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宫欢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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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子违和,让嫔妾等都不要去打扰夫人,怎么——”胥贵姬嗫嚅着,瞧到西陵夙脸色不悦,立刻噤了声。

    “是啊,朕只当爱妃身子不适,却不知朕的爱妃是好得很。”西陵夙薄唇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极冷,极寒,“爱妃,既然身子已然大安了,太后如今又离宫静养,明日开始,这六宫的凤印就交爱妃代执罢。”

    代执?

    是啊,要发落她,总得师出有名,在代执凤印的时候,若出了差池,自然,也就得了罪名。

    走到这一步,是她自个选的,怨不得任何人。

    她仅是颔首,俯身,才要行礼谢恩,千湄终是在一旁轻声禀道:

    “皇上,奴婢僭越,娘娘如今嗓子还没有大好,若是代执六宫事务,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奴婢恳请皇上——”

    “真是放肆了,没见过主子说话,宫女插话的。呵呵,想来,钦圣夫人身旁的宫女,都是让人大开眼界呐。”胥贵姬菱唇翘起,言辞锋芒地道。

    哪怕,胥司空闭门思过,可显然,并不影响胥贵姬再后宫的地位,而她今晚能这么说,自然也是察言观色,知道西陵夙不会动怒,也知道,唯有这么说,更合了帝君的心思。

    只苦了千湄,闻言,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该死,奴婢枉言了,请皇上降罪。”

    “知道犯错是好事,但,说的这话又是不通的,皇上哪来的功夫,管这后宫的琐事,”胥贵姬顿了一顿,转望向西陵夙,“皇上,既然才将这后宫事务交给夫人,如今这宫女又是夫人宫内的,理该让夫人做个处置才是。”

    “雪漫所言甚是,这名宫女就交给爱妃发落吧。”西陵夙的言语极淡,越是淡,其实,越是让人害怕的。

    只这一句话,千湄不再哀求,仅是跪转到蒹葭跟前:

    “娘娘,奴婢失言逾上,还请娘娘按着宫规,罚奴婢往暴室劳做一月。”

    千湄本为乾曌宫宫女,对宫规自然记得熟悉,这罪,是胥贵姬挑开了说的,这相应的罚,便是宫规上记的。

    而今晚之事,与其让蒹葭再去说什么,说不定非但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让皇上更为恼怒,到时候,罚的,恐怕更重。

    千湄这般跪叩,蒹葭的手去扶她,却分明瞧到西陵夙眼底的冷冽愈浓,她的指尖在触到千湄的衣襟时,微微缩了下,收手间,她再次启唇,嘶哑的声音在这暗夜听起来,真是不和谐,而她依然一字一字说着,尤为费力:

    “是臣妾管教失职……臣妾愿自罚……”

    “好,好,好。”西陵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好字,语调很轻,却在收尾透着肃杀的气氛,“爱妃如此体恤宫人,真让朕甚感意外,既然爱妃自请处罚,那,就罚扣三个月俸禄之外,代执宫闱事务罢。”

    本来,代执六宫事务,该是一道恩谕,可,在千湄僭越地说出那番话,再加上西陵夙这一句,显然,却带了其他的用意,假如说,先前,西陵夙并没有这份用意,此时,却是分明的。

    翌日,六宫皆知的,只是钦圣夫人代执了事务,并不需要其余诸妃每日的请安。

    而那一晚,西陵夙在发落完这句后,便径直拥着胥贵姬朝苑子深处行去。

    那一晚,据说,苑子里确是盛开了一种极其美艳动人,比昙花一现都让人赞叹的花,那花盛开在一处新建的宫殿外,而先前,众人只当那处围起来的地方是预备借着重修关雎宫,一并着了工匠修葺整顿罢了,却没有想到,实是重建了一座殿宇。

    那宫有一个极美的名字——曼殊宫。

    那一晚,胥贵姬原以为,西陵夙是将这宫赐予她居住,喜不胜收,最后,却只是,让她居于曼殊的偏殿,正殿之位仍是悬空的。

    于是,阖宫纷纷猜测,那正殿必是西陵夙为最宠爱的妃子预留的,而这最宠爱的妃子,显然已不是钦圣夫人。

    因为,自从钦圣夫人代执阖宫事务以来,哪怕身子日渐康复,西陵夙都没有再翻钦圣夫人的牌子。

    每日,西陵夙翻的牌子,除了胥贵姬略微多些之外,可谓是雨露均泽,尚未蒙过圣恩的言容华都得承了一次恩,按着规矩,晋为婕妤。包括范容华也承了一次恩,但唯独那一次,是没有晋位的。当然,范挽在宫内,素来被人所忽视,她的晋位与否,当然也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众人只纷纷揣测,入住那曼殊宫的究竟是谁,毕竟,皇后汝嫣若要待到两年后,方会入宫,这曼殊宫的主位,或许,会在这两年内,独占帝心。

