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宫欢第20部分阅读
,只叫蒹葭进退不得。
她仅能移步,挪开裙裾,下面,赫然是一块晶莹圆润的玉佩。邓公公紧走几步,赶紧把那玉佩拾起:
“恭喜夫人,这玉佩原是在夫人这呢。”
“是啊,本宫真是糊涂。”蒹葭讪讪地道,她窘迫的神色悉数收进西陵夙眼底,而台下诸妃皆识趣地起身行礼,意味着宴席的尾声。
蒹葭不知道是怎么出得宴厅,似乎是被西陵夙拥住出得宴厅,并登上他的帝辇,晚风隔着帐幔一吹,她的思绪才稍稍归拢,诸妃早各自回宫,圣华公主不知去了哪,但,有一点肯定的是,并没有随西陵夙的帝辇而走,眼下,惟独她和西陵夙坐在了一起,并且坐得很近,西陵夙的手一直若有似无的揽住她,惟独他的唇边没有丝毫的笑意,冷月在他俊美的脸上罩了一层薄霜,一如他的手心,哪怕隔着锦裙,似乎都是冰凉的。
帝辇一直行到乾曌宫,方才停下,她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在宫人的跪拜间,步进这座不算陌生的殿宇,再随他来到寝殿。
是的,是寝殿,而并非嫔妃承恩的雨露殿。
跟在他身后,她甚至不敢抬起脸来,但,这一次,她同样不会再撞到他,在他停下步子时,她也很得体地停了下来。
殿内很安静,源于,所有宫女太监在他进殿时,都被摒退,连彤史都不得进殿。
只余他和她,就着点点儿臂粗的蛟龙烛,还有空气里熏的龙涎香萦绕,丝丝缕缕间,仿似他的气息包围般,让她愈发低下脸去。
“爱妃似乎连侍寝的规矩都快忘了……”悠悠启唇,话语是含笑的,那笑俨然不过是嗤笑。
“皇上恕罪。”
是啊,不过才几个月,半年都没到,她怎么把太后昔日教诲她学的都忘得干净,忙近身上前,纤手才覆上他的盘龙扣,却未料他的手却就势覆在她的手上:
“恕罪?爱妃要朕恕的是爱妃忘了规矩的罪,还是自作主张的罪?”倘若说,前两字,他还说得云淡风轻,那后半句恰是带了锋芒的意味。
她自然清楚,这锋芒意指什么,她确是自作主张了。
传授范挽茶艺,意为博得圣宠,此为一。
将玉佩藏而不报,反转予安贵姬,此为二。
这两桩都是她自作了主张,自以为凭此便能让圣恩临幸于她人,而这,却也是帝王的忌讳。
这些,她都清楚,可,她又能如何?
难道,明知道他厌烦着她,她还眼巴巴地凑上前去么?
再如何卑微,她总有最后的自尊想要留下。
可,如今,显见,是让他对她更起了罅隙。
此刻,他的手覆着她的,她挣不脱,却也是不能沉默的:
“皇上,臣妾只是想龙心大悦,并无其他不该有的念头,还请皇上明鉴。”
“如此说来,爱妃倒是全为了朕着想?”他凑近她,薄唇几乎就要贴到她的琼鼻上,那一低首的温柔,说的,概莫就是这样吧?
只这么近地瞧着,她静好的样子,是让人迷醉的。
而,在这步步为局中,能要这份迷醉么?
“是。”她低声应出这句话,觉到他的手微松了一松,得以继续将他的盘龙扣解开。当褪去那白色的云纹中衣,他精壮的胸膛映进她低垂的眸底时,不期然地,她的心,如同那一次一样,又开始隐隐作疼。
但,眼下,容不得她去细想为什么会疼痛,再想,或许都是没有用的。
云纱坠地,是她身上的纱裙落下,她的身子,比起四月份,更见瘦弱,肌肤却白得好像冬日的皎雪般,泛着荧光,即便隔着亵衣,仍可见嬛腰盈盈一握。
他的眸底却是平静的,没有任何情欲掺杂,只是抬起她的下颔,迫使她直视他:
“宁愿让朕临幸其他嫔妃,都要避着朕,是为什么?莫非,真如宫中传言一般,爱妃心系了旁人?”
