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是有详略的, 大部分日常生活都快速闪过，几个片段场景则很详细。

    明崖看着黑衣少年拜入殷翎门下，殷翎初时不同意, 后来却像是得到了新奇的玩具一般, 把大部分心思都用来教这个徒弟。

    黑衣少年学剑，殷翎一开始是从身后握住他的手，教他一招一式。

    等到学得差不多了, 两人开始在林间实战。人影起落间, 双剑相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剑气翻涌, 树叶簌簌洒落。

    殷翎笑得开怀, 那种神情是明崖从未见过的。

    剑意纵横间，满是潇洒意气，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画面快速变换。

    景象转到一间暗室。

    黑衣青年阖目坐着。

    他神色痛苦, 额上满是细汗。

    两种灵力交织冲撞，室内一应摆设都被气浪掀倒在地。

    他已经不是少年模样, 眉形锋利, 鼻梁高挺，脸部线条比拜师时硬朗，身材也高大许多。

    殷翎也阖着眼, 与他面对面坐着, 双手按在他脉门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衣青年终于睁开眼睛。

    他看见殷翎, 似是被吓了一跳, 又低头看向自己腕上覆着的手，眼神动了动，问道：“师尊，你怎么会在这里？”

    殷翎也累得满头大汗。

    他本是盘坐在蒲团之上，徒弟醒来之后，便收回双手枕在脑后，准备向后躺去。

    先前被灵力掀倒的东西都还在地上，殷翎后脑即将落下的位置，正好有一只横着的铜制烛台。

    青年匆忙去拉他，殷翎却突然使坏，更加用力地想把人拽倒。

    青年脸色大变，连忙用另一只手垫在殷翎脑后。

    落地的时候，青年的手背撞上烛台，烛台骨碌碌滚远，两个人都闷哼一声。

    青年是因为手背真的很疼。

    殷翎闷哼，则是因为青年匆忙间失衡，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

    青年略一低头，就看见师尊衣衫微乱，躺在他身下的模样。

    他连忙起身，行了个礼，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殷翎却像是毫不在意一般，也不起来，躺在地上张开双臂，唉了一声：“你灵力紊乱，我为了给你调理累得不能动，你居然还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青年怔住，讷讷道：“是弟子无用，连累了师尊。”

    殷翎轻哼一声：“你是我徒弟，不能比其他人差。你的体质会有办法的，别急。”

    青年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拾起暗室里的东西来。

    -

    画面加快速度，明崖看着黑衣青年默默跟在殷翎身后，踏遍万里山河，伴他诛邪斩恶。

    突然有一天，殷翎说要闭关了。

    青年问他原因，他笑起来：“等我出来，给你一个好东西。”

    青年面上却没有期待的神色，反而像是沮丧。

    殷翎卖关子：“猜猜是什么东西？你肯定会喜欢的。”

    青年欲言又止，像是有很多话要说，迟疑片刻，只道：“我等你出来。”

    殷翎像是受到了打击：“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黑衣青年早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他依然会接任务，却只在宗门附近徘徊，每次回来的时间间隔都很短。

    每一次回来，他都会先去殷翎闭关的洞府门口看看，再去交接任务。

    殷翎这一次闭关时间很长，青年无数次带着希望过去，又抱着失望离开。

    纵然如此，他也没有放弃。

    那个场景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青年再一次来到洞府门口。

    迅速变幻的画面变回正常速度，明崖知道，殷翎要出来了。

    洞府禁制打开，青年眼底出现克制的喜色。

    殷翎走出洞府，先是伸了个懒腰，笑起来：“这么巧，你一过来我就出关了。”

    青年点点头，没有解释。

    看似巧合，背后是这些年无数次的希望落空。

    青年皱了眉：“师尊，你的修为没变？”

    “我又不是进去修炼的。”殷翎手里出现一块玉牌，“喏，给你。”

    青年没有急着收下，说道：“师尊不该为了我耽搁修行。”

    “师兄都没催过我修炼。”殷翎抓起他的手，把玉牌放进他手中，“我闭关三百年，给你弄了本功法，你回去试试。”

    青年握紧玉牌，郑重道：“好。”

    殷翎绕着他走了一圈，微微皱眉：“你就不高兴么？”

    青年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别扭的笑：“我很高兴。”

    殷翎嫌弃道：“看不出来。你回去吧，试试功法，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写出来的。”

    -

    这本功法就是明崖现在用的，他很清楚这本功法的好处。

    半血体质本是拖累，两股力量相互矛盾，不但拖累修炼速度，还容易出现危险。

    殷翎以前所在的世界虽然有平衡两种力量的方法，但是还不成熟，治标不治本。

    青年天赋上佳，以前的修炼速度不慢，实际上已经受到不小的限制。如果不是这个体质，他的速度本应更快。

    这本功法不但解决了问题，还化腐朽为神奇，让致命弱点转瞬间变为其他人羡慕不来的长处。

    青年的修炼进展飞快，甚至比殷翎还要快一截。

    曾经觉得青年硬逼着拜师会受到苛待的人都傻眼了。

    那些长老都有一大群徒弟，亲传的一堆，记名的认都认不过来。长老们事务繁忙，自己也要修炼，常常只有最前面几个徒弟会亲自指点，后面收的那些都靠师兄师姐教导。

    殷翎这种师父，放眼整个宗门，也只有他一个。

    不过多时，求着殷翎收徒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

    突然从某一天开始，再也没有人来打扰。

    青年觉得奇怪，殷翎得意道：“我亲自去找了宗主，看他们以后谁敢来。”

