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粱锦绣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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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的手掌握着温热的手腕取暖,一边抬眼往湖那边望去,想看看碧丝排到哪里了。一边思忖着要不要遣个人去把碧丝唤回来,那冰雪皇宫虽然美丽奇巧,但自己也不是非要进去看不可的,在外面看看也是一样。

    正想着,忽然视野里出现了两道人影。黛瑶是想当作寻常过客的,但眼角的余光却扫到当先一人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定睛看去,蓦然有些恍神。那人也全身包裹在厚厚的斗篷中,兜帽上的一圈银狐毛下,一张俊美如画的少年的脸。他停步在亭前,静静地望着黛瑶,似乎在等待着她将他认将出来。一阵晚风拂风,亭前的长青树簌簌地轻响起来。几朵摇落的小霜花飘落在他的眉间、鼻尖,顿时化作一片水气,消失不见。

    黛瑶好奇地看着他,一边暗暗寻思着自己可曾认识这样一位如玉般湿润,又如石块一般安静的少年。当反应过来之时,灵台顿时一阵清明,骇得立时站立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依旧沉默的少年。

    看到黛瑶的反应,少年知道她已然是认出他来,便转身往一侧走去。黛瑶只得起身出亭,吩咐家卫远远跟着,不要靠太近。少年径直来到一处围墙之下,方才停下脚步,背对着黛瑶站着,并没有立时转身。黛瑶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烦意乱,百味杂集,一时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只低低地唤了声:“殿下。”

    “为什么出宫?”少年转过身后,树冠的阴影覆盖了他脸上的神情。

    “避祸。”黛瑶有些无奈地实话实说。

    “你觉得我无法保护你?”太子的声音略微拔高了些。他是天生的上位者,又未脱少年心性,对于自己的能力不为人所信任,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怒气。

    黛瑶沉默不语,她不能回答“是”,除非她想更好地激怒他。也不能回答不是,因为她不想另外编造理由,然后再用更多的谎言去圆满这一个理由。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太子却又抛出了另一个个深水炸弹:“为何与傅庭葳议亲?我与你说的话,你就全当耳边风了?”

    “太子殿下……”黛瑶觉得不得不说清楚了,他为了找她兴师问罪,特地出宫来了这里。这段时间,宫里一直风平浪静,看来他并没有将她推出去当挡箭牌。那一日,他与她所说的那番话,果是当真的么?!“您是国之储君,将来的一国之主……我不想要那么大的家。”

    太子的脸色一滞:“什么意思?”

    “我只想要一个简单的小家庭,一个他,一个我,或许还有我们的孩子。无须有多大权势,也用不着有多大的富贵,只要家庭和睦,子女乖巧,小富即安。”

    太子听明白了,冷冷地说道:“你这是、量身定制地来抹杀我?”

    黛瑶轻叹道:“我只是希望太子殿下明白,我们所追求的大相庭径,就像是平川始终无法感触高山之上的风景。殿下,我们……并不合适。”

    “你与傅庭葳就合适吗?我是高山,那他是什么?我所给不了你的,他就能给吗?”

    “殿下!”黛瑶打断他的连续发问。“太子妃之位有那么多人稀罕,皇上对此也有很好的安排,殿下为什么非要强人所难,非盯着我不可呢?”

    太子似乎被这句话噎到了,盯着黛瑶看,直到她有些不安地变动了下站立的姿势,方才徐徐地说道:“你说的‘君应怜我’,原来是这个意思……好,你很好!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要让我知道你是口是心非!”太子一拢风衣,转身大步离去。晚风将他衣服的下摆高高扬起,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如他此时胸中熊熊的怒火。

    黛瑶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细若蚊鸣。少年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在了树丛的那一头。原本就是生在两个世界的人,还是就此分道扬镳吧。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小姐!”秦桑抱着加好炭的暖炉过来,凝望太子离去的方向,轻声问道。“那是……”

    黛瑶接过暖炉,以平常的姿势焐好,冰冷的身体顿时有了暖意。“太子殿下。”

    秦桑怔了怔,想到方才的情形,大约也能猜到黛瑶对他说了什么话,迟疑着说道:“小姐,其实太子若是直接禀了皇上,请皇上下旨,小姐却也不能抗旨的……”她其实是怕黛瑶说了重话,触怒了太子,将来却又免不了成为他的妃嫔,那就后患无穷了。