假如她能真的抬眼望进他的眼底,便能看见,那里其实并没有一丝的怀疑。
可,她并没有胆子去瞧他的眼睛,只是将目光落在低于他凤眸之下,在他一语落时,强让自个镇定地说: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八个字,圣明如皇上,定当比臣妾更明白其中的涵义。”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更多的表白,她只是说了这一句话。
她和隆王之事虽然是空|岤来风,可传出这话的人,居心却是险恶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本来无中生有的事传得六宫皆知,前朝也有所流言,这些,绝对不是巧合,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可,她辨不得,再怎样辨,西陵夙身为帝君,质疑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对周围人说的,尚且不会全信,何况她呢?
倒还不如不辨,毕竟,她的清白是可以验明的,不是吗?
她话语的镇定,让他抬起她下颔的手旋即收回,薄唇微扬:
“歇了这大半月,爱妃的身子想必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朕不懂什么叫积毁销骨,只相信,眼见为实。”
他的手顺着她的下颔一径往下,这具美丽的,该还是处子之身,他并没有侵占过的完璧。
那些宫里的流言,实是让他不悦的,毕竟没有一个男人能大度到对于自己女人的贞洁无视,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一国之帝。
可,他也知道,她的清白,是仍能验证的。这一点,他清楚得很。
今晚,他突然想要她,如果一定要找个要她的理由,或许,验证,就是一个不错的理由,也是借口。
随着身子打横被西陵夙抱起,蒹葭的心底的疼痛开始加剧,为什么每次和他肌肤相亲时,就会如此呢?
可,此刻,显然她是想不出所以然来的。不像初次那样,对着他,她心里还能想着教诲的东西。
有些什么,在这些日子的蹉跎里,已经开始变化了。
身子被他压在龙榻上,她能看见,榻顶雕着栩栩如生的金龙腾云,那龙的爪牙、铜睛狰狞地盘旋在那,让人心悸。
其实,龙,之所以为帝王的象征,是否,就因为这样的表象呢?
永是那么高高在上,带着让人害怕的绝对威仪。
她试图让自个分散思绪,这样,心疼或许就会慢慢消失。但,不过是事与愿违。
她的僵硬,她的神思恍惚,她的迷离落进西陵夙的眼底,他的眸光只一紧,看似,她对他有情,不惜以命相换,可,临到头,或许,她对任何人都是好的,仅要许她恩情的人,她都愿用两分的诚挚去还一分的恩情。
不过如此尔尔。
俯低身,不去吻她莹润的樱唇,只将吻附在她的耳坠,这样,他就不用去看她的失神落魄,离开太后授命以后的失神落魄。
犹记起,初次侍寝的那夜,她极尽妩媚,在他动情时,她却口吐鲜血,继而晕厥,彼时,他只当她是欲擒故纵,只当她是别有用心。
所以,他许她看似无上的恩宠,实则除了把她推到风口浪尖,用她挡去后宫那些他并不喜欢,却不得不雨露均泽给前朝看的嫔妃,也是反利用太后的部署,对太后加以试探,看太后究竟当初是否真的用过情。
只是,这一场试探,最终试探清的,又是谁的心呢?
不管太后有没有用过情,低太后来说,为了权力,情都是可以假装出来的罢。
现在,她被他压在身下,她的肌肤除了腻滑柔软外,他能觉到,她的瑟瑟发抖,他的手贴到她纤细的腰际,稍稍抬高,甫要褪去她的亵裤,却发现她瑟瑟发抖得更是厉害,他停止吻她,这才看到,她连双手都紧紧抓住锦铺的两侧,因着紧抓,指关节都泛起白来。
这,是装不出来的。然而,在那一次,他偏是以为她是装的,连那口血都以为是她故意服了活血的药所致。
如今想来,他是对她有成见在先,所以,把她的一切都看成是别有用心罢。
“蒹葭……”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她本来闭紧的眼睛,连忙睁开,慌不迭地说:
“臣妾……失仪。”她沙哑的声音在此刻听来,更带了无措。
只说着,她松开紧抓住锦褥的手,便要去褪那亵裤,可,她的脸色是极其不好的,越来越苍白,额头隐隐现出汗意来,好像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他阻了她去褪亵裤的手,凝定她:
“你怎么了?”
