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落白第7部分阅读
?!”
他不做声。
阿梨雪白着一张小脸,压了眸,抬起的手慢慢垂下,再出手时,脸上已是面无表情。
无数罗刹在空气中现形,向着男人狂风骤雨般噬咬过去,几乎是一拥而上,陆岐微皱着眉一一击开,眼睛一直锁着女子的容颜。
可那种攻击明明是狠绝到置人于死地的,极快地,门前的妇人浑身颤抖地尖叫。
“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谁?!他是你丈夫!”
阿梨水盈盈着杏眸,提起唇角,笑,“哎呀,这种事我怎么不记得了呢?什么时候的事儿呀?”
一只罗刹血淋淋地被击飞,陆岐侧身闪到一边,仍是护在母亲面前,阿梨也不招手让妖物们攻了,上下将他一扫,目光停在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陆夫人您看看,多孝顺的一个儿子啊。”
然这次,那不惑之年的女人,只是软下了身子,靠在门柱上,半睁着眸子,似乎是倦然了一切,颓败般低低问自己的儿子:“你终究是来看她了,你记起来了么?”
男子静静看着阿梨,看了许久,才恍惚地笑了一下,疲倦之中是难以捉摸的餍足,仿佛之后一切都不再重要,喃喃。
“阿梨,原来你长的是这个模样。”
花瓣密密地落着,像谁的泪。
阿梨看着他,一弯冷笑,“真是许久不见了,这次又是什么花样?”
陆岐垂下手中的剑,站定了,张张嘴,有什么也没说,又过了许久,才缓缓,一字一顿地说,“在那之后,你过得好么?”
阿梨掩嘴,像个娇俏好奇的小姑娘般,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一串儿咯咯咯的笑银铃般从袖下漏了出来。
“好呀,怎么会不好,这也多亏了陆家诸位呢,我过得好不好,你们着实也不会去在意了不是吗,就别在这儿寒暄问候了,陆家二公子,你说,你喜欢那种死法呢?”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我不能死。”
她望了一眼他身后的女人,雍容绽放的笑容妖艳得惊心动魄,“你们陆家,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是不是很耻辱,我一个弱女子,就能将你们这般毁掉,现在你的家人们,都睡在这梨花下。”
五指张开,收拢蓦地向空中一划,临院屋子里一声女子死前凄厉惨叫,直直扎进人的耳膜。
陆夫人如被雷劈般僵住了。
“陆家二公子,这是您的弟媳妇,现在,大概已经尸首分离了吧。”
再一划。
“这是您的侄女。”
再一划。
“这是您的叔叔。”
再一划。
“这是您的伯父。”
再一划。
“这是您的……”
“够了!”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陆夫人捂住双耳,眼中生生落了泪,我看着心中一片震惊。
“你不是说你做什么都可以吗?”阿梨盈盈笑着望着面色阴沉的陆岐,把玩着自己的卷发发梢,字字句句从嫣红的唇中吐出,“那好,我不杀你,你去把他们,一个一个杀掉,用你自己的手,我要亲眼看见。”
我骤然抽吸,抓紧了凌邪的手臂,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个女人,还是是梦里面那个喜欢梨花酥怕苦的女孩儿么?
陆岐一动不动看着她。
似乎是从最初相遇开始,他就一直看着她。
眼中是深海汪洋。
“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吗?”他声音很轻。
女人笑,“陆二公子当真是谦虚了。”
他抿着唇垂下了眼眸,半晌,将剑插在地上。
“阿梨,你不要这样子,你若恨我,让我付出代价,折磨我,都是可以的,但你不要这样笑,也不要这样伤害别人,你心那么软,你每杀一个人,比我们都要难过。”
她睁着无波无痕的大眼睛望着他,空洞一般的,末了,凄凄冷笑,抬起手,“无意义的话还是少说吧,陆二公子,叫你的家人们一路走好。”四指并拢已是空中划下的模样。
“慢着!”