    黛瑶摇摇头:“他是个骄傲的人,他不会这样做的。”

    第一卷第六十九章花魁

    两人一前一后,徐徐地往回走。碧丝似乎还没排到牌子,黛瑶便让一家卫过去将她唤回来。过了一会,碧丝便气呼呼地回来了,向黛瑶抱怨说:“小姐,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有多过份!他们拿了牌子,进去就不出来了!我们那么多人在外面等着,他们就在里面占着,就不出来!怎么会有这么自私自利的人啊?!”

    黛瑶安抚道:“算了,不要气了,里头的风景不见得比外面好。”经了这一段插曲,黛瑶也没了看冰雕的心情。加上夜深,天又寒了几分,便寻思着回家去。但傅庭萱又不见人影,便点了个家卫留下给傅庭萱传讯,自己便带着其余的人坐马车先行回了家。

    门房老伯对于黛瑶的早归感到惊奇不已:“小姐这么早就回来,第一次去看冰雕,怎么不多看会,酉时后还有歌舞表演呢!”

    秦桑替黛瑶解释道:“小姐在南方长大,刚来北边,受不了这寒气。”

    “这倒是,今年比往年还要冷几分……”老大爷约摸是平日里少人说话,黛瑶她们进门一路进去后,他还在后面兀自感慨,天气又冷了,回头得再加几床被子之类的。

    李夫人回来得比较晚,得知黛瑶禁不住冷很早就回来了,想到她初来北方,确实会不习惯这里冬季的严寒,便吩咐加了给她屋子的的炭量。这逢年过节的,可别冻病了才好。对于她赏冰雕时遇见过了什么人,倒是没有问起。

    第二日,傅庭萱便登门来道歉了。称傅庭葳原是在心湖边等她们的,不想遇上了几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同窗。国子监前几天刚刚年考完毕,放了长假让学子们可以回家过年,所以几个平时交好的学子便在附近包了个雅间,为外乡的同窗饯行。傅庭葳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与妹妹约好了,在这里瞧看“未婚妻”的,便被拉了去。

    “哥哥本来留了人给我们传读的,我们去那时,他正好肚子痛去找茅房了。后来我找着他,就让他带我去找哥哥了。哥哥他们就在前面一条街的醉月楼喝酒,我去的时候,他们正与白留仙踞了两边回廊在斗诗,一来一往的,热闹极了!”

    “对了,黛瑶你知道白留仙是谁吗?她是京城第一青楼庆元春的花魁,容貌绝世,倾国倾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出口成章,才情之高,很多国子监的学子都及不上呢!他们斗诗,起因是有个花花肠子的严公子,听说白留仙在对面廊上,就说出钱请她过来弹一曲。白留仙睬也不睬。严公子觉得在同窗面前被下了面子,就提出斗诗。倘若他赢了,白留仙就得过来给他们弹上一曲助兴。假如输了,他就为这会儿楼里所有的客人付酒钱!”

    黛瑶笑着说:“然后,你就看得忘记我了?”

    傅庭萱不好意思地抓抓脸:“确实太热闹了,一不小心就忘记了。”

    “那后来谁赢了?”作为一个合格的听众的,黛瑶得让她将话说完的。

    “第一局,当然是那个姓严的输了!他不服气,又请同窗帮忙再比,然后又输。连输三场,楼里的人都在嘲笑国子监出了一群草包,文才连个青楼女子都及不过。最后当然是我哥哥出马,才给国子监赚回了面子,使得那个白留仙乖乖过来弹琴的!诶……都是我的错,我该早点想起去唤你过来的,这样就能瞧见我哥哥英明神武的时候了!唉!不过也没关系,马上新年了,热闹的节目多着呢,到时候再安排时间就行了!”

    “对了,过两天哥哥就要参加殿试了,希望能够考好啊!”