在这样的时刻,他没有一点情欲,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十分痛苦,而这些痛苦,在初次侍寝那夜,他亦是寻不到根由的。
究竟,这是真的,还是刻意的呢?
她摇头,停止了进一步的动作,心痛开始渐渐缓和,果然,她的心痛,是因为和他肌肤相亲才引起的。可,作为帝王的嫔妃,又怎可能没有肌肤相亲呢?
她也知道,这月余来,宫里那些传言,虽然,她是清白的,但,传来传去,即便是清白,或许,也都变了味道,这些味道的意义仅在于,高高在上的帝王,终究会起疑罢。
然,在彤史的记录上,她被他临幸过,所以,自不能让宫里的嬷嬷来验身。
但,如若她要证明清白,其实很简单,只要他临幸了她,那些传言在他跟前就会失去意义。
而只要帝王不起疑,其他的,在宫里来说,真的算不了什么。
再者,她确实也想要一个孩子,在君恩薄凉后,能够依赖的孩子。
今晚,月圆,或许,也能圆了她这个心愿。
思绪至此,借着缓和的心痛,她的手覆上他的双肩,微微起身,细密的吻,从他的喉口慢慢地往下,照着以前学的,一一地再次重复。
隔了这么久,虽是生疏,但,她却是要做的。
这一次,和太后的吩咐无关,只是,取悦帝王,是她要做的。
可,心,又开始渐渐痛起来,若再这样吻下去,恐怕,不用多久,又会回到上次一样,吐血晕厥吧?
那样的话,无疑更让他厌恶。毕竟,如今,再不是昔日,他无须用她再演任何恩爱的戏,这后宫中,能代替她的很多,譬如,今晚出现的那位公主。
而他显然也察觉到她动作的迟疑:
“罢了,既然心有不愿,何必勉强?”
漠然地说出这句话,他的手将她从他的身前推离。
“皇上——”
“不用说了,你是太后安排给朕的,昔日,太后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事到如今,太后都不在宫里了,你何必再演下去呢?”
她无言以对,纵然,不再肌肤相亲,心疼就会缓和,可,为什么,听到他这番话后,心的疼痛,反是频促起来了呢?
算了,不说,不说也罢,因为,她竟是不知该如何去说了。
魑魅山的点滴,在回宫,复出宫,再回宫后,仿似,渐渐淡去,或者说,归于虚无。
初秋的夜晚是清冷的,但,他和她之间的氛围更是清冷,随着他接下来说出的话,这份清冷,只将谁的心冻去:
“今晚,陪朕出席的是圣华公主奕翾,朕要纳她为妃,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她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并且,说得如此决绝。
她更没有想到,奕翾,原来就是圣华公主。
奕翾,这个字,即便在过去只听过一次,她却是记得清楚。
西陵夙在梦里唤过的女子,身份,竟是圣华公主——是曾被坤国灭去的锦国余孽,并且,曾率五十万大军挥兵岭南,导致翔王下落不明的女子。
按道理,奕翾于西陵夙来说,是会导致江山不稳的因素。
而西陵夙于奕翾来说,是灭国弑亲的仇人。
他和她本该是不能有交集,也不该有交集的,但,此刻,西陵夙竟是说出了这一句话。
所谓,君无戏言!
“你只需替朕操持完这一次的册妃大典,从此以后,你就不用再费心陪朕演戏了。”
费心?