身后妇人尖利地叫了一声,已经体力不支地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定定望着阿梨,目光又转向陆岐,锁住了。
“你到底要瞒到几时才肯说?”
他不语。
她冷冷地笑,声音一点一点大起来,“莉露尔小姐,你以为你是凭着什么才能站在这里为了你所谓的复仇的?”
陆岐蓦地回头,脸色变了,“妈——”
“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你自己断定,我的傻儿子,就是你最恨的那个男人,”她咬着牙,眼里全是如火的嫉恨与不甘。
“你最恨的那个男人,他拿他五十年寿命,去换你这贱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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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20我是你的阿梨
“你最恨的那个男人,他拿他五十年寿命,去换你这贱人的命!!”
哗啦——
千万梨花,随风而落。
男人慢慢埋下头。
他的母亲的声音仍在继续,嘲讽一般,却又在得意什么一样,死死盯着阿梨的脸。
“他背着我用锁魂香锁你的魂,哈,锁魂香,你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么,五十年,以及关于你所有的容颜的模样与声音,小姐你真厉害,我儿子就是窝囊废,当年口口声声答应我做完这场戏,然后立马背着我去送命!还不让我说!为了你他只有五年可以活了,你知道么,五年!”
她越说越笑,越笑越哭。
“什么叫五年?他把你从那鬼地方拉出来到现在,就五年!你这贱人,凭什么现在这样对他?!他每天都在看你的画像,可他根本记不住!你知道吗?他已经永远记不住你的样子了——他连他爱的女人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他妈——”陆夫人抹了一把泪,早已失去了以往的所有家教,”你他妈觉得陆家亏待你了是吗?我把我亲儿子都送给你了你觉得亏待了是吗?好,可以,我们全部去死,你要让他活着,当年是我逼他,你现在要他死,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说完的时候,我以为全世界都静了。
那个传说中狠辣独到的女人,细细地流泪,男人站着,只是看向地面。
而被妖魔包围的金发女子,看着他。
这个,是结局么。
很久之后,当我以为我要窒息时,阿梨轻轻,尖尖地笑了一声,仰着头,笑完后嘴巴还是张着,却从喉咙里挤出不出别的声音。
“已经够了。”
“父母也好,你们也好,已经够了。”
“我凭什么要再信一次?”
“就算是真的,那么之前的,都不算了吗?”
“他爱我又如何?”
“我巴不得他早点死。”
那一声一声的,刀子般,鲜血淋漓地扎进来。
男人闭上眼,慢慢地,低哑地笑了笑。
“是么?”
“是,只不过,贵族没有真心,我有,”女子的面容冷若冰霜,“你给我五十年寿命,这是还来的债,仅当两讫,”
她转过身,手伸到空中一收,只只罗刹一道黑影般消失了,空中寥寥梨花,随着她冷而静的声音,灰飞烟灭。“从此以后,我不会过问陆家任何,不再相见。”
我睁大眼。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陆岐最希望的结局。”
“可是……”
“纪夏,”凌邪淡淡说,“这已经是她退让的极限。”
我一直记得洞|岤里陆岐失魂落魄的模样。
也记得雪夜里少女流泪空洞的眼。
我还记得五年前少年拄着火把,温柔而磅礴地成为了她世界里的唯一的光。
他说,不要害怕。
陆岐当时,是怎样想的,去跟阿梨说那些绝情残忍的话的,那么残忍,是不是一刀一刀刻到他心里去了,血肉模糊没人知道。
他看着自己孩子被取出来时,又是怎样想的。
明知自己深爱一个人却无法记起容颜与声音时,是怎样想的,是不是所有回忆都成了剜在心口的的笑话。
他当时,离开陆家,一脸无忧无虑出现在我面前时,是怎样想的。
是不是想要拼命忘记又想要拼命记起。
他无助抓着我问着,她长着是什么模样。
那时他是怎样想的。
在那一瞬间发生前,我一直以为这已经是结局,如凌邪所说。
他在五年内死去,她化为精怪,分道扬镳各自东西。
梨花雪成了天地间最无垢凄冷的低语。
她转身离开,他看着她,捏着的拳,无力松弛,蜷缩。
漫天飞雪中,一把明晃晃的刀,在谁都没有注意到时,自后刺向陆岐,笔直凌厉。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刀非常快,定睛望去,心已寒凉。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拦到他背后的。
刀身如数没入,血泄了闸,从左胸口前汹涌而出。
她根本就一声没哼,是不是这些身体疼痛对她而言,早已算不上什么。
陆岐回头时,是美丽闪耀的浅金长发,几乎迷蒙他所有视线。
绝世容颜凋零绽放。
“——阿梨——!!!”
