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粱锦绣第12部分阅读

字数:16677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把画好的画推到前面,展示给大家看。但由于方才的意外,傅庭萱落的泪已经将妆弄花了。为免被人看到,她们只能提早下台。下台后,黛瑶便请司乐大人派宫女上去帮忙展示画作。

    司乐看看躲在黛瑶身后的傅庭萱,以为她台上没表现好紧张懊悔得哭了,也没说什么,赶紧遣了两名侍女上台圆场。黛瑶与司乐大人留了话,便在两名内侍的护送下,携傅庭萱回了偏殿。吩咐宫女下去打些热水来,便关上门静等陈叠紫过来。

    第一卷第五十八章意外

    陈叠紫是个聪明人,黛瑶请司乐大人这么一留话,她自然知道必是出了意外,下了台,去往太皇太后和皇帝跟前见过礼,便匆匆赶了过来。一见傅庭萱的模样,大抵就知道问题所在了。不过,她既然敢拉傅庭萱入伙,就不怕她坏事,甚至她原来就是打算让她来扯黛瑶后腿的。

    陈叠紫看了黛瑶二人一眼,吩咐侍女们都候在外面,不让任何人接近。等侍女们掩门出去之后,她方才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傅庭萱满脸懊悔,却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偷看太子而失了态,正巧陈叠紫也是不知道她与黛瑶私下议定她只是执干笔随便涂涂作作样子的,便只说自己是一时紧张,画错了。她说完后,黛瑶便将自己的补救方法简略说了下:“……主要是那一笔横在江中,太过明显,我便就着画成了一座空中阁楼。但是画的主体是淋漓山水,那楼阁出现在那儿又显得诡异,我就写了首诗上去。当是时只是想让这楼阁的出现显得合理一些,现在越想越觉得这诗一添,便将整幅画的主旨带到了楼阁上,所以愈想愈是不安。”

    陈叠紫的出场以为舞画都已经起到了震摄全场的作用,本来这画就算再怎么糟糕,主要责任也是在黛瑶她们身上,而与她关系不大。但黛瑶这些一说,她倒是提了提神,问道:“什么样的诗?”

    “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陈叠紫不由脸色一紧,果然,这诗一出,楼阁便成了画的重心。画意如何倒是其次,重要的这诗……世传天阁府温八小姐才华横溢,灵气逼人,果然是名不虚传。若被皇上留意到,不知会不会节外生枝?

    傅庭萱见陈叠紫陷入了沉思,紧张兮兮地问道:“紫姐姐,这样能不能行,皇上应该不会太留意我们的画吧?皇上日理万机,不会有那个闲情雅致再去翻秋日会上的画作吧?是吧,紫姐姐?”傅庭萱已经在自我安慰了。

    陈叠紫想了想,说道:“没事的,既然黛瑶妹妹作了弥补,那我们将错就错,就当作我们一早便是这样议定的好了!庭萱妹妹没有出错,黛瑶妹妹也没有圆错,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意外,我们原本要画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图。我们自己先将心安回肚子里,本来就是这样的,不管谁问,都这么回答。”

    “嗯嗯!”傅庭萱自然求之不得。御前失仪,台上出乱,倘若传将出去,她的颜面就扫地了!

    黛瑶当然也同意,跟着说道:“那诗,也是之前就想好的。就说是陈姐姐安排的,由我写上去的。”那时一时情急,为掩盖错处,就又剽窃了首诗写上去。如今事情定后,自然是急着撇清与“抄袭”的关系。

    陈叠紫看了黛瑶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谁要是将今天的事说出去,就是薄情寡义,言而无信之辈,我们就与她绝交!”

