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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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池也单独占了一个空间。

    这种单独的空间, 是不受时令节气影响的。比如一开始的雪原,必然常年都是冬季,后来的莲海, 也永远都是夏季。

    这里是夜晚。

    明崖落地, 脚下是湿润松软的泥土,大小不一的怪石随性地洒落在岸上。

    不远处有几棵乌桕树,高大繁茂, 满是金红色的叶片, 树梢指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雾气,萤火虫闪烁幽幽绿光。

    说是瑶池, 看上去不过是一眼灵泉。

    空间很小, 只有灵泉和岸边小片山林,算得上是逼仄。也正因如此,仙气极为浓郁, 雾气氤氲。

    仙宫阵法繁多,殷翎一一解开, 信手拈来。

    这一路上, 明崖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殷翎回头,只见他眼角微红, 抿着唇, 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

    “怎么, 在生我的气?”殷翎问道。

    只是不抱他而已, 这就不高兴了?

    娇气的小孩真难伺候。

    明崖摇摇头:“我不会生师父的气。”

    他只是想起了殷翎的梦境。

    那一剑透胸而过, 明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在疼。

    明崖踌躇道:“师父,你就不怕……不怕我伤害你吗?”

    明崖回想起殷翎坠崖前对那人说的话。

    字字句句皆是血。

    他的师父曾经被最信任的人伤害过,却选择相信他。

    殷翎淡然道:“你看见什么了?”

    明崖没想骗他,坦白道:“陆一给我看了你的梦境。”

    那两段梦,前一段是殷翎为了他师兄而散尽修为舍弃剑道,后一段却是被师兄一剑透胸而过,被迫坠落山崖。

    这是殷翎最难忘的回忆。

    殷翎远远望着火红的乌桕树,面上浮现怅惘之色,问道:“看了多少?”

    他不待明崖回应,又很快问道:“全看完了?”

    “全看完了。”

    殷翎的表情很奇怪。

    明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恨意,至少也该有愤怒。

    因为陆一偷看记忆而愤怒,因为伤口被撕开而愤怒,至少也该有对梦境中背叛了他的那个人的愤怒。

    殷翎却笑起来,像是自嘲:“小明,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怎么可能?”明崖焦急道,“我只会心疼你。”

    殷翎转过身,定定看他:“我不需要别人心疼。”

    明崖悄悄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明崖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冷玉。

    明崖迅速缩回手。

    殷翎微怔,转头看他,问道:“怕冷?”

    不知是否是错觉,明崖竟然听出些委屈的意味。

    明崖摇摇头,取出一件鹤氅,披在殷翎身上。

    他的双臂从殷翎肩后绕到前方。

    站在殷翎身后,明崖的眸色不自觉深了些许。

    这个姿势,稍微收紧双臂,就能将殷翎拥在怀里。

    明崖顿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绕回殷翎身前,想要帮他将带子系好。

    殷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任由明崖动作。眼睛微微眨动,黑羽长睫轻颤如蝶翼。

    明崖只敢盯着自己的指尖,谁知结还没系上,手就被殷翎格开。

    他错愕抬头,只见殷翎将鹤氅重又脱下来还给他。

    明崖不接:“你穿上就不冷了。”

    殷翎见他不接,便转而给他披上,手指翻飞,迅速打了个结。

    做这些的时候,殷翎一直沉默着。

    明崖惴惴不安,以为他在生气。

    殷翎收回手,后退几步,环视四周之后,向一块巨石走去。

    明崖跟上,看着他背靠巨石席地而坐。

    殷翎生性.爱洁,挑剔得很,此时却只是倚着石块,任由衣摆染上尘土。

    他半阖着眼,软软靠着石块,将全身重量都交付于它。

    冷清月色洒在殷翎身上,给他加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更衬得他肤色雪白,美得惊心动魄。