女人在他身后,背着他,睫毛轻颤,面向着西装虎豹耳钉的持刀者,垂下了张开的双臂,白色水袖悠悠晃晃。那把刀贯穿了她的身体,我认得出,那是直接贯穿心脏。
光头男人面无表情拔出了刀,女子身体一颤,鲜红妖娆泼墨浓郁成曼珠沙华,一朵又一朵,白色裙纱裹着的瘦薄身体,纸鸢般跌落了。
陆夫人惊骇地望着,望着她倒进陆岐怀里,望着地上蜿蜒的血。一格一格转头,震惊地望着跟着自己多年的保镖。
男人面无表情,手中的刀淌着血淋淋的热气。
“你到底是谁——”
我的牙齿
在咯咯响,血液一瞬间全部麻痹,回过神来时身体已经向着男人欺身而上,以一种不可置信的速度将刀架在他脖子上,眼眶都在颤抖,几乎要咆哮中,身后陆岐的声音,将我打得一动不动。
“你不会死的。”
他抱着她,小心而深深地,微微发抖。背着我,我只看得见他的下巴和发梢。
他的声音却异常柔软,几乎要消失一样,“阿梨,没事的,这样的伤,你不会死。”
怀中美貌的女子微睁着眸子看着他,忽然间就笑了笑,唇因血染而愈加艳红,“你不用骗我,刀上有破魂散,你我都看见了。”
陆岐身形一颤,臂膀收紧了些,头埋了下去,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里,好像一辈子都不愿放开了。
她目光越过他宽厚的肩膀投向苍茫天空,白色梨花瓣打着卷儿柔柔蹭过她的脸颊,伸出细瘦的手,搭在了他的背上,两人形成了一个隽永的拥抱姿势。
“陆岐,当初你为什么娶我……”
他抱紧她,呼吸垂在她耳边,像一根弦,就此崩断一样,不停地压抑地颤着。
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惨白的脸,瞳孔渐渐堙灭了光。那种奇异的香气,喷薄一样从她身体深处散出。
“既然娶了,又为何做得决绝……”
“阿梨,我没有可以给你的未来,莉露尔死了,阿梨才可以重生后好好活着。”他声音哑了,一点一点把她嵌在自己身体里。
“所以……你用生命换我自由……?”她恍惚地笑了一笑,血细细溢出嘴角,“你怎么这么傻,我替你不值。”
她看着天空,瞳中朦胧,轻轻道,“我从一开始起,就没有想过可以活过今天,陆岐,你说你当初怎么舍得……”
女子阖上眸,细细的低低呓语,若雪一般化在空中,消散了。
“怎么舍得,杀掉我们的孩子……”
香散,魂尽。
梨花纷飞,清美世界,就此破碎,寂静成浅灰的沧泠。
她的小手从他肩背上无声滑落,他身体猛地一震,而在下一秒,灰烬般消弭地沉下去。
拿刀架着的男人早已消失,我呆呆看着他怀中的人儿,昨日红颜。
陆岐好像没察觉似的,抱着她,摸索着握住她垂下的葇夷,然后把它贴在自己脸上,垂眸注视她,低低软软地说。
“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要为我修一辈子面,你看,我一直留着呢,我等着你来为我修面。”
嫩白的指尖被他握着划过他的青茬。
“阿梨,你说话啊,
你不要不说话,好不好?”