    商量完毕之后,傅庭萱换了身陈叠紫的衣服,与黛瑶一起回了座。她们一下台,就跑了个没影,傅夫人正担心呢。见她们回来,连忙问出了什么事。傅庭萱便解释说是作画是不小心将墨汁蹭到了衣服,黛瑶陪她去换衣服。但是黛瑶的身量小,她的衣服她穿不下。所以便又找了陈叠紫过去,这才换了衣服过来。

    傅夫人见傅庭萱果是换了衣服,不由又责她总是毛手毛脚,黛瑶都不曾将墨蹭到身上,就她冒失。傅庭萱便撒娇着说,衣服滴点墨又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节目没有岔子就好啦!如此一说,傅夫人又不免怨责,倘若不是衣服沾上墨,画完后便下了台,还能在展示画的时候,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呢!真是可惜了!都是她冒冒失失的错,还拖累黛瑶陪她去换衣服,害人家也少了在圣前露脸的机会。

    傅夫人时不时念叨上几句,傅庭萱便暗地里朝黛瑶作鬼脸。黛瑶捏着帕子遮了唇笑,暗暗感叹这嫡亲的母女果是不一样,任是责怪的话,也充满了慈爱。

    节目表演完了,晚宴也接近了尾声。太皇太后与太后提前退场回宫了,皇帝携众妃向众人祝酒,并向所有表演节目者都赐了重赏。大家又是离座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感谢皇恩浩荡。除了皇帝当场赐下的奖赏,出节目者在出宫前还可到内务府再领一份珍妃备下的常规奖赏。至于黛瑶这些住在宫里的,内务府会在次日早上派人亲自送达。

    黛瑶回到容华宫,内务府大总管正向珍妃汇报总结晚上之事,并询问节目上产生的作品需不需要再给皇上过目,以及如何存放之类的问题。黛瑶见珍妃有事在忙,例行请了个安,便回寝殿去了。

    珍妃看着黛瑶徐徐远去的身影,顿时觉得一阵心烦意乱。微微倾了倾身,扶额暗自烦恼。这个妹妹,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论模样、论礼仪、论才学、论气度、论品性,都无可挑剔,满朝的名门闺秀里,还真是没有一个能及得上她的。可这样四平八稳的,如何能引起皇帝的注意?没一点性格的棱角,如何在诸多名门闺秀中脱颖而出?看看人家陈叠紫,看看人家荣妃,就是刚刚进京的李霜容,人家也知道如何表现自己,如何不动声色地邀宠。怎么就她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每天带带芙蓉公主和小皇子,就于愿足矣了。她接她进宫来,可是要她来助她一臂之力的,并不是要她来当老妈子的!

    大总管说着说着,发现珍妃自黛瑶过来请安后,便心不在焉了。能做到内务府大总管的人,自然是个人精。一想晚上的情形,便知晓珍妃估摸着是在为黛瑶不得风光而烦恼了。黛瑶出的那个节目,风头被陈叠紫占尽了,她与傅庭萱基本上就是类同于宫女甲、宫女乙的存在。

    “黛瑶小姐幽娴贞静,文雅端方,娘娘何需烦扰?”

    珍妃闻言,隐约从他话中感出了言外之音,立马正了正神,问道:“刘大总管何出此言?”

    刘大总管满脸堆笑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娘娘,所谓各花入各眼,何必汲汲于眼前……放长线,钓大鱼……”

    “放长线?”珍妃暗暗琢磨。

    刘大总管笑着说:“娘娘坐在台上,正是当局者迷。奴才守在台下,才看得清楚。有一位殿下的目光,可没少落在黛瑶小姐身上。”

    珍妃蓦然一怔,脱口说道:“太子?”

    刘大总管高深一笑,跪地行了一礼,说道:“奴才告退。”便退身出门去了。

    第一卷第五十九章大鱼

    能相对皇帝而言,还能被称为“大鱼”的,自然就是当朝太子。

    “八妹与太子?”自刘大总管提点之后,珍妃一直执着于此。珍妃的目的一直奔着皇帝去,倒是一直没注意到几位皇子都已经到了适婚年龄。论辈份,黛瑶虽比他们长了一辈,从年纪上看,却是正好合适。但是黛瑶与太子几乎没什么接触,而且最近不是在传太子与陈叠紫走得近么,太子许是在看同台的陈叠紫吧?对了,一起的还有个傅庭萱呢,她可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珍妃本来还只是烦恼黛瑶引不起皇帝的注意,如今这么一来,烦恼又添了一重。

    内务府的赏赐隔了一天才送了过来,珍妃斜靠在榻上,用眸子一瞟就看出赏赐多了几样,等黛瑶接了赏后,问道:“可有人添了赏?”

