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抱着的是只狼第20部分阅读
杨霜不明状况,“什么手术?”
段瓷面色罩冰,直望着那个越说越乱的店员诺诺,“哪个医院?”
是一家以妇科诊室闻名全国的医院,连翘站在走廊护栏前俯视一楼大厅,但见进出者频频,一派繁华。说到底还是医院,这么繁华不好吧?
一个上午滴水未进,血糖偏低,转个身阵阵眩晕,靠在护栏上稳了一会儿,没敢轻易走动。这时有陌生男人上前,态度恭敬递给她一部手机。连翘的手机关机揣在风衣口袋里,这一部当然不属于她,不过这通电话却是她的。
号码仍是隐藏。
人在某些领域的权力大到夸张的时候,心里最邪恶的那面就会表露出来,会有一些可怕的恶趣味,像上帝喜见人们思索,死神愿闻哀号。
而屏幕上这个号码的主人,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操纵着她生不如死。
“如果你是为了安绍严,现在就离开医院。”
“你说过我可以自己生活。”
“这件事不行……”
“那段瓷呢?”连翘问,“精冶商业项目的收购者是你对不对?你想让苏晓妤做什么?” 苏晓妤为何会想到从她这儿拿资料,段瓷想必会不解,可连翘自己再清楚不过。知道她底细的不过那么几人,能点拨苏晓妤来谋害新尚居的,无二人选。
“我答应你不会让她再做任何事,你先回去。”
“我回得去吗?”
“你知道我能阻止你去做傻事。”
连翘冷笑砾砾,手指在光亮可鉴的护栏上滑动,“你能让人拦着我进手术室,别的事呢?来不来得及阻止?”横栏下方是钢化玻璃,通透得让胆小者不敢靠近。
妇产科在四楼,这样的高度,找好角度跳下去,是能够一了百了的。
自会有人汇报她危险的行为,话筒里安静片刻,可辩窃窃言语。
“这不代表我连你伤害自己也不管。”
“你知道为什么我还活着吗?只因为你的那句话,你说会放我自己生活。可你这是在做什么呢?”她声音平静,表情平静,似在做最后的质问。
他富可敌国,名噪天下,此刻,却连一个答复也拿不出来。
“你别紧张,我不会死,你不值得我死,有人却值得我活下去照顾他。”连翘离开可以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区域,向手术室走去。
之前送手机来的男人再次出现,挡住她的路。
有人好奇地看过来。
连翘对着面前这张年轻忠心的脸,并无怪罪。
电话里一声轻叹,“别做傻事,翘。我找最好的医生给安绍严,你别伤害自己。” “现在他唯一想要的就是我!他得癌症啊,连明云,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不是神。”
手术台上的姿势很尴尬,并且像动物一样被绑着,连翘已有准备,而当冰冷的金属器具强行进入时,身体仍反射性的挣扎。护士在她手臂上打了一针,针刺难抵下体的巨痛。 医生轻哄:“不哭,都多大的了还哭?”
麻醉师测试药效,问她:“你几岁了?”
为什么说她哭了?连翘感觉不到眼泪,抬手想摸,又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回答:“28。” 护士咂舌,“是不是有流海儿就显得岁数小啊?”