男人温柔低沉絮絮说着。
女子闭着眼,毫无反应。
“你知道么,每年春天这里的梨花真的会开,很漂亮。”
……
他抱着她,指腹轻轻抹掉她唇角的一株血,笑了起来。
“阿梨,我们回家。”
语落,风掠过,怀中女子身躯,崩散成朵朵燃烬的星屑升至天空。
他的手中,剩着一朵洁白淡雅的小小梨花。
天色渐明,第一抹苍冷微白的天光,落进满园枯树的小院。
作者有话要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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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21遥远的恋人
事情这般尘埃落定了。
一度在贵族间闹得沸扬的科萨恩家族事件、罗刹事件,慢慢远离于人的视线,bn与元老院那边不知是我消息面狭隘还是他们处理得太好,一点风声都没有。
陆家那边除了一蹶不振后,再也没有消息,好像一切不曾发生过一样。那天清晨,漫天梨花雪落尽消失作了最后潮湿浸凉的告别,真实世界的清澈白光铺满天空,陷入沉眠的人们一个一个睁开睡眼,莫名爬起,不明所以地四下张望。
死了的人,还是死了,死在床榻间,脖子上有触目惊心的血痕。
阿梨的恨是真的,不给自己留余地地去杀人,然后断了退路。
陆岐一动不动跪在枯萎的梨花树下,手指蜷缩,掌心的清白小花在微风中颤颤巍巍。
我看着这一切,开始明白,从最初起我只能做个旁观者,我只能看着,这段家族争斗下埋葬的无妄爱情化为心口一道伤,眼角一颗泪,挣扎彷徨后终究是凋零。那个巧笑倩兮眼眸苍凉的女子还是消失了,他拼命抱紧后,还是消失了。
原来一开始起她就只是缥缈飞花。
回来后的日子有一段时间的安好,有时想起,那大概是梦中绽放的一曲无法让旁人所闻的歌,梦里面有美丽金发的少女,有年少轻狂的少年。
凌邪曾问我,“不去调查那保镖的来历么?”
我摇摇头。
第三方势力也好,那虎豹耳钉的保镖也好,亦或是涂满破魂散的刀。
一切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看到了结局。
再见到陆夫人已是半个月后。
我去皇家第一圣医科院复查时,遇见了她,容颜仿佛是一夜之间枯萎败褪,丹凤眸中失去了以往咄咄逼人的锐利。
现在望去,只是一介妇人。
她身边还有个少女,十五六岁的光景,清丽脱俗,眼睛大大很是灵动,美貌的一张脸上添着病态,这大抵是来医院的原因。
陆夫人见了我,淡淡一笑,“纪姑娘。”
已是昔日疲倦。
我赶紧回礼,不擅长客套寒暄,简单问候了。
“纪姑娘以后若是入了大家族,便是明白了,许多事,身不由己。”末了,她眼神幽幽望向远方,“可今儿想想,我这一生,图的是个什么呢?”
