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佳女第17部分阅读
瘠,客栈酒楼里的吃食便越不和胃口。不消说我,便是琴筝和墨砚两个吃惯了府里的饭菜,对这里的吃食也有些消受不起。
纵是吃不惯,也得吃!
我问小二姐要了一碗热汤,将硬得梆梆作响面饼撕成小块,放到里面泡了会,连饼带汤吃了起来,琴筝和墨砚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嚼了起来。
吃了一半,一阵寒风从门扑了进来,原来天已经全黑了,小二姐将门口的灯笼点了,推门走了进来。
琴筝看了一眼外面被刮得吱呀乱转的灯笼,转脸对我道:“小姐,今晚怕是不能赶路了,不如就住在这家客栈吧。”
说来这几日我为了赶路,带着她俩风餐露宿,本来天气恶劣若是用马车会好些,可我嫌马车慢,硬是要骑马走。刚开始两天大腿间磨得一片红肿,到了晚上上过药,歇过一夜后,第二天又是一日奔波。
“不能赶夜路了,”一旁的小二姐听了,也连声附和道,“这天怕是要下雪了,方圆百来里就咱这么一家客栈,三位客官还是住下吧,本店虽小,房间干净,样样齐全!”
说来我当时并未将这个透着诡异的“样样齐全”放在心上,后来回想起来绝对是个失误。
这段时间连日赶路,早已风尘仆仆,我都记不得上次好好泡个澡是什么时候了,难得今日有空,还是洗洗得好,便对小二姐笑了笑问道:“你们店里可有足够的热水可以洗澡?”
“有有有,”小二姐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黄牙,然后冲我神秘一笑,“小姐要不要加热水?”
我有几分疑惑,这么冷的天自然多些热水洗才好,于是点了点头。
小二姐立刻喜笑颜开地搓了搓手,领着我们三人到了楼上。因为只剩下两间,而且还不靠在一起,便只好她俩一间,我一间了。
虽然时辰尚早,我们三人却打算早些休息,如果大雪停了,明日便早些上路。所以我进了屋子便嘱咐小二姐早些将水送来。
我住的这间屋子不算大,家具摆设也十分陈旧,但胜在床铺还算干净,轩窗下还燃了一只炭炉,夜里应该不会冷。
片刻便有个年轻的男子抬了浴桶进来,他进门便瞧了我好几眼,好似十分欢喜,到他把热水打满了,出门前,还带着几分羞涩地看了我一眼。
我疑惑地脱了衣服泡进热水中,暖意融融地让人舒展了筋骨。我闭上眼才泡了片刻,便听到门外又传来了低低的敲门声,让人才生出的几分惬意消失殆尽,我睁开眼不悦地问:“什么人?”
“小奴是来多送壶热水!”
我看了一要漫出来的浴桶,刚想开口,先前送水的男子便闯了进来,他将手上的水壶放到一边,一双眼睛便偷偷在我身上打转,我皱起眉头道:“我屋里够,你……”
忽然,他开始含羞带怯地脱起了衣服,我惊得睁大了眼,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止,却见他已经将上身脱了个干净,低着头道:“小奴今晚……”他这句话还未说完便扑通一声软在了地上。
那男子倒下了,身后却露出个人来,俊眉深目,棱角分明,嘴角还挂着一抹坏笑,他直勾勾地瞧着我的胸口:“颜小姐,一年不见,又丰盈了不少……”
第二章夜会
乒乒乓乓,一阵敲门声在从外面传来,我听了一惊,赶忙穿好衣服前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的正是那个先前在楼下大堂想要出手帮我的军士端木夕,她似乎没想到住这的是我,脸上一愣,随即又微微蹙眉道:“我住在隔壁,刚才好像听到有响动声,就过来看看。”
我这才意识到倒在地上的人,便将手边的门拢到身侧靠着,挡住了她的视线,朝她笑了笑道:“没事,刚才不小心磕了一下,我……”
“小姐快来,小奴快受不了了——”屋里传来一声酥媚入骨的叫声,站在门外的端木夕脸上骤然通红一片,继而又开始发黑。
我咬了咬牙,想必我自己的脸也黑成了锅底,看着端木夕斜着眼瞟了我一眼,眼神中满是鄙夷。
这下可好,我已从原先的投机取巧、举止轻佻,上升成为贪滛好色。身在穷乡僻壤,还不忘寻欢作乐,活脱脱一个色中恶鬼。
“打搅小姐了!”端木夕轻咳了两声,垂着眼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开了,她进了房门还咚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纨绔子弟,荒滛无道啊……
我心里默默为她总结着,无奈地合上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怒喝道:“夜邀,你到底想怎样?”