    前来送赏的,也是个内务府的小头目。他出来的时候,刘大总管早有吩咐,所以恭恭敬敬地回答说道:“回娘娘的话,是太子殿下看中了黛瑶小姐她们秋日会上的那幅画,得了皇上首肯取去裱了。太子殿下过意不去,便给三位小姐都添了赏。”

    珍妃略作沉吟,又问了一句:“给三位小姐添的,都是一样的么?”

    “这奴才就不得而知了。”

    珍妃会意地点点头,让余嬷嬷送他出去,转身坐回茶座,看看立在一旁的黛瑶,缓声说道:“看看太子殿下都添了些什么赏赐。”

    黛瑶不知道哪些是原本准备的,哪些是太子添的,便让秦桑将每样都拆开来,摆到珍妃座前。珍妃低眉瞧了瞧,便看出太子只是添了一副笔墨和一把沉香扇。礼虽轻,但这沉香扇送得却略有些暧昧。珍妃拾起扇子仔细打量了一下,上面并无题诗或涂画,看来倒也寻常。将扇子放回去之时,轻声说道:“这扇子倒是精致。”

    黛瑶笑着说道:“这宫中,要挑样不精致的东西,倒还要难一些呢!”

    从方才开始,珍妃就一直留意黛瑶的神情,见她还是像平常一样,不惊不喜的,不像是与太子有私下接触。皇帝这两日都不曾过来,她也无从探听,只能自己一个人思来想去,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难道太子真的看中了黛瑶,皇上上了年纪,所以喜欢活泼灵动的小姑娘,而太子年纪轻,便喜欢四平八稳的大家闺秀?可是,再怎么说,黛瑶是她妹妹,自与皇帝是一辈,比太子要长上一辈来着。

    珍妃也没有纠结太久,原因是太皇太后“发难”了,皇帝顶不住压力,跑来找珍妃商量对策。

    “……皇祖母之前从未透过什么口风,现在突然这样,朕实在是非常困扰啊!朕原本打算以司徒傅卿书次女为太子妃,都察院指挥使徐定疆的孙女为太子侧妃,一文一武,多好!这两位小姐,秋日会上爱妃也曾见过,都是品貌皆备的好女子,足已与太子匹配!”

    “紫丫头也是好的,朕本来是准备指给济儿或者溪儿做正妃的。但皇祖母提了,那多立个太子侧妃也无不可,但是皇祖母坚持、而且是明言一定要是太子妃,这问题就来了。以如今陈家的情况,侧妃的家世若是显赫的话,怕压不住,太子会有家乱。反之,若择小家之女,太子就没有强援,恐致将来朝纲不稳。皇祖母是跟随太祖皇帝一路过来的,是开国圣皇太后,怎么老了就糊涂了?”

    皇帝可以说太皇太后糊涂,珍妃却不能跟着一起说,只能试着从旁宽慰道:“太皇太后上了年纪,难免有时候会顾此失彼。太子品学皆优,在朝中多有美名,乃是实至名归的储君。太子妃的家世只要不是过于出格,料想也不致于会因此而人心浮动。”

    其实这个话茬珍妃也实在不好接。她是四皇子的生母,她背后又有个温家撑着,倘若太子地位不稳,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她。不过,她也不奢望会改立太子,她这时最想问的,其实是太子如何看待立妃之事。但是又怕太子真与皇帝提过要立黛瑶,那这时她这一问,便有对太子妃之位久有预谋的嫌疑了。皇帝是个多疑的人,万一让他猜忌自己接黛瑶进宫,便是要谋夺太子妃之位,也可真就是无妄之灾了!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皇帝这时是满腹的烦闷,也没闲心思想这想那的。“再说了,明明有上上等的人选,朕为什么偏要行下下之策啊?!”

    珍妃亲自沏了茶奉上,柔声劝道:“皇上稍安勿躁。太皇太后久病,脾气难免有些急躁。皇上此时定要平心静气,万不可与太皇太后犟上。或者,再拖上一阵子,也好腾出时间仔细想想如何劝服太皇太后。”

    “只怕也拖不了太久。”太皇太后既然开口了,必定每天催着。而且太子也大了,他这为人父者,也急着想要太子纳妃。而且秋日会前他曾放出风声,年前将为太子立妃,所谓君无戏言,再拖也不能拖过年去。

    珍妃想了想,又说道:“或者……皇上,全部都立成侧妃?”

