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

    陆一脸色惨白, 难以置信。

    他真的没想到，殷翎后来竟然走到这种至高境界。

    殷翎缓声问明崖：“他想对你做什么？”

    明崖心有余悸，方才还是宁死不屈的铮铮铁骨, 殷翎一来便化为绕指柔。他小鹿般的眼睛眨了眨, 有些委屈：“他想让我忘了你。”

    殷翎原本还想问他，为什么要强撑。那种时候低下头服个软，可以少受很多折磨, 吃了亏等以后加倍讨回来便是, 明崖不是那种不懂变通的死脑筋。

    现在却不用问了。

    殷翎伸手将他的碎发挽到耳后：“我知道了。”

    感应到殷翎的实际修为，陆一慢慢放下心来。

    两人修为差距过大, 筑基期的修为摆在这里, 殷翎能做的有限，不能将他怎么样。

    陆一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只是想帮他尽快飞升。”

    殷翎回头看向明崖衣上斑驳血迹，笑了笑：“这就是你的好心？”

    陆一淡然道：“他不该被感情牵绊脚步。”

    “与你何干？”

    殷翎微眯着眼打量陆一。

    陆一既然认识他, 那是否知道明崖以前的真实身份？

    殷翎还是很想知道，明崖究竟是谁。

    为什么舍命救他。

    为什么要分出一缕残魂留在他身边。

    陆一见他神色缓和, 方才的震惊与敬畏都调整回来。

    折扇轻敲手心, 又是一派悠闲自得之态：“情爱本就是无用之物。不然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殿内静默一瞬。

    明崖屏住呼吸，眼睛悄悄打开一条细缝，偷看殷翎神情。

    殷翎面无表情：“你认识我。”

    陆一摇摇头, 感慨道：“我真没想到, 你和他竟然会反目。一剑穿胸, 啧啧。”

    殷翎传音问道：「你是谁？」

    看来陆一死的时候, 他和师兄还没有反目。

    「不能告诉你。」

    「明崖是谁？」

    陆一有恃无恐：「明崖自然是明崖。」

    问不出答案, 就没必要再多话了。

    殷翎神情淡淡：“你偷看我的梦境，趁我不在伤我徒儿。”

    陆一点头认下：“是。”

    “我的确不能拿你怎么样。”殷翎面上又浮起先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抬眼望向满天仙佛，低低笑了一声：“不过是泥塑之像。”

    下一瞬间，仙佛塑像剧烈颤抖。

    整个仙殿都开始震颤，凌乱的仙气如刀锋一般散逸，只避开了殷翎和明崖两人。

    “你做什么？”

    陆一大惊，运出灵力，想要上前阻止，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剧烈的疼痛感袭来。

    陆一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他身上已经缠满密密麻麻的锁链。

    先前压制明崖的锁链，这一回，全数用在他身上。

    陆一还来不及挣扎，便被巨力逼迫，跪在地上。

    陆一先前觉得殷翎空有威压，并不能对他造成实质伤害，却忘了这满殿仙佛都受他掌控。

    之前明崖触犯的是仙殿的禁制。锁链自发形成，是用来惩治凡修的，威力并不算大，明崖还有反抗的余地。

    而这一次，锁链听从的，是殷翎的意愿。

    陆一跪在地上，先前的从容都消失不见，声音因疼痛而颤抖：“我真的只是想让他尽快飞升。”

    殷翎没有说话。

    陆一传音道：「我和他一同轮回万世，他倒好，什么都不记得，可我已经忍够了。万世轮回之苦，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这个世界困不住你。你有耐心陪他慢慢来，可是我等不下去。这一次他再失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想让他飞升而已，我不想再被困在这里，轮回再轮回，永远也望不到头。」

    陆一头被迫低垂着，没有听见任何回应。

    他心下惴惴，不敢再说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脚步声响起。

    殷翎缓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明崖是谁？」

    陆一摇头：「我不能说，天道限制，说了就没命了。」

    「那你是谁？」

    陆一迟疑片刻，道：「也不能说。」

    殷翎不再说话。

    陆一看不见殷翎的表情，心情如同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裂。

    他看不懂现在的殷翎，也无法猜测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如果这些锁链能松开，陆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扇自己几个耳刮子。