    “傅姐姐与傅公子感情很好啊!”黛瑶觉得自己有必要认真地了解下傅庭葳是个什么样的人。出了年,她就十四岁了,她的亲事就会被父母亲提上议事。那她对于亲事就不能一味地避而不谈,只等着束手就擒。难得这次议亲的对象,正是自己小姐妹的亲哥哥,这是多好的便利!于是,黛瑶便详细地询问了傅庭葳的年纪,喜好,以及他们兄妹俩平时的相处模式。

    一番询问下来,倘若傅庭萱所言不虚,那傅庭葳确实是个克恭克孝、温文守礼的名门贵公子。只不过他们终归是兄妹,难免会多有夸大之辞,所以还是眼见为实才好。

    “你来我家玩吧!”

    “啊?!”黛瑶被傅庭萱的提议惊了一下,随即有些羞赧。虽说她与傅庭萱算是闺中蜜友,她去她家拜访也属正常。但是这个时候去,总会让人有种她去专程去看傅庭葳的猜想……那多不好啊!

    “害羞啦?”傅庭萱“嘻嘻”笑了起来。“那让秦桑过来给我送东西吧,要不碧丝?”

    秦桑与碧丝便在旁边抿着嘴笑,黛瑶见自己竟成了众人调笑的对象了,连忙板起脸来,说道:“过几天再说吧。”傅庭葳马上要考殿试了,这关乎他为官之路的起始点在哪里,与将来的官运息息相关,还是不要打扰他了。一切等殿试后再说。

    十二月初六殿试,初七一早温岱珩便搬回家来了。他到家,自然先去李夫人那请安。一刻钟后,李夫人身边的丫环巧凤便过来请黛瑶过去了。黛瑶过去时,温世铭尚未下朝,李夫人正与温岱珩说殿试之事。

    “我听老爷说,今年国子监参加殿试的人,是往年里最多的,足有八十余人。族中有人在朝任三品官员者,超过半数。想在其中脱颖而出,引起皇上关注,怕是不易。昨天之试,珩儿感觉如何,可有把握?”

    “应该还可以。儿子交得早,皇上当场看了,捋须点了点头,该是认可的意思吧。”温岱珩说的时候,还将皇帝的动作学做了一遍。他是家中庶子,又有个优秀的大哥压在前面,向来拘谨得很。这会估计是学成毕业,加上殿试考得不错,心情放脱了些,才有些情不自禁地比划起来。

    李夫人闻言也很高兴。温家的开明,在于嫡系虽有优待,却也不会亏待庶出。而对于子女的亲事,虽说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他们基本上不会悄悄地议亲,而是让当事人也参与到其中,让她知道父母对于她的婚事是如何考虑的,又是如何决定的。最重要的是,会引导她明白,父母之所以这么决定,都是为了她好,为了温家好。

    “那傅庭葳考得如何,出宫时,你可曾去问过他?”

    温岱珩说道:“母亲,其实殿试那题目出得巧,正好是我特地准备过的,所以我一早就写完了,特地等着傅庭葳交的时候,与他前后过去的。一来,自然是因为八妹正在与他议亲。二来,他是我们中的皎皎者,我自度此次的文章写得好,与他平日的水平该是在伯仲之间,有心想看看他写得如何,皇上有何评议。”

    第一卷第七十章殿试

    “那皇上有何表示?”李夫人关切地问道。

    “我们俩同时进了御书房,公公取了我们的文章送到皇上面前。皇上一看,就皱起了眉头,我以为是看的我的,觉得不好,紧张得我都出了一身冷汗。但皇上开口了,问的是‘哪个是傅庭葳’,然后又问‘你以美人喻国事’。傅庭葳应了,答道:‘国之本,人也。法制齐全、国泰民安的国家,就像是美人一般,让人神往,并愿意倾尽一生去创造、去维护。’”

    李夫人琢磨了片刻,说道:“他这比方打得,虽有些轻浮,倒也没什么错处……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文章递给坐在旁边的太子殿下了。”

    李夫人想了想,问道:“黛瑶,你怎么看?”

    温岱珩方才提到太子时,黛瑶的心中瞬间一顿。傅庭葳这一举,应该是想“出奇制胜”。毕竟这么多应试者,又同是出于国子监,平时学的内容也都差不多,若是从大流一板一眼地写,估计也就是中和中上的区别。

    但他这标新立异,显然没有标得最好处。以美人喻国事,确实显得轻浮而胭脂之气重。但换一角度,这也可以说成文采风流,志趣高洁,追求美好的事物。像人家屈原,每篇文章都以香草、美人来比喻自己,人家的文章和品格还流芳百世呢!