    皇帝连连摆手:“不成不成,皇祖母只盯着正妃。”

    “那,实在不行,就干脆依了太皇太后。以陈家小姐为太子妃,以傅家和徐家两位小姐为侧妃……”

    如此一说,皇帝倒是被提醒了:“爱妃的意思是,正妃之外,立两个家世对等的侧妃,以相互牵制?”

    珍妃点点头:“臣妾不懂朝事,只知后宅之道,奉行异中取同,制衡调和。明言太子妃乃太皇太后亲点,有谢家作为倚靠,且陈家小姐也是个有能耐的,想来问题也不大。傅、徐两位为侧妃,太子亦有帮衬,臣妾觉得应该可行。”

    皇帝负手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暗暗觉得倘若实在不行,这倒也算是个中中之策。“那就先拖上几日,朕再仔细想想。”

    这件事情终于想出了个眉目,皇帝郁结于心的一口气也略舒出来一声。轻啜一口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对了,爱妃,你那位娘家表妹,是刚刚从崇州进京的吧?”

    “是啊。”见皇帝果然提起了李霜容之事,珍妃心里长叹一口气,也不知是喜是忧。

    皇帝装模作样地说道:“李家原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世家,如今也算是背井离乡多年。既然重回了京城,就接进宫来小住一阵吧。一来与八妹作个伴,二来也显得皇恩浩荡。”

    珍妃莞尔一笑:“就依皇上所言,臣妾明天就差人去接李家表妹进宫。”

    第一卷第六十章择妃

    秋日会之后,黛瑶的日子又恢得到了从前,每天吃饭睡觉教教小皇子。偶尔到容华宫的小花园去逛逛,赏赏花,荡荡秋千,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近几次皇帝来,珍妃也不再有意无意地唤她过去,让她在皇帝面前露个小脸。但她始终惦着珍妃接她进宫的初衷,只要她还在这宫里一天,便还是时刻有会被进献给皇帝的危险。于是黛瑶寻着机会,便与珍妃说起出宫回温家之事。她一进京,就进宫了,都没有去温家走个过场,说起来其实有些于礼不合。但珍妃却说道:“李家的表妹难得进京,我准备接她进宫来住一阵子。她初来乍到的,难免会不适应宫里的生活,你便陪她多住一些日子罢!”

    黛瑶一听,顿时心中明了了,原来是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危机解除了。或者,确切地说,是转移了。妹妹是妹,表妹也是妹,看来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没了“可能成为皇帝小老婆”的压力,黛瑶更是一身轻松。告退出来,一路走路都带着风。经过花园时,毅然决定改道。这个时候,非荡秋千无以宣泄她高兴的心情。

    随着郁郁葱葱的花木小径一拐,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冷不防地映入眼帘。黛瑶的脚步蓦然一滞,往旁边退开一步,恭敬地福了一礼:“太子殿下。”

    太子似乎正要从小花园离开,黛瑶只当是寻常的半路相遇,见过礼后便可擦肩而过,各行其道了。不想太子竟停下脚步,与她说起话来:“温小姐倒是少有这样高兴的时候。”

    黛瑶怔了一怔,心中暗自揣测难道自己的喜形于色,正好撞上他不高兴的时候了?一时也不知道接什么话好,迟疑片刻,缓声回答道:“喜怒哀色,本是人之常情……”

    太子也明白过来自己方才那一问,似乎颇有见不得她高兴之意。不过她刚才倩笑盈盈地迎面而来,一见着他,笑容便是一僵,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这使得他心有不快。看她的应答,她分明不是惧怕于他,怎么就对他不假辞色呢?他可是皇太子!

    “温小姐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你们秋日会上所作那幅画,我让父皇赐给我了。”

    太子转了个身,缓步向前,似有与黛瑶边走边聊之意。黛瑶只能跟上,一边低眉顺目地字斟句酌地回答:“承蒙太子喜爱,是我们的荣幸。”

    太子闻言回转身,目光在黛瑶脸上转了个圈,笑着说道:“但温小姐的表情里,可看不出一种名为‘荣幸’的东西。”

    黛瑶不由语噎,抬眸看看太子,心里暗暗觉得今天太子说的话,怎么都怪怪的,感觉有些在故意挑刺。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太子那边又发话了:“我拿了画,添了赏,怎么也不曾见温小姐前来谢赏?”黛瑶又是一愣,她还真是没想到还要谢赏这回事。可是,宫中若真有这个礼节的话,珍妃怎么没有提醒她呢?