医生看着病历笑道:“可能是药劲上来了,明明才23,刚毕业的学生。” “忍着点吧孩子,不做消毒,手术完会感染的。”
无影灯时明时暗,缓缓压了下来,连翘眯起眼,直觉应道:“嗯,别感染。”她得体力充沛地陪在安绍严身边。
“唉~又是一双活胎的,今儿上午这第三个了。怎么我那会儿就怀不上俩呢……” 这是连翘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这种程度的人流手术,基本上十几分钟就能搞定,医生一个上午能做数十个。 连翘感觉这一觉睡了好久,没有魇魔作祟,睡得香恬。
先是梦到波士顿研究所里的咖啡馆,芭芭拉在谈她和老约翰即将有的婚礼,又谈起不知何时会有的孩子。芭芭拉想结婚,因为想生孩子了。她听到老约翰的家乡有一种说法,小孩儿长相继承父亲还是母亲,就看两口子谁是被爱的那个。
连翘听见自己问:“那如果是双胞胎呢?能说明你们两人是相爱的吗?” 芭芭拉说:“一胎生俩也可能长得都像我啊,说明大鼻子爱我是我爱他的两倍。”
又梦到夕阳下明黄|色的宽敞阳台,一个女人坐在藤椅里,腿边站着个小孩,伏她膝上;背上还趴着个小孩,双手攀着她脖子。两个孩子有着同样黝黑的圆眼、浓密卷翘的睫毛,正在听妈妈念故事。 妈妈手里的是《古罗马神话故事集》,绘声绘色讲述着神与神之间的恶善美丑。孩子们听得很专注。客厅里的男人只会煞风景,大声取笑妻子,“你不能好好念吗?阴阳怪气的。” 爸爸笑的时候,脸颊狭长的酒窝有一丝稚气。
在梦里还想,如果这梦可以持续,一直不醒来,该多好啊。可耳边的呼唤声越来越大。连翘到底是张开眼,医生和护士的脸全都看不清,眼前只一片洁白。
此外什么也没有了。
第五十二章
连翘躺在手术室外间的临时病床上,面对着墙壁,眼睛也不敢合一下。真实视野里的物体一消失,就会出现梦境。
从来没做过美得这么悲伤的梦,再也不敢梦到。
起身并不觉乏,只是麻药后劲似乎仍在,略感困倦。挨步走到停车场,按开车锁想了想,还是决定坐出租。刚转身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医院门口的脚步声再急也不奇怪,可那脚步渐慢,到她身边停了。心知是连明云的人还在,居然不再那么反抗。
或许就像之前说的,他不值得她再为之伤神动气。
没看见车子开过来,回头迎上呼啸掌风。
脸颊烫痛。
“你好样儿的!”
牙缝里迸出的狠话,比那记耳光更令她挨不住。
段瓷远远看到这道虚弱人影,已经知道自己不如不来。巴掌扬起落下,是心志疯魔,他不准备愧疚,却在她刹那惊慌的神色之外,寻到一抹来不及毁灭的哀戚。
忽然间想听一个解释,捉起她手腕,有些急燥地开口,“能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怎么就容不下他……”说话间意识到自己刚刚失去了什么,心脉恍惚被触痛,最后一个字几近无声。
到这一刻,他才想起那个无缘一面的孩子。
她毫不回避与他对视,“我不想失去后悔的资格。”
段瓷点点头,扣在她腕上的手滑落,一路紧握的东西塞进她掌中。
钻石光泽穿破剔透小巧的水晶戒盒,再抬头只有他的模糊背影。
杨霜站在不远处车子旁,看不清表情,整个人显得有些冷。
连翘睁大眼,盛住越来越多的泪,直到二人上车离去。
拐角一辆不起眼的车里,有人凝神目睹一切,眼似鳄鱼窥视众生。
副驾回头请示:“老板?”
车内静如永夜。良久,车的主人菲薄双唇轻启:“回去。”倚向靠背吩咐人打电话,“问苏晓妤还要等到几时。”
听琳娜说,店里那个小雨意外怀孕,两口子现在不想要小孩,所以请假是去做流产。这样一来杨霜也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心急火燎载着十一赶去医院。
人是见着了,苍白着一张脸,不用说,小的肯定没了。看见她这模样,杨霜也气得牙根痒痒,不过没想到十一那么干脆就一巴掌扇下去。他脾气是酸了点儿,可是从来不对段超以外的人动粗。话说回来,狐狸是很欠揍,换成是十一让琳娜选戒指以前,她不想要孩子,杨霜也许还会站在她这边。
车停在段瓷家小区门口,杨霜忽然想到,狐狸知不知道十一准备娶她呢?看着一言不发的人,到底也没敢问,更不敢再提给他过生日的事。
段瓷下了车,又回头问杨霜:“早上吃了没?”
吃过也得说没吃,杨霜调头过街,跟他进了一家地中海餐厅。段瓷菜牌也不翻点了几样餐,服务生记下来,又问:“多加一份酱汁是吗?”
