张罗着为戆大办喜事。戆大傻头傻脑,他不晓得啥叫“结婚”,但他喜欢热闹,便把娶亲用的鞭炮一挂一挂地拿出去“辟里拍啦”乱放一气。张木匠接到红帖,好象收到阎王爷的催命符,眼看女儿掉进万丈深渊,心里比刀割还痛。有啥办法呢?他只好进城去接银萍回家。
迎亲的日子眼看就在眼前,王大贵还是有点不放心,差快嘴三婶再来张家看看。张木匠不等她开口,就没好气地说:“王村长家是办喜事,对我张木匠来说是件悲事,到时候,来两个人把银萍领走就是了,用不着吹吹打打那一套!”这时,只见银萍从里间走了出来,一字一顿地对快嘴三婶说:“三婶,你去告诉村长,他实在不放心,那就叫阿进明天和我一起到乡政府登记,虽说我和阿进不是自由恋爱,这法律手续还是要办的。”快嘴三婶连声称是,要紧到王大贵家传话。
第二天大清早,戆大一身簇新衣衫,在快嘴三婶的带领下,一步三摇地来到张木匠家。银萍早已准备停当,拎了一只小提包就和戆大、三婶上路去乡政府。三婶走在中间,戆大和银萍一左一右。戆大见人就傻笑,咧着大嘴巴直喊“讨老婆”。银萍低着头只顾走路,不说也不笑一路上人们看到这对去登记结婚的新人,一个漂亮得如出水芙蓉,一个又丑又傻胜过猪八戒,感到惊诧奇怪,都说月下老人酒喝醉了,糊里糊涂系错了红头绳。
三人到了乡政府,那位早已接到王大贵电话的乡文书早在办公室门口笑脸相迎。他把三人请进了办公室,坐定以后,便例行公事,笑眯味地问银萍:“你们是来办结婚登记的?”银萍点点头。“你俩双方自愿吗?”“完全自愿,完全自愿,订婚都三年了封三婶连忙插嘴回答。“那好吧,我就给你们办手续。”乡文书边说边拿出结婚证书,拨开钢笔套就要填写。这时,银萍立起身来说:“慢!”这一声“慢”不要紧,快嘴三婶发急了,忙说:“银萍,方圆百里,谁不知道你亲口答应嫁给阿进?哪好临时变卦!”乡文书也严肃地说:“姑娘,婚姻大事不能说变就变!”银萍说:“谁说我变卦,我是说我俩还没有经过婚前检查政府不是规定要先检查后登记的吗?”乡文书尴尬地一笑:“对!对!还是银萍婚姻法学得好,是得按章办事。”快嘴三婶倒没想到,自己当了几十年介绍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姑娘主动提出要进行婚前检查的。
三人到了乡卫生院,银萍和戆大分别经过体检,两张体检单上都盖着体检合格的蓝印。银萍咬住嘴,不作声。站在一边的乡文书笑嘻嘻地说:“银萍姑娘,现在手续完备,快去领结婚证吧,不要耽误你们的大喜日子呀!”乡文书边说边领他们回到乡政府,快嘴三婶也在一旁紧催。
银萍很有礼貌地对乡文书说:“同志,我很怀疑戆大是先天性白痴,如果他是白痴,我和戆大结婚再生出小白痴来,那就害了王村长一家人了。”乡文书说:“先天性白痴当然不能结婚,现在检查过了,医院没下这个结论,所以你也就不必多虑了。”“那好,请你看看这个。”银萍边说边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个本子,递给乡文书。乡文书接过那本子仔细一看,马上变了脸色。原来,银萍拿给乡文书的是一本戆大的病历卡,上面有省级医院的诊断结论,清清楚楚地写着:先天性白痴。病历卡里还夹着妇联给银萍的信,信中明确支持她和戆大解除婚约。原来,当年王大贵逼银萍答应婚事时,银萍看了婚姻法,知道白痴是不好结婚的,为了掌握证据,她就帮憨大理房间,终于发现了这本病历卡,她就悄悄收起来,带回了城里。拿了病历卡到城中一个计划生育咨询站问了。咨询站回答十分明确:这类患者不能结婚。于是银萍就给县妇联写信,诉说自己的不幸遭遇,得到了县妇联的支持。
那么,乡文书为啥会面孔变色呢?这是因为他心里有鬼,乡医院的院长是他的小舅子,老谋深算的王村长为防万一,授意他事先打通关节,帮戆大搞了一张假体检合格书。这会儿,乡文书看看快嘴三婶,快嘴三婶傻了眼;戆大呢,只会朝他们傻乎乎地笑。