    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他这文章果然是引起了皇帝注意,但到底是好是坏,却也不好下定论。皇帝当场没有说什么,大约还有思虑。这个时候,太子若是从旁说上什么……

    “太子殿下可有说什么?”

    温岱珩摇头称没有。

    黛瑶应了声“嗯”,心想自己既然能坚信太子不会仗势欺人,强她所难,为何还要怀疑他会破坏傅庭葳的前程。想起他们初见面的情况,御花园美如幻境的风景,和碧水绿树掩映下美如诗画的翩翩少年。他与她说“匹夫无罪、怀璧无罪”,他帮她在皇帝面前开脱,自认是“井底之蛙”,他让芙蓉带回的“安心”二字……他是个品性端方的好少年,只是,他所处的那个世界,正是她所畏惧、不敢去接触的。他说她是“量身定制地抹杀他”,谁又能说不是呢,她所要求的那些,都是他一出生便注定好,无法更改的。虽然她所要的,傅庭葳也不一定能给,但至少所谓的“家”,会小一点,至少身处的山,会低一些。

    李夫人见黛瑶恍神,以为她在担心,出言宽慰道:“傅庭葳该是想投巧取胜,即使投得不好,他的文采依然在,问题也不会太大。而且到底投得如何,也还没有定论。等老爷回府,我再细细问问。”

    温世铭得到的消息,也是说温岱珩的文章写得不错,傅庭葳的就有些不好说了。看皇帝的意思是不太喜欢,但又没有说写得不好,揣测该是压题压得未得圣心。

    虽然傅庭葳若是考得不好,他们的婚事就有浮云的机会,但他是傅庭萱的亲哥哥,若是因此而损了前程,未免也太可惜了。不过,国子监直接参加殿试,只是一道捷径。若走不顺,也可转而参加三年一度的正科吧?温岱珩一直推崇傅庭葳的学识文才,料想去参加正科,只要不投机取巧还投偏了,应该还是有金榜题名的机会的。只不过现在一切都在猜测之中,要开了年,过了元宵才放榜。到时候任命通知下来,才真正算是盖棺定论。

    这一日,李夫人带着黛瑶出门,前往京城最大的银楼,金满楼。马上就要新年了,新衣已经订制了,还要添些金银首饰。新正里,少不了有些贵夫人之间的来往。黛瑶今年刚来京城,也得趁着这个机会带她到处见见人。不先将名声打出去,怎么会有好亲事找上门呢?

    金满楼是个五层楼高的大银楼,这个高度在这个年代非常罕见。黛瑶她们一进门,便被侍女领上了三楼的雅座。奉上清茶和点心之后,便有管事模样的人带着四个丫环进门来。那管事是个四旬开外的中年儒生,白面美髯,十分清俊。身后四个丫环,前面三个都捧着重重叠叠的锦盒,最后一个则抱着两本非常厚重的册子。

    “温夫人。”

    “何管事。”温夫人对这位何管事的态度也非常客气。

    寒喧几句之后,李夫人又引见了一下黛瑶。相互见过礼,何管事便命令带来的丫环将锦盒奉到温夫人面前,一边介绍说道:“这些是我们楼新出的款式,温夫人和小姐可以取出来细细观赏,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还有这些……”何管事侧了侧身,身后的丫环便训练有素地将第四个盘子上的锦册递到他的手里。何管事将相继将两本册子打开,放置李夫人身旁的小茶几上。“这些是我们明年开春准备出的款式,夫人和小姐若是有看中的,我们也可以提前按要求打制。单钗,只须天。一套的话,估计得半个月。这就看夫人和小姐的考量了。”

    李夫人点点头,拿起手边的一副头面细细看了起来,同时示意黛瑶也看看。黛瑶取了面前的金钗看了看,做工都非常精致,以凤凰和花的造型为多,看着都不错,但真挑起来,却也没有哪个看上去特别喜欢的。于是,黛瑶便转而取了册子来看。

    册子里面的,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原画。纸是特制的金铂纸,每样首饰都画了一正一侧两张图,旁边还有小楷的注释,画工非常好,解说也非常详尽,黛瑶看得津津有味。看了四五页,才发现每张图右下角都盖有同一个方形印章,仔细分辩,发现却是“安运泰时”四个字。在心中细细一品,顿有所悟,出声问道:“何管事,这画册……莫非是安泰时安大人所画?”