段瓷愣了愣,“好,谢谢。”
有客人光临,开门带进一股风。
他缩了缩肩膀,变天了,好像有点感冒,鼻子很酸,眼眶微热。
杨霜想到了,会要双份酱汁的人,应该是那只口重的狐狸。张开嘴又合起,不知道说啥好,可必须得说些什么,总不能两个爷们儿这么对着煽情吧?想来想去,把自己难住了,心道还是别触雷眼了,一松懈脱口就说:“算了吧?”惊了,赶紧弥补,“我不是说你和狐狸……”拍着脑门儿靠在椅子上,他确实没长安慰人的细胞。
段瓷摇头一笑,笑容浅得连酒窝都没露出来。别开脸对着窗外,半晌才说:“她不想因为孩子跟我将就。”
这种答案,他还能不死心吗?
哪怕她说计划外,还没有想好如何对待,他也能接受。
可她考虑得很清楚,甚至想到有一天会后悔以往,不想那天到来的时候,因为孩子而将就生活。她不是不要孩子,而是不要他。
眼神决绝如针,刺破他所有希望。
她向来就够冷静,是他一直看轻她年少,却是自从相遇就没打算放开,终无所恋。
过咸的汤饭流经喉咙,哽在胸口,呼吸受堵。
连翘自安绍严住院开始就住在他家陪小寒,她托辞出差,安绍严趁机进无菌病房,自然得把女儿哄去培智学校,免得她得知自己病情。
胖阿姨眼看连翘一边在安绍严面前表演,一边又忙于打理生意,整个人虚得没了血气,心疼不已,忍不住开口劝道:“要不然还是跟绍严说了吧?再下去你这身子哪吃得消?”
“您可别说。”连翘喝完她炖的补品,把碗放在床头,“他这种时候就怕自己放弃了,他得有留念……北京话怎么说来着?”
“有奔头儿。”
“对。您知道吗,胖阿姨?人的忍耐底限是无穷的,有个奔头儿,说不好能撑过几年呢。真的,郑医生都这么说,他说三年前的手术成功率就很小,安绍严是放心不下小寒,才撑过来的。”
“那他是看现在有你顾着小寒,没记挂的事儿了,病才不见起色?”
“所以我说,您千万不能告诉他,我知道他的病了。我会让他有别的奔头儿。”
“你不是想拿这副病恹恹模样,哄他再撑着照顾你吧?”
“当然不是,您放心我没事,休息几天就行了,正好他也可以多调理一阵。”
连翘本打算静养一周,只躺了两天,星期二早上,手机收到电邮,总裁办汇总的行业周报。财经动态的第一行标题触目惊心——
新尚居:今日开盘再度涨停。
日前才曝出中冶单方中止新尚居合同的负面消息,如今面对此种辐度飙升的形势,二级市场的小散们当时崩溃,手稳者大抵也难忍多一天观望的折磨。连翘披件外套起身,去书房开了安绍严电脑。
果不其然,散股被抛出的同时,市面上亦有人疯狂吃进。
很明显有庄家进场。
这句话在连翘看来也就是,很明显连明云并没收手。
医院门口那一幕,足以证明她与段瓷再无瓜葛,这是事实,她自己也确信的。连明云理应看到,针对段瓷的攻击为什么没有停止?
手移向电话,按下一串号码后,连翘又改了质问的主意,按着挂断键,视线落在红绿柱线上。
难道是在试探她吗?
安绍严申请回普通病房,理由很充份,再住下去有人会起疑。郑医生便打电话通知那个出差的,“你再不回来,有人该起疑了。”挂下电话直摇头,干这行十几年,类似情况也接触了不少。有家属瞒病人的,有病人瞒着家属到最后一刻的,眼下这种局面可算是罕见。
而这两个人的关系,在他这半个外人看来也很诡异。
连翘推开病房门,被眼前的一幕逗乐,“嗬,这还当真提前体验起退休生活了?”