夜邀这才笑眯眯地从床内翻身下地,不紧不慢地坐到桌子边,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两口才挑起眉毛,笑着对我道:“我这次来,是向颜小姐请罪来的,还望颜小姐高抬贵手,饶了在下吧!”
这到底唱得是哪出啊?
一来,这难道就是求人的态度吗?二来,我又是什么时候没放过他了?去年年初他扬言要采我,却未曾得手,我养伤养了半个多月便把这事给忘了,所以事后也未曾追究他什么。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第五十六章佳境
告别了程大娘,我心里空落落的。(本站更换新域名
是的,她依旧是程大娘,而不是我的小姨。
母亲走了,哥哥走了,整个颜家,除了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姓颜的了。
脚下每一步都像是打着飘,斜风细雨,扬起红绢笼纱的衣裙,彷徨无助,就像黑暗中的一抹无主孤魂。
“阿玉!”
容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我唤了回来。
我抬起头,他正打着伞向我走来,城门的灯火映照着他已透湿的半边发丝,鸦色漆漆,恋恋倦缱地贴着如玉的面颊。一颗水滴自他的眉间滚落下来,一路蜿蜒曲折,却忍不住他嘴角流连,我刚想伸手为他抹去,谁知一眨眼,那水滴便飞快地吻在了他唇间,不复了踪影。
他像是无所知,清澈如水的眸子印着我苍白迷茫的面容,生出了一脸的疼惜。他却依旧没有问起,只是为我遮挡风雨,末了,轻轻对我道:“我们回家去。”
我身心俱疲,却被他一句话充盈得满满,依顺地投入他的怀中。
归去,两人亲似一体。
隐没在漫漫雨雾之前,我默默回首,看了一眼城门外,那里似乎还有一只灯笼正在依依不舍地流连。
今日受了寒,淋了雨,遵医嘱,必须用药浴暖身。
我坐在浴桶里,看着升腾的水气,中间加夹着酒香和药香,阵阵熏人,叫人昏昏欲睡。
用葡萄酿和药材煎汤沐浴,是安迟给的那张笺方上记载的平日调理,日日浸上小半个时辰,对于治我的病,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薛大夫曾说,若是我的病好不了,怕是连子嗣都难出,被她这么一说,容锦更是万分紧张,心心念念都想将我调养好。
“可暖和些了?”
容锦换了一件淡粉色的常服,略带湿气的墨发盘起,后领微低,一勾头便露出一节粉藕般新嫩的后颈,伴着两缕发丝,流露出一番别样的风情。
他将袖子高高卷起,拿起凳子上的浴勺,舀了一勺水,从我的后颈浇下去,谁知他浇得太急,立刻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脸还不算,前襟上也留下了一大片深色的水迹。
一个身娇肉贵的郡君从来都是由别人伺候着的,现在却要伺候人,总是勉强了些。
看他一付狼狈的模样,我不由笑了起来,他见我笑他便恼了,一连舀了好几勺水泼到了我脸上。
岂有其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难道光身的还怕穿衣的吗?