    “确如小姐所言。安大人乃是敝楼重金聘请的画师,楼中的画册以及付工图样,都是安大人亲笔所画。”

    黛瑶暗暗道这金满楼果然是大有来头,不然以安泰时御画师的身份,一般商家即使有钱付得起高额薪水,也没胆子用这么个人。看来这金满楼的幕后老板,估计还不是一般的权贵人士,怕是与皇室相关。

    第一卷第七十一章单钗

    李夫人闻言,放下手中正在看的金钗,问黛瑶:“你认得安大人?”

    “嗯。”黛瑶点点头。“我们秋日会的上画,就是安大人指导的。”

    李夫人点点,转而又问起她可有看中的款式,黛瑶称都挺好的,她也不知道京城现在流行什么款式,一切由李夫人看来就是。

    李夫人会意,又细细看了一阵,取了一副金莲底座、镶有红玛瑙的对钗,说道:“这一对小巧精致,喜气又不失端庄,正合新正时光。”黛瑶跟着点头,李夫人便问何管事这一副可曾卖出去。

    何管事答道:“这款名叫红豆相思,前几天卖出去了一套,不知温夫人介不介意?”金满楼奉行好事成双,不论哪个款式都一式两份,就只有两份。有些贵族人家讲究,不爱与旁人重样,要买就会将两套都买了。若是遇上已经卖出其一的,有可能就不要了。

    李夫人闻言,果然蹙起了眉头,将那钗拈着手里反复地打量了一会,问道:“能否知道是哪一家买的?”

    金满楼做的都是贵族和富豪家的生意,大多情况是一对一对地卖出去。遇上单买的,也会提醒顾客,遇上要买另一对钗的顾客问起,倘若对方是金满楼不好得罪的大金主,他们会知对方他的信息。一般单买的顾客,也不在乎这些。

    何管事告退了一下,应该是去查帐务。不出片刻,便回来了,说道:“是三天前,司徒大人府上的公子和小姐一起过来买的。”

    “原来是他们兄妹!”李夫人略觉意外之后,又笑着说道。“他们兄妹,与我们家倒是真有缘份!”

    黛瑶笑着点头。她只道买单支钗的,估计是年轻人。手上的闲钱不是很多,又不在乎是否重样的问题。毕竟一模一样的钗只有两支,京城之大,这么多权贵豪门,哪那么容易撞得上的!只是没料到,竟是他们兄妹俩!

    “那就买下吧!”李夫人心情似乎不错,除这一支外,另外还买了两套。又与黛瑶说,若是没有看中的,回头可以自己画个样式图过来,他们会改成付工图送返她看。若是没问题,就可以照着打制了。

    “这倒是挺有意思的。”黛瑶笑着说道。“那我回去画画看。”

    回了家,黛瑶本以为李夫人会那支单钗给她,不想送来的却是同时买的另外一套花形的首饰,由碧玉、珍珠和红宝石,以金丝串联而成。碧玉为叶,红宝石为花,细细的小珍珠为花托,颜色鲜亮却又不过于艳丽,造型精致而又不张扬。黛瑶还是挺中意,只是那一支单钗……

    黛瑶后来转念想想,也想明白了。她与傅庭葳的亲事还没定呢,李夫人若是此是将钗给了她,那岂不是表明认可了这桩婚事。假如到时候婚事有变的话,这钗就有些尴尬了。所以,李夫人才会选择先将钗留在自己身边,将来亲事定了,自会给黛瑶添妆。若是亲事黄了,那也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将这钗转赐别人。

    临近年关,府里忙作一团。黛瑶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却每天闲得跟个没事人似的,只是每天得开着门收那些源源不绝的年底添妆。衣服、首饰、胭脂水粉,文房四宝,还有屋子里里里外外的各种装饰摆设,多不胜数,前一波若是没有及时“清理”掉,下一拨进门就没地方摆了。不过,这些东西现在都归秦桑料理,碧丝负责监工,香凝和莲心负责跑腿和摆放。黛瑶还是落得个无事一身轻,抱着暖炉缩在暖炕上看百~万\小!说,画画图,偶尔茜纱窗抬起小小的一条细缝,观赏外面的雪景。

