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谁
第一章 我是谁
(31+)
马大庆来自西北内陆,一个早已显现衰败的资源枯竭城市。从祖辈开始,他家就从江南一路循着石油开采的大军扎根在这里。尽管献了青春、献子孙,为祖国的现代化发展不遗余力,但马大庆家依旧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中的一个最小的单位。
马大庆的爷爷是个老石油,刚从吴侬软语之乡来到黄沙漫天的玉门关,不适应的地方数也数不过来,但那个年代,无论从事什么工作,半军事化管理的特点让他们坚定地为集体利益冲锋陷阵、流血牺牲,同时还无怨无悔。
自从发现了大油田,这个原本荒无人烟、鸟不拉屎的沙漠戈壁里慢慢出现了石油工人聚居的小村子、进而变成小镇子,直到凭空建起了一座城。
有了城市,必然配套相应的基础设施,学校、商店、医院、邮电所、银行……于是马大庆的奶奶在19岁那年,也从陕西支援到了这里,在医院穿白大褂,不时的拿起玻璃针管扎别人的屁股。
于是,马大庆正当年的爷爷一下班,就总和其他小伙子一样,有事没事扎堆地往医院跑,撩起精瘦但瓷实的胳膊腿儿,要求处理浅浅的擦伤、划伤,甚至不惜拿把小水果刀轻轻地刺出几滴血,以换取年轻姑娘的嘘寒问暖。时间长了,这种小把戏连给伤口消毒的紫药水都还不来,反倒招致一片卫生球一般的白眼。
当年,在油井的井台上工作,其实不亚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险极大。一次,马大庆的爷爷因一个疏忽,被沉重的钻管砸断了腿骨,被毛驴拖着的大车送进了医院。
一年半后,马大庆的爷爷如愿以偿的有了马大庆的父亲。在满月宴上,一群小伙子一边往嘴里填韭菜炒鸡蛋和黄羊肉,一边骂马大庆爷爷“太鸡贼”,骗走了医院里最漂亮的小护士。
而马大庆的爷爷,却在漂亮媳妇习惯性的扔出一片卫生球白眼里,笑的合不拢嘴。
“看着小东西,黑壮黑壮的,以后也一定是个好石油!”一个年龄稍长的工友笑着恭维马大庆的爷爷。
“再不能让他干这活了,卖体力吃饭没有大出息,要干就让他干勘探,那是技术活,比咱体面,就是以后骗小姑娘也比咱这大老粗泡病号的瞎办法管用!”
没成想,马大庆爷爷的一句玩笑话在18年后一语成谶。马大庆的父亲从技校一毕业就扛起测绘器材,背起探矿的小镐头,一头扎进了塔克拉玛干。
找油的活看起来写意,在天地苍茫中,边探险边工作。其实不然,除了井台上的那些活计一样不落都要干以外,遇到危险和不确定事件的几率更加巨大。
光是发现疑似油气田后,各个点位打桩子、架井台、搞钻探这些简单的体力活就不知道要干多少遍。运气好时,能找到值得开发的油田,运气不好时,一块比澡盆大不了多少的出油点也要全套工作来一遍,最后只能黯然收场。
马大庆的父亲在资历渐深后总说,生活就像找油,想的不能太美,也不能太悲观,就像一次走在十字路口的选择,向左、向右,还是前进退后,都要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承担相对应的结果,如果你不能承担,那就只能留在原地,而原地踏步是更多理智的人更无法接受的。
于是乎,马大庆的父亲就一次一次出去选择他事业的走向,其实不管他多么努力或是多么懈怠,他的生命轨迹已经从最初划定到了结尾,他的每一次选择也必然地印证着这一切。
就像马大庆的爷爷在我儿子第一次出发后,去附近的山神庙里许愿,“让我的娃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的回来,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可生命的轨迹早已设好了他的路径,即便第一次出去没事,第二次、第三次……第二十次也没事,谁也不能保证第二十一次会不会有意外。
马大庆的父亲参加工作的第三个年头,他遇到了生命里的一次重大挑战,在更换钻头的时候,井喷了!