我气不服,捧起水往他身上泼,他见我还击,贵公子的脾气上来了,拿着浴勺一阵狂浇乱泼,泼完便匆匆躲进屏风后头。
我抹去脸上的水滴,硬是忍住了笑意,高声喝道:“刚才那么凶悍,现在躲什么呀!”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第五十七章喜宴
九月十八那日,秦州飘起了初雪,虽是不成什么气候,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可天气却是一夜之间入了冬。
青纱湖面上已结了冰,湖上栖息的鸟儿多数已经南飞越冬,湖面只余下一片萧条,却依旧有不少游人不畏严寒,前来观赏雪景。
雾淞皑皑,碎玉琼芳。
放眼整个青纱湖都是一片阴郁的青白冷色,只有一处透着一抹暖洋洋的喜气。
那处就是已经易主的榴园。
我前两日一再思付,若我与容锦两人回了京,怕是程家依旧没个依托,便出钱跟衙门把榴园买了下来。我又怕他们若是平白得了个园子惹来是非,便还是归在我的名下。我人在府衙,没人看顾园子,便以此为由,让他们搬了进去,当成自个家一样地住着。
今日,榴园的大门新刷了红漆,远远看去便知是张灯结彩,喜艳夺目,全因今日程家招亲大喜。
虽不是大操大办,但该有的我都让官媒去准备了,算来宾客也不多,不过是两家的亲眷和乡邻,而我这个保媒的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今日恰好是沐休,我和容锦两人带着韩括前去赴宴,时辰尚早,我们便沿着湖岸一路看看风景一路漫步过去。
日头在云中穿梭,或浓或淡地照射着在向阳的积雪,雪慢慢消融,露出金黄的草色,雾淞凝于长长的柳枝上,犹如三千丈的白发,在阳光下更显纤尘不染,玉骨冰心。
我和容锦牵着手走在堤岸,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立刻觉得清冽醒神,真是很久没这般惬意过了。
我一偏头便看见容锦那张若有所思的脸,自那日收了容信派人送来的密函,我俩便盘算至今,桩桩件件都梳理了一遍,却总觉的有不少地方参悟不透。
今日难得出来走走,他却依然想着公事,半点不把我这妻主放在心上。
我不声不响地折了一小截凝霜的青枝,回头看他还在出神,便悄悄地往他脸上一靠。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他一惊,抬眼看了看我,皱眉道:“又戏弄我?”
“你今日还是将公事放一放吧,”我立刻扔了手上的“凶器”,正色道,“我俩还在新婚,难得出来走在,公事还是留在衙门吧!”
我一边对他小声说着,一边为他将照在外面的黑狐斗篷重新系好,堆在颈间的毛领乌黑油亮,丝丝分明,险险盖住他半个下巴,衬得他的脸庞比雾淞更加玲珑剔透。
身边路过的游人忍不住偷偷打量我们这对夫妇,有些人认识得我和容锦,便在背后小声议论。我默默地支起耳朵听,也只听见了“伉俪情深”“佳偶”之类的滥美之词,却也让我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一路走到榴园门口已经不早了,却看见有个女子在门口徘徊,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时不时地往园子里张望。
我心怀疑惑,走上前去对她道:“这位小姐,来了怎么不进去?”
她闻声一惊,转身我才发现她眉眼间与李双华有七八分的相像,只是五官再柔和。她眼眶微红,冷不防有人来吓得退了半步。
她认不得我,只是谦和地笑了笑,轻轻抚着肚子道:“我不能进去的,喜气相冲。”
我这才发现她肚子微鼓,原来已是身怀六甲,自是赴不得红白喜事。
原来是李双华的姐姐,程然的前任未婚妻。
她笑得清浅,却掩不住眼中的凄楚,默默地向我行了个礼,转身便离去了,因为身子沉重,脚步略显蹒跚,渐渐消失在萧杀的冷风。
若我当初也像她这般人了命,我大概也会和她一样,在不能回头的将来,偷偷跑去看心上人的婚宴,看他美满了,我也可以安心了。
“快走吧,怕是都在等着了。”容锦站在门口冲我道。
我回头冲他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我们进门的时候,李家的父母正在迎客,面上的表情恹恹,十足的逼婚模样。同在一旁迎客的程大娘倒是穿了身新衣,看起来红光满面,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恭喜!恭喜!”我笑着朝程大娘拱了拱手,一旁的李家双亲见了疑惑,大约是在想,程家什么时候遇上了贵人。
“颜大人,容大人来了!”程大娘笑吟吟地弯了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里面坐!”