原来,曾经种种,只换来这两字。
是啊,不论容貌,还是其他,她怎比得上圣华公主奕翾呢?退一步讲,说是纳妃,以西陵夙的城府心思来说,恐怕并非那般简单。或许——
她不再想下去,再想,她怕,自个的心,会乱。
“皇上,但,臣妾以为,若皇上要册封公主,前朝那关总归要过的,不如,让臣妾献美,也算是杜了前朝的口,压了后宫的心。”
圣华公主,毕竟对前朝来说,是谋逆之人,要顺利入宫为妃,终是要师出有名,大典上的诏书也好写。
她本来就是前朝乃至后宫,魅惑帝王的女子,眼见失宠,献美也是可能的,至于,为什么要献圣华公主,只需再加一套冠冕的说辞即可。
说出这句话,心疼骤然麻木。
她仅是不敢瞧他,唯有将脸深深低下,看到,苍白的双手无力的握住自己褪落到一半的亵衣。
“好,很好,果然是朕的钦圣夫人,从此以后,你便可以安然在兰陵宫,朕许你那一隅的自由。”
说完这句话,室内的气氛从清冷演变成决绝。
而,殿外却响起不合时宜的细碎步子声,隔了好一会,确定纱幔内没有正进行什么事,海公公的声音才响起在层层的纱幔外:
“皇上,有禀——”
“说。”西陵夙的声音里带着不耐。
“俪景行宫来报,服下宫中送去的月饼后,太后凤体违和。”
这话没有挑明,但,言辞后的意味分明。
挑这个时候来禀,除非大事,否则,海公公不会如此唐突。
而宫中送去的月饼——难道说,是她送的?
“宫中何处送去的?”西陵夙紧跟着,语意淡淡地问道。
“司膳司送去的,太后嫌腻,未曾用。用的是钦圣夫人一同送去的茶式月饼。”
果然是她送的,那这违和,显然是太后的孩子不保了吧?!
偏偏是她送去的月饼出了问题。
太后之所以会用,该是对司膳司的月饼哪怕经过试毒,都不会真正放心,但,她无疑是可信的人。
然,也正是这可信人的月饼内,却被下了,连喜碧都能瞒过的东西。
知道太后怀了孩子,却最终不下的人,难道真的是——她浑身骤然冰冷,慢慢抬起脸,正对上西陵夙漠然的眸光。
是他!
是他?
不,西陵夙若要动手,又怎会借着她的名义?
又怎会拖到行宫再去做呢?
西陵夙对太后的不忍,她一直都看的清楚分明。
毕竟,当初,那一碗药,哪怕她做了转圜,西陵夙若执意不放的话,太后的胎儿亦是保不得的。
又何必拖了这月余,留到行宫去解决呢?
不,不会是他!
而眼下,当惊闻这个噩耗的时候,她做不到淡然镇定:
“海公公,太后如今怎样?”
既然不是他,那么,她的嫌疑在他心里或许就是最大的。
即便让太后出宫的折中法子是她想的,可,若是她为了博贤明,刻意做的呢?
然,现在,她不去为自己辩解,仅是问了这一声。
“回娘娘的话,行宫有太医在,太后的病情该能稳定下来。只是,照着规矩,需禀于皇上知晓。”海公公自若地回上这句话。
若真稳定,又何至于在这当口来禀呢?
话语背后的意味,莫不过是让主子知晓,这事已然办妥罢,若太后挺不过去,那么,只需在翌日做个发落罢。
“下去罢,若有事再来禀。”西陵夙语意仍是淡淡的,海公公喏声后,消失在殿内。
“你担心了?”西陵夙的眸光似箭从她的脸上刺过,仿似,要将她的心一并的刺穿,“是不是怪朕无情?”
无情?
如果说无情,那么太后所做的,比西陵夙所做的,更称得上这两个字罢。
西陵夙,他何尝真的看透彻她的心呢?
不过,看不懂,或许,更好。
“臣妾不敢。太后在宫外,确实是最适宜静养的。”听起来很平静的话语,其实,她并不能掩饰到最好。
“你该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
难道——
呵,原来,他想的,她也没有看透。
“皇上不是太医,自然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西陵夙并不能做什么,哪怕不忍,却连查都是不能的。
太后小产,正是这样的后果,确是根本查不得的。
本以为,太后出了宫,便能得一隅的周全,谁又知,始终还是让人‘记挂’了。
这一‘记挂’,竟是连精通医理的喜碧都没有发现。
而现在,他本想说什么,可,却被她这样一句话,生生的堵了,不再说任何话,仅是用更薄凉的语气道:
“很好,你最好记着自个的本份。毕竟,是你送去的月饼有异,让太后的凤体违和。”
他分明就是曲解了她言语里的意思吧?