    而,昔日盛宠一时的钦圣夫人终是如昨日黄花,不复风光。

    源于,自钦圣夫人回宫后,便有流言四起,说是钦圣夫人流落在宫外的这几日,实是隆王见色起意,才掳走了夫人,但,终究在隆王玩腻后,被弃于熙沪,再差人告诉西陵夙,以此还报当初败于西陵夙谋略下的耻辱。西陵夙虽碍着面子,勉强接其回宫,正以声名,却因其失贞,再不复昔日对其的盛宠。

    这些谣言经宫闱各处绘声绘色地传来传去,逐渐成为了钦圣夫人失宠的真实原因。

    后宫的流言,让千湄气得发落了几个嚼舌根的小宫女,却依然止不住流言的势头,而,蒹葭却仿似毫不在意,只在宫里安然地处理着各局报上来的琐事。

    “娘娘,这是尚宫局各司为中秋准备的各项器物,请娘娘过目。”千湄奉上一叠厚厚的单册,虽然距离八月十五还有大半月的时间,但各项准备事宜却早已展开。

    今年是新帝继位来的第一次中秋,加上又恰逢平定了内忧外患,自然更受瞩目,必得好生操办。

    蒹葭只淡淡地翻看单册,如今的她虽然已能开口说话,可嗓音却再恢复不到昔日的圆润动人,沙哑得很:

    “各宫预备献的才艺也要早早报上来。”

    “是,各宫娘娘的才艺明日就会呈给娘娘。但,刚尚宫局来说,此次的中秋献艺要额外多加一出,至于是哪出,却又不肯说,只说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的意思?

    蒹葭仍是淡然地翻阅册子:

    “那就把这预留的一出排到最后。”

    “娘娘,您准备了什么才艺?”千湄终是忍不住问道,眼见其他各宫娘娘早迫不及待的开始准备,惟独娘娘却似乎是压根没有预备要献艺。

    “本宫嗓子坏了,身子也大不如以前,要献舞恐怕也不能了,倒不如,把这机会让给其他娘娘吧。”

    “但,娘娘可以啊,娘娘吹的箫可比汝嫣小姐都好呢。”千湄絮絮地说。

    “你呀,又说了不该说的。”蒹葭温婉地一笑,“好了,这些册子本宫审过了,分发给各局吧。今日晚膳不必多传,照着昨日的就好。”

    “娘娘,您再用这么少,身子怎么好得快呢?您总该为将来打算一下,难道,就这样在这宫里过一辈子?”

    “那本宫该怎样过呢?”蒹葭将册子叠好,若有所思地随口问道。

    “如果娘娘不在意圣宠,总得为自个留条后路,这宫里,娘娘唯有怀得帝嗣,以后,哪怕没有圣宠,都能安然终老。”千湄低声说出这句话,这种话,若搁到以前,再怎样,她都不会说的。

    “对了,太后在俪景行宫还好么?眼见着中秋到了,这次司膳司新制的月饼,着人送一盒过去。”

    月饼是司膳司今年特意用碾细的茶粉制作而成,早先曾送了一只给她试用,味道倒是不错的。

    可这些月饼显见是不会顾及到宫外的,至多宫里除皇上外,品级高的娘娘会各发一些。

    “娘娘,这些自有尚食局操心,您又何必费这个神呢?”千湄嘟嘴,道。

    “这宫里,那个地方不是看着风向办事,俪景行宫废落多年,太后在那,终究比不得宫里,你且照本宫吩咐去做,也算是尽了份心。”

    “唉,您的心呐,都尽在不该尽的地方了。”千湄如今和蒹葭说话,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出口,事实也是如此,“这些奴婢会吩咐宫人去做,但,奴婢刚刚说的话,还请娘娘也费心想一下才好。”

    蒹葭的笑意却有些凝在唇边,孩子?或许,她是该要一个孩子,这样,在这寂寥的宫里,也是种慰藉罢。

    可,要个孩子,岂是她想要,就会有的呢?