李家二人听了均是一脸讶色,不想保媒的大人还亲自来了。
“当初就说要来讨杯喜酒吃的,我这便带着内子来了,”这时容锦从袖中掏出一个红帛包递到了我手上,“这两日公务繁忙,来不及准备,里面是些礼金,还有一对并蒂莲花玉簪,送给新人的。”
程大娘有些惶恐地推辞,我自然不答应,这时却见李家父亲插了进来,一把将红帛包按到了程大娘的怀中。
“大人一番心意,亲家还不收起来!”他面上不耐,像是觉得程大娘不识抬举,手却不自觉地捏了捏红帛包,发现里面包的不是铜钱银两,而是几张纸,想想也知银票,不由轻轻地咂舌,连眼睛也红了几分。
他立刻将一边木愣愣的妻主拉了过来,涎笑着向我行了个礼,我浅浅一笑,等看他到底使什么花招。
“小民两口子是李双华的父母,虽说这是天赐的姻缘,也大人巧手牵了红线,”他先是谄媚地给我戴了等高帽子,先前的不满只字未提,接着话锋一转,哀愁道,“大人福厚,自是恩泽两个小的,只可怜我们这双老的,少了个女儿承欢膝下,这日又过得清苦……唉……”
原来是问我要钱,这般明目张胆地要,还真是头回见,怪不得连自家的女儿都嫌他“粗俗”,他果然是撒得开。
程大娘一脸尴尬地看着李父,面上已是挂不住了。
容锦轻笑了一声,从袖口抽出一张百两的银票,轻飘飘地递到他手里,略带嘲讽道:“李家这个女儿就算是程家买下了,过了今日,便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
“那是当然,以后就是李家出了天大的事,也与她无关,”他听了没有半分不虞,手上更是没有犹豫,欢欢喜喜地回答道,小康之家,多半没见过百两面额的银票,他乍见自是双眼亮得发光,口中喃喃道,“百两银子,天下哪里去找这么值钱的女儿……”
一旁的李母也带着喜色,砸着嘴道:“我看看,我看看!”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能这样买断了李双华,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好过以后还要与这样不成话的亲家纠缠不清。
我凝了凝眉,看了一眼这对美滋滋的夫妻,一边的程大娘也是汗颜至极,讪笑着领了我们三人先行进了喜堂。
酒席一共摆了三桌,正中间的一桌是主桌,我与容锦便在主桌观礼。
门口劈劈啪啪一阵鞭炮声,吉时到了。
看着那对喜气洋洋的新人,我不由紧扣住容锦的手,不多久前,我们也是这样喜不自禁,转眼看着别人的婚礼,心里便自然而然地忆起了当时。
他看着堂上行礼的新人,嘴边漾起一抹笑容,眉目嫣然,姿容如画。
忽然,咚地一声响,大门被人砸了开来,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进门来,一进门便将门口的那桌酒席掀翻在地,吓得桌边的孩子大声哭了起来。
“程然!你好大的胆子,”走在前面的女子四十多岁,因为保养得当,眼角只是微带细纹,一进门便冲到了堂上,对着程然怒火滔天地道,“我见你思念家中孤苦的娘亲,才特许你回家探望,没想到你居然背着我偷偷成亲!我还没死呐,你这就改嫁啦!”
程然吓得魂飞魄散,摊软在轮椅上,半饷才面色苍白地抖着嘴角道:“许……二…二爷……”
许二爷见状眉头一挑,更是得了劲,作势便要抓他,一边的李双华见状赶忙护在了前面。
“哪来了野女人,连老娘的男人也敢动!”这下更是惹恼了她,她立刻揪住李双华的领口,怒喝道着,一旁的家丁也围了过来,“让你拐骗人家侧君,我这就把你送到府衙,让知府大人将你大刑伺候,关进大牢去!”
霎时间全场都静默了,连原先孩子的哭声也止住了,来吃酒席的人全都齐刷刷地望着我,只有堂上的人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自顾自地恐吓着:“关你个十年八年,然后赶到石矿做苦力,干死干活,缺衣短食……”
“那个,”我不得不清了清嗓子,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道,“给这桩婚事做保媒的,正是本官……”
这下,大堂才真的静下来了。
这事好解决得很,都是明摆在桌面上的事。
程然当时入许府一无文定,二无聘书,连官府那里的户籍都没有改,完全是被强抢去的,什么侧君,不过是她自己在府里命人这般称呼的。
所以,若是叫真起来,程然还不能算成过婚,自然是嫁娶各不相干。
这个许二爷我早有耳闻,一个喜欢寻花问柳的浪荡女,家里光侧室便有二十多房,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小侍外室,平日里若是看上个把良家子,抢回去几日也是有的,完事便给几个钱打发了,蒙羞的人却不愿声张,弄得府衙也管不了。
我倒是想管,却一时腾不开手,况且要是只惩治了她一个,后面还有整个许家在,若是不能一锅端,就不好轻易出手,可我眼下随时都可能被召回京中,若是不能处理干净,怕我走后她们便死灰复燃,到时只会是变本加厉。
“想什么呢?”容锦将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递给了身后的冷霜。
屋里烧着银炭,暖如三春,燃着月麟香,幽香阵阵。
我正坐在软榻上,靠在扶栏出神,容锦见状便挨着我坐在了身边。
“在想今日的事,”我抬头冲他笑了笑,接着又有些忧心地道,“我若人在秦州还能保她一家,我若回了京,他们该怎么办?”
