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粱锦绣第4部分阅读
,黛瑶朝她点了下头,她便横下心,一抿唇,上前一步直直地跪了下去。
温世昭当然知道她们是所为何来,看看跪在地上隐隐发抖的黛琳,又看看站在一旁表明自己与此事无关的黛瑶,不由冷哼了一声,说道:“还真是小看你们了!一个个翅膀都长硬了,都会兴风作浪了啊!”
黛琳想出言维护自己,但是记着来之前黛瑶曾再三强调让她到时候对于陷害黛瑛之事不要提支言片语,更不要多为自己分辨,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说得太明白了,反而没有好处。黛琳抿抿唇,说道:“请父亲责罚。”
“责罚?”温世昭冷笑一声。“你做出这等事,其心实在可诛。但是虎毒尚不食子,你是我的亲生女儿,血浓于水,你下得了手,我还下不了手!”温世昭暗指黛琳为着一己之私,竟然向自己的亲姐姐下手,实在是禽兽不如的举动。
黛琳谨记着黛瑶的话,也不分辩,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认罪。
“你们是亲姐妹,是同一处水源滋养、同一棵树上开出来的两朵花。她开得好看了,闻着她的芳香过来的人多了,看你的人,自然也多。她臭掉了,谢掉了,令人退避三舍,于你又有什么好处?你大姐,位极贵妃,又诞有皇子,够显赫了吧,够给我们温家挣脸面,够我们百年荣华了吧?但是,为父与你母亲还是千方百计地为你们每一个姐妹谋取好的亲事,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你们姐妹都能撑起一方天地,从而相互扶持,共同富贵!”
“独木难成舟,独树难成林!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就算读书少,也应该明白这些道理!我们温家,若是只有你伯父、你大姐撑着,无论哪一边出现问题,温家就岌岌可危。但若你们兄弟、你们姐妹,每一个都拥有支撑温家的力量,那么,当某一边出现问题时,其他人迅速提供支援,相信就不再有什么难关能够难得到我们!换句不好听的话,那就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明不明白?!”
黛琳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姐妹,都是天阁府的千金小姐,你们每一个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缺一不可的!你们少一个,我们天阁府就少一根支柱,而你们自己也就少一股助力!这就是兄弟姐妹有别于旁人的根本所在,明白吗?”
黛琳继续乖巧地点头。
温世昭看看她,说道:“明白就起来。”
黛琳有些意外,愕然地抬头,喃喃出一声:“父亲……”
温世昭抬手打断她,示意她不要再把话说下去:“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走出这个门,这件事就不是你做的,记住了吗?”
黛琳微微地发怔,迟疑着终还是点点头。
“出去吧。”温世昭挥挥手。
“……是,父亲。”黛琳还是有些发懵,起身讷讷地往外走。她实在是无法相信,在温世昭勃然大怒、摞下狠话的情况之下,她居然能够全身而退,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责罚都没有……一时恍在梦中,走路都是一脚深一脚浅的。
黛瑶朝温世昭行了告退礼,便跟着黛琳一起往外走。温世昭忽然唤了声:“黛瑶,你留一下。”黛瑶略微一怔,停下脚步,发觉黛琳浑然不觉地继续往外走,也便没有出声唤她,自行转身折回。
黛琳出门之后,温世昭起身从桌案后转出来,站到黛瑶跟前。温世昭虽然是文人出身,身材却十分昂藏。往黛瑶面前一站,黛瑶便觉眼前一暗,视线里的所有光线都被遮挡了去。
“瑶儿。”温世昭抬手扶上黛瑶的肩头,沉声说道。“我知道,你是个不一般的孩子。所以,关于你将来的道路,就交由你自己来选择吧。”
“父亲?”黛瑶不由睁了睁眼睛。他不责罚黛琳,倒是在她的意料之中,但作为一个封建家庭的家长,她实在难以相信他会开明到这个地步,竟然说让她自己来选择自己的前途。但温世昭接下来话,马上就打消了她的疑虑。
“嫁入南平王府,或者,进宫,你来决定吧。”
第一卷第十七章选择
黛瑶在心底苦笑一声,她果然还是高估了温世昭的开明度,说到底,原来是限死了前提条件,让她二中选一啊。
论起来,嫁入王府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作为一个庶女,能嫁作王府嫡妃,这是走几百的大运才能遇得上的。未来夫婿叶晋又正值青春少年,风华正茂,模样俊秀,温柔多情。虽然丧妻鳏居,但是膝下并无一儿半女,与初婚的区别也不是太大。而且若是她不介意的话,黛琳必定愿意跟着一起嫁过去作小,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成为另一桩“娥皇女英”的佳话。
但是,对于现在的黛瑶而言,只要有一丝出路,她就不会考虑这一个选择。且不说叶晋此人与她上面的两位姐姐纠缠不清,就算现在黛瑛没机会了,但将来,谁又知道呢?叶晋对黛瑛有想法,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这回眼看着就要“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却因为外部原因不得不分开,不得不另娶他人。就算黛瑶脸皮厚,甘去做“鸠占雀巢”的这只鸠,可她还怕他们藕断丝连,将来后患无穷呢!