我回答不了她,只能用目光送她和她的女儿,渐行渐远。
这件事告下一段落时,我去中央厅看凌邪。
其实只要远远看着就好了,不要打扰他,我是这样想的。
白虹之塔偏北方那山势较高的一大片明显区别于其他楼房和街道,被黑色镂空雕花尖顶高栅栏包划的地域山脉便是中央厅,远望而去尚以为是军事皇家宫殿及
其巨大漂亮的广褒庭院,面积足以充当一个临时飞机场。若是买了卢科市地图的外地游客,便会发现白虹之塔北方几乎什么都没有标注,只有大得在地图上分外醒目空白区域上印着中央厅的徽章以及中央厅政府的字母。完全无视于如今上涨得愈加变态的土地房产价格这也让许多贵族分外眼红。
听说中央厅层层浓郁森林后真的有一个军事基地,里面真的是有一个飞机场的。
我有凌邪给的特别通行证,守门的一整排士兵直接敬礼将我放了,我特地说了不要通知凌邪。径直去了最高层的领袖办公室,又不是第一次去,高层的人见过我底层的又不知我是谁不敢拦,一路通行无阻,两侧是两个世纪前风格的古老教堂宫廷装潢,黑白切割大理石透亮地版,白柱落地琉璃窗,浮雕壁画,圆顶拱门,金绳红帘,华丽璀璨水晶层层的吊灯由走廊天顶一盏一盏铺展排列向另一头,窗外一侧是连绵浓绿的山群和碧澄的天空,另一侧是卢科市的大部分全景。
那时是中午,人不多,我去敲门。
开门的却不是凌邪,也不是秦铮。
笔挺西装的光头男人,虎豹耳钉,浅墨镜下眼神淡漠无情。
我脑袋轰地一下全炸了。
他看到我一怔,想关门,我用身体抵着撞开,他有些吃惊,似乎没料到我有这么大力气,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征求般地向房内看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桌的文件,情报资料,图片分析,以及,桌子正中央那半打开的箱子。
里面是一个布满咒文的透明圆柱体容器,装满琥珀色液体,以及,一个蜷缩的婴胎。
七个月大的,婴儿的,胚胎。
桌前站起来的凌邪,黑发黑眸,极好的眉眼。
我莫名地觉得陌生,所有的记忆片段从身体深处喷薄而出,身子颤了一下,我连着虚虚后退几步,手指冰凉,扶住了门框。
原来是这样。
“……是你……杀了她……?”
艰难说完这句话,心里蓦地一抽,我恍惚而求救般,望向他。
这该不会是真的。
他一只手搭在桌面上,蜷曲的中指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下去,静了。
思绪掐灭,我断了呼吸,夺门而逃。
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的,就是想离开这个地方,冲到电梯口按按钮将合了一半的电梯打开不管已经满了人,挤进去,里面正装精英模样的男人女人瞟了我一眼,我压着心跳,低下了头。
咔。
门关上只剩一条缝时,一只手从外面伸了过来,等不及电梯门会自动退开,猛地掰开门。
“陈、陈大人……?!”
旁边有人低呼。
凌邪两
手撑着门框,注视我,眼神漆黑。
我没料到他会追上来。
他不是那种脑充血看到女生跑了就放下一切去追的人。
身边的乘客几乎是自觉地在他冷冷扫了一眼后从他两侧默默走出去,连电梯的人工服务小姐都走了,有的还回头,意味深长仔仔细细看我几眼,有莫名,有惊诧,有羡慕,还有一些像刺一样的眼神,扎得我浑身不舒服。
我头越来越低,只知道偌大个电梯箱空了,他走了进来,门关上了。
气息就在身边,隐约却觉得遥远。
我一声不吭,直到他在我头顶斜上方开口。
“你若是觉得厌恶,说出来,不要这样子。”
我摇摇头,脑袋空空的,这几个月离奇的一切,冥冥之中有谁推波助澜,连成一个一个结点,不留痕迹地指向那个预定好的结局。
许久之后,我摁了一楼的按钮。
“我没有厌恶,我只是在想,原来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没有做多余的事情就好了,我没有救那个女人就好了。”
“这跟你没有关系。”
“啊啊,是的,”我目光停在小角,“就算没有我这个起因,陈大人也会制造出一个来的吧?”
“纪夏!”
他低唤一声,无力又忍耐的,上前迈了一步,我木木地抬头,凝视他阴影下的脸,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挤出了一个笑。
“我知道的,疯婴是元老院想要的,阿梨是非死不可的,这一切是你的工作,对吗?”
他没说话。
电梯在下沉。
“那个保镖,是你的人?”
他沉默了一下,应了。
“和折眉如画鬼鲛一样是你死士部队里的人,对吗?”
他又没说话了,这般沉默,应该算是应许了。
“为什么要将涂了破魂散的到刺向陆岐,你命令的?”
“那是唯一令莉露尔消失的方法。”
我的心凉下来了。
只因为正面剿杀阿梨比较困难么?