    青年的喉结滚了滚，问道：“万一以后……”

    殷翎断然道：“我以后都不会收徒了。”

    “为什么？”

    殷翎浅笑问道：“你觉得，整个宗门除你以外，天赋最好的是谁？”

    “是师尊。”青年没有犹豫。

    殷翎摇头：“不是我。”

    “师兄的天赋比我更好，可是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有天地，有众生。而我不同，我在乎的就那么几样。”

    殷翎掰着指头数，“修炼，师兄，你。”

    青年迟疑片刻，问道：“师尊和师伯，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小时候无父无母，是师兄救我离开，教我修炼，带我进宗门。我能有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青年怔住：“师尊以前……”

    殷翎吸了吸鼻子：“真的，我以前可惨了。”

    青年有些无措：“我……我没想到。”

    隐在一旁的明崖也没有想到。

    童年的事情，殷翎之前和他偶然提过一句，明崖知道他没见过父母。

    可是残魂记忆中的殷翎太过活泼，他无法将这种经历和以前的殷翎联系起来。

    其实也能想通。

    以前的殷翎对弱者有至深的同情，他锄奸扶弱不只是因为他的师兄，更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童年的磨难没有让他滋生阴暗和仇恨，反倒让他从泥泞中开出花来，更加爱护无辜的弱者。

    青年受到的注目越来越多，不断有人向他示好，就连走在路上，都会有许多弟子试图与他攀谈。

    可他话很少，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缄默不言，来者说得口干舌燥也得不到回应，只能悻悻离开。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依然只是沉默地跟在殷翎身后，与他形影不离。

    明崖原以为他们的相处模式就要这么持续下去。

    谁知有一日，青年去找殷翎，站在门口，却听见里面有人在和殷翎交谈。

    是一个平时和殷翎关系不错的长老。

    长老说：“你和他，也太亲密了些，师父不该插手太多。”

    殷翎回道：“第一次当师父，没有经验嘛。”

    “他应该有自己的事情，你们成天都在一处，看上去很奇怪。”

    殷翎声音轻快：“我们有默契，联手退敌不是更好？”

    长老沉下声道：“你可还记得宗门禁令？”

    “宗门禁令那么多，你说的是哪一条？”

    “清心修道，不得动情。”

    殷翎愣了愣：“哦，这条啊。你想的也太多了吧。”

    “没有就好，可还是要多加注意。”

    “知道了。”殷翎拖长了声音。

    “触犯禁令的后果，不用我多说吧。”

    ……

    青年听到这里，转身离开。

    他去单独接了一个任务，接完之后，又后悔了，回到接任务的地点。

    主管宗门任务的长老摇头：“这个任务对你而言不难。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接下的任务不得退回。”

    他踌躇许久，只得离开。

    天色已经黑了。

    他晚上独自一人在房间踱步，斟酌情绪和措辞，时而走到铜镜前反复模拟。

    他平日里都是和殷翎一起，突然间单独接了个任务，总该对殷翎有个解释。

    第二日一早，他就去找殷翎，殷翎却不在房里。

    他下午再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殷翎说：“我要和师兄出去一趟，为期一个月左右。”

    青年听了，垂下手去，将拿着任务玉牌的手掩在袍袖中。

    殷翎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他说：“没事，只是来看看师尊。”

    -

    自那以后，画面变幻的速度又快了起来。

    纷繁的画面中，常常只有青年一人。

    后来，殷翎主动找上他，问道：“你有时间吗？”

    青年取出一块任务玉牌。

    殷翎看上去有些难过：“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去过了。”

    青年怔住：“师尊没来找我，我以为……”

    殷翎抿了抿唇：“我不主动找你，你就不会来找我吗？”

    “可是我以为……”

    青年支支吾吾，还是没能把后半句说出口。

    明崖静静看着。

    以为什么呢？不过是以为殷翎在故意疏远他罢了。

    殷翎看上去有些委屈：“以前也是这样，都是我在说，你连回应都只有几个字，更不用说主动开口。很多时候，我说了一堆，却连你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理我？”

    “不是！”青年磕磕巴巴解释，“我，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翎道：“想说什么都可以。”

    “我害怕你不爱听，嫌我烦。”

    殷翎哼了一声：“不想听的我会告诉你，想听的也会给你回应，我又不会像你一样闷声不吭。”

    青年愣住。

    殷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什么。

    青年犹豫片刻，道：“我很快的，七天之后就能回来。”

    殷翎点点头：“两个月后，我和师兄要去扶云府，你想不想来？”

    青年道：“我想去。”