    从前,西陵夙的翻她的牌不过是演戏的需要。

    如今,西陵夙更是根本不会翻她的牌。

    徐徐起身,殿外,夕阳如血,这一晚,西陵夙翻了胥贵姬的牌子,晚膳后,兰陵宫,却是来了一位稀客,说是稀客,是她从来没有来过兰陵宫,也没有向其他诸妃一样,彼此间会有所走动。自她解了禁足后,每日都待在自个的宫里,并不出去,而西陵夙除了例行翻过一次牌以外,似乎也将她忘在了脑后。

    她,就是范挽,范容华,唯一一个,侍寝后没有晋位的嫔妃。

    她进殿的时候,蒹葭刚沐浴完毕,着了宽大的纱袍,长裙迤逦地拖延在玉石地上,出尘脱俗……

    【冷宫薄凉欢色】06

    范挽望着这样的蒹葭稍稍有些出神,不过数月未见,这位曾经教导过她的司寝却是变得太不同了。

    说不出这不同的地方在哪里,人还是那个人,妆容甚至也没有因贵为夫人有所变化,但,看上去,就是不再一样,若她是男子,或许也会为这样的女子心动,淡淡的烛光洒在蒹葭的身上,让人觉得淡然、美好。

    可,如今呢?

    即便这样美好,也不过盛宠了数月,被皇上明着推到风口浪尖的位置后,随着一切波动看似尘埃落定,终究是被冷落了。

    “嫔妾参见夫人。”也是这数月,她和蒹葭的身份,却是泾渭分明,直到现在,她仍需要向蒹葭行礼请安,源于,再怎样,名义上,蒹葭是后宫最尊贵的女子。

    “快起来。”蒹葭起身,亲手扶住范挽。

    那一晚的研习,其后导致的种种,即便,她曾竭力去保范挽,却依旧没能转圜什么,只让范挽,被禁足了三月,而这三月,恰恰是新选嫔妃进宫,最易得圣宠的契机。

    虽然范挽的禁足,和她没有直接关系,可,她的心底,终究是不好受的。

    什么时候,她的心能变得硬一些,或许才更适合这宫闱的生活。

    “谢娘娘。”范挽顺势起来,犹犹豫豫地望着蒹葭,欲言又止。

    还是以前那样的性格,这样的性格,其实真的很好,只是,在这宫里,或迟或早,都会改变罢。

    “千湄,上茶。”蒹葭摒去殿内唯一的宫女千湄,执起范挽的手,一并在凉椅上入坐,遂道,“数月不见,容华清瘦了不少。”

    “娘娘的嗓子——”范挽吞吞吐吐说了半句话,咬了咬唇,还是没有说全。

    “不碍事,只是沙哑些罢了。”蒹葭淡淡一笑,问,“加上这几日,一直忙着张罗中秋家宴,嗓子才更见不好,对了,不知容华准备了什么才艺?”

    范挽是那种有所求,脸上就一定看得出来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不适合后宫的,可,因为是世家女子,所以哪怕不适合,都必须得在后宫中,艰难的生存下去,而圣恩,是唯一期许的东西。

    既然,范挽犹豫着,不如还是由她先问。

    果然——

    “夫人,嫔妾正是不知道该准备什么样的才艺,所以为难呢。”

    “容华的箫学得怎样了?”蒹葭问出这句。

    “在禁足期间,一直有练,可,还是不尽如人意,嫔妾或许——真的太笨了。”范挽语调踌躇了一下,有些沮丧地低垂下脸。

    “其实,未必要技惊四座才吸引人。”蒹葭淡淡地笑着,千湄已然奉上香茗,蒹葭伸手端起,掀开盏盖,“就如同,哪怕只是为皇上沏一壶好茶。”

    “沏茶?”范挽有些怔然。

    蒹葭颔首:

    “是,沏茶,不知容华是否有兴趣,在本宫这研习几日沏茶呢?”