另外,黛瑶还真是看不上叶晋这个人。首先,他在黛琳这件事情上表现得就不尽如人意,印象分大跌。再者,诚如黛瑛所言,叶晋就是个庸才。资质好的,进南麓书院学个三年,大致上就可以学成毕业了。比较普通的,差不多也就是五年。叶晋这家伙倒好,呆了有六七年了。更有意思的是,他还是以勤学著称的,据说学里的每场讲座,他都会出席……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去做什么的。他这种情况,若不是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对于上京进入国子监深造毫无兴趣,就是真的天资愚钝,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欣赏。只是,另一个选择是进宫……
如今她虽然也是养在深闺,但是偶尔出个门,还是不难的。对于离府过自己的日子,她也打算得差不多了,只等手中的银两再富足一点,就可以离开这里,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若是进了宫,再想出来,就难了。而且黑暗,各种勾心斗角,防不胜防,她可不想每天都生活在风口刀尖之上,一不小心就死无全尸了。
既然两边都是为她所不愿,那不如赚个印象分……黛瑶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盈身施礼,恭声说道:“女儿但凭父亲作主。”
温世昭略略有些意外,随即露出赞许的神情,朝着黛瑶轻颔首,缓步踱至窗前,静静地站了一会,转身回来,说道:“为父希望你能够进宫,助你大姐一臂之力。”
黛瑶露出为难的神情,低眸说道:“女儿年纪尚幼,只怕是帮不上贵妃娘娘的忙。”她今年才十三岁,眉眼都没有完全长开,更别说身材了。而且姐妹当中,她的容貌也不是最出众的,去往佳丽如云的,完全没有竞争力啊!皇帝什么样的美女没有见过,再怎么饥不择食,也不至于看上她这样豆芽菜呀?她是江南闻名的才女又如何,宫里难道还会缺少有才情的女子么?而且,才情又不等同于智谋,她再聪明也敌不过那些个宫斗高手啊!所以,综上所述,她这么一个无貌无谋的黄毛小丫头,有什么能力去帮助堂堂皇贵妃争宠?
温世昭明白她的言外之意,轻轻颔首,也认同了她的想法。“为父知道你有男儿之志……你与你大姐,是我们天阁府最最不凡的两个女儿,为父也不想你们两个却要派同一个用场。这是浪费,是奢侈,是我所不愿意看到。瑶儿,你能明白么?”