“你那么确定阿梨会扑过来挡那一刀?”
“是。”
“为什么?”
“她爱他。”
凌邪回答我时,声音低而淡漠。
“如果万一呢,怎么不会有万一?”
“若是万一,死的是两个罢了。”
我四下游移的目光再次回到他脸上。
“路二公子当年使用锁魂香时,将自己的魂与她的锁在一起作为她魂魄的依托,除开解香药,陆二公子若是活着,莉露尔便不会死。”
“解药是那破魂散?”
“是。”
我忽而忆起那时,陆岐说,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我不能死。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我大步向前走,凌邪拽住我。
“纪夏,”他低低地说,“你不要这样子。”
我定定看着他的模样,锢住手腕的温度,心里柔软到疼了起来,除了胸口全身上下都是凉凉的。
这个人是凌邪啊。
为什么就这样模糊而遥远了呢。
“呐,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还瞒了多少事……?”我竟发现自己的声音没用地哽咽了,“把每一个活生生的人作为棋子,是怎样的呢?我知道你不说,是为了我,我知道这些事实必须由你去做的,可是凌邪,为什么非你不可呢?你每次……我都觉得,我碰不到你了。”
他深深看着我,手越来越凉。
我慢慢把手抽回,背到身后,头低了下去。
“不好意思打搅了,你……回去工作吧。”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大家是早已预料到了,还是吃了一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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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22不可以失去
回去的时候,被汀叔召回了总部。
“元老院那边早已有人想弄垮陆家了,哎,再低调,一旦被视为眼中钉照样被当做威胁清除干净。”洛南晖碰到我后感叹,转而道,“汀叔那边挖来的墙角料,千万别说出去哦!”
“……”
“喂,你这怎么了?霜打茄子似的。”
“……”
不知陆岐那边怎样,隔了快一个月了,冒冒失失拜访也不太合适,况且当时立场微妙,最后又出了那样的事。汀叔玩着手机听了跟我说:“正好这准备麻烦你跑一趟,这里有一些他的东西和退部办理完的手续需要签字,佣金结算和奖金,你一并带过去吧。”
我怔了怔,退部……么?
“他现在正着手接管陆家的事务,陆家家主那边有器重他的意思。”
这,才算一个大家公子应该做的事情吧。
路途遥远,我晚上在公寓收拾行李,门响了,我没管,又扣了几下,钥匙的声音,门开了。
我咬了咬唇。
半天下来,心里还是哽的,凉凉地发冷,这跟他没有关系,只是我完全无法释怀,他有他的工作和不可述说的苦衷,我应该理解的。
他说得对,人类是动尽一切手段来达到自己目的的高级生物。
他停在卧室门口凝望我时,我抬头对他笑了,“今天住这儿吗?”往常般的问话。
他扫了一眼我手中整理的简单行李,声音很轻,“陆宅山体寒气重,多带件大衣。”
我愣了愣,果然我干什么他都知道。
可他呢?