    “民女进宫不久,不懂这些规矩,还请太子见谅。”

    太子从旁看着,见黛瑶明显是一头雾水,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告罪,不免有些忍俊不禁。信步走进亭子,负手看着亭外摇曳生姿的竹丛,徐声吟道:“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这样的奇景,真想看啊!”

    “太子殿下,这首诗……”

    “并不是你写的,是不是?”太子回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黛瑶,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的表情。

    “嗯。”黛瑶点点头。

    “又是孤本上的?”

    黛瑶想再度点头,却发现有些艰难,因为太子一直浅笑盈盈地看着她,明显却不当真。想了想,而后认真地解释道:“太子不要不相信啊,真不是我写的,是、我和陈姐姐、傅姐姐一起商量写的。”

    “一起商量写的?一人一句写的?那么、哪一句是你想的?”

    太子连个三个疑问句,把黛瑶给问懵了。她们之前也是随意商量了下对策,谁曾想到会有人问得这么细。迟疑了半晌,回答说道:“是陈姐姐想的,我略作修改……”

    太子的表情沉肃起来:“温小姐别再左右隐瞒了,陈小姐都已经告诉我了。傅小姐画的时候出了岔子,温小姐为了补救,才临时题了这首诗上去的。”

    黛瑶睁大眼睛看着他,有些惊异于陈叠紫的和盘托出,怔怔地呆了会,方才放弃挣扎,认命地说道:“孤本上看的。”

    太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清亮而动听:“真有意思!别人都是拼命地想要表现自己,唯你是竭尽全力地掩盖自己。不知道温小姐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过谦则为傲。温小姐心气之高,就连皇家的赏识也瞧不上么?”

    “太子误会了。”太子一直笑盈盈的,黛瑶还当他是平易可亲。这会儿突然来这么一句,黛瑶顿时吃不准他究竟是不是动怒了。

    “真是误会么?”太子的脸上已然没了之前的笑意。“那我若说我赏识你,你会很高兴喽?”

    黛瑶顿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但太子一直在前面盯着,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说道:“……自然是高兴的。”

    “真的高兴?”太子追问了句。

    “……非常高兴。”黛瑶觉得自己的嘴角都在抽搐了。

    “那、就做我的太子妃吧。”

    黛瑶轻垂着头,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味过来他说的是句什么话,顿时吓了一跳,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这个清秀俊雅的少年。“太子殿下是在开玩笑么?”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么?”

    黛瑶也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便只是沉默着不吭声。

    “如何?”太子追问。

    “我……考虑一下。”

    太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抿嘴笑了笑,也没有说道别的话,转身离开了。黛瑶跟着转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总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也太神奇了,就像是作梦一般。

    素月原本一直跟在黛瑶身后,但太子与黛瑶说话,她不敢跟近,便远远地亭外站着。这时太子走了,方才快步走近亭子,挨近黛瑶,有些焦急地轻声问道:“小姐怎么了,与太子殿下说了什么,殿下似乎生了很大的气?”

    “生气了么?”黛瑶摇摇头,还真是看不出来,他走的时候分明还笑了一下的。真是天威难测!

    第一卷第六十一章揣测

    太子是借着给芙蓉公主和叶澈送字帖来的容华宫,与珍妃打了个照面后,便带着芙蓉去了花园玩。随后黛瑶凑巧也去了花园,珍妃自然知道他们见面了。后来太子负气离开,黛瑶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回了寝殿,也自有人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珍妃知道。

    珍妃并没有立时让人去唤黛瑶过来,而是在一起用完晚膳,姐妹俩进暖阁闲聊时才问起黛瑶:“听说白天你在花园里撞上太子了?”