温黛瑶点头。听到他这么说,她倒是放心了。原来让她进宫,也并不是冲着让她当后妃去的。
“你大姐黛珍十七岁进宫,至今已有八年,一直深受圣上恩宠,执掌。自懿德皇后故后,后位一直空悬,已有十一年之久。贵德淑贤四妃之中,你大姐的希望是最大的。不仅膝下已育有四皇子与六公主一子一女,如今又新怀了龙胎……眼看后位在望,不想却来了个强劲的对手。”
听到这里,黛瑶心里也大明了。果然还是贵妃娘娘的地位受到威胁,才忙不迭要从娘家寻找助力。
“陛下新封的荣妃,乃是神威将军皇甫越的女儿。今年一十六岁,有倾国之容,更生得一张巧嘴,逗得龙颜大悦,深得陛下欢心。一月之中,便从贵人一路连跳到了荣妃,位份仅次于四妃。若是让她生下皇子,那你大姐眼看唾手可得位置,就岌岌可危了。”
“你大姐的原意,是想找个跟荣妃娘娘那样性子活泼点的过去,所以你母亲挑中了黛琳。但是余嬷嬷来了,却一眼相中了你。我一开始也不理解,现在,我明白了。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温世昭感叹了一番,再次回过头看向黛瑶,语重心长地说道:“贵妃娘娘怀胎六月,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伴六公主,六公主又尚未到入学年龄,所以,此番你是以陪公主读书为名进宫的。具体情况,等到了宫里,黛珍自会与你详说。届时,为父会修书一封,让黛珍视情况为你在国子监谋一个名额。如若能成,黛珍位主中宫,你位列朝班,那真是两全齐美的好事!”
“瑶儿,南麓书院的学子,为了上京名额,彼此之间的竞争已是十分激烈。而国子监,则是这一批竞争成功的优胜者的汇集之地。为了入朝为官的名额,他们之间的竞争将更加激烈。瑶儿,你有信心么?”
黛瑶缓声说道:“父亲,每一个成功,都有当初迈出的第一步。但是并不是每一个成功迈第一步的时候,都清楚地知道,将来一定会成功。如果因为畏惧失败而裹足不前,那么,就永远与成功无缘。”
温世昭闻言,有几分激动地按上黛瑶的肩膀:“瑶儿,有你这番话,父亲就有信心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父亲也会尽一切所能,助你入朝为官!”
第一卷第十八章梦魇
黛瑶回到赏心院,黛琳正在门口等着,一见她回来,便急急迎上前来,扶上她的手臂,忧切地急声问道:“八妹,父亲留你下来,是不是怀疑是你给我出的这馊主意?父亲有没有迁怒于你,有没有责罚你?”
见她这么关心自己,黛瑶也颇感欣慰,觉得自己帮她总算是没有帮错。抿唇淡然一笑,拉过她的手,说了声“没事”,携她一同上了绣楼,方才说起之前的事情。
“父亲说了,只要出了那个门,事情便与七姐你无关,当然更加不会迁怒于我。父亲并不是出尔反而的人,既然这样说了,七姐姐就将心放宽。这是能够出现的最好情况了,七姐也务必将那件事情忘记得干干净净,以后都不要提起了,以免节外生枝。”
黛琳用力地点头,过了会,又有些忐忑地问道:“八妹,父亲为什么……”
“父亲应该是……”黛瑶知道她想问什么,张了张嘴,继而又将到了嘴边的话给收了回去。她本想与黛琳说,温世昭之所以会这样轻易地原谅她,并帮她掩盖这件事情,应该是要把她嫁去镇南王府。黛瑶也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刚才温世昭让她做选择的时候,她才把决定权推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温世昭不责罚黛琳,又提出嫁去王府和进宫让她二选一,其实大抵上也就是意味着她估摸着就要进宫去了。
眼下这种情况,黛瑛是不可能再嫁去王府的。黛琼一直默默无闻,平平无奇,估计王府也是瞧不上。那就是黛琳和黛瑶两个女儿,嫁去王府和进宫两个去处,排列组合一下,结果很明显。而且她在温世昭面前表现得越不凡,事实上就是将自己愈往进宫这条道路上推去。
黛瑶叹叹气,就算提前知道结果,她也只能这么做,一来总不能看着黛琳出事,二来,既然不能两全其美,那就至少成全一下黛琳吧。她在这府里,可谓是“无亲无故”,平日里也只有黛琳会对她嘘寒问暖。进宫便进宫吧,就当是参加下这古皇宫吧!
黛琳见黛瑶话说一半,便神游天外去了,看了她半晌,才迟疑着问道:“八妹,父亲应该是怎么?”