“你本就护不了一世,”他牵着我的手宽慰道,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若是三公主承了大统,赦免了程大娘,她便可以归京……”
“这我也想过,但不知是多久后的事,”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迟疑片刻道,“如今的办法,只好再去麻烦范将军了。”
容锦听了环着我的腰,默默不语。
“还有,再去看看那位朋友……”
我轻叹一口气,心里浮泛着酸楚。
第二日一早,我便带着墨砚和琴筝去了驻军营。
我本不愿再去麻烦范将军,可为了程家的安危,却不得不再跑一趟。
再见范将军时,她已没了当初的爽辣,面上微带忧色。我有些忐忑地将来意告诉了她,不想她依旧一口应下,事情谈完,便疏离地将我送出了营地。
她终究对我心存芥蒂,对端木的死,对我娶了嫡王的儿子,深感不悦,会答应我看护程家,不过是念在母亲的情面。
站在军营门口,我眼前是萧杀的军营,隐隐还能看到当初我和端木夕比试的射箭场,有人威风八面地搭弓射箭,有人在一边雀跃欢呼,只是从前营地最厉害的射手已不在了,成为一个传奇,流转在军营各处。
“小姐,我们快走吧,还有老远的路要赶呐!”墨砚指了指系在马背上的大堆东西,高声提醒道。
我这才醒过神,立刻翻身了上马。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第五十八章黄沙
秦州西面是一大片戈壁。(本站更换新域名
那里黄沙茫茫,草木枯萎,那里前无尽头,后无来路,只有孤寂的风泼弄了沙海翻浪,发出一阵阵呜咽,肝肠寸断,凄凉入骨。
三人一人一骑,在漫漫天地间飞沙踏浪,留下一排浅浅的马蹄印,不过多时,风沙便又将它们重新掩埋。
这里无边无垠,一片死气。
端木夕曾对我说,他自六年前每月便要横穿此处数次,我当时没问他缘故,只一心想着“黑刀军”的藏匿之处。
现在回想起来,他每次穿行来往,该有多寂寞。
天地苍茫,只有他一人,一路上没有风景,没有人烟,只有满目枯黄。
我蒙着面纱,眯着眼看了一眼天上,正是白日翳翳,寒风萧萧。
“小姐,就…快到了……”前面的琴筝回过头对我高喊,风沙却将她的声音割得支离破碎。
不知不觉间,马已经飞奔了两个多时辰。
第一次来的时候,因为处处黄沙,怎么都走不到头,我险些以为自己迷了路。
渐渐地,风沙小了,胡杨、沙棘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草木越来越多。
“关月村”
一块黄石上刻着这三个字,黑漆描摹,刚劲苍浑。
关月村和秦州周围任何一个村庄都一样,农舍田地,牛羊鸡犬,一样得与世无争。
我牵着马往村口走去,远远地便看到几个垂髫小儿在村口的白杨树下追逐、嬉闹。
这些孩子里,我只认得那个穿大红袄的男童,他名字叫小石头。
小石头将手中的竹蜻蜓用力一撮,那竹蜻蜓便呼地一声飞上了天,其他孩子纷纷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飞旋的竹蜻蜓。小石头见了一脸得意,不由抖了起来,谁知不过片刻便乐极生悲,那竹蜻蜓卡在了枝桠间。
低下的孩子立刻着急了,拿着树枝爬上石磨够,捡了石头往上抛,一心要将它弄下来,却怎么努力都是差了一大截。
“小石头,你大意了吧!这下怎么办,就是我娘,她也够不着啊!”
“拉倒吧!谁不知道你娘腿短!”