    京城的新年,与在天阁府一样,大抵不过是一家人吃个团圆饭,聊下家常。散席后,温世铭带着夫人进宫陪皇帝、娘娘们看烟火,岱瑄约了几个同僚喝酒,带着岱珩一起出去了。温世铭已经从珍妃那儿探得皇帝的口风,温岱珩考得不错,出年估计就能领到差使了。所以,趁着新正里大家都赋闲在家,彼此之间走动相对比较多的这个当口,让作为兄长的温岱瑄带着他到处走走,结识些人,多长点见识。

    原本黛瑶知道李夫人他们要进宫去看烟火,心里还小小地紧张地一把,怕会捎上自己。后来知道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及有诰命在身的夫人才有资格进宫参加这场皇家的烟火盛会,才舒了口气。虽然她还是十分想念鬼灵精的芙蓉公主和呆呆萌萌的叶澈,但她实在是不想进宫,虽然她在宫中的那段日子除了“姐妹”间的小心思之外,过得也还算美好……

    继而又想到,珍妃只是以“回温家过年”为理由送她出宫的,等开了年,会不会她又得进宫去了?若是这样的话,那与傅家的亲事能够定下来的话,倒也不是坏事,至少能保证她可以不用进宫。但这个傅庭葳……还是找个机会先见见面吧。

    新正,如现代一样是走亲访友的好日子。作为温家在京唯一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黛瑶每天被李夫人带着,今天东家赏梅,明年西家看戏,前所未有地折腾,大大小小的红包见面礼倒是收进了不少。在小姑妈在作客时,还有一位姓梁的夫人看着黛瑶中意,要给黛瑶说亲。李夫人当真还仔仔细细地询问了下男方情况,继而以年龄大三岁不合适为由,回绝掉了。

    初八,李夫人回请了诸位亲眷。不想,当天就收到了傅家送来的,邀请李夫人初十前往傅家的私家花园赏梅。温世铭是当朝宰辅,总理朝事。司徒则是主管教育这一块,专精遇上总理,多多少少会有些意见不合的地方。所以,原本温家与傅家是没多少交情的。后来因为黛瑶的亲事,稍微有了些来往。但贵妃娘娘传话,不要急着将黛瑶的亲事定下,再加上隐隐透露出来的消息,傅庭葳此次殿试似乎颇不尽人意,所以想要与傅家结亲的心思,李夫人已是淡了不少。所以,李夫人请诸位夫人的时候,是没有邀请傅夫人的,就是怕一不小心走太近了,到时候不好回绝。但这,人家的邀请函都过来了,不去难免会开罪人。

    李夫人与温世铭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一趟。既是同朝为官,再怎么说,表面上的交情也得过得去。而且黛瑶看着也是个明白整理的稳妥人,不至于会出什么岔子。

    第一卷第七十二章访友

    傅家的园子在城郊,很大的一个梅园,种满了各个品种的梅树。平日里是个极清幽的地方,是闭门读书的好地方。今天却是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纷至沓来。黛瑶原本以为今日该有机会见一见傅庭葳,不想傅庭萱却告诉她,因为殿试的问题,司徒大人将傅庭葳训了一顿,这几天也不许他外出,责令他在书房闭门思过。

    “殿试成绩不是还没有公布么?”黛瑶不知道李夫人那边的打算,心里还真是有点着急了。倘若殿试成绩出来,傅庭葳榜上有名,也填了官缺的话,只怕他们的亲事真要就此定下了。这样一来,见面的事情,可就迫在眉睫了,她可不想盲婚哑嫁。即使一时培养不出感情,那也得至少人看着不讨厌才行。

    “是没出来,但是皇上那有口风啊!殿试成绩过两天就要公布了,昨天皇上将我爹爹召进宫,说了一堆类似于辞藻华丽,文章锦绣有什么用,没有一颗居安思危、忧国忧民的心,一辈子也就只能做做学问之类的话。然后爹爹回来,就将哥哥叫去训了一顿,然后关他禁闭了。”傅庭萱也是满腹无奈,扯着黛瑶的袖子抱怨。

    “你说,这科举考试,考的不就是谁的学问好么!这怎么就学问好,反而是错的了!难道学问不好的,就有忧国忧民的心啦?”傅庭萱显然是对自己的兄长极崇敬的,为自己兄长的遇到的不公平待遇忿忿不平。

    黛瑶劝慰道:“文章有立意,取寓,还有举证,百个人,有百样看法,只是正好没有入皇上的眼罢了。让你兄长这次就权当是个教训,下回知道皇上的偏好了,投其所爱就行!”