黛瑶回过神,抿唇一笑,说道:“我是说,父亲应该也是不忍心吧。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弥补,都不能让它像没有发生一样。这件事情要是撩明了说,对父亲而言,不仅没有好处,反而要再搭进一个女儿。这么不划算的生意,父亲不会这样做的。”
黛瑶终还是没有把自己的推测告诉黛琳。毕竟那只是她个人的猜想,难保温世昭还真不是这样打算的?换成别的事情倒也可以随便说说,但是对黛琳而言,嫁入王府意义太过重大,所以,还是慎重为好。让她抱太大的希望,然后一下子落空,就不太好了。
劝慰了黛琳一番,见夜色已深,让她回去歇着,这几天担惊受怕的,今天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黛琳却是不肯回去,说心里还是慌得很,要与黛瑶一块儿睡。黛瑶忖着姐妹俩在一起怕也没多少时日了,也就同意了。
半夜里,黛瑶正睡得沉,忽被黛琳梦魇的惊呼声吵醒。睁开迷蒙的睡眼,便看到黛琳抱膝蜷成一团,冷汗淋漓,不时发出“嘤嘤”的哭声,似乎是做噩梦了。
“七姐?”黛瑶低唤了声,轻轻扶上黛琳的肩膀,无声安慰。
“八妹!”黛琳哭着转身抱住黛瑶,紧紧地抱住,呜咽着说道。“八妹,我好害怕,我好怕……”
黛瑶连忙拍着她的肩,安慰道:“别怕别怕,不是没事了么,都过去了?”
“我、我梦到黛瑛骂我,母亲命人打我,要打死我……晋哥也……还要把我嫁给一个马夫……那个马夫好恐怖,又老又丑,还满脸流脓,好可怕,八妹,好可怕……”
“没事,没事。”黛瑶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慰。“一般梦都是相反的,七姐一定能嫁个如意郎君的。”怀里的人还抽噎着瑟瑟发抖,便继续劝慰道。“天阁府的女儿去嫁一个又老又丑的马夫,你愿意,父亲还不愿意呢?你想想,五姐姐和那位曾公子……那曾公子还是曾家的旁系呢,父亲都没有点头,更何况是个马夫?”
黛琳这才解了心结,伏在黛瑶肩头,轻轻抽噎着,渐渐平息下来。半晌,将脸埋在黛瑶的颈窝喃喃地说道:“八妹,你真好……我每次很绝望的时候,只要与你说了,你就会帮我想办法,让我重新看到希望,而且每一次你都是对的。你一定是上天派下来照顾我、保护我的菩萨对不对……不像姨娘,分明是最亲的人,却总像是隔了座山似的。我每次与她说,她只会让我忍,让我退让……八妹,其实我真不想像她那样,活得小心翼翼的,我真不想作妾……可是、可是为了晋哥……”说到伤心处,她的声音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黛瑶连忙拍着她的背说道:“不要胡思乱想了,现在没有人要你做小妾啊!别自己把自己愁死了!”
“嗯。”黛琳哽咽着点头。“你说的对……嫁不成……也挺好的,挺好……”她喃喃着,在黛瑶的安慰下,再次躺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番话,才再次睡去。
借着凌晨朦朦的亮光,黛瑶侧头看看身旁黛琳泪痕未褪的睡颜,不由在心里暗暗叹息。黛琳真的是个单纯天真的女孩子,却处在这样身不由己的环境,被迫无奈不得不去做些自己所不愿的坏事……因此,她才会格外怜惜这个女孩吧?但愿她能得尝夙愿,顺利地嫁入镇南王府,只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她顺利地嫁过去,会不会不幸福?不过,以叶晋的性子,应该也不会对黛琳不好吧?
黛瑶晃晃头,撇去满脑的胡思乱想,暗自叹气。真是的,自己的事情现在也是一团乱麻,居然还有心思担心黛琳?她这可是要进宫呢,这一去,可真是祸福难料,说不定就此葬身在宫里了。不知道,她这算不算是客死异乡?
越想越沮丧间,忽然想到,自己为什么要逆来顺受、坐以待毙?虽然离府的准备她还没有做到万全,但怎么说也有个七八成了,就不能试上一试么?