“谁来爬树?”
“我爹不让爬,要是知道了又要揍我了!”
“唉!要是夕哥哥在就好了,他一跃就能够到了!”
“笨蛋!那叫轻功!”
“我爹说,夕哥哥走了……”
……
我把手里的缰绳交给了墨砚,撩起衣襟的前摆,一个助力,跃上了石磨,然后用力提气,轻巧地将竹蜻蜓拿到了手里。
落地的时候,小石头快步走到了我跟前,两眼发光地盯着我,有些怯懦地想要又不敢要。
“给你。”我递到他手里,见他欢喜地接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他立刻不高兴了,掸开我的手,嘟着嘴道:“夕哥哥说,我已经是长大了,可以保护阿婆了,你不能弄一个大人的头!”
我讪讪地收回手,抱歉道:“抱歉,下次不会了。”
他斜了我一眼,视线又在我脸飘了半天,忽然惊道:“啊呀,我见过你,上次你来村里,还夕哥哥坟头哭得死去活来……”说道最后没了声,偷偷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变脸,才轻舒了口气。
“小石头,带我去看看你阿婆吧!”我轻轻道。
阿婆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现在和小石头两个相依为命地住在村东头。
阿婆其实不是小石头的阿婆,小石头是端木夕六年前在戈壁边缘捡来的,捡到时他不过周岁的样子,正靠在一块大黄石上哭,所以才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小石头。
阿婆是端木将军的奶娘,端木家流放的时候,她被一起放逐到了西北。将军死在了途中,是她和端木主君一起,将树枝木条扎成的篾子,轮流拖着将军的尸首,一路拖到了西北,最后在关月村落了脚,才把将军的忠骨埋在了这里。
阿婆说,端木家的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后来端木主君也没了,便和将军埋在了一处。
没过多久,端木家承蒙圣上开恩,可以归京了,端木夕也重新投身了军营,阿婆却觉得自己真是老了,自家的儿女常常写信过来,要阿婆回乡,她却再也不想挪窝了。
小小姐他们一家子都在这,她还能去哪?
再后来,又有了小石头,阿婆有了伴,整天除了照料孩子,就是日日盼着端木夕回来看看……
最后呢?
阿婆有些糊涂了,她记不得后来的事,只记得,好像有不少日子没见夕少爷了,怎么还不见人回来?
村里人说,自从军营将端木的尸首送回来,阿婆的精神总是恍惚一阵,清醒一阵。糊涂的时候,总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清醒的时候,却是像个没事人一样能吃能睡。
今天见到阿婆时,她却不知是清醒还是糊涂,见了我,便一本正经地对我道:“颜小姐,我从前见过你的!你小小年纪就送定情信物给我们家夕少爷,那时我还在场呢!”
她有些耳背,所以说话特别大声。
村里来了外客,房前屋后立刻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孩子,听她这么一说,大家立刻哄笑起来。
我扯了扯嘴角,从墨砚手里接过一个包裹,递到了阿婆手里:“这是些糕点小吃,还有些钱,你留着花!”
她见了摇了摇头,坚决地推给我:“我不要!夕少爷每次回来都带不少,吃不掉的,等他下回再带回来,就堆成山了!不要不要!”
我心头一酸,趁她不备将包裹塞到了她枕头底下。
阿婆又絮叨了片刻,就有些瞌睡了,不住地点头。
小石头将阿婆扶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过身小大人似的对我道:“没办法啊,阿婆最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啦!每次都要来我照顾!”
我听了冲他笑了笑,转身接过琴筝手中的篮子,走出屋子,一路往西,便到了村尾。
那里是一片坟地,村里哪个过身了,都要葬在那里,所以,端木家一家三口也在那里。
一连三冢,如一波三折。
端木夕的坟头还插着褪了色的招魂幡,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烈烈作响。
我将篮子打开,拿出了酒菜和香烛,在三人的石碑前摆好,点上香烛,才慎重地朝端木将军和端木主君磕了三个头。
磕完,又坐到端木夕的坟前,为他倒了一杯酒,撒在了坟头,我对着石碑坐下,又自己倒了一杯。
我轻轻抚摩着上面的名字,一边饮着酒,一边喃喃道:“呐,我又来看你了,上次在你面前失礼了,这次我是来赔罪的……”
说罢,又自罚一杯。
“说来啊,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欠得最多的也是你……喔,你这人怎么还是老样子,半天不吭声!人跟你道歉呐!你怎么……算了算了,来来来,不说话就再干一杯……”
洒完酒,又喝了一杯,片刻已是微醺,手肘撑着石碑,像是搭着老朋友的肩。
“……你这辈子过得憋屈,下辈子,下辈子就找我还……你要是还没投生,就先等等,投来做我的儿子,我把欠你的千倍万倍地还上,教你射箭,再给你找个举世无双的好妻主,呃,肯定比我好上百倍!”