    明崖的目光从他发顶渐渐向下,经过微微上挑的凤眼,高挺的鼻梁,淡红色薄唇,线条清晰的锁骨,再到黑衣领口。

    明崖蹲下,半跪在地上。

    他以前撒娇的时候,常常把头放在殷翎肩上,这一次却略有变化。

    明崖搂住殷翎的双肩,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轻蹭殷翎的耳侧。

    这个姿势看似亲密至极,明崖却没有贴近,两人身体之间留有一段距离。

    他软声开口,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师父,你不要难过,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殷翎像是叹了口气:“你不明白。”

    抓着双肩的手紧了紧,明崖闷声道:“你不告诉我。”

    殷翎道:“那些事很没有意思,你不需要知道。”

    明崖直起身来,依然抓着殷翎的肩,却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问道:“你之前说,要去找一道残魂。你找到他了吗?”

    这个问题,明崖担心很久了。

    他紧紧盯着殷翎,既害怕他已经找到了,将要和那人一同离开,又害怕他没有找到,以后要离开这个世界,继续漂泊寻找。

    归根结底,他还是害怕殷翎离开。

    明崖嫉妒这道残魂的主人。

    他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生怕殷翎丢下他离开。

    而残魂的主人不但留下一缕魂魄一直留在殷翎身边,还能让殷翎走遍诸天世界只为寻找他。

    这块玉陪了殷翎那么久,而他认识殷翎不过短短三年。

    对于殷翎漫长的生命而言,他不过是一缕微尘,随时都有可能忘记。

    殷翎笑意浅淡:“找到了。”

    “啊?”明崖呼吸一窒,心揪得生疼,磕磕巴巴道,“那他在哪,你要跟他走吗?”

    殷翎看着他惶恐慌乱的眼神,心里涌出暖意。

    嘴角笑意加深,殷翎问道:“你不想我走?”

    “不想,你不要走。”

    明崖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再次问道,“他在哪里?你会跟他走吗?”

    殷翎神色柔软,正要开口,却蓦地闭上了眼睛。

    明崖被吓了一跳,他半跪在地上,差点腿软歪倒下去。

    “师父?”

    明崖抓着殷翎的肩膀,轻轻摇晃,“师父?”

    明崖的心直直下坠。

    却见一道亮光出现。

    是殷翎眉心玉轮。

    明崖这才想起来,这是殷翎一次耗费过多魂力、陷入虚弱时的状态。

    他几乎忘了这件事。

    殷翎轻轻松松就能破开仙宫阵法,被尊称为神君,震怒时能让仙佛俯首。

    他给人的感觉过于强大,明崖竟然都快忘了,他也会有虚弱的时候。

    难怪殷翎的手那么冰,难怪他拒绝了鹤氅,背靠着石块坐在岸边。

    殷翎早就知道自己会陷入沉睡,却没有避开他,对他毫不设防。

    明崖心里暖融融的。

    皎洁月色之下,明崖只见殷翎斜斜倚着巨石角落。水波荡漾,在他脸上反射出流动的波光。

    他静静靠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便像是一幅画。

    明崖无端想起一个词,冰肌玉骨。

    据说南海之外有鲛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有惊人的美貌,容貌和歌声一样能让人沉醉。

    明崖却觉得,没有人会比师父更美。

    石块坚硬,泥土潮湿。

    明崖皱了皱眉。

    他先是取出一些厚实的衣裳,妥善垫在殷翎身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随后向那几棵树走去。

    明崖有一个没什么用的法宝,是个可以吊在树上的小帐。

    远看像个悬在半空的摇篮,外面罩着鲛绡轻纱,华光流转。

    这是明崖在人界拍卖场上得来的,当时少有人和他竞价。

    对于修士来说,这个东西昂贵却华而不实,除了好看以外,没有实际用处。

    为了安全,修士在外面都会选择打坐调息而不是睡眠。

    明崖将小帐挂好之后,回到巨石旁边。

    殷翎仍然睡着,眉目淡静,被护灵玉结成的光茧覆盖。

    明崖踌躇片刻,缓缓弯下身,一手绕过他背部,一手托起腿弯,将他打横抱起。

    殷翎的身体瘦削而单薄,毫无防备躺在他怀里,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明崖飞到小帐旁边,施了个洁净术后,才将殷翎放在柔软干净的床榻上。