    “那,嫔妾先谢过娘娘。”范挽虽仍不明就里,但却立刻起身,福了一礼。

    蒹葭端着茶盏,她本来就是茶农的女儿,虽然三年前的病,让她记不起过去太多的事,可三年内的耳濡目染,她终究对茶算是了解的。

    一如她方才所说,有时候真的不需要太多的刻意,太过刻意了,少了的,就是不可或缺的心意。

    而在许多刻意中,只那份心意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接下来的数日,每日晚膳后,范挽都过来研习沏茶,千湄一日比一日眉心蹙紧,直到中秋前夜,范挽研习结束,送走范挽后,千湄终是忍不住嘀咕:

    “娘娘不为自个打算也就罢了,偏偏还——”

    蒹葭正收拾茶具,听她又说了半调子的话,不由抿嘴笑着,执起今日泡的最后一盅茶:

    “这是百合茶,最适合你用,清心消燥热。”

    “对啊对啊,还补中益气呢。”蒹葭教授沏茶时,千湄一直待在一旁,偏巧范挽又是悟性不高的,这几句话,她好不容易记下来,千湄倒也记得混熟。

    “孺子可教。”蒹葭将茶递给千湄,旋即收手,明晚,团圆之夜,只是,注定她在这宫里,是形单影只的。

    深深吸进一口气,她微拢了纱袍,不知觉中,秋意已用它固有的萧瑟代替了夏日的暑气。

    明晚如何,但看范挽的造化了,毕竟,西陵夙单单留了一出才艺,恐怕迎的正是曼殊宫真正的主人罢。

    ※※※※※《失心弃妃》※※※※※作者:风宸雪※※※※※

    中秋家宴设在宫内的逍遥殿中,这殿是赏月最好的地方,临水,且倚山。

    早早地,诸妃便都精心打扮了,坐于殿中,蒹葭到时,一眼望去,端的是百花争艳的美景。

    她虽不愿刻意出彩,但今日,却也不愿落人口舌,择了夫人尊位可着的玫红色锦裙,按品大妆,步进殿内,加上她本身就姝丽的姿容,自是艳压群芳的。

    千湄很满意娘娘今晚在打扮上总算争了口气,扶蒹葭进殿时,能清楚地觉到,诸妃的神色各异。

    胥贵姬仅是细细瞄了一眼蒹葭,粉脸漾起一抹笑意。

    安贵姬神色自若,只是恭敬地率先起身,请安。

    言婕妤不屑地撇了下嘴,理了下鬓边新制的珠花,那指甲上,也染了最鲜艳的丹蔻。

    范容华仍是萎缩的神情,今着了一件特制的纱裙,白色的底子,上面撒墨般的绘了节节的碧竹,却是颇有意境的,只是,此刻,这份意境,反让她有些扭捏不定,连起身请安都是笨拙的。

    蒹葭淡淡一扫,只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免了她们的礼后,款款步入席中。她的位置是在西陵夙的旁边,这个位置,本来该属于中宫皇后,但如今皇后之位空悬,便由她暂坐了。

    甫坐下不久,西陵夙的仪仗也到了殿前,她携诸妃起身行礼,西陵夙温润和煦地笑着,径直步到正中坐下。

    今晚算起来,其实该是她自那晚后,第一次见到他,虽然距离很近,可,却是疏离的,甚至于,她有些拘谨地坐在他的身侧,闻着他身上幽雅的龙涎香,那香,仿似化做一只小爪子,在她的心口挠啊挠的,微微让她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是许久没有见他的缘故吗?

    她的手蜷在宽大的袖笼下,十指交错着,能握到一手的冰凉。

    所幸,待帝君坐定后,司膳司开始奉膳,而精心准备的夜宴以极其清雅的一曲高山流水开场,在骤然云雾袅绕的台中央,一丽影袅娜的映现,远远望去,恰如九天仙子。

    隔着云雾,没有人瞧得清那人的面容,唯有蒹葭知道,那仙子,正是曾经看上去不起眼范容华。

    可,现在,范容华一改往日怯懦的样子,高雅镇定地坐在云雾中,皓腕轻抒,伴着高山流水的乐音,缓缓按着蒹葭教授的茶艺进行着。

    是的,茶艺。

    若将沏茶美化,那无疑是赏心悦目的,一如,现在的范容华一样,姿态娴雅、神态祥和,欣赏着她的沏茶,或许,不用品到那茶,便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而待到那茶一一沏好,由身着翠绿衣裙的宫女奉上来时,更是令人惊艳的。