    “是啊!”黛瑶也一直奇怪呢,太子怎么会好端端跑来容华宫。而且看着还不像是碰巧路过,而是特地为着寻她而过来的。

    “可是说了些什么,听说太子离开容华宫时气咻咻的……你也是个懂礼仪、知进退的,怎么就惹恼了太子呢?”

    黛瑶以天真的口气说道:“我也不想惹太子殿下生气啊,是他今天有些莫名其妙的!先是挑剔了我一番,还说他给我们添了赏,都不见我去谢赏,我以为他要怪罪于我,紧张得不得了。谁知他突然又说很赏识我,让我做他的太子妃,真太奇怪了……”

    “太子殿下说的?”珍妃大惊,声音都高了几个分贝。立时又醒过神来,连忙压低声音。“让你做太子妃?”

    “是这么说的……”关于这一点,黛瑶直到现在也没拐过弯来。

    珍妃想了想,问道:“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考虑一下。”

    珍妃蓦地呆了一下,沉吟了半晌,说道:“这么说,你是不想答应了?”

    黛瑶点点头:“我的志向在于朝堂之上,并不想踌躇于后妃之中。而且太子很莫名其妙啊,我们之前都不曾有过接触,他突然这么说,也未免太奇怪了……我觉得他是在开我玩笑!”

    “开玩笑倒不至于。”珍妃微微蹙了蹙眉,她原本以为就算太子真看上了黛瑶,大抵上也就是要了黛瑶过去做侧妃,倒是还真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太子妃。“太子向来老成持重,处事端方,突有异动,恐怕是另有深意。”珍妃以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忽而想到。“如今太皇太后盯着太子妃之位,非要将陈叠紫指给太子做正妃,难道太子也是想行制衡之策?”

    黛瑶闻言,接口说道:“娘娘的意思,是太子不想娶陈姐姐,所以便拿我当挡箭牌?”

    珍妃轻摇头:“不好说。但是无论太子是如何打算的,这个时候都不能应下。一旦应下,就是直接对阵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越来越执拗,皇上都快顶不住了,我们绝不能这个时候出去当顶头羊。我看,还是想个法子,尽快送你出宫去。”

    “嗯嗯。”黛瑶连忙点头。没想到,这次还是因祸得福,可以出宫了!

    但珍妃一转念却又迟疑了,摇头说:“不行。就算你出宫了,太子若是坚持要以你为太子妃,还是免不了要跟太皇太后对上。到时候皇上必会再召你入宫,你从了太子,就开罪了太皇太后。不从,则得罪太子。太子是将来的皇上,得罪了他,将来定有弊端。而得罪太皇太后,则眼前就会招来大祸患……这可如何是好?”

    黛瑶琢磨了一番,说道:“那是不是只要太子不说出去要立我为太子妃,是不是就可以了?”

    珍妃点点头:“说起来,也就是拖过这阵子就可以了。”

    “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暂时避祸,不过娘娘还是尽快送我出宫去,不然、会让太子发现端倪。”

    黛瑶回去之后,便琢磨着写信让珍妃找个稳妥的人送去给太子。铺好纸张,研好墨,提起笔来却又不知道写什么好。干脆又将笔放下,拄着下巴发呆:“太子之前不是与陈叠紫走得很近么,阮嘉瑜也看到他们举止亲密,怎么这会儿又不想让陈叠紫当太子妃了?这才几天功夫啊,就移情别恋了?等等,‘别恋’,恋上谁了,该不会是我吧?所以,这‘移情’是必定的,是否‘别恋’就有待商榷了。”

    “太子必定知道皇上想在秋日会之后,将太子妃的人选定下来。而现在,他肯定也知道太皇太后想立陈叠紫当太子妃。在这个时候,他来找我,说要我来当这个炙手可热的太子妃……那就分情况来分析吧。”

    “第一种可能,太子真看上我了,真心地想让我当太子妃。这个倒好办些,直接写信提醒下目前的情况,太子又不是笨人,肯定明白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出头。他若真心,则必会体谅我的处境。”

    “第二种可能,太子只是拿我当挡箭牌,拉上贵妃娘娘入阵营,一起对峙太皇太后。这样的话,我也写信点明目前的情况,倘若他仍然坚持,那也就是将‘挡箭牌’之事揭明了。既然明白自己只是个‘挡箭牌’了,那我还有什么理由要帮他?就算非要帮忙不可,那至少也得承诺点好处吧,那可是得罪太皇太后的活!”