毕竟,在他心里,她曾经只对太后一人效忠罢了,而刚刚那些举止,无疑,更只让彼此有了罅隙。
自然,她无论说什么,他听起来,都带了别样的意思。
而她呢?她为何,也并不能全然听懂他的话呢?
是关心则乱的缘故,还是,奕翾的事让她心乱,太后的事让她心焦呢?
“臣妾谨记皇上的教诲,这一次的月饼,确是臣妾的失查,臣妾愿受处罚。”她躬身跪叩在床榻。
“你既然为朕献美,不过让太后凤体违和,朕又怎舍得罚你呢?”西陵夙带了哂笑,刺心地说出这句话,顺手,将她拖落到一半的亵衣拉起,指尖能触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是一片冰冷,或许,她的心,并不比这肌肤暖和多少。
可,今晚,他只能这么说,也只能这么做。
纵然,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他突然,很不舒服,但,这份不舒服,在他决然把手离开她的衣襟时,仅化作语意淡淡:
“安置罢。”
“是……”强自让心里麻木,却只化作雾气腾升上眼底,在应出这一个字时,一颗泪仍是坠落在了手上。
他回身,眼角的余光,能瞥到晶莹一闪,可,他仍是毅然回过身去。
“小姐,小姐,你醒醒,小姐!”玉泠哭着跪在床榻旁。
榻上的太后面若金纸,气若游丝。
殿里的宫女都被喜碧摒到外面,那些不中用的太医在诊了脉后,也只退出去,开所谓的药方。
眼下,这里很静,只有玉泠的哭声给这静到死寂的殿里添了些生气。
“玉泠,哭什么?哭有用么?还不快去打盆水来!”喜碧是镇静的,她已拿来一套药箱,里面有她多年都不曾用过的银针。
眼下,将近六个月的孩子堕下,太后已然血崩,若再不用银针止血,那才是最危险的。
这行宫,说是有随行的太医,可见着太后这样大的血崩,只吓得去开方子,竟是连银针都不去使。
是啊,若太后死在施针下,那他们定脱不了干系。
而那方子,自然见效甚微,只按着常规出血症去开,因为,若按着小产血崩去开,明眼人都知道,太后小产是一道禁忌,而不让禁忌被传开的唯一法子,就是在事后处置掉知情的所有人。
所以,干脆方子开得中庸,即便太后出了事,也就看皇上的发落了。
喜碧愤愤的想着,执起一根最长的银针,若是师傅在,一切就好办多了。可,师傅不会在这,她清楚。
“好好。”玉泠迭声应着,忙奔出去,唤两名小宫女速去准备热水,而她依旧哭得没有办法停止。
唯独喜碧摒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在那几处可以止血的|岤位上逐一施下针去。
这些|岤位同时亦是要|岤,稍有不慎,反会出大差池,她即便医术不逊于那些太医,此时下针,却也是战战兢兢的,生怕万一有点什么,太后就没了。
她不怕死,她怕的,只是太后会死。
这世上除了师傅对她好之外,唯有太后,是待她好的,哪怕,这些好当中,会有些许的利用,可,她仍是记着恩,而曾经,那个和她一样记着恩的蒹葭,却是恩将仇报!
今晚,太后没有用宫里传下来的月饼,蒹葭送的那些茶制月饼,看上去倒是清新翠绿的,十分诱人,于是在她做了例行的试毒后,便稍许用了些,没有想到,只那几口月饼,竟成了催命的利符。
哪怕说,没有人会蠢得在自个的月饼里下毒,但,正是看上去无害的月饼,或许和某些东西中和,便是剧毒。
而关于毒理,她始终还是没有学到师父那样精深。
她竭力让自己稳住翻腾的心绪,努力将这些针施完,眼见着,浸湿半面的锦褥上,随着她施完针,总算不见有更新鲜的颜色染上,该是逐渐止住血了吧?