安绍严只看她一眼,“嘻皮笑脸的。”低头继续修剪墙角那株丁香,“还舍得回来,一走就热蹄子。你真是去谈生意吗?我可听说买回来不少衣袜鞋帽。”
“大多都是买给小寒的,她还告我状,孩子的人品让你教育得不太好啊。”
安绍严气得发笑,“得,那以后劳您给好好教育吧,我还省了心了。”
“我可管不好,你还是过两年再省心吧。简直都不知道怎么过份好了,帮你打理公司,还要管孩子!拜托你见好就收吧,你再不出院,我就要进来陪你一起住了。”
“老郑不让,说我这病得多住几天去根儿。”
“主要是你年纪不小了,复元能力没有年轻人那么强。”
“刺激病人有罪。”安绍严笑得和蔼,一剪刀裁掉顶端开得正好的那簇花。
“郑医生说的,他问我是不是你女儿,意思不就是你很老?”
“你别理那人,他除了写在病历上的,没一句正经。我说你是我朋友,他不信,我说你是我朋友的女儿,还是不信。我能说什么?”
“女朋友啊。”连翘弯腰拾起花枝,漫不经心道,“我听那些护士都这么说。”
剪刀停下,安绍严微扬两眉。
连翘低头,正巧无视他的表情,闻着尚未枯萎的花瓣,香气浓淡适宜,“这花不错,杀菌。”
“懂得还不少。”
“可能是听我妈说的,记得她挺喜欢花的……”手持花枝坐进沙发里,连翘露出回忆的眼神,“没记错吧?”
“没,夏初很喜欢花,她有一个近千坪的花房,种了很多植物馆里才见得到的花。你总偷溜进去摘花瓣泡水喝,后来被她发现,骂你的时候你还一脸叛逆地瞪着她还口。”
“你这么说我也没印象的。倒是她一直没什么耐心,很容易就骂我。”
“最后还不是把温室里所有有毒的花都换出去了,就怕你误食。”虽然这是连明云的主张。
“那也不能证明她爱我胜过爱花,就连我名字都是花。”话落不自觉摸摸戒指,一时失神。
安绍严留意到那星溢彩流光,在她拈转花朵的手指根部。
“戒指不错。”他在她身边坐下,拖起那只手细看,“以前没见你戴过,上海买的?”
“不然呢?男人送的?”
“别给我布迷魂阵,真不是他送的?”
连翘笑笑,摇头。
若那一巴掌还不够拍散两人之间的牵绊,她的犀冷言词,也足以将一切温情冻结。
圆形美钻更像是一粒冰,寒意凛凛,镶嵌在四瓣花朵的戒托里,由细草状的铂金指环捆在手指上。盛纳它的水晶盒底,刻着这款戒指的名字,forsythia,连翘。
专属于她的戒指。
段瓷去哪里找到这样的东西送给她呢?
安绍严很想继续装作不关心她与段瓷的事,可是她就坐在他面前,扑簌簌落泪。轻叹一声,抹着她脸颊,“不是说能承受和他分开的难过吗?”
“可是不愿意用这种方式跟他分开。”连翘吸吸鼻子,瞥一眼茶几上的报纸。
“和新尚居的乱子有关?”安绍严顺着她的目光理解,“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原始文件外泄,公司经营与对外公布财务状况有悖,大户重新衡量单股纯资产。有热钱流进来做手,趁机抬拉骗线,新尚居应该是插了内应。”
“段瓷怀疑是你?你有什么动机?”
她苦笑,“我没有动机,可是我有这个能力。而且报表确实是从我这里走出去的。”
安绍严愣了半晌,“你不长脑子的小翘?”
“我一时忽略了,搞事的是苏晓妤。”
“她?”安绍严曾目睹苏晓妤与段瓷亲密相处的片段,喃喃道,“她怎么可能害段瓷?”