    源于,每盏茶都不尽相同,却都是以花为料,用花烹之。

    “今晚是中秋夜宴,开宴前,饮以花茶,最是裨益的。”范挽的声音温温柔柔地响起,淡定,从容。

    随后,这些茶按着顺序,先一一奉到各位娘娘手中。

    胥贵姬的是一雕着玫瑰的琉璃杯,里面的茶汤也泛着贵瑰红的色泽。

    “这是用玫瑰加苹果花烹制的茶,能让娘娘肌肤白皙,滋补气血。”范挽在云雾后,莺声细语地道。

    胥贵姬肤色不白,每每都要用大量的蕊粉遮挡,这样的茶自然是得当的。

    胥贵姬微微一笑,抬起那茶:

    “那本宫就先尝了。”

    浅抿一口,果然齿颊留香,带点玫瑰的馥郁,又有苹果的清新。

    安贵姬的是一雕着淡黄|色小花的琉璃杯,里面的茶汤颜色较深。

    “这是用桂花,加上菩提子花烹制而成,能让娘娘脾胃调和,身心舒畅。”

    安贵姬平素一直肠胃不好,每每都让太医开了方子,调理肠胃,这样的茶也是配她的。

    安贵姬执起茶盏,先闻一闻,旋即只道:

    “多谢。”

    便豪迈地一饮而尽。

    言容华的是一碧绿色的茶盏,最是小巧可爱,里面的茶汤颜色也十分清新。

    “这是薄荷、金盏花烹制的茶汤,能让娘娘清爽提神,解热下火。”

    言婕妤个性冲动,火气自然也大,一个夏日,脸上总是偶有生疮,为这个没私下多觅方子,如今听说这茶有这般功效,喜滋滋地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还挺好喝的呢,凉凉的。”

    最后,宫女端着一盏洁白晶莹的茶盏行至蒹葭处,蒹葭没有想到,她也会有。毕竟,她只告诉了范挽,各宫娘娘适宜相配的茶。

    而惟独她的这道茶,她没有将自个的喜好告诉范挽,显然是范挽自个领悟后配的。

    “这是柑橙花苞,配上茉莉烹制而成的茶,晚上饮用,可让娘娘一夜安枕。”

    蒹葭执起那茶盏,难道,她睡眠欠安,连范挽都瞧了出来,执起的刹那,能觉到旁边有一束犀利的眸光朝她睨来,这眸光让她执盏的手微微颤了一颤,她强作镇定,颔首一笑:

    “有劳范容华了。”

    接着,轻啜慢饮,借着饮茶,掩去她神色间的一丝窘迫。

    宫女手中的茶奉完,范容华才姗姗站起,从云雾深处走来,其实,早在方才上茶时,众人已断定是范挽,想不到,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女子,如今,为了赢得圣意,都出奇斗巧。

    现在,范挽一袭雪色长裙曳地,娉婷地行至西陵夙跟前,她皓白似雪的手上,托着一雕成九龙腾飞的金色茶盏,里面的茶汤颜色也是金色的:

    “嫔妾参见皇上。”

    她施施然跪腹于地,将茶盏奉置额心:

    “皇上,这是用贡菊、枸杞、甘草烹制的茶汤,能清肝明目,最适合皇上日理万机后饮用。”

    西陵夙慵懒地笑着,从她的手上,执起那盏茶,轻抿一口,这一口内,除了贡菊的清新、枸杞的柔美、甘草的香甜浸和在一起,应该还有一缕淡淡,沁入心脾的百花香。

    因为,这是采集了夏夜百花蕊上的露水做的茶汤,自然会带有这股味道。

    而这百花露水的采撷,是蒹葭先前,每每晚上不用陪他演戏时,散步御花园时,吩咐宫女一并收集的,总想着,能有泡茶的一日,毕竟百花露水为烹茶之水,比那无根水更是纯净,却没有想到,兜了一圈,恰还是给他用的。

    心下百转,已听得西陵夙笑赞了一句:

    “想不到范容华心思这么细腻,熟谙宫内每个人的喜好,真是值得嘉许啊。”

    这话里背后的意思,只让坐在他身侧的她,起了些许的冷汗。

    犹记起,那日用茯苓粥缓解他和翔王的矛盾,他对她的警告之言仍历历在耳,今晚,她又僭越了,还是借着范容华的手。

    想来,他对她必存了更深的计较。

    是的,这宫里,只有她出身卑微,是茶农的女儿,会这些茶艺,是自然的,教授了范挽,来吸引君恩,落进他的眼中,便是场计较。

    可,她亦知道,这些许的计较并不能折损范挽今晚出色的表现,不管压轴的那出是谁,范挽今晚第一个出场所占的先机,必能让其今后少许得些帝恩,而这些许,对于范挽来说,已是足够了罢。