此时,玉泠亲自端着热水一直站在床榻后,见喜碧收针,忙问:
“小姐好些了吗?”
“替小姐擦下身子,应该暂时止了血,我去端下药。”喜碧擦了下额上的汗,才要走出殿去,忽然听到榻上呻吟一声,忙转身,风初初悠悠回转过一口气来。
“小姐,您醒了?”喜碧躬身到榻前,玉泠更是开心地不住擦眼泪。
“孩子——孩子——!”风初初的眼神很是散乱,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已然平坦。
她死死地抚在那处,牙齿咬紧,发出咯咯的声音来。
“小姐,眼下您的身子最重要,其他的,都不重要。”喜碧努力压下难受,劝慰道。
“孩子没了?”风初初说出这四个字,脸色的神情在瞬间绝望后,竟浮出了一朵妖媚的笑靥。
这笑靥让玉泠骇得忙拉住太后的手:
“小姐,您怎么了?小姐!”
“哀家没事。”即便,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即便,下腹残留着坠痛,她仍是让自个的语调保持平和,没有断续。
“小姐,是奴婢的错,没有验出那月饼有异。”喜碧怅然跪在地上,请罪道。
“小姐,您别怪喜碧,喜碧是全心为了您的,谁能想到,那贱人这么心狠!”玉泠忙求情道。
“哀家知道,不是你的错,是哀家太过信任那一人了……”太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是啊,看上去,是蒹葭从中斡旋,才让她得以保下这胎,避出宫去。可实际呢?若蒹葭早与西陵夙有约在先,在宫外,将她的孩子除去,岂不比在宫里更加干净利落,又不留痕迹呢?
而蒹葭借着这,给自己铺的,或许就是平步青云的路吧。
毕竟,到了夫人的尊位,一个人的野心定会变得十分之大,会学着去争取更多。
灵堂前的那一幕,谁说不是一场高明的戏呢?
隆王、西陵夙都被骗得团团转的戏。
这个茶农的女儿纵然出身卑贱,但这些人性的本能却不会少一分一毫。
毕竟,她赐给蒹葭的媚机已然失效,蒹葭不笨,知道她必是对她起了戒心,所以,假意投诚,实则另做盘算,这一招,真是狠、厉、绝!
不过,她是谁,她是风初初,是从不言败,在最悲惨、绝望下都能活下来的风初初。
她不会败的,不会!
既然蒹葭背叛她,那么,她会让蒹葭知道,背叛的下场是什么。
哪怕西陵夙会爱上蒹葭,她都会把这份爱变成彻彻底底的恨。
因为,蒹葭毁去的,是她最珍贵的东西,那么,她会让蒹葭尝到的,是另一种痛不欲生。
让一个人痛不欲生,莫过于给她想要的一切,给她最荣宠的一切,接着,让她从云端跌落,万劫不复!
风初初凌厉的笑出声来,笑声里,她的眸光变得深幽阴暗。
而翌日,从宫里传来的消息,不啻更是证实了蒹葭是个颇有城府,并且为了如今的地位,不惜遂帝王的心思,献上帝王中意的美人。
这位美人,就是为坤国前朝所不容的圣华公主奕翾。
前朝纵不容,可,西陵夙却是借着蒹葭的献美,将奕翾册封为皇贵妃,赐号柔嘉。
这一道诏书甫下,前朝便有臣子谏言,称圣华公主本亡国之公主,又曾率兵欲对坤国行不义之师,岂能册为帝君之妃?