连翘疑惑地抬头。
安绍严讶然道:“苏晓妤这么做没有好处。”
“没有好处?起码她成功地让段瓷怀疑到我头上来。相识一场,我真的那么不值得他相信?我很不服气,安绍严……”
“我觉得有什么不对,段瓷没理由这么武断,你别光顾着哭,到底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小翘?”突兀靠进怀里的身子让他一惊。
“好像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不那么难过。”连翘把撑不住的重量分出去,发旋抵着他坚硬的下巴,在他面前永远可以放任自己莫名低落的情绪。
本来是一幕哭戏,她却演得太过,眼泪汹涌止不住。
“好了,不说了。”他抱紧她,再次一无所知地承纳她所有的伤痛。
连翘究竟扛了什么事,他不想再问,只知道她终于要挨不下去了,攀着他如同浮木。
安绍严并不悲哀自己只能在这种时候成为她的依靠,悲哀的是以后再也不能。
辨不出胸腔里哪个器官疼得更甚。
第五十三章
从天使到魔鬼只需一夜,一夜之后一切都物换星移。
段瓷递交辞呈从香港返回的次日,新尚居传媒在停牌一周后复牌,全天牢牢封死跌停板,彻底击碎股民财富之梦。
同天上午,精冶集团对媒体宣布,北三环商业项目327亿易主深圳连氏。有关负责人表示,连氏将以全新商业模式,引进全球一线品牌,在此打造一座30万平米的奢华主题商业区。
下午14时,恒迅置业与柏环纳新加坡基金联手,签署首轮融资协议,马来西亚的嘉汇风投与gw资本也参与了本轮融资。消息称此次融资后,柏环纳基金正式加入恒迅置业董事会。另据副总裁连翘女士透露:恒迅将在明年年中进行第二次融资,对象已锁定某国际知名投行,目的是准备2010年三季度在英国上市……
安绍严庆幸一早起床吸入了足够充分的纯氧,这会儿才没有被连串的爆炸性新闻刺激休克。郑医生推门进来查房,安绍严还舍不得将目光从电视里那张明媚的笑脸上移开,只淡淡招呼道:“随便坐。”
此举无疑让医生神色不悦,“见色忘义的东西。”骂了一句,自顾自地坐下来为他检查,笑道:“病人,控制好心速,你不宜有太大情绪波动。”
安绍严只美美称赞:“小翘真是能干。”
郑医生收起听诊器,嘱咐过护士下药,转过身来陪他闲话道:“能不能干我看不出,但她的确很能撑。”
“她是个假把式,”安绍严笑容微苦,“哭起来比小寒还难哄。”
“那是在你面前,你看她对着那些叽哩呱拉的记者,一点不露怯。说实话绍严,我从没见过哪个女孩子像她这么坚强。你很幸运,承认吗?”
“承认。”
“这份坚强有多少是为了你?”
“百分之百。”他早知道病情瞒不过连翘,当然也能将她的伪装悉数看破。安绍严压着胃痛,低骂,“郑旭明你这两面派,既然要站她那边儿,就不能装着别揭穿我吗?”
“我就怕你辜负了人家。”电视里新闻停报,郑医生转视手边的报纸。
“我不敢,人生得一知己无憾。”
郑医生冷哼,“你倒是无憾了,也不管人家姑娘,为你做了这么多,就落一知己?真好意思。”
“体谅我一回,再想给多,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顾虑我明白,但她也不是孩子,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公司的事落停了,你病情也稳定了,我等着讨你杯酒来沾沾喜气。”
“你觉得我现在适合办喜酒?”
“我非常肯定。”
“那我告诉你,老郑,她跟我哭,是因为这个男人。”
扫一眼他手指点中的报纸图片,郑医生调回目光,“你这种情况,她会拿其他男人的事来烦你?她跟你哭着要什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安绍严盯着财经版头条神情严肃的段瓷,一阵迷惑了不语。
沉默惹来医生的不满,“我开的止痛药份量,应该不足以让你大脑运作这么迟缓吧?”起身关照护士,“今天扣他一顿药别喂。”
护士不知发生何事,怔怔看着离去的医生,再看病人难看的面色,“您不要紧吧?郑主任他闹着玩的,要是真疼得厉害,我这就去拿药……”
安绍严摆摆手,仰头,入院以来第一次问起自己的病情,“我现在除了止疼药,还吃别的吗?”