第一卷第十九章出走
不日,温世昭便以黛瑶被贵妃娘娘挑中,要入宫为芙蓉公主伴读为由,委婉地回拒了南平王府提出的让黛瑶替代黛瑛出嫁的要求。南平王府再怎么显赫,总不能跟天子家抢人不是?但是,同时他也还是非常希望能与南平王府就这段儿女佳话的,所以两家商议来,商议去,最终还是定下由黛琳嫁过去。
得知这个消息时,黛琳高兴得几乎晕了过去。在紫玉的提醒下,黛琳按捺住兴奋的心情,一路掩着唇,快步跑来赏心院,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黛瑶,先是闷声笑,到后来,竟是号啕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黛瑶任她抱着,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抬手轻轻拍拍她的背,轻声说道:“那就再好不过了,七姐姐应该高兴。”
黛琳好半晌才止住哭声,抽噎着应了声“嗯”。直起身子,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看着黛瑶笑,带着满脸的泪痕。
黛瑶取出帕子帮她擦脸,一边嘱咐道:“在人前,千万别显出太高兴的样子来,五姐姐还在受罚呢!以免被人抓住痛脚,节外生枝。”
“嗯。”黛琳用力地点头,感激地看着黛瑶,喃喃了声“八妹”,再次紧紧地抱着她,埋首在她的颈窝,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你,八妹。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姐。”秦桑带着紫竹进屋,说道。“紫竹来了。”
紫竹朝黛瑶姐妹施了一礼,便对黛琳说道:“小姐,姨娘过院来了。”紫竹说的姨娘,自然就是黛琳的生母王姨娘。她在这个时候过来找黛琳,自然是有要事相嘱。黛琳便辞了黛瑶,回院去了,还说了回头再过来找她。
黛琳的事情大定,黛瑶便开始全心全力地烦恼自己的事情。离府的契机和逃跑的路线,她都一早拟定好了。就在下个月七夕那一天,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杭城会有一个大灯会,举城同欢,通宵达旦,正是离开的好时机。一来,在那样全民狂欢的日子,注意到她的人会比较少,离开会更容易一些。二来,大家都出门,也就比较不容易发现她不见了,也能为她走得更远多争取一些时间。至于银两方面,拼拼凑凑,也有三百多两,节省一点,也够几个人过个一年半载了。剩下的唯一的问题,就是身边这几个丫环。
院里的那些小丫环,她也顾不上了。燕草、绿枝、秦桑、碧丝四个大丫环,都是她观察许久,一手提拔上,是她的左膀右臂。但如果就此离开,她却不能将她们四个一起带走。虽然资金不足也占了一部分原因,主要还是她不可能带四个大丫环同时出门,这太反常了。估计还没走出大门,就已经引起了温夫人的注意。
按正常情况,她出门一般都会带着秦桑,有些时候,也会一起带上碧丝。如果就此把燕草和绿枝留下,她又怕她走后,温世昭会迁怒于她们,那样她会于心不忍。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她基本上整日整日地都在考虑这件事情,若是实在没有两全齐美的办法,那也就只能……
或许是所谓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很快,机会就来了。黛瑶母亲的娘家,也就是袁家,是苏州的一个中等书香门第,父兄都在地方上任着小官。六月底,袁家派了人来,说因为官职的调动,袁家要举家迁往钦州。袁家是小户人家,家中的银两并不是十分富足。为了在钦州安家,准备将在苏州的老宅卖掉。黛瑶的母亲袁姨娘在未出阁前,也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在袁家的老宅里,还留有她闺房和绣房,所以袁老爷便派了人来,让黛瑶过去看看有什么东西想留的。没有的话,就一并随着宅子卖掉了。