    思定之后,便重新提笔,字斟句酌地写了信。等墨迹风干后,折叠好装入信封。刚想出门将信拿去给珍妃,却听到外面忽然喧闹起来。人声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似乎来了好些人。“怎么了,外面?”黛瑶出声问道。

    丹枫闻声快步跑进来,说道:“小姐,对面的挹芳殿来人了!”

    黛瑶一忖,便知道该是李霜容进宫来了。让丹枫去开了窗子,自己站到窗侧往外面一看,果然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忙作一团,搬箱笼的,提包袱的,好不热闹。

    碧丝凑完热闹也跑回来了,看到黛瑶和丹枫一起站在窗口看,便凑过来说道:“小姐,来的是位李小姐,听说是娘娘舅家的表妹,刚到京城。正巧小姐也刚来不久,娘娘便将她接进来与小姐作伴。小姐,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她们刚从宫外搬进来,忙着收拾东西呢,我们现在过去岂不是添乱,等明天吧。”

    第一卷第六十二章安心

    黛瑶将信交给珍妃,珍妃见上面只写了寥寥数字,心中觉得有些不太稳妥,问黛瑶要不要多写几字。黛瑶轻摇头,说道:“我写了好几稿,才定下这个。写好后,还寻思了一个晚上,觉得该是这样最好。”

    珍妃想到黛瑶乃是闻名江南的才女,她的文采应当信得过。当即点点头,取了红漆封了口,说道:“这信是写好了,但如何送过去却是个问题,一不小心,恐会落人话柄。我好好想想,如何送过去才比较好?”

    黛瑶点点头,又陪珍妃闲坐了会,才告退回房。

    午后小憩完,又陪着叶澈玩了一会,思忖着李霜容即使午睡也该醒了,便带上新出炉的糕点过去拜访。本来留叶澈在殿上玩拼图,但小家伙最近粘黛瑶粘得紧,而且还精得很,一见黛瑶披外衣,便知道她要出门,当即丢下手里正在玩的拼图,跑来黛瑶腿边挨着站。

    黛瑶见状,微微一笑,便让他的奶嬷平嬷嬷取外套过来给他穿了,准备带着他一道过去。不想,穿好衣服,他就朝黛瑶抬高两个小短臂,踮了踮脚,说道:“八姨,抱。”

    平嬷嬷连忙说道:“小姐力气小,抱不动殿下,嬷嬷抱。”

    “不要,我要八姨抱,八姨香香的。”

    叶澈奶声奶气说出的话,把一屋的人都逗笑了。黛瑶蹲下身,笑着说道:“澈儿马上又要长大一岁了,先自己走好不好?等走不动了,八姨再抱。”

    “好。”叶澈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基本上跟他说什么,他都会回答好。

    出了沁芳殿,绕过一段回廊,便到了挹芳殿,没几分钟就走到了。李霜容对于黛瑶的到访,表现颇为冷淡。在她看来,黛瑶不过是个失败的棋子。在秋日会那样重要的场合,都只能给陈叠紫当当陪衬,如何能与荣妃过招?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黛瑶不中用,派不上用场,珍妃又怎么会巴巴地接她进来?

    黛瑶自然也感觉出了她的冷淡,心想她们毕竟不是一路人,多相交也无意义,坐了一会,也就起身告辞了。

    黛瑶去李霜容处拜访之时,珍妃则在烦恼该如何把信送给太子。她是的掌事,这容华宫里的人大家都认识,好端端地派个人去往东宫,未免奇怪,必须得想个由头。送赏?太子的赏一般由皇帝开口,内务府直接送的。加上太子又没有内眷,所以真没她什么事。发放东西?可最近没有什么进贡的东西,离年关又还有个把月,说不通?