正在僵持的时候,只见一辆自行车飞驰而来,大家一看是王大贵。原来他在家等了好半天,来喝喜酒的亲戚朋友都等急了,他担心变卦,特地赶来看个究竟。王大贵了解是这么回事,气得一反常态,一双牛眼珠瞪得血红,露出了一副凶神恶煞相,朝银萍吼道:“好哇,你、你、你,你想退婚?没那么便当!你红口白牙说话不算话,我去告你诈骗罪。”银萍说:“欠债还钱,我借你的钱,还你,你还想强迫婚姻?”说着“唰”地打开拎包,从里面掏出一出大包三年来用一碗一碗馄饨挣来的钱,摔给王大贵。王大贵觉得今天老姜要败在这嫩姜手里,岂肯甘休?于是,便争吵起来。吵声惊动了正在楼上办公的乡长,乡长问了前因后果,看了戆大的病历卡和妇联的信,然后严肃地对王大贵说:“你是村长,济贫问苦是你的责任,可你例好,竟趁人之危拨自己的算盘,太缺德了。你还象个共产党的干部吗?”说着,他转过脸对银萍说:“姑娘,你做得对,法律会保护你的婚姻自由的!”银萍激动得再也忍不住了,她哭了,三年来强抑在胸中的气恼悲苦化成了泪水,一股脑儿顷倒了出来…
正文特殊中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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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蛇山劳动教养所第二劳教队,今天正在上缝纫裁剪课,教授中山装裁剪法。二十二岁的劳教人员周自新坐在第一排,听得津津有味,他把一张报纸摊在课桌上,用手撸撸平,“刷刷”几下子,一件中山装后片便勾勒出来,他拿起剪刀,好象刀下真是块布料一样,认真地剪裁着。忽然,他停住了手里的剪刀,两只眼睛死盯住那张当作衣料的报纸,瞪得象鸡蛋般滴溜滚圆,为啥?因为那张旧报纸上登着房屋有奖储蓄开奖的消息,头奖号码:038388一年前,周自新碰碰运气,拼拼凑凑,花一百元钱在这家银行买了一张奖券,号码正是038388,他怎么会忘记呢?周自新揉揉眼睛凑近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啊!竟一个数字也不错!他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中了,中了!”课堂上,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叫,把大家都惊果了,有个捣蛋鬼掩嘴一笑,脱口而出:“这家伙中邪了!”教室里一阵哄笑!教导员被他这么一闹,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严厉地喝道:“周自新,你嚷什么?”只见周自新又翻翻那张旧报纸,拾起地上的碎纸片,一看报纸日期,忽然脸色煞白,目光呆滞,“通”地一下坐了下来,象痴呆了一样有人在窃窃私语:“中风了,中风了!”这时,周自新双手掩面,“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教导员走到他身边,关切地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周自新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指着那张一个多月前的旧报纸,哽噎道:“我中了头奖,可是过期作废了!”教导员安慰他,“你家里不是还有个母亲吗?说不定她已经替你领好了。”周自新擦了擦眼泪,心里想:那张对奖券我放在抽屉里,没有告诉妈妈,妈妈年纪大了,要是她稍不留心……唆,反正只怪自己现在是…
这个周自新原来是待业在家的“阿混”,后来结拜了“少林五兄弟”,在街道里称王称霸。去年,就是因为隔壁宁波阿姨要在与他家隔山墙的地方搭个披,影响了他的走道,结果他把“少林五兄弟”叫来,动手就拆,宁波阿姨的儿子建刚出来阻拦,五兄弟大打出手,打得宁波阿姨和建刚头破血流。周自新就这样闯了祸,判了刑,进了劳教所。