傍晚飘了点儿雪花,连翘从宴会大厅出来,礼服也懒得换,只在裙子外面加了件皮草,上车直奔医院。纯白衬着酒红,外加漆皮的长条形手袋点缀,让她在不甚明亮的走廊灯光下艳色照人,把两个值班护士看得目不转睛。
连翘压低声音,“不好意思吵醒你们,有点事过来晚了。”
护士连忙摇头,“病人没睡我们哪敢睡?”
安绍严还在沙发里看电视,跟着节目呵呵笑出声,兴致颇高。
连翘瞄一眼腕表,垂了嘴角,“快十一点了你怎么还没睡?”
安绍严回头朝她笑,“还没等着你回来呀。”
她怕带了寒气让他着凉,故意慢吞吞脱下大衣搭衣架上,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安绍严的目光随着她移动,嘴里喋喋没完,“我今天在电视里看见你了,明明人家那几大行更有新闻点,导播好色,愣是把镜头全切给了你。笑得那叫一个假,就好像不知道有摄像机对着似的,好矫情的丫头。”
“那不叫矫情,那叫镜头感。”
“是,打小就爱抢镜头,我们小翘天生明星范儿。”
连翘笑道:“说着说着你又晒陈年旧谷,人老了就是爱回忆。”
“你倒是年轻,23岁的恒迅副总裁,”安绍严难得地反唇相讥,“媒体大肆报道这位在投资管理不动产金融领域样样精通的23岁天才少女。少女,呵呵,小寒看了都问我:爸爸,几岁到几岁算少女啊……”
他说话时趴在沙发靠背上,发丝摇摇晃晃,模样孩子气。连翘心里快笑翻了,犹作从容地点头赞道:“内地媒体总是这么实事求是。”
看得出她生机勃勃的表情下掩不住疲惫,安绍严笑在脸上,疼在眼里,欺负似地揉散了她绾紧的发髻,“去把衣服换下来,陪我好好聊会儿。”
连翘担心聊得太晚影响他休息,又一想为了今天的签约,她已有些时日没到医院来。每天只在睡前打通电话,困得说不上几句,确实也有些话想同他说说。
安绍严并不高大,他的衣服连翘穿起来仍不合身得夸张,对着镜子好笑地甩动两只肥大衣袖,耳边忽然传来段瓷的嘲笑声:给你当长袖的穿了。
连翘猛地回头,心惊得呼吸困难,掌心用力压住胸口,久久才平静下来。出了浴室,将身体整个丢进松软的布艺沙发里,长出一口气。
安绍严不知在和什么人讲电话,见她出来便草草几句挂断。
连翘斜眼瞥他,“这么晚了是谁?”
“美国的朋友。”他笑得神秘。
连翘顿生戒备,“干什么?”
“只是普通问候,对方不知道我住院才这么晚打来……你还洗了澡,打算陪护吗?”
“难道还让我折腾回家去不成?”
安绍严疑惑,“这儿离你住的地方又不远。”
连翘倒是一愣,自从知道他的病情,她几乎没再去过那个家。一想到小区里的孩子和狗,就很拒绝单独回去,也说不上来原因,总之是惮于面对。
“辛苦你了,翘。”安绍严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可两人都听得出这句话的份量。
连翘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走神,也无从解释。
电视没关,但声音已调至最小,气氛在沉默里弥漫了些许不安因子,谁都不敢再轻易挑起话题。连翘蹲在墙角那株大型盆花前轻嗅,擦头发的运作行将机械。“其实,我知道bavner的台下金主是什么人。”
她说的是本轮恒迅融资的主导方,连家在各地均有实名非实名的风投基金,新加坡的柏环纳只是其一,连翘在去美国之前曾有耳闻,此次双方对接,她一听名字就想到了幕后操纵者。
安绍严想着自己刚打去确认的电话,对她逆向判断的能力感到很头疼。
“新尚居崩盘,精冶完成单元地块最高额买卖,恒迅首轮融资总值近亿……今天财经界大片儿连播,其实不过是他一人导演。”
连翘心情很复杂,不知怎么解释自己钦佩大于厌恶的感觉。
头顶毛巾微滞,一只手代替她的动作。“小翘,别勉强自己去恨什么人。”
擦拭头发的动作像他的声音一样轻柔,连翘在他手臂遮挡的阴影下,有种可以不再见天日的安全感,积攒了莫大的委屈涌上来。“我不该恨吗?”