    正烦恼着,有内侍匆匆来报。余嬷嬷在门外接了讯,快步进来说道:“娘娘,太子殿下来了,说是又得了本字帖,拿来给芙蓉公主,并瞧瞧公主字练得如何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珍妃的眼睛顿时一亮,当即起身进入暖阁,唤过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玩布偶娃娃的芙蓉公主,说道:“芙蓉,你太子哥哥来了。”

    “哦。”芙蓉翻身下床,在奶嬷的服侍下穿上自己的小外套。

    珍妃蹲下身,将信对折了一下,塞到芙蓉公主的衣襟里,轻声说道:“呆会你太子哥哥来看你练字,或者带你出去玩,你就把这封信拿出来,交给他。”

    芙蓉公主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珍妃,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珍妃笑着捏捏女儿肥嘟嘟的脸蛋,正色说道:“这信关系重大,非常重要。芙蓉只要把这信交给太子手里,回头你八姨就有好东西给你!”

    芙蓉公主近来也颇为郁闷,叶澈每天都往黛瑶那里去,每天都有好玩的东西玩。虽然唤她也去,但她没好意思去。因为之前是她单方面地要跟黛瑶冷战,看到黛瑶扭头就走,如今怎么可以看到有好玩的了,就又凑过去了呢?那也太唯利是图了!但是她帮忙了,就不一样了。好东西给她,是因为她帮忙了。那以后她过去玩,也是因为她帮人家忙了,人家感谢她,才请她过去玩的!芙蓉公主这么一想,便高兴地点了点头。

    太子见过珍妃后,便被领去暖阁看芙蓉公主练字。当然由于醉翁之意不在酒,太子很快就提出带芙蓉到花园走走。他猜测他当日之言,黛瑶必定会告诉珍妃。那此次他再来,珍妃应该会意,会派人通知黛瑶,而黛瑶也该过来给他一个“考虑”的结果了。

    只是不曾料想,进了花园,芙蓉公主便从怀里摸出一封对折的信交给他,然后就坐到一旁吃点心去了。太子略微诧异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信是谁给他的了。当即转过身,拆了信看,果然是黛瑶的笔迹。“风云乱,若真心,君应怜我。”

    “君应怜我……”太子持着信陷入了沉思。宫中目前的情况,他自然明白,只是太子妃这段日子就要定下了,这是不容退让的事情。太子缓步走出亭子,忽而看到墙角的大树,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晚膳时分,黛瑶便拿到了芙蓉公主带回的太子回信,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锦帕。黛瑶接过来,放到面前的矮几上,徐徐展开。包裹在里面的并不是书信,也并不是作信物之用的香囊珠钗等物品,一枚葱翠的树叶,一束淡黄的花蕊。

    黛瑶抬起那片树叶细细打量,余嬷嬷从旁解释说道:“这是桉树的叶子。”

    “桉树的叶子,花的芯,是为安心。”想到这里,黛瑶的心顿时一暖。他让她安心,他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推她出去,不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的么?是她误会他的用意了,他对她是真的用心了么?

    珍妃在旁边看着,心情也很是复杂。虽然现在太子的地位牢不可撼,但是皇帝也还正值盛年,来日方长,谁也不知道太子会不会出岔子。所以,即便微乎其微的可能,她也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当上太子的。但若是黛瑶当了太子妃,于温家来说,虽然是件好事,但万一将来对上,则要姐妹反目了。而且黛瑶与太子终不是同辈,此事一旦被揭破,必有顽固的老臣叽叽歪歪。

    “我看,还是先送你回温家吧,避过这阵子再说。”

    黛瑶点点头,能出宫,她求之不得。

    正说着,内侍来报,说皇上已经在来往容华宫的路上了。珍妃会意,便让黛瑶回房去,然后又遣余嬷嬷去挹芳殿,唤李霜容过来姐妹叙话。

    第一卷第六十三章出宫

    这一宿,黛瑶睡得不好,一直想起那方锦帕中的树叶与花蕊。安心,安心,难道真的是她误会他了?那她岂不是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小人了?

    黛瑶纠结了一个晚上,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头疼不已。洗漱时,便听到了一个可以说是预料之中同时又是意料之外的消息:李霜容侍寝了,封了美人,封号和玉牒今天一早已经送到容华宫了。

    这个消息使得黛瑶顿时清灵了过来,纠结了一晚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在心里暗暗苦笑,自己在纠结什么呢,是在为误解了太子的一片真心而惭愧吗?他是太子,也就是将来的皇帝,佳丽三千。看看如今的李霜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