    明崖没有离开,竟是在原地出了神。方才怀里的触感鲜明而难忘,他不自觉地怔了许久。反应过来时,已是脸颊微红,心跳如鼓。

    明崖抿了抿唇,低下头,悄悄在殷翎额上落下一个虔诚的、轻柔的吻。

    一吻过后,明崖弯起嘴角,像是尝了蜜一样开心。

    -

    护灵玉的光芒微微闪烁。

    明崖嫉妒这道残魂很久了。

    他不想和殷翎分开,却总是身不由己。

    明崖甚至不敢去想,什么时候离开鹤归山,

    殷翎放不下森罗殿,也一定会让他回到玉霄宗。这一次归鹤山相遇本就是意外,等到出去之后,是不是又要分离?

    而这道残魂却可以陪着殷翎,以后还可以一直陪伴下去。

    他是谁呢?

    鬼使神差的,明崖放出神识,想要打探玉轮。

    刹那间,明崖只感觉一股巨力拉扯,将他拖入一个陌生的世界。

    依然是半空的视角。

    有上次的经验,明崖一眼就认出回忆的主角——一个瘦弱的黑袍少年。

    想必是这道残魂的主人了。

    他站在一片开阔场地上,周围还有许多衣着各异的少年。

    这个黑衣少年的样貌很陌生,明崖从未见过。

    哪怕明崖对他很不满,但也不得不承认,至少从相貌上来说,他是挑不出毛病的。

    明崖很快注意到不远处坐在高台上的两人。

    一人着玄袍,坐在高台边缘,神色苦恼,正是殷翎。

    另一人穿白衣,端坐在高台正中,淡然沉静,是殷翎的师兄。

    殷翎遥遥对黑衣少年道:“你弄错了,我只是过来凑个数,不是来收徒的。”

    黑衣少年道:“我想拜你为师。”

    一旁有长老开口:“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黑衣少年摇摇头,只是沉默。

    长老有些尴尬,不再多言,又看向另一个少年。

    又有几个长老询问,都被一一拒绝。

    黑衣少年吃了秤砣铁了心,盯着高台上的殷翎不放。

    有人道:“即使已经通过测试,如果没有师父,你一样没有拜入宗门的资格。”

    有人劝道:“半血之身能通过测试,实属难得,不要白白浪费机会。”

    黑衣少年看着殷翎:“我是为你而来。”

    殷翎像是吃了一惊。

    “可我没有收过徒,”殷翎小声说,“也不想收。”

    黑衣少年脸上写满了倔强,殷翎虽然看上去软和,态度却很坚决。

    两人僵持不下。

    其他弟子都已经有了师父,只剩下黑衣少年没有着落。

    有人道:“既然如此,按规矩办事,只当他今年没通过测试吧。”

    又有人问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黑衣少年依然摇头。

    众人哗然。

    坐在高台正中的白袍修士缓声道:“没教过徒弟可以慢慢学,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

    殷翎立时泄气,垂着头道:“既然师兄开口,那就这样吧。”

    有人小声交谈:“强扭的瓜不甜。硬逼着拜师有什么用,到时候数百年见不到师父一面,以后的路都毁了。”

    “可惜,能修炼的半血体质,太少见了。”

    明崖也是这么想的。

    他在一旁偷听,心里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谁知画面一转,黑衣少年持剑,殷翎从身后环住他,拉着他的手教他一招一式。

    每一个动作都是手把手教出来的,讲解声音就在耳畔。

    殷翎演示完一套剑法之后,才松开手退到一旁,笑道:“做出来给我看看。”

    黑衣少年挥剑。

    殷翎皱了眉,又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刚才那一剑不对,应该向这边使力。记好了吗?”

    “力道太大了,不对。”

    “这里慢了,下次快一点呀。”

    “……”

    最后一式,殷翎抓着他的手挥剑,剑气掠过身旁花树。

    远远看去,似在相拥。

    梨花簌簌飘落,恍如春日里细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