    殷翎气质虽然比以前阴郁许多，恩怨分明的特点却没有变，只是更加极端。

    三年前他找上殷翎和明崖，强行带走明崖，殷翎却没有什么反应，是因为他的做法的确对明崖有益。

    可这一次他逼迫明崖，还起了轻视之心惹怒殷翎。

    这时候后悔也迟了。

    银白刀光闪烁，刀尖直向他心口而去。

    陆一被捆住，连躲避都做不到。

    “神君，且慢。”一道声音响起。

    书中世界创世神灵的投影出现在殿中。

    明崖听见他的称呼，微微一怔。

    陆一仍然被锁链捆着，忙道：“师父！”

    殷翎停下来，微微扬眉：“他也是你的‘受人之托’？”

    明崖和殷翎被救下来扔进书中世界，都是因为“受人之托”。

    投影摇头：“他只是个意外。”

    殷翎一直很奇怪。

    他和明崖都顶替了原著角色的身份，而陆一却从未在原著中出现过，像是这个世界多余的人。

    殷翎想了想，问道：“陆一，是多年前想杀我的人？”

    明崖愣住。

    投影道：“是。”

    明崖和门外无数只耳朵都听着，投影没有解释。

    殷翎已经知道了。

    明崖的魂魄是因为救殷翎而死，而造成明崖前世死亡的，正是陆一。

    陆一认识殷翎，了解殷翎的过去。是因为在最早的时候，陆一本来想杀的是殷翎，殷翎却被明崖舍命救了。

    陆一和明崖一同经历轮回，是因为他们很早以前同归于尽。魂魄落在一处，明崖魂魄被救的时候，陆一也被顺带着扔进来，成了个意外。

    陆一知道剧情，有前世记忆，还知道创世神的存在，明显不受天道的限制，却不敢把自己的身份告知殷翎。因为说出身份来历，只会激怒殷翎，死得更惨。

    明崖轮回万世修补魂魄，陆一只能跟着他一起轮回。

    明崖没有记忆，每一世都融入角色。而陆一有记忆，被轮回之苦折磨得痛不欲生。

    陆一想要脱出轮回获得自由，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明崖尽快飞升。

    所以发现突然冒出来一个殷翎拐跑剧情之后，陆一忍不住出手，想要将剧情拉回他认为的“正轨”。

    是挺惨的。

    殷翎杀意却更甚：“你想要我放过他？”

    投影劝道：“万世之功，功亏一篑太过可惜。”

    殷翎毫不动容：“出了这座仙殿，死的就是我。”

    殷翎借助的，是仙殿的仙力，陆一的实际修为远远高于他。

    数万年前陆一就想杀他，如今他不遗余力想要影响明崖，想要按原著的剧情发展，而殷翎在原著里的下场是被一剑穿心而死。

    投影叹了一声：“何必赶尽杀绝。”

    “我是魔，不是信佛的。”殷翎漠然道，“我现在脾气比以前好多了，放在以前，第一件事就是毁了这满堂泥塑之像。“

    这些塑像被毁，与之相连的本体不会死，却也要脱层皮。

    投影道：“仙宫深处有瑶池，水质温润，凡修也可以轻易吸收。”

    明崖不能吸收仙殿里的仙气，却可以借助瑶池水修炼。

    殷翎没有说话。

    投影又道：“我会禁锢陆一的修为，将他永远留在仙殿，不会给神君惹麻烦。”

    陆一神色颓然，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殷翎终于点点头：“不要让我再见到他。”

    -

    投影和陆一同时消失。

    殿门被人推开。

    推门的那人是个陌生面孔，抱着视死如归的表情低头道：“外面全都崩毁了，我们无处可去。”

    他们如果不推门，就会被虚无吞噬。

    投影是虚影，无法传音。

    殿外的声音能传进来，殿内的动静也瞒不过外面的人。

    他们说的话，外面的人每个字都听得清，却不明白意思。嗯，其实意思也很容易理解，只是实在不敢相信。

    所有人表情都有些呆滞。

    章晋只敢看向一旁阖目调息的明崖。

    原来明崖拜师父真不是单纯看脸的啊。

    原本章晋只是觉得，殷翎有点秘密，可能实力比晏鸿强一丢丢。

    谁知道从殷翎刚才撕裂虚空出现开始，事情就变得超出了理解范围。

    别说晏鸿，就是离婴……不，这整个大陆都没有飞升成功的案例。

    明崖说得还真没错，谁都比不上他这个师父。

    章晋心里有些酸溜溜的，这种师父要去哪里找，他也想要一个。

    章晋默默盘算着，以后要问问明崖缺不缺师弟，会指导他感情问题的那种。

    章晋给招月传音：「我就说，殷翎哪里用我们保护，我们跟在后面只会拖后腿。这下信了吧？」

    招月没有回答。

    章晋：「哼。」

    虽然殿门开了，人群也都进来了。

    他们却自发聚在门口，不敢向前面走半步。

    殷翎缓缓道：“今天的事……”