    思绪纷纷,手中的茶已然凉却,千湄擅作主张,替她收了,其余诸妃终是纷纷献艺台前。

    或歌,或舞,或弹筝,无非都是宫闱里常见的才艺,却也是不可或缺的才艺。

    因为常见,所以不算怎么出彩。

    因为不可或缺,所以皆得了赏赐。

    眼见着诸妃都献完才艺,襄助中秋的雅兴,惟独蒹葭只端坐在台侧,丝毫没有上去献艺的准备,当然,西陵夙从尚宫局呈上来的单子上,也知道,她没有准备。

    他仅是在等待最后一出压轴戏上台时,薄唇含笑,将蒹葭默然低首的样子悉数收进眼底,她就这么坐在旁边,着了一袭从来没有着过的盛妆。

    是的,以往按着坤国的典制,册封夫人金印,会有隆重繁琐的仪式,可,她的册封,却只是一道两宫颁下的诏书,至于仪式,他当时并没有给她,因为,彼时,她不过是他和太后之间制衡的一步棋,一步不能忽略,但,又被不屑的棋子。

    余光睨去,她尖尖的下巴,似乎比回宫时更见清瘦,包括司衣司定制的锦裙,穿在身上,因太过合身的缘故,都显得她太瘦太瘦。

    这大半月,他刻意的冷落,伴随后宫有关她失贞宫外的传闻迭起时,她仍能静默地撑到现在,甚至还在这样一场本能引起他注意的宴席,将机会让给别人,她到底是怎样想的,只让他愈渐不耐起来。

    仿似察觉到他的眸光,她的手在捧起酒盏时,微微滞了一下,上了红色唇脂的樱唇凑到盏边,轻轻抿了一口,却是呛咳了起来,纵然她很小心翼翼,但,分心的缘故,还是让她引起了下面诸妃的留意。

    不过,诸妃的留意很快便被台上吸引,那临水的花汀上,骤然,被一圈红色的宫灯所燃映,那花汀上,恰盛开了,朵朵绯艳的鲜花。

    众妃中,除了胥贵姬,没有人见过这种花,那样妖娆,也那样绝美,连牡丹都无法比拟,却鲜艳似血。

    胥贵姬知道,这花本该是雪色的花瓣,因着那宫灯的照拂,才会现出血般的色泽来,可,这样的色泽,加上这样的花印进蒹葭眼中时,她的心,好像被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缠过,随着每一次呼吸,这缠绕便更深地勒紧她的心房,直到透不过气来。

    她的手因太过用力,青铜的盏壁在她的手心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一如,她的心,疼痛到,也开始呻吟。

    闭上眼睛,她竭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疼痛,听到有极轻柔的箫声响起,那么空灵,那么悠扬,熟悉的旋律,如同清泉涤过她的心扉,也将那缠紧的丝线渐渐松去。

    箫,又是箫,睁开眼睛,那血色的花海里,却端坐着一名身着玄衣的女子,女子的侧面是美极的,让人讶叹上苍竟会如此不吝啬地将一切美好都赋予这张侧脸上。

    女子没有梳任何的发髻,只将那如缎的黑发披着,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束起,只衬得她玉肌生雪,与那绝对的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若不是那些红,在中秋之夜,着这样的素色献艺,明显是逾矩的,只是因着那红,这素黑,便也添了分外的浮华。

    一首萧曲,静静地吹着,在场的众妃听不出是什么曲目,仅知道让人的心境都恢复平和,倘若说,汝嫣若的箫音,能让百鸟朝凰,光霁齐开,蒹葭的箫音带着轻灵悠远,带了些许的惆意,那这玄衣女子的箫音则更多了一份沉淀,让人听来,在心境平和之余,有幽幽的思情弥漫。

    没有人会想到,压轴的才艺,不过是一曲朴实无华的箫曲,可当这箫曲吹响的刹那,时间,仿似就停滞了流动。

    蒹葭的心不再疼痛,这首箫曲很熟悉,可她一点都记不起来,在什么时候听过,待到几个回旋,叠音乍现时,眸底有不可遏制的雾气浮现,她借着低头品酒,只将这滴泪坠落在酒盏中。

    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在今晚,却做不到淡然。

    箫曲总有吹完的一刻,余音袅袅间,那女子方从花丛里站起,侧面的她已是美极,转身,不卑不亢的抬起螓首时,她的容貌更是让众妃惊艳的。

    没有什么词可以形容眼前的女子,能形容的,仅是她很美很美。

    莫非,她就是圣华公主?