说完将怀里的骨扳指掏了出来,用手在他坟前挖了个小坑埋了进去。
“你不吱声,我可就当我们说好了!”
我有几分得意地勾起嘴角,将壶中的酒撒了个干净。
纸钱渐渐燃尽,末了便灰飞烟灭了。那灰烬乘风而去,转眼消散在天际。
“那个,颜小姐……”
我仓惶地拭了拭眼角,转身便看见小石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
“阿婆刚才又醒了,在到处找你。”
他眼睛红红,像是哭过了,说完便不做声,领着我往回走去。
回首再望,那坟包石碑渐渐模糊,消失了踪迹。
我知道,若是归了京,也许此生都不会再回来,仰头一声轻叹,将眼眶的泪逼了回去。
不知为何,阿婆门前聚了不少村民,就连琴筝和墨砚也愣愣地站在一边。
阿婆虎着脸,拄着拐杖堵在门口,见我来了,便立刻道:“颜小姐,你可来啦,正好,你把小石头领去吧!”
我闻言一愣,小石头立刻哭丧着脸,上前就抱住了阿婆的腿:“阿婆,你不要小石头啦!”
说着他便嚎啕大哭起来。
阿婆皱着眉,用拐棍将他戳了下去,不耐道:“是啦,是啦,阿婆年纪大了,还要照料你这个小讨债鬼,不适意,你就当做件好事,让阿婆过两天清净日子吧!”
小石头坐在地上哭得愈发伤心:“不要啦,我可以照顾阿婆的……”
“你个讨债鬼,不要妨碍阿婆啦!”阿婆嘴里一边恶狠狠地道,手上还虚晃了几下拐棍,做出要打的样子,把小石头吓得抱紧了头。
阿婆这才抬起头对我道:“颜小姐,你就把小石头带回去吧,管顿饱饭就行,养大了,将来收来做了个小侍也好。”
她把要求定的那么低,生怕我不肯养他。
我自然不会收什么小侍,正要开口,阿婆却将一个小包袱塞到了我手上:“呐,这是他的衣裳,还有一包他爱吃的酥糖,你给他收好啦!”
说完她便不由分说地进了屋,碰地一声合上了门。
这一声响却把地上六神无主的小石头震得一颤,立刻连滚带爬地趴在木门上,一边使劲拍着门,一边哭喊着:“阿婆,阿婆,我不要走了,不要……”
他开始哭得伤心欲绝,后来哭累了,声音便越来越小,慢慢变成了抽泣,屋里却始终没有丝毫动静。
我看到心里也不好受,将他抱了起来,轻声安慰道:“你先跟我回去吧,你家阿婆现在脑子糊涂了,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到时候肯定会托人让我把你送回来。”
他伏在我肩上,不住地抽泣着,听了我的话,才抬起头,天真地问道:“真的吗?”
我浅笑着点了点头,他才安静了下来。
小石头只知道阿婆不要他了,却不知道我们走的时候,阿婆一直站在窗口望着,一直望着。
小孩子只知道自己伤心,却不知道伤他们的大人,心更伤。
我去祭拜的时候,已经让琴筝和墨砚两人找了两户平时风评不错的人家,给了些钱物,让他们多多照顾阿婆一家。
到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回到府衙,容锦便惊讶地发现,我走的时候带了一堆东西,回来的时候换了个男孩回来。
我抱着小石头,他先前伤心,现在又怕生,依旧赖在我身上不肯下来。
“小子,你是谁啊?”容锦挑了挑眉,看了看他的脸道,“啊呀,你可真脏!”