    -

    明崖还记得，殷翎后来被他的师兄逼下山崖。

    对于这位师伯，青年平素和他交往不多，了解的也只是外人所能看到的那面。

    明崖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观察他。

    这时候的他远没有后来那样冷酷无情，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上去还有几分温柔。

    他显然和殷翎关系极好，两人有说有笑，哪怕只是关于正事的一问一答，也能透露出旁人没有的默契。

    青年静静陪在殷翎身边，竟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靠近城池之后，整个回忆的画面都开始加速。

    明崖觉得有些可惜，他还想再看看这位名义上的师伯。

    明崖突然感觉不对劲。

    一般人的回忆，都是从出生开始，死亡结束。重要的事情会记得很清楚，不重要的只有大概的印象。

    可是这些画面，是从拜殷翎为师开始，中间所有东西，都是和殷翎有关的。只是日常生活被模糊掉，几个难忘的场景才有细节。

    这不是一个人的全部记忆，是他将记忆中关于殷翎的部分全部提取出来，存放在这里。

    下一刻，整个画面都变得扭曲错乱。

    人影扭曲成波浪，画面跳动重复，诡异的滔天火海中，只有一个人的形状是正常却模糊的。

    是重伤的殷翎，躺在青年的怀里。

    回忆会受到情绪的影响。

    这是残魂主人心中的痛苦。

    所有画面连顺序都是混乱的，明崖只能大致猜测他们受人暗算。三人分头查探情况，却不知为何，殷翎受了重伤。

    中间的过程缺失，像是被刻意回避不敢回想一样。

    声音也是破碎不清的，明崖只听见“阵眼”“填补”几个词。

    最后几句话却无比清晰，像是痛苦之后的坦然。

    “我去吧。”

    “我想好了。”

    “师伯能逗他开心，能保护他，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原本不想收徒，本就是我强求。贪得这千年光阴，已是足够。”

    “我是为他而来的，如今为他归去，也算是圆满。”

    “劳烦师伯将这块玉转交给他，不要说是我的，就当是师伯送的吧。只要是师伯的话他都会听，师伯送的东西，他肯定也会妥善留下。”

    “求师伯带他出去，好好照顾他。”

    他素来沉默寡言，话很少，大多数时间，都是殷翎说话，他在旁边听着。

    这个时候，却好像有交代不完的话要说一般。

    明崖听着，只感到一股沉重的情绪在心口盘桓不去。

    这种情绪来得太急，他一时竟分不清是谁的。

    这里显然是两个人之间的抉择，一个人填补阵眼，另一个人带殷翎离开。

    黑衣青年主动放弃了活下去的可能，因为他觉得殷翎喜欢师伯，觉得师伯比他强大可靠，觉得师伯一定能保护好殷翎让他开心。

    先前对残魂的敌视不见了，明崖心里满是悲哀。

    黑衣青年不知道，后来他们师兄弟会反目，殷翎会放弃挚爱的剑道，会和师兄刀剑相向。而在更久之后，他会变得消沉阴郁，会满怀憾恨地活着，恍若一捧死灰。

    那时候无忧无虑的开怀笑容，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明崖蓦地回想起来，当时在老人坟前，殷翎赶他离开时说的话。

    那个时候，殷翎告诉他，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得偿所愿的。

    可不就是这样？

    最后的结局，和黑衣青年原本的愿望全然背道而驰。

    像是命运开出的玩笑。

    画面黑了下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

    想必是这道带着对殷翎所有回忆的残魂被剥离而出，封进玉中。

    明崖原以为这就是结束。

    画面再次亮起时，只见业火无边。

    原本处在画面中心的黑衣青年越来越远，明崖只能遥遥看见长剑清光。

    画面中心，是白袍修士背着殷翎向城池边缘赶去。白袍修士的手里，攥着一枚玉轮。

    -

    后来的事情不再有详略轻重，和外界时间的流速相同。

    明崖看着城池打开，业火消失。

    有宗门的人在城边接应，白袍修士将殷翎暂时放下，让众人看顾，便头也不回地向城池废墟赶回。

    人都已经没了，他还去做什么？

    玉轮在殷翎身边，饶是明崖再好奇，也不能知道那边发生的事情。

    白袍修士没有回来，殷翎没有醒转。

    明崖只能干等着，百无聊赖。

    明崖看到现在，也不知道殷翎究竟喜不喜欢残魂的主人。

    黑衣青年很明显喜欢殷翎，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也许是体质和童年经历的原因，他骨子里很自卑。

    他是殷翎唯一的亲传弟子，其实身份很高。面对其他弟子的时候，却总是下意识退让。

    他后来天赋超凡，依然自卑敏感。不敢和诸多光环加身的师伯比较，别说竞争，他连情况都没有搞清楚，就已经主动放弃了。

    明崖心里暗叹，竟有些庆幸。

    他不自卑，会主动说话，永不放弃，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

    这人身上的一切弱点，都被他完美地避开了。

    明崖没能等到白袍修士回来，就被拉出了回忆。

    光茧消散，玉轮重又沉入殷翎眉心。

    瑶池，岸边，乌桕树旁。

    幽蓝色鲛绡下，殷翎缓缓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