    而她只是施施然地行礼,甫启唇,语音也是平淡的:

    “参见皇上。”

    “公主的箫曲果然是赏心悦目。”西陵夙微微笑着说出这句话。

    听箫,却用上赏心悦目四个字,其意不言而喻。

    而这公主二字,自然更印证了诸妃的揣测。

    西陵夙缓缓起身,步至台阶下,伸手,将奕翾从花汀搀入殿内。那淡淡的月华,映着红红的宫灯,照在他和她的周身,却是让人只联想起神仙眷侣四个字。

    一个俊美无俦,一个娇艳无双,只这景,配这俪人双双,都是合了月圆人圆的意思。

    当然,没有人在这时能揣测出,为什么,不过半月间,圣华公主就从锦国余辇起兵的率领人,变成了帝君的宴上客,甚至于,还极有可能纳入后宫,而那圣华公主,面对灭国仇人,竟愿献艺宴前,没有丝毫的戾气,也是十分匪夷所思的事。

    但眼见着,帝君携起圣华公主的手,走回上席,蒹葭欲待起身,准备退到一旁,让出自个的位置,但西陵夙却是冷冷地睨了她一眼,让她不由得起也不是,坐也不是,两难间,西陵夙已牵着圣华公主的手,径直坐到他那一席,并且圣华公主的位置恰好在西陵夙和蒹葭的当中。

    这个举止,落进诸妃的眼中,神色各异。

    胥贵姬只是笑盈盈地率先在帝君入坐后,举盏相贺。

    安贵姬见坐在她身旁的胥贵姬起身,也只得站起,一并相贺,但却脸带几分酒意,醉意醺醺。

    言婕妤见两位贵姬都站起来,也忙跟着一并举盏相祝。

    范挽自从献完艺,一直有些神不守舍,眼见着西陵夙牵起公主的手,脸色更是苍白,此刻,恢复怯懦的样子,执了盏,起身祝酒。

    台下,四妃起祝,蒹葭在侧位,自然也该起身,她是最晚起身的,端起酒盏,只俯低脸,说着那些冠冕的套话。

    西陵夙带笑饮下祝酒,圣华公主却是漠然地坐在西陵夙的身侧,不说话,也不喝酒,好像一切与她无关,甚是傲慢。

    酒祝完,最后是司膳司奉来的月饼。菱形的饼身,颜色却不似往年般千篇一律,而是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司膳介绍着各款月饼,原来都是以花汁入料,所以色彩纷呈。

    待到司膳介绍完月饼,伺候在帝君侧的邓公公突然开口,说出的话,显然是出人意料的:

    “今日,彤史将一枚玉佩放在其中一块月饼中。哪位娘娘有幸用到那块月饼,今晚,自然就是哪位娘娘得蒙圣恩。”

    这句话,在出人意料之外,更是让人惊喜的。

    按照坤朝祖制,但凡佳节,帝君都会歇于皇后的凤仪宫,然,如今,中宫要在两年后方会入宫,这就使得这些佳节,不再成为其他嫔妃的冷落日,尤其今晚,本以为谁的才艺出众,方能得到帝君的临幸,没有想到,竟是这个法子。

    而,司膳让宫女端来的月饼,只有五块。看来,最具威胁的圣华公主显然还并不是帝君准备临幸的女人。

    那五块月饼的颜色,分别是粉、明黄、黄、蓝、红、白。到底那块里面有玉佩,就着外面看,却是看不出的。

    宫女率先端去给蒹葭择选,毕竟她的位分最高,先行择选,也无可厚非,蒹葭淡淡一笑,却道:

    “让诸位妹妹先选吧。”

    这语一出,听上去,可真是贤良淑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认为她贤良淑德,恐怕,更多的是,是以为她‘失贞’在先,即便中了玉佩,也不得皇上待见,倒不如,博个贤名。

    而,这半月,她在这宫里,也实是这么做的。

    胥贵姬谦让了一番,最终还是比安贵姬率先拿了一块黄|色的月饼,那明晃晃的颜色,看上去就很醒目,再者,帝君的龙袍不也是这种颜色么?虽然,为了避嫌,这月饼的黄做得还是淡了些许。

    安贵姬酒意最浓,只随便挑了一个离她最近的红色,顺手放在一旁也不以为意。

    言婕妤看着剩下的三色月饼,蹙眉想了一下,方决定选那块蓝色的,谁都知道西陵夙除了明黄的正袍外,最喜着的不就是淡蓝的便袍么?