安绍严蹲在她身边,望着她,宠任而无奈。“有些事情,如果你觉得自己足够成熟了,我就告诉你。”
“和谁有关的?”
“你父母。”他给她最后一次拒听的机会。
连翘只是扬扬眉毛,眼神里并无抵抗。
安绍严问:“你是不是恨过夏初?”
连翘直觉地想摇头,然而他的视线如同施展幻术,她动弹不得,眼瞳却渐渐覆上泪膜。
人有权利为后悔做些什么,任性如夏初更是必须会有作为。比方后悔为那个男人生下她,选择嫁给连明云。可她又一次后悔了,不开心继续,便想离开,或者又有了改嫁对象,总之连明云不允许,她就那么死去。改写了女儿的宿命。
连翘常常会自虐地疑惑,夏初纠结于那样这样的喜厌贪嗔时,想过她这个女儿吗?
夏初的死像是一笔债,债主是连明云。因此无论他做什么,连翘只能接受,只能不恨,这是母亲的债,得由她来还。
多年后,面对被酒精召唤出恨意的连明云,她恨透了夏初的死亡。
本来可以做娇贵的女儿,沦落成为报复的工具。
“她为什么要死?”连翘听见自己声音粗哑听难,像不懂保护自己而意外受伤的孩子。
“因为你,她觉得愧。”安绍严说完这句话,胃疼犯了,他用膝盖抵着胃,将身子蜷得紧一些,“我知道你有记忆盲区,可你是记得自己三岁才见到连明云的对不对?三岁之前呢?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连翘记得,而且很清楚,清楚得此刻不敢回答,已是一头的汗。
“连翘,你姓连,名字是连明云取的。夏初在生你的时候,已经是他的妻子。但你的确不是连明云的女儿,听懂了吗?你三岁那年,夏初不是改嫁,她是被连明云接回家。翘,他爱夏初已经可以不要自尊……”
胃痛得愈厉,绝望愈加无边垠地袭来。
连翘只当他气息不稳,是为说出这番话而紧张。她被不曾听到的事实震惊得思路扭曲纠结,根本无法分心察觉他的异常。
安绍严轻轻吸着气,对疼痛无计可施,只能逼着自己将全副心思放在沉默的连翘身上,渐渐知道她的沉默为何。
想了想,他选择不再多说,不再让连翘反复想起连明云对她做过的事。抬手强撑床沿起身坐上去,摸索着床头的止痛药,含了一片在嘴里。对药物的心理依赖性让他感觉到呼吸的顺畅。“我答应了美茶不跟你说明这些事,但你长大了,有理智的逻辑。你该明白,夏初是犯过错,她很傻,可她是个好妈妈。”
连翘只是沉默,就在安绍严以为她是无法消化这些与记忆不同的事实而拒绝接受时,她忽然开口:“连明云也犯过错,能不能找个理由,让我相信他是个好爸爸?”她抬头,脸上没有泪,有的是比哭泣更加悲伤的表情。“不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原谅,再次依赖他。”
安绍严阂了眼,数着自己的心跳声,缓缓说道:“我找不到你要的理由。但是如果你要个能够依赖的人,我可以。”
这份承诺有多么不可靠,他已懒于计较。只知道“我可以”这三个字是她想要,就是逞强他也要给。
连翘点头,睫毛上沉重的泪终于掉下来,滋润花盆边缘。
第五十四章
连氏收购精冶与段瓷离开新尚居的事,杨霜看着新闻,还没太理清之间瓜葛,王鹏琳娜已经火冒三丈了。杨霜被她那表情吓得,“你买他们股票啦?”