二中队的教导员把裁剪课上发生的事向领导作了汇报,领导上认为周自新自从进了劳教所,表现还不错,鉴于现在情况特殊,同意给他一天假期,回去看看,也许更有利于改造。通知一到,周自新目瞪口果,感激不尽,其他劳教人员也为他高兴,催促周自新快快上路,回家看看。
周自新换了一件便服,往光头上扣了一顶运动帽,飞也似地冲出大铁门,搭上公共汽车,一阵风地来到市区。下车后,离车站不远,正是那家银行储蓄所,门口一幅醒目的宣传画,画面上一个笑吟吟的姑娘正在作介绍:欢迎大家参加有奖储蓄!旁边斗大的字标着本次房屋有奖储蓄的中奖号码,头奖:038388。那六个阿拉伯数字,仿佛列队含笑迎接着他。他实在熬不住了,情不自禁地跨进银行,直奔兑奖处:“请问,房屋有奖储蓄的头等奖有人领过吗?”服务员正忙着,闻声抬起头,奇怪地扫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早领走了!”啊,周自新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也许妈妈真的把这件喜事给办了。他一边擦汗一边问:“那头等奖的房子在什么地方?”“浦江新村五号楼602室。”“谢谢、谢谢!”周自新拨脚就跑。哈哈!浦江新村,他知道,就在他家棚户区附近,是个新建的居民点啊!那里的房子结构新颖,造型美观,这下真是太高兴了!
周自新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直奔浦江新村,找到了五号楼,“噔噔噔”一口气奔上六楼,这时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心里太激动,他喘着粗气,头上冒出汗来,他取下运动帽扇扇风,下意识地用手撸了下光头,这才想到,自己还是个劳教人员。不要紧,过一年出来,自己仍是一条汉子,决不辜负劳教所的教育,一切从头开始,看我这个“阿混新传”!
他找到了602室,咦,怎么大门没上锁?他轻轻推门进去,见是一个小小的厨房,煤气灶、小水表都已安装齐全。啊,可怜的妈妈!你当了一辈子消洁工,这下可以享享清福了,周自新又推开内房门,突然呆住了:室内装饰得富丽堂皇,天花板上悬挂着晶莹透剔的吊灯,墙上还有一对精致的壁灯,打蜡地板照得人眼花缭乱……周自新心里一阵热,大叫一声:“妈妈!”听到叫声,阳台上走出来一位老人,嗯?怎么是个老头?那老人手里拿把漆刷帚,见到周自新也一楞,莫名其妙地问:“你找谁?”周自新想:他肯定是妈妈请来帮忙的漆匠师傅。连忙自我介绍说:“老师傅,这套房子是房屋有奖储蓄的头等奖吧?我就是中头奖的人呀!”老人呵呵笑道:“主人?小伙子,这里主人过三天就要当新郎官了!我会不认识?你跑错人家了!”周自新一楞,忙说:“老伯伯,我刚去银行问过,没错,我姓周……”忽然,老人注意到周自新那青亮亮的光头,他马上收起了笑容,严肃地说:“不对,不对…别啰嗦了,请你出去,不要弄脏了地板。”周自新只好退了出来,不免有点扫兴,一颗心又忐忑不安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还是回家去问问妈妈吧。
周自新离家快一年了,这儿是棚户区,早就说要拆迁,但“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刚才去过的新工房与现在眼前的棚户区,简直是天壤之别。周自新来到这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把帽子拉得低低的,怕被熟人瞧见。来到弄堂口,咦,今天宁波阿姨的水果摊怎么没摆出来?一想到宁波阿姨,周自新心头一颤,还好,今天没碰着,不然多尴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