但,西陵夙却说,奕翾对坤国起师,全然是受唆使,并且,奕翾纵起兵,却还救了翔王,眼下,翔王已抵达帝宫,若论这一桩,理该嘉赏。
这时,竟是才复职上朝的胥司空参本,说纳亡国皇室之女为妃,古而有之,若圣华公主是真心归顺,倒也不失为一则佳话。
司空既然参本,加上汝嫣太师、安太尉并无异议,诸臣也顶多私下颇有微词,表面上,不敢多言。
而西陵夙旋即单独召见三师三公,直指唆使锦国余孽再行不义之师的,正是觞国帝君,源于,三年前那一役,众人皆传,锦帝是被一箭穿心于莫高窟,实则是锦帝在破城当日,便已逃逸,这三年来,音讯全无。
而觞帝却借着传言,让圣华公主相信锦帝是命丧在西陵夙之手,并称,西陵夙此役,并非是全然受命于先帝,更是为了锦国的国财,在破宫当日,就悉数将大半收入囊中,作为这三年来,蓄积自己兵力的后盾。
如此,在这样的唆使下,圣华公主决然召集剩余的锦兵,直挥岭南。
实际,锦帝当年未死,曾秘密往有姻亲关系的觞国求助,没有想到,反被觞国扣押,又生出这些谣传来。
如此,岭南一役,若非太尉的巧妙安排,恐怕即便能赢了圣华公主,坤兵也会死伤大半,加上朝内隆王的动乱,坤国必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劫难。而,觞国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岂会甘心只在北漠荒芜地带称王呢?
眼下,隆王虽势败,投奔的,也是觞帝,可见,隆王昔日的宫变,也与觞帝有关。
并据圣华公主,以及辅国将军证实,觞帝集结兵力,占据在岭南天堑一带,狼子野心顿现。
是以,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借此,发兵北漠,给觞国以有力一击?
安太尉对西陵夙的提议,是蹙眉的。
如今的帝王年轻气盛,擅长谋略,在沙场上所向披靡了这么多年,存了一统天下之心,固然是好的,可,自古,兵家的胜败,除了谋略外,更多的,还有其他因素。
太尉的踌躇间,胥司空是附和的,并称若圣华公主愿将锦国的余孽收编进坤国大军,不啻是改过自新之举,自然是堪当坤国的皇贵妃。
所谓的锦国余孽,眼下,都被辅国大将军囚在归远,倘若能收编进辅国大将军麾下,对于加固边防的实力,自然是好的。
对此提议,太尉仍是没有附议,只请命容他一些时间,探听得觞帝的兵力,再做部署。
西陵夙显然并不在意太尉的踌躇,凤眸潋滟中,是称霸天下的傲气。
是的,三年前灭亡锦国后,这天下,唯有觞国可与坤国相争,若觞国一灭,放眼天下,那些小国,定会纷纷归顺,如此,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这,也是坤朝建国百年,所没有达到过的开元盛世。
只是,开元盛世的远景纵然令人迷醉,期中的艰辛,却是坎坷重重。
但,他相信,他一定能实现这片远景,成为坤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帝王。
十日后就是封妃大典,待到那日过后,蒹葭手中代执的凤印或许就可以交给新的主人。
对于代执后宫事务,她从来并不觉得有多在意,交出去,其实也是好的。
才吩咐完尚宫局,协同各局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册妃大典进行完善,各处掌事宫女应声退下,千湄就气嘟嘟地道:
“娘娘,奴婢真的不明白您是怎么想的,眼见着自个的圣宠不保,您倒好,还献上一名美人给皇上,您——”
“傻丫头,难道本宫不献,皇上就不会册皇贵妃?”蒹葭淡淡笑着将那些册子阖上,事到如今,再怎样,她都是要笑着去面对。
因为,就如同她话里说的一样,既然不论怎样,都不能改变什么,那么,不妨让自己多笑笑,指不定,心境也就舒畅了。
“娘娘,奴婢也劝不了您什么,只是,在这宫里,娘娘多为自己着想一下,您人好,奴婢知道,可您最要紧的,不是让奴婢知道,是要让皇上明白呀。”
“好了,本宫自有分寸,让你去打听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太后安好,凤体渐渐好转了许多,听着传话的太监说,或许不日,太后调养好身子了,就要回宫。至于翔王殿下,今日已经抵达帝都了。但没有回王府,听说皇上直接把翔王接进宫来,仍是住在以前的地方。”