“你先洗澡吧,我去做饭,熬着汤呢,快好了。”我躲闪着他的目光,自说自笑地走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伸手猛地把我拉回来,眼前视野一晃,就被他抵在墙上了,他的吻像黑夜的大海潮水一样沉沉漫上来,却烫得厉害,臂膀搂得很紧,我几乎窒息,他含着我的唇舌一遍一遍辗转吮吸,我无力地倚着他的身体海水中沉浮,麻麻地从头到脚淹没掉。
很久之后,以为已是一个世纪,他恋恋不舍浅浅蹭着我微肿的嘴角,在两人沉默后,他抱着我,一字一顿,在我耳边,低而有力地开口。
“纪夏,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我不能失去你。”
整个晚上气氛都很微妙。
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了我心上。
他是除了开让我脸红的玩笑外很少说情话的人,我爱你,我喜欢你,之类的,少之极少,正因如此,他徐徐告诉我他的心意时,我除了心脏停跳的震慑和泛滥到极致的幸福,没有别的意识来思考其他。
可静下来了却越显尴尬。
夜深时他还在书房忙,我因为第二早要出门便先睡,迷迷糊糊时感到床一侧
一沉,暖烘烘地被抱住了。
踏实又舒服,便往里又缩了缩,脑袋总算是发现了不对劲,眼睁开又闭上了,犹豫了一下翻过了身,他的手臂因为我的动作从我身上脱了下来。
我一直装睡没动,就背着他,脸向着落地窗,月光透过窗帘微亮澄澈。
他再也没有抱过来。
第二日我拜访了陆宅。
已是秋天了,山间成片的枫树燃烧为连绵火红的锦缎铺展开。
接待我的竟然是陆夫人。
“那之后,自家许多人,便一户一户分出去住了。”
会客厅华丽却清冷,陆夫人戴着白玉牡丹戒的手指拂过被茶水热气醺得氤湿的光滑杯沿,低垂着丹凤眸,紫衣金纹,长发高盘,俨然是大户贵妇端庄闪耀打扮,容颜渐不复曾经风华傲气,却仍持着经历炎凉的娴静与卓越风情。
还是被自家人……瓜分了么?
“宅内空房闲置甚多,纪姑娘若是喜欢这儿的景,便可多住几日。”
我点头谢了,无论陆家如何,坐落的地方的确是幽静清晰。四周山群幽谷,翠林枫叶,瀑水飞花,云海烟霞,怎的看都是世外仙境的地方。
我望着她的笑,很想问她。面对如今万变沧桑后支离破碎的现实,她有没有后悔过。
带着汀叔嘱咐的东西去找陆岐,侍女将我领到那梦境中出现无数次的偏僻后院,小小□,一方梨园,院中直立着一间小阁。
“从那以后二公子一直就住在这儿了,放着好好的大房子不住,怎么也劝不过来,老夫人不知为什么也由着他,”侍女见我有些出神地站在后院门口,打开了话匣子。
我望着后院里忙碌的身影,一时不知该不该叫他。
物是人非,住在这儿的昔日红颜不在。
那一夜后,三年前他栽下的梨木瞬间枯萎,虚幻梦境中开满的梨花已经抽干了它们所有的生命力,抑或是对着烟消云散的同名女子作了无声地哀念,绚烂绽放后凋零,若烟花极美的瞬间,若金发女子的倾世笑颜。
而如今我所看到的,是代替了那株株枯木的一棵棵崭新小树。从那纤细秀美而曲折的树形来看,依是梨花木。
种的虽多,但个小叶少,一眼望去稀稀落落的,像毛未长齐的小丫头片子,瘦瘦一把。
男人穿着棉布衣,袖子撸了起来把花园一角一株小树打理好了,直起了身,扶着腰另一只手用手背抹抹额头,深吐出一口气,然后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放了过来,好像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在那里一样。
“唷,小纪。”
我被惊在原地,忘记了回应。
他他他他……
他耸耸肩,若几个月前与我搭档的模样一般,自说自
话地走过来。
“哎,本来想春天再种的,可这一大把枯树看得老子真是心里硌得慌,黑黝黝跟鬼似的,全被当柴烧了,光着院子也不是个事儿赶哪天翘辫子了阿梨还不是得当着无常的面抡鞋底子抽我。”
我压根就没听他在说什么,只明白那欠抽轻浮的调调又讨厌地回来了,记忆里那欠抽轻浮的陆岐又回来了,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那张干净的脸上。
天空之神在上,他刮胡子了。
敢情叶奈那本“美男子跳跃大搜查!叶奈奈酱资料档案薄”小册子又可以多添一页了。敢情共事这么久我才发现陆岐竟然是个美青年。
胡子拉碴是猥琐大叔,刮下来就是霸气张扬美青年,这让我的小心肝如何承受得住简直和“无名学妹摘下眼镜就是闪耀萌系美少女”这一acg定律不分伯仲。梦里见得朦胧,真人红果果摆在面前才叫震撼,眉目张扬五官坚毅轮廓硬朗,极为干净精神的一张脸,配上有力熠光的眸子,干嘛还搁这儿种树啊直接参军游行时骑在黑马上让无数少女尖叫算了。
我开始有些明白,阿梨为什么修面技术会那么好了。
“小纪?”他凑上前伸着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挑了一边眉毛,“你丫的该不会是摔坏了吧,这么晦气?”