    很快有人领会精神：“我们不会外传。”

    殷翎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人鼓起勇气问道：“少殿主，我们该怎么离开这里？”

    冒犯仙殿的结局已经那么惨了，后面的路自然不能走，可是来时的路也没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殷翎身上。

    殷翎闭目感应。

    排斥凡修的仙自然不少，可是看投影的态度，不至于让他们全军覆没。

    出口应该是有的，估计就在附近。

    他这一次的感应明显比较慢。

    众人见他阖目不言，都心里一突。

    红袖开口，声音酥软：“少殿主，这是我们方才收集到的丹药，名为枯木回春丹。”

    殷翎一睁开眼，只见红衣女修袅袅娜娜走上前，对他盈盈一礼。手中玉盒开出一条缝，清气逸出，闻之心旷神怡。

    红袖很有分寸，没有动仙品级别的东西，这枚丹药的级别应该是仙品之下最高的。

    “多谢。”听见枯木回春这个名字，殷翎想到白疏的病，倒是没有客气。

    红袖身旁还有几个魔修，先前嘲讽过殷翎，此刻都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生怕被看见。

    红袖起了个头，她还没走回去呢，后面的队已经排上了。

    殷翎收好丹药，抬头一看，被这个阵势吓了一跳。

    下一个上来的，是个散修，性情豪爽：“少殿主，您看我这把刀怎么样。”

    殷翎点点头：“不错。”

    下一刻，刀就被横着放进殷翎手里。

    殷翎：“？”

    散修见殷翎收下，转身就回去。

    殷翎捧着刀有些茫然。

    后面的人很快又涌了上来。

    “这是玄霄剑诀。”

    “这是万年白焰花。”

    “这是……”

    殷翎试图拒绝。

    谁知被拒绝后，五大三粗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求少殿主带我出去，我上有老下有小，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

    殷翎：“……”

    出口上覆有一个小型符阵，殷翎分神解符阵，解着解着，就多了一堆宝物。

    行吧，白疏一定很开心。

    -

    把所有人送走之后，殷翎回到殿中。

    只剩下他和明崖两个人。

    明崖盘坐着，仰头看他，一双眼睛亮如繁星：“我刚刚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殷翎脸色微变。

    他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

    他还记得之前小孩紧紧拉住他的手，坚定说喜欢他的模样。说想和他结为伴侣，想永远陪着他。

    可殷翎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如果不是那根细丝和投影那番话，他可能就真的走了。

    为了救他而死，受万世轮回之苦，只能无知觉地扮演角色，最后还有可能神魂俱灭。

    连明崖留下的一道残魂，都陪了他数万年，在他每一次状态不好的时候跑出来保护他。

    值得吗？

    知道了这些，他还怎么能放心扔下明崖不管。

    他之前用小孩子心意善变的理由拒绝明崖。

    可是这数万年不变的陪伴，早就证明了一切。

    殷翎难得有些无措。

    这一笔债，他竟不知道该怎么还。

    沉默的时间过长。

    殷翎有些心虚，问道：“疼吗？”

    明崖佯作不知，皱了脸：“好疼啊。师父，你抱抱我好不好？”

    殷翎微怔，道：“你不该把心思用在我身上。”

    明崖并不气馁，捂住耳朵：“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殷翎：“……”

    明崖软声道：“你抱抱我，我就能听见了。”

    殷翎：骗鬼呢。

    明崖又说：“如果能在我耳边说，就更好了。”

    最后殷翎当然既没有抱他，也没有在他耳边说话。

    殷翎拎起他的后领就把人提走了。

    明崖被吊在半空，轻轻哼了一声。

    殷翎问道：“你哼什么？”

    明崖小声抱怨：“师父，你这样会碰到我伤口的，好疼。”

    殷翎忍无可忍，松开手扔他下去：“你的伤早就好全了，自己飞。”

    一颗大还丹下去，明崖不但伤好全了，连修为都略有增进。

    疼什么疼。

    明崖在半空中抓了几下，见殷翎无动于衷，才唤出凌云剑踩在脚底。

    一路上明崖都没有再说话。

    两人落在瑶池。

    殷翎看过去，却发现他眼角有些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