“翔王——”蒹葭的手不自禁地按在册子上。
翔王没事,果然没有坏消息,其实就是好消息。
“是,翔王平安归来了,听说,还是战场上,被圣华公主所救,娘娘,您说奇怪不奇怪,竟然,明明是对阵的双方,听说,还是圣华公主刺了翔王那一剑,结果,最后又救了翔王,自个还进了宫,甘愿成为皇上的妃子,虽然后宫奇怪的事多了去,这次,可真让奴婢看不清楚呢。”
看不清楚的人,因为本来就在这些事之外,虽俗话说,旁观者清,但也不尽然,有些事,不仅迷的是当局人,旁观者都是更看不透的。
“千湄,替本宫准备——”思绪甫转,蒹葭想说些什么,却还是生生收了口,只道,“去看看,午膳可准备好了。”
本是想让千湄预备些滋补的药膳,瞅空给翔王送去,但转念一想,且不说翔王的殿宇离西陵夙议事的无极殿很近,她哪怕吩咐宫女送去药膳,传到西陵夙耳中,怕又是她的不是了。
再者,翔王被西陵夙特意接进宫,自有太医和司膳司的调理,她送药膳,不啻是多此一举。
“好。奴婢这就去。”千湄喜滋滋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行去。
每日里,除了千湄、玲珑之外,她没有让其他宫女近身伺候,今日,玲珑一早便遵了她的吩咐,往御花园去折几枝新鲜的桂花,是以,此刻殿内更见清冷。
以往,每每她独处时,那人便会出现,哪怕他的面容笼在面具之后,可她知道,他待她是极好的。只是,自宫变那日后,他决然离去,果然再没有出现。
微微出神,曾几何时,会突然想起那一人呢?
是因为,自此后,再无法去还这份恩情么?
罢,怎么好好地又想起还不还?或许,千湄说得没错,有些事,她自认为是好的,可,别人未必赞许,失态的发展,也全然不似她所想的那样。
譬如,想还太后,最终,她保不了太后。
譬如,想还翔王,最终,他负伤归来。
譬如,想还西陵夙,最终,彼此只剩嫌隙。
“娘娘!”耳边传来宫女蝶舞的惊呼声,这名宫女才被尚宫局调来兰陵宫没几日,平素倒也乖巧,不知今日怎么惊乍地就站在殿外唤她,许是她出神了许久罢。
“何事?”并不见怪蝶舞的惊乍,只淡淡问。
“娘娘,您快去太液池吧,玲珑姐姐正被胥贵姬怪责呢!看样子,就要掌嘴了。”蝶舞急急地道。
看蝶舞并没有疾赶回来的样子,想是别宫有见不过去的,偷偷捎了口信也未可知。
只是,胥贵姬竟敢责打玲珑,难道,真是连她都不放在眼里么?毕竟玲珑是兰陵宫的人,即便进宫时日不长,总归各宫都是晓得的。
除非是玲珑说了什么大逆的话,才给了胥贵姬责打的理由。
“娘娘!”蝶舞见蒹葭蹙眉,忙再唤了一句。
蒹葭眉心舒展开,她再怎样避事,都是没用的,浪欲静而风不止,说的概莫如此。
起身,由蝶舞扶着,没有传肩辇便往御花园行去。哪怕,她行去,不过是让胥贵姬找了因由发话,但,玲珑出事,她怎能不管?
天际的云层越发地压低,这一年,自入了暑,先是岩浆天灾,再就是雨水少得可怜,今日,倒像是有一场大雨将至,风却是静肃起来,空气闷闷得,没有一点初秋的凉意……
“殿下,您醒了。”伺候翔王的太监小德子躬身上前,瞧见翔王已然从床榻上起身。
不过数月,翔王变得十分清瘦、憔悴,下巴处的青色胡渣都没有清理干净,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
小德子是自幼伺候翔王的,因着翔王大婚,他本跟翔王一并出了宫,没想到其后发生了翔王遇难的事,幸好,只是有惊无险,现在,他瞧翔王并不说话,忙又说了一句:
“殿下,您想用点什么,奴才吩咐膳房去做。”
“她在哪?”翔王只是问出这三个字。
“殿下,您说谁?”小德子有些不解。翔王被送回来正好是晚上,直接就伺候翔王歇下了,没想到,一醒来,问的话语都是怪怪的,但,看样子又不像是问王妃。
“圣华公主。”他只说出三个字。
那一日,虽然圣华公主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膛,可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