小石头脸上都是泪痕,风沙一吹,黄澄澄地粘了一层,像个泥菩萨。
他却依旧怯生生地躲在我怀里,不肯见人。
最后还是冷霜和月白两个有办法,连哄带骗将他带下去梳洗,我这才得以喘息。
借了这个空档,我隐去收做小侍这段,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容锦听。他听罢也生出了恻隐之心,自然同意家中多添口人。
夜半时分。
我和容锦刚刚入睡,忽然迷蒙之间听见一阵低咽,伴着细弱的风声,阵阵传来,好似鬼哭,让人毛骨悚然。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爬了起来,点了灯,推开门,门口缩成一团的正是小石头。他穿着单衣,抱着枕头满脸是泪,原来压低了声音不敢哭大声,见我来了,才放开声音委屈地哭道:“我想阿婆了……”
我怜惜地将他抱进了屋,放到了床上,容锦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挪出了块空地。
孩子换了个陌生环境,自然适应不了,要夹在大人中间才能安心。
容锦睡在里床,小石头睡在中间,我睡在外床。
我轻拍着小石头的胸口,片刻他便沉沉睡去了,脸上还挂在未干的泪痕。
今日他是真累了,我叹了口气,轻轻擦了擦他的脸。
抬头便看见容锦一张幽怨的脸,他看了一眼横在我们中间的孩子,愤愤不平地咬了咬牙。
“就当提前体验一番做爹的感觉!”我赔笑道。
自此,府衙里便多了一个小石头。
我见他总是闷闷不乐,便让人每日送去了私塾读书,多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他才慢慢开朗了起来。
日子依旧过得不紧不慢。
入了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府衙才空闲些。
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后,京城来人了,送来了女帝的圣旨。
太皇太后薨,特招嘉岳郡君容锦,及其妻荣睿公颜玉即日返京吊唁,守孝一载。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第五十九章桃源
雪大如席,天地漫漫,迷茫一片。
几片雪花不经意间从帘缝中飘了进来,直直打在了我脸上,我只觉得脸上一凉,伸手去摸,它们已经化作水滴淌了下来,好似两行清泪。
我心里默叹了一声,雪里来,雪里去,倒是有始有终。
马车里燥热的很,一丈见方的空间里不光燃了一只炭炉,每人手上还捧着一个暖壶。
我只觉得胸闷气短,偷偷将暖壶丢了一边,撩开了窗帘的一角。
刮进来的风透凉,却异常得爽利,让人不由舒了口气。
“阿玉!你怎么又贪凉了!”容锦恰好将新泡的茶递过来,抬眼便看到我又在吹冷风了,“怎么冷的天要受风寒的!”
也许是先前暖身的补药吃多,最近总是觉得浑身发热,连晚上睡觉时,容锦都说他像是抱着个汤婆子,那么冷的天,正好用来暖床。
一路上雪忽大忽小却一直都未停过,一连坐了十天的马车,乏味至极。
我恹恹地合上窗帘,有些懒散地靠在软垫上,容锦见我老实了,才转身接过冷霜削好的雪梨。
那雪梨看起来晶莹水润,清甜凉爽,整齐地码在白瓷盘中,像一弯弯皎白的新月。
“阿玉,小石头,快来吃!”
我这才提起些兴致,用竹签插了一瓣,正要送入口中,抬眼看到角落里的小石头正抱着膝,恶狠狠地看着我。
顿时没了胃口。
我撇了撇嘴,将竹签上的雪梨搁到他嘴边,谄媚道:“石公子要不要尝尝?鲜甜水嫩得很……”
扑哧一声,却是身边的月白被逗笑了。
眼前的小石头依旧一言不发,目露凶光。
我拧了拧眉,将手上的竹签扔回了盘子,捏着他的脸颊,怒道:“你够了啊!这都多少天了,气也早该消了!”
心头一怒,手上的力道大了些,他泪珠子立马滚了出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骗人!”他一边大声哭,一边控诉道,“这么久了……阿婆,也没来接我,你现在,现在……又带我走了,阿婆回去,找不到我了,哇……”
我有些手足无措地向容锦求救,容锦却坐在对面吃着梨,勾了勾嘴角,回我道:“怕什么,你就当提前体验一番做娘的感觉!”
我无奈地苦笑,想要把小石头搂在了怀里,他却像是只斗狠的公鸡,满身都是怨气,使出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