琳娜怒气无从宣泄,闻言剜他一眼,“都是你招来的。”
杨霜被损了个没敢还口。
外界并没曝出连翘与连氏的关系,但杨霜之流是知道的,也知道精冶与新尚居的利害,由此想来,连翘这种时候和段瓷分手,她在段瓷身边的动机的确就很可疑了。
杨霜不是不明白这个逻辑,只是想不通,很多个关键点是模糊的。
上次连翘流产,十一没向他们解释来龙去脉。那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无从得知。现在又闹辞职,并且是很不风光的辞职,名声事虽大,相信以十一能力,这种情况也还打击不到他。但如果真跟连翘扯上什么关系,杨霜就什么也不敢保证了。
一直知道十一对这段感情的认真,但体会不出能到哪种程度。直到看见他在医院动手打过连翘,之后那种颓废的表情,杨霜坐在那儿莫可奈何地瞅着,才真正明了,十一栽了,没有重心了。
人没有重心,站都站不稳,还能做什么。
想起来心惊。
琳娜恼火,大概也是看出这点,着急又帮不上忙。杨霜懂她,他们都想做点什么。但在十一和狐狸的关系里,其它人总归站在局外,有闲心可以往好里搅和,出了事,不可以比当事人更失控。
他们三个打小玩到大,自然有默契,可这一回琳娜始终放不下心。“这都回来快一个礼拜了……不行,刷子,你问他现在在哪,咱们得碰个面儿。”
拍拍她肩膀,杨霜说:“十一比咱俩能担当。”
琳娜眼圈有点红,“我觉得他肯定特累。”
杨霜把她拥进怀里,“冷一冷,事儿总能过去。”
对于段瓷来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职场上的变动,尔虞我诈,股市危机……跟他在医院前一巴掌打散的那些相比,毫无心烦的价值。甚至他根本就想摆脱这些,愁于没理由。这样一来很恰好,从容步出。当然各企业hr和猎头顾问的电话马蚤扰也随之而来,不乏挖料的大小媒体混迹其中,他已有思想准备,应对得滴水不漏。反正除了这些,目前无事好做。
此外还有两天里三通的国际长途,都是催他飞波士顿。段部长眼线众多,也不指望国内发生的事能瞒过他。段瓷心里有数,老爷子不会当真觉得这算个事儿,一准儿是老太太不愿错过这么好的当口,想把他早点弄过去。推说还有事情没处理干净,稍后再打算。
一直念着要去的人最终留下了,变成他非走不可吗?挺悲哀的情节。
晚上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梦到他带着连翘溜回老院子里偷葡萄。她在门口等着,他偷了一串拿出来,她嫌那串太青,他说那我再去掐一串,结果一回身就醒了,最终也没捞着吃。睁眼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想起青葡萄味道,咕嘟咽口水。
小时工正在客厅拖地板,段瓷削了个苹果到阳台藤椅上躺下。苹果吃着不甜,一阵不快活,真冤,他还没在梦里吃过东西,下次梦到吃的,甭管好的孬的,先尝了再说。
略微欠起身子,对身后忙碌的人说:“阿姨,回头买点葡萄给我搁冰箱里吧。”
阿姨应下,把茶几上振铃的手机拿给他。
段瓷虽然没关机,但是有些人会很自觉地不在这时候打电话给他,能够真正称上是身边的人,比方邰海亮,比方刷子和琳娜。
再比方许欣萌。
段瓷是这么想的,所以看着来电显示,很意外。电话接通了好半天,才听到一句:“还好吧?”
“你说呢,欣萌?”他笑笑,撑身坐起来。
许欣萌叹口气,“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别人问候,就当照顾照顾我心情,我实在是放心不下,问刷子,他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谢谢。不过我不能为了照顾你心情告诉你我没事,我现在确实不大好,想休息一段时间。”
许欣萌反倒感觉心安,言语间也轻松不少。
简短聊了几句,听筒提示呼叫等待,他结束了和许欣萌的闲谈,将电话切进来,音里含笑,大声问:“财神爷有什么吩咐?”
对方则是笑里带刺,“没事儿,听说你下岗了,狠狠同情一下。”
“你就露怯吧。亏你还喝过资本主义米汤,净冒些统包统配就业制度下的名词儿。”
“明明是动词,强调一行为。堂堂中文学士竟然犯词性错误,你这状态太让我忧心了。”
段瓷揉揉太阳|岤,有些认输,“哎?我说老陆,咱闲着了上长安街排号儿等看仪仗队去成吗?甭跟这儿惦记挤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