    “唉!”傅庭萱长长地叹了口气。“爹爹也这样训哥哥呢,说也不拿脑子想一想,太子殿下是皇上带在身边,一手教导出来的。太子从来就不是以文采风流,学问做得深之类见颂于朝堂。一点都不懂得揣度圣意,就算勉强为官,将来也势必出事。”

    “这就有点苛责了。”黛瑶说道。“太子习的是为君之道,你兄长学的是如何为人臣,这是两门完全不同的学问,怎么可以混作一谈呢?这种考试,一是看运势,二是看发挥,三是看学问,也就是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既然可以肯定学问绝对没问题,一时发挥失常,多多勉励,下回再考就是,何必多加责备呢?”

    傅庭萱看着黛瑶,愁成一团的脸忽然笑开了:“黛瑶,我发现,你一直在替哥哥说好话诶!”

    黛瑶蓦然一噎,连忙掩饰说道:“我不是见你生气,才说这些话安慰你的么,你倒还笑话我来了!”

    傅庭萱“嘻嘻”笑笑,小声说道:“其实,我哥哥也一直找我打听你呢!”

    “打听我什么?”黛瑶好奇地问。

    傅庭萱笑道打趣道:“这会儿倒是不害羞啦?当然是打听你的模样、脾气、爱好,平时喜欢做些什么之类的。我让他放心好啦,你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他绝对合得来!他妹妹我亲自相中的嫂子,肯定是好得不得了的!”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啊?”

    “都夸!一样夸!”

    在傅庭萱的介绍下,黛瑶还认识了她另外两个好姐妹。一个叫钱绣思,是京城第一大钱庄的千金小姐。说起那钱庄,还挺有意思,名字就叫作“钱庄”。遇上有人问路的话,请问钱庄怎么走,十有八九的人就会将此钱庄误认为彼钱庄,自然而然就将路指去了钱庄。为此,其他钱庄没少恨得牙痒痒,但是也没办法,谁让人家朝中后台硬呢?

    另一个叫夏雨,是工部尚书夏敬恩的女儿。她还有个姐姐,名字叫作夏夏,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夏夫人正带着她在前头与各家夫人过过眼,希望能觅门好亲事。

    虽说傅庭萱今年也十六了,但由于之前被皇帝“圈了”,作为太子妃候选,所以在皇帝没有明言你家女儿被淘汰了之前,傅家也不敢给女儿说亲事。这一回傅庭葳殿试没考好,其实背负的压力确实很大,连向来最疼爱子女的傅夫人都忍不住责了傅庭葳几句,说他在这个当口上失误,可别误了妹妹的终生大事才好!毕竟文章立意立偏,万一被皇帝引申到德行的缺失上,那潜在的问题就严重了。

    傅庭萱本人倒是无所谓,她只远远地见过太子一面,而且还是在精神高度紧张中,根本就没看清长相。于她而言,太子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陌生人,嫁不了便嫁不了罢,也没什么了不起!想到皇帝那么指责她最敬爱的兄长的文章,她心里就不高兴!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黛瑶能够嫁给傅庭葳。同时她也在家里多呆几年,大家亲亲热热的,开开心心的,多完美!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傅庭萱的两个好姐妹,也都是直爽脾气的人。不过,钱绣思家财万贯,富可敌国,言谈举止间,总有些显摆家财的意味。但胜在模样娇俏可人,又是直来直往的脾气,倒也不招人厌。夏雨比黛瑶长一岁,今年十五,夏雨不太说话,不是性情比较闷,而是不擅于言辞的那种。与傅庭萱她们在一起,她就是个忠实的听众,随着她们谈论的内容时喜时忧。她特别擅长做手工,她送了黛瑶她们每人一条她亲手编的福结,比黛瑶在宫里头看到的还要精致漂亮。三人齐刷刷地系在腰间,分外别致。