黛瑶便籍此向温世归委婉地提出是不是可以去苏州一趟的想法,温世昭自然是不答应的。因为进宫的日子就定在七月中,这个时候去苏州,至少一个月来回。而且她多年不曾见过外祖家的亲人,总要耽搁几天,再加上去母亲书房闺房挑选东西,保守估计也得两个月,那样就赶不上进宫的日子了。如今这形势下,对于温世昭来说,再没有比黛瑶进宫更重大的事情了,自然是不会同意。黛瑶便顺势提出让燕草代替她过去一趟,她屋里的事情基本上都是燕草在管,是最了解她的人。而且燕草也是大家闺秀出身,万事都有分寸,不会失礼于人前。温世昭想想,点头应下了。
燕草临行前,黛瑶交给她一封信,让她去到苏州万事了结之后,准备回程的时候再打开看。不可早看,也不可晚看。燕草向来不是多话的人,黛瑶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这么听着。待她随同袁家家人启程,前往苏州之后,黛瑶将自己的计划与秦桑说了一番。这计划要想得以顺利实施,凭她的一己之力是做不到的。而几个丫环中,统筹能力最强的,便数秦桑了。
黛瑶的打算是,七夕那天带着秦桑和碧丝出门,将绿枝留下。绿枝是天阁府的家生子,父母都在府里做工多年,就算到时候温世昭迁怒下人,于她也不会罚得太重。而且她有父母在,擅自带她走也不太好。
秦桑并不惊讶黛瑶想要私自离府,因为一直以来,许多往外跑的事都是她经手的。一桩桩一件件,就算黛瑶不明说,她也大致明白黛瑶是想离府另过了。所以今天直接说明了,她也不奇怪,沉吟半晌,说道:“小姐,我想了想,还是我与绿枝一起留下吧。”
黛瑶怔了怔,问道:“你不愿与我一起离开么?”
秦桑摇头:“秦桑一进府,就跟着小姐了。秦桑今天的一切都是小姐给的,自然当尽自己的所能为小姐谋虑一切。小姐心思缜密,其他安排都已经妥当,带碧丝出门,便已经足够了。另外,燕草了结苏州的事,也会过去与小姐汇合。她是个稳重妥当的人,今后她主内,碧丝主外,小姐身边也就妥贴了。所以,我还是留下来,稳住院里的情势比较好。”
“小姐走后,府里必定会起一番风波,院里更加会乱作一团。绿枝年纪小,压不住人,怕会出乱子。万一将有关小姐去向的事情透露了个些许,就不太好了。”
黛瑶看着她,良久才幽幽叹出一口气,说道:“亏你想得周到,只是……我舍不得你啊!”
四个丫环中,她最倚重、最欣赏的就是秦桑了。当初决定要离开,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要带上秦桑。现在却是她自己主动提出要留下,虽然留她下来善后,确实是最为稳妥的。只是,此一去,怕是再无相见之期,她又不似绿枝,有父母照拂,如何放心得下?
第一卷第二十章七夕
听黛瑶说得真切,秦桑也不免动容。她自幼被人贩子拐卖,尝遍人间疾苦。先前被卖到一户商户人家当粗使丫环,因为年纪小,有些笨手笨脚的,经常被主人家打骂。后来年纪大了,老爷看她的目光就有些不对了。夫人察觉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打了一顿,转手卖出府去。那时她也是走运,正赶上黛瑶落水,一院的丫环全被卖掉,需大量补人进去,不然怕也是轮不上她进天阁府。
她很早就听闻过温黛瑶的才名,一直以为也是清高孤僻的性子,不想却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平易近人。平日里性子淡淡的,从不打骂下人,对她们几个大丫环更是可以用“纵容”二字来形容。这样好的主子,离开了,估计就再也没有运气遇上了。她也很想跟着黛瑶一起离府,但是为了计划能够更加完美,为了黛瑶能够更加顺利地离开,她必须留下。
“小姐。”秦桑迟疑片刻,移步上前,紧紧握住黛瑶的手,说道。“若是我不留下,我们与绿枝的缘份便算是到此为止了。我留下的话,或许我们就还有机会再见……小姐应该也不是想就此丢下绿枝不管了吧?”