    转到范容华这,只剩下粉和白两色,范容华想了一下,躬身朝向蒹葭:

    “还请娘娘先选,嫔妾看过去,倒是哪个色都好呢。”

    她口拙,说的话却更显得诚意,但,蒹葭仅是笑道:

    “本宫既然说了,容华若不先选,倒是本宫言而无信了。”

    范挽这才勉为其难地挑了一个粉色,剩下的那白色月饼自然便是奉给了蒹葭。

    待各位娘娘选完,司膳另外呈了一款透明的月饼予西陵夙,西陵夙吩咐眉妩切开,与圣华公主竟是一人一半。

    这个暧昧的举止,至少让言容华食月饼而不知味,只把那月饼吭哧吭哧几口吃完,才发现,里面除了馅料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胥贵姬用得很是斯文,亲自将月饼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切得很细,直到切完最后一块,都没有硬物的阻力,不免有些意兴阑珊,她本来用得就少,如此,只象征性地用了一块,再没有兴致用完剩下的。

    范挽用得很慢,但,再慢,她都清楚,这个月饼里并没有那块玉佩,只是,有些木然地吃着,连那味道都辨不出来。

    安贵姬只醉心那一杯杯佳酿上,她本将门虎女,自然对酒随了安太尉的样子,然而,平素在宫里,是得不到这样畅饮机会的,是以,倒是忽略了本就不怎么喜欢的月饼。

    蒹葭看着那块月饼,她的胃口最近很是清减,只咬了一口,本来还在想怎么用完,却突然发现,贝齿好像被什么硬物咯到,凭着齿间的感觉,竟是玉佩。

    她极慢地咬下这一口,一边思绪纷纷,显见,西陵夙对她很是冷漠,若今晚玉佩在她这,固然,碍着方才宣布的规矩,西陵夙不得不翻她的牌,可,这恐怕只会成为她的不是,倒不如——

    她环顾台下,将诸妃的神色收入眼底,旋即有了主意,她不动声色地将玉佩一并咬下,借着喝茶,将玉佩放进杯盏内,随后在宫女上前添茶时,故作不小心,只将茶盏碰翻到地上。

    地上铺着极软的毡毯,自然玉佩是不会碎的,也不会发出一丁点的声响,不过是让她得以自然地在宫女上前收拾杯盏前,将玉佩掩入裙裾底。

    做这一切时,西陵夙并没有睨向她,毕竟她和他的当中隔了一位圣华公主。

    这,倒也好。

    接着,继续默默地用完月饼:

    “看来,今日的玉佩是在诸位妹妹那了。”她温和的说出这句话,望向台下的诸妃。

    “嫔妾没有福分,玉佩不在嫔妾这呢。”胥贵姬得体的先行开口。

    “也不在嫔妾这。”言婕妤接着道,复瞧了一眼旁边的范挽,又道,“看来,容华妹妹也没有呢。”

    这般说下来,众人都凝注于安贵姬桌上那唯一一个没有动过的月饼上。

    “如此,倒是安妹妹中的了呢。”蒹葭未待安贵姬开口,抢先道,“恭喜皇上,如此中秋佳节,月圆,人圆。”

    昔日,在灵堂之上,她记得独独安贵姬站了出来,相助于她,不管安贵姬这么做,是单纯想帮她,还是太尉一门忠心的缘故,并且自那之后,俩人也没有过多来往,可,她记着安贵姬的好。

    纵然今日,将玉佩之说给安贵姬,也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份好。

    而,西陵夙随着她这一语,隔了圣华公主,仍笑得妖孽无比,那潋滟的眸光,抵过中秋的圆月。

    他缓缓起身,行到蒹葭身旁,蒹葭有些愕然,忙要退让,却发现足下踩着玉佩,竟是退让不得的。

    西陵夙笑得愈发灿若桃李,他唇红齿白地笑睨着蒹葭:

    “爱妃足下不知是什么?”

    下面诸妃隔着几案,看不清蒹葭的足下,但凭借这一语,也隐约猜出了什么。

    “看来爱妃甚是粗心,竟是连玉佩掉落,都没有察觉。”西陵夙淡淡一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