我呛了一口气,算是反应过来了,一巴掌拍过去,“胡说,你才摔坏了,你全家都摔坏了!”
小阁屋里采光极好,简单不奢华的摆设布局,干干净净的。
我把东西交给陆岐,又掏出任务手册将汀叔的话和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他应了又签了字,算是完成了任务。
至始至终,他都是一副没心没肺又无所谓的模样,谈正事时还不忘毒舌一下乐滋滋看着我勃然大怒却无处可发。
就像是他没有退部,只不过是回了一趟家休个几天,我来拜访一样。
就像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天清晨跪在梨花树下的男子,只是幻影。不知道为何,我与他却没有过多的闲话要讲。我想,一是因为她的逝去,二是因为我心里的结。
看见他就想起中央厅办公室里开门的瞬间,保镖的脸。恍然间明白的始末这么让我措手不及,我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陆岐,那个保镖……”
他笑了一笑,不甚在意地用手势截断了我的话头。
直到我出了小阁走进梨园□时,他在我身后开口。
“直到现在,阿梨才自由了。”
他的声音很轻,我滞了身形。
“她活着的所有时光里,只有血腥与背叛,就算是活着,未来亦是如此。”他自顾自微微惨淡地笑了,“想得到她的人,太多了。”
我说不出话来,秋天的晴空,略略苍冷。
□尽头的岔道上,一株梨木下立着一个小碑,碑很小,水浸过的青石灰色,光滑平整,被下压着些泛黄细碎的杂草,竖在梨园门口一侧静悄悄的,像个抱膝盖蜷着身子的羞怯小姑娘。
陆氏阿梨之墓,夫陆岐立。
作者有话要说:要结局了,后面还有两章的样子,“梨落白”篇就会正式结束了
不过纪夏和凌邪的故事还会继续,如果学业允许的话九月份我会开始他们的故事,从相遇到相爱,经历那么多曲折在一起【好俗的赶脚==
真正的正传
泡泡~~~花花~~~我可以说后面还有肉么【捂脸
act·23请让我牵着你走远
陆氏阿梨之墓,夫陆岐立
眼里见的,与脑里想出的,无异。
我站在墓前先呆了一呆,后又拜了,仰头一瞬间,心尖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我看见一片纯白梨花花瓣,从我眼前悠悠落下,
幻觉?
我愣愣地望望天望望地,又望望四周,大秋天的,哪来的梨花瓣?
离开陆家时我问他有什么打算,这个穿着棉布衣的男人抓抓自己的头发,眼睛望向了别处,一直延伸到很远。
“看看家里有什么可帮忙的,能做就做一点,反正,我也快了。”
我一震,胸口郁结得说不出话来。
“小纪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照看一下树,做点家中事,晒晒太阳,然后陪她。”
陆岐仍是漫不经心略带笑意的模样。
“很早以前起我就不够强大,足以让她摆脱枷锁去幸福,当时我能做的,只有让她恨我,离开我,死而重生,我当时,真的就只是天真这般想的,很久以后才发现这是最懦弱的做法。爱她应该做的,应是和她在一起,护着她,当下所有的苦难与不堪,现在想来终究是悔了。”
道别时他的声音很稳,也很安定。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每天这样已经很好,以后,说不定还能见上她,”他微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总有我能做的让她来原谅我,小纪你看多好,我死了以后,就再也不用放开她了。”
我一直有话想告诉阿梨。
在我未得到锁魂香真相时,边想告诉她的事情。
同时,也是想告诉陆岐的事情。
陆岐有一点说错了,她所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