黛瑶心中一噎,离开之后,再要相会,几乎是不可能。但是秦桑将绿枝抬出来,她明白秦桑的用意,但她却无话可以用来反驳什么。只能反手紧紧握住秦桑的手,相顾无言,只有彼此之间深深的情义。
七夕前几天,黛瑶将碧丝唤过来,与她说了离府的计划。碧丝自是高兴异常,她本是活泼跳脱的性格,被拘在这府中,闷得很,才会将兴致放在打探各院的小道消息之上。闻得能够离开这里,另外择个平静安宁的小镇过日子,当即便兴冲冲地要去收拾东西。
黛瑶蹙了蹙眉,连忙唤回她,说道:“将银两和首饰之类值钱、体积又小的东西带上就行,其他的等到了再置办也不迟。我们是出门参加灯会的,带太多东西不方便,也不太正常,会引人起疑的。”
碧丝点点头,称知道了,就出去了。秦桑笑了笑,知道黛瑶并不放心,便说道:“我过去看看。”黛瑶轻轻点头,暗自思忖碧丝这冒失劲,不知道会不会出岔子?
七夕那日,黄昏时分,黛琳便来邀请黛瑶一起出门。这天全城灯会,大多数富贵人家都会对外开放私家花园举办灯会,当然温家也不例外。温家的灯会放在城西的颐清园,开园时间,定在酉时三刻。温夫人之前已经遣丫环通知过了,七夕虽是大家尽欢,但是自家的灯会务必要到场。所以,黛琳才会早早地来约黛瑶,得抓紧时间先去别处的灯会看看。不然,等去了自家的,万一被温夫人唤住或者有事绊住,就走不开了。
黛瑶欣然应允,换了身衣裳,便带着碧丝一起出门。其实若是黛琳不来找她,她也正准备去找她呢,因为与黛琳一起出门,正是离府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环节。她独自出门,若是到时没有前往自家的灯会,必定会引起温夫人的关注。但若是与黛琳一起出门,就不一样了。黛琳是姐妹中最是率性的,一时玩得兴起,或者是遇着上叶晋什么的,迟到或者不来,都是正常的。而此次灯会,黛琳一定会去的,自然就是南平府的荷月灯会。到时候,也就自然会遇上叶晋。就算遇不上,黛琳也一定会去找他。
天阁府的小姐出府,都有侍卫随程保护,所以一般而言也不好有所动作。但进到王府的灯会会场里后,场内有王府的侍卫负责安全问题,自带的侍卫就势必得留在外面。而黛琳见着了叶晋,自然就无暇再顾及黛瑶。黛瑶落了单,行动就方便了。灯会是面向全民开放的,而南平王府又算是一方之主,来的人肯定是最多的,而且三教九流都有。黛瑶便打算着,等天色暗下来,找个僻静的角落,将外面华美的衣裳脱掉,露出早就穿在里面的粗布衣裳,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混在人群中离开了。
而事实上,一切也正如黛瑶计划中那样顺利地进行着。黛瑶主仆二人混在人群中顺利地出了王府的灯会,快速前往秦桑事先帮她们订好的小客栈。那客栈在一条小巷子里,平常时候就人迹罕至,更何况是今天这样的节庆日,更是早早地打了烊,只留了个小门,供住客们进出。
二人都改扮成了小厮的模样,将之前换好的银票用布带裹,束在腰间。只留了些细碎的银两在外面,准备出了城之后再雇马车。二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完毕,悄声下楼,从小门出去,寻准方向,便往城门方向奔去。今天彻夜狂欢,但城门却还是要关的,只是比往日要晚一点罢了。
不想,刚走出巷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不太确定的唤声:“温八小姐?”
黛瑶蓦然一惊,身旁碧丝的脸色也变了,有些惊惶地轻唤了声:“小姐?!”黛瑶连忙一拉她的手,装作没听见,保持着原先的脚步往前而去。
“八小姐!”身后那声音再响起时,已经多了几分确定。继而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跟上来了!