带着大量石油、天然气残液的钻管被几千个大气压的压力充爆了,一块指头肚大小的铁片像高速飞行的弹片一样,灼热地扎进了马大庆父亲的小腹,在撕裂了小半截肠子后,停留在了肾脏附近的区域。
但奇怪的是,受了这么重的伤,马大庆的父亲被工友从无人区送回城市的8个多小时里,偌大的外伤伤口居然自己愈合了。
原本紧张到要晕倒的马大庆的奶奶,愣是以为所谓的事故是一场出格的恶作剧,直到马大庆父亲的领导也从几百公里外的会议中赶来,才确定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之后,便是细致的各项检查,但限于当时医疗技术的落后,只有x光机确定马大庆的父亲体内有异物,其他各项指标对于一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而言都健康的不能再健康。
当晚,一群来自各大医院的“一把刀”,像看怪物一样在手术台上切开了马大庆父亲已经完全愈合的肚皮,并成功拿出了那个小小的铁片,手术用时10分钟。
但马大庆的父亲在手术室里足足待了3个多小时。大夫们用大把的时间反复翻看已经长出粉嫩新肉的肠体,在没有发现所以然后,顺手切掉了一颗长在肾区黄豆大小的脂肪。
原本大夫们预备了充足的血液,准备长时间观察这个很奇特自愈个体,无奈手术刀口的愈合速度太快,他们非常遗憾只能看了3个小时。
期间有大夫小声建议“重割一刀”,可接受了局部麻醉的马大庆父亲勃然大怒,威胁要自己跳下手术台,大夫们才依依不舍地把不用缝合肌肉皮肤的马大庆父亲推出了手术室。
之后,闻风而来的各路专家齐聚这个小小沙漠城市的医院,马大庆父亲成了他们不远万里坐飞机、赶火车、倒班车来此的唯一目的,仿佛这里有一座金矿,能让他们顺顺利利捧走各类科研成果,甚至冲击诺贝尔……
马大庆父亲在半个多月冗长的各项观测后,大夫们找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甚至把血液放进光谱分析机里也没能发现什么独特的细胞结构。
于是,大夫们又拼了命地请求马大庆的父亲再挨一刀,他们要全程录下这个神奇的自愈过程,并邀请马大庆的父亲去北京配合他们搞科研。
在大夫们胸脯拍的山响中,马大庆的父亲堪不破报送大学、破格提干、评优评先的许诺,再一次以“小白鼠”的身份被架上了手术台。
冰冷的手术刀划开了腹腔,大夫们围成一圈,紧紧盯着录像机上闪烁的红灯,无所事事地等待自愈现象再次神奇一回。
可是命运大神咧嘴笑了笑,并没有作声。3个多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自愈的迹象,而马大庆的父亲已经人事不省久矣。
大夫们慌了,四处调集血液,开始紧张抢救,8个多小时以后,马大庆的父亲捡回了一条命。
事后,不少大夫梦里金灿灿的诺贝尔奖变成了亮闪闪的双排扣大手镯,曾经向马大庆父亲许下重诺的人四处托人拉自己一把。
而马大庆的父亲,在修养了大半年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并通过长时间的努力最终坐进了勘探所的办公室。
曾经的自愈神话突然间就没有了,成了一个偌大的笑话。这是喜剧?悲剧?还好,只当它是一个无厘头的故事,至少因为这件事,马大庆家的生活得到了改善。
之后,马大庆的父亲在奶奶的撮合下,也找到一名水灵的小护士,于是,在一个夏夜的雷雨声中,马大庆出生了。
从能走能跑那年开始,马大庆就特别的淘,哪有刺激、好玩的地方,哪就有他的身影。
正因为这不作就难受的性格,马大庆没少挨父亲的拳脚,因祸得福的是,他的身体底子被锤的很扎实。和一般的小伙伴发生纠纷,往往马大庆都能用拳头占据到绝对的话语权。
因为淘的出名,马大庆也没少磕磕碰碰地慢慢长大,和当年他的父亲不太一样,马大庆伤口总能很快就愈合,不会留下什么疤痕。
马大庆的父亲总怀疑这个儿子拥有某种神奇的能力,可马大庆的爷爷汲取了当年的教训,在家庭会议上异常严肃地要求全家统一口径小孩子的康复能力都比较强。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这个特殊的能力越发的变态起来。12岁爬山洞,马大庆从山崖上坠下,小腿骨开放性骨折,等他忍着巨痛把刺出来的骨茬扶正,皮肤就已经愈合了,等同去探险的小朋友从山上跑下来救马大庆时,他已经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黄土,冲他们露出大板牙了。
除此之外,马大庆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怪癖,比如总不愿意待在家里,更喜欢大自然里的环境,尤其喜欢钻山洞、挖土坑、下隧道之类的活动。
每次干这些探险的勾当,他总有种油然而生的熟稔感,仿佛他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玩这些游戏就像是回家。
16岁时,马大庆考上了一所不怎么样的高中,依然是里面的孩子头。但高中的生活重心完全倾斜到了学习上,这让马大庆无法忍受,总是每天早早去学校,很迟才回家,空出来的时间就在城乡接合部的荒地里撒野,或者在自然塌陷的地洞里做作业。
3年苦逼的高中结束了,马大庆来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往哪走?他爷爷和父亲强硬的让他报考军校,说部队能管教他,福利待遇也比地方好;奶奶和妈妈却坚持让他靠医学院,说大夫才是受人尊敬的社会精英。而马大庆,瞒着所有人,把志愿全部填成了地矿大学的地矿专业。然后被录取了,再然后,全家都抓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