    后来听傅庭萱说起来,才知道夏雨的外祖父是举世闻名的能工巧匠。她母亲未出阁时,也是出了名的心灵手巧。有一年还偷偷跑去参加冰雕大会,砌了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雪美人雕像,令人叹为观止,也因此结识了时任工部主事的夏敬恩。

    傅庭萱还说上回在夏雨房里,看到了她编了好多漂亮的头绳,还邀请黛瑶下回一起去夏家玩。黛瑶笑着答应了,等天气稍微暖些,她也想多出去走走。宅了一个冬天,也该活动活动了。

    四个人玩了一天,临别时又约好元宵节一起去逛花灯会,方才各自回家。

    第一卷第七十三章锦书

    正月十二那一天,殿试的成绩出来了,温岱珩排在第三名。隔天,前三名的官使便下来了,温岱珩直接补了从六品大理寺丞的缺。虽然已经算是在意料之中,但温世铭夫妇还是非常高兴,将府里的人从上到下都赏了一遍,当真是合府欢庆。

    此次殿试总共参加人数是八十九人,取士十二人,傅庭葳排在了第九。虽然也算是“金榜题名”,但他本来是夺魁的种子选手,却落得个勉强上榜。所谓的爱之深,责之切,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也难怪傅家对他多有责难。但是再怎么说也是上榜了,傅家也不关他的禁闭,让他从“小黑屋”出来透透气,顺便等着差使下来。

    傅庭萱便兴高采烈地遣了人过来传信,说跟傅庭葳说好了,元宵灯会,一定让他们俩见上一面。黛瑶抿嘴笑了笑,可能是一直说的关系,她现在已经不反感与傅家的这门亲事了。她与傅庭萱处得好,傅庭萱单纯善良,却又不是没脑子的那种,至少她可以分得清哪些人可以亲近,哪些人不可以亲近。所以,作为她一母同胞的兄长,想来差不到哪里去。只要彼此见个面,说说话,确定看着不讨厌,言语也可以交流沟通,那也便可以了。这里再怎么开明,也终究是封建社会,没那么多时间与机会让未婚夫妻可以在婚前交往恋爱的。与其将来莫名其妙地嫁个未知之数,倒还不如好好瞅瞅眼前这个,至少看起来条件还不错的准夫婿。

    元宵前夕,有庆王府的人送来一个大锦盒,说是庆王妃送给黛瑶的。黛瑶出宫后,阮嘉瑜也来看望过她。不过后来马上就是年关了,她终是庆王府的女主人,年礼往来,虽有嬷嬷帮衬,终还是得经她的手,所以忙得焦头烂额,远没有黛瑶这么悠闲。开了年,亲戚往来,她走的也是皇室那一圈的,与黛瑶搭不上界,所以就一时断了往来。这会儿突然送了个大礼盒过来,黛瑶还真有些猜不透。

    秦桑接了锦盒进来,置于桌上打开,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有些意外地唤了声:“小姐,是两本册子。”

    黛瑶披了衣服从暖炕上坐起来,接过秦桑送过来的册子。本以为是什么珍贵书籍,不想那册子的封面上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只是那金丝锦缎入细腻柔滑的触感,便让人知道这质地非同寻常。黛瑶迟疑了一下,翻开了册子,不想第一页却是个空白页。

    “应该是扉页。”黛瑶这样想着,又翻开一页,不想便有“傅家”二字赫然跃入眼帘。黛瑶不由振了振神,以为阮嘉瑜知道了她在与傅庭葳在议婚,便寻了与傅家有关的史书送给她,不想细细一看,这书里记载的却是从傅家上三辈开始的后宅旧事。无非是妻妾之间的争斗,嫡庶之间的较量。

    原来傅庭葳的祖父,也就是傅司徒的父亲,是傅家的庶出之子。只是他自小就聪敏好学,远比嫡子优秀。当时的家主对他还颇有打压,将入国子监的名额给了嫡子,而让他去了京学。到头来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嫡子殿试名落孙山,他走正科,却是得了头名状元,风光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