碧丝握紧了黛瑶的手,心里隐隐冒汗。黛瑶心里也突突地直跳,到底是什么人?!她自问一路过来,已经尽量地小心谨慎了,而且出会场、进客栈之前,都再三确认过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们、更别说是跟在她们后面了,为什么突然会出来这么一个人?到底是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
一边想,一边不由地加快了脚步,但身后那人很明显也跟着小跑起来。黛瑶尽管平日里有注意锻炼身体,但也抵不过黑夜里被人这么如影随行地跟在后面的心理压力。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停下脚步,霍地回过身,愤怒地瞪向那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她后面的家伙。
“八、八小姐……”
黛瑶的这一举动,倒将那人唬了一跳,明显地震颤了一下,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有些怵怵地看着她。黛瑶听着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借着幽暗的月光分辨了一下,发现竟然是那位南江国的小王爷,玉连城。
第一卷第二十一章呆子
见他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黛瑶反倒觉得心生愧疚,收回咄咄逼人的目光,放缓声音问道:“怎么是你,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我……”玉连城看看黛瑶,又低头看看地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黛瑶没时间与他磨叽,再过会,城门要关了。城门一关,她的计划可就全泡汤了。看了他两眼,见他还没下定决心说,拉着碧丝转身就走。
“八、八小姐!”玉连城却又急急地追上来。大半夜的,他这样一边跑,一边叫“小姐”,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黛瑶无奈,只能再次停下脚步,回身问道:“有什么事,你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的,我赶时间呢!”
玉连城怔了怔,问道:“八小姐要去哪里?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小姑娘在外面,很不安全的……”
这人怎么这么罗嗦?!黛瑶有些抓狂了,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恨不得将人掐死的感觉:“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不说我走了!”
“别……”玉连城又急急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想拉住黛瑶,不让她离开。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讪讪地缩回来,嗫嚅着说道。“我就是想问问、想问问八小姐……”
“想问什么,快说!”黛瑶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性子竟是这么暴躁。可是这家伙,实在是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着她所能忍受的极限!
玉连城被一呵斥,就更显得委屈了,看他的样子,依佛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我……我就是想问问,八小姐为什么不理我?”
“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黛瑶抓狂了,敢情她现在与他说这么多,都不是在理他?!这是什么逻辑?!
“之前……”玉连城委屈极了。“那天,我去天阁府拜访,与小姐、相谈甚欢,说好改日再来的。但是,我再去的时候,八小姐就不肯见我了。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得罪小姐了……那天见面时,不是说得好好的么,为什么突然就不理我了?”
他这么一说,黛瑶算是明白了。他那天脸红了半天,没说什么就走了。后来再来求见,想必是被温世昭以“小姐不见”的理由给回拒了。一般而言,这里头的原因,只要动脑筋想想,也该知道了,偏这呆子还傻呼呼地要亲自跑来问。但是她又不能直接说是温世昭看不上他的家世,只能扯了个幌子说道:“……这些天,我不在家。”
不想,这么一说,玉连城却更加激动了:“你骗人,你都没出过门!三个月来,你今天是第一次出门!”
黛瑶有些语噎,半晌才回过神来,继续狡辩道:“真不在。”
“骗人!骗人!”玉连城愤怒了。“我每天都在外面看着,你根本就没出过门!”
“……你监视我?!”黛瑶也不淡定了,敢情她这是遇上变态了?!
“我……我……”黛瑶的语气一厉,玉连城的气势马上被压下去了。一下子涨红了脸,支吾了半晌,方才委屈地说道。“那天走得匆忙,有些话没有讲,憋在心里难受,但是八小姐又不肯见我……我心里难受,没有精神做别的,就在外面看着,想着小姐出门的时候,说不定还能说上话,可是……”
对于他能够在外面蹲守上三个月的执着精神,黛瑶也感到十分无语,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说道:“你还有什么话没说的,赶紧说。”
“我……”玉连城的脸蓦地红得像个番茄,抬眼瞅瞅黛瑶,又快速地移开目光,在夜空中漫无目的地飘忽着,而后小小声地说道。“八小姐能不能、嫁给我,做、做我的妻子……”说完,彼此间的气氛立即沉寂了下来,有种万簌俱寂的感觉。玉连城有些慌张,生怕黛瑶不答应,连忙急急地加上一句。“只要能让父王和母妃不再说我笨,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本来听他冒冒失失地求婚,黛瑶有些无语,听到后面补充的那一句后,黛瑶很失礼地“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