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香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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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豆腐,贞香的豆腐店侥幸得以生存。小喜和水枝也沾贞香的光,幸免于被困被囚的劫难。

    每当贞香在豆腐房忙碌时,小喜总爱一边瞅瞅干活的贞香,一边跟在驴屁股后面围着磨盘打转,他认为这远胜于去屋外和那些脏兮兮的小孩玩,他就这样形影不离的跟在贞香的身边,而且变得很听话。

    豆腐房弥漫着豆香,这是贞香最喜欢的味道。今天她闻到豆香却感到恶心,几次捂着鼻子,似乎怕豆子的味道进入到胃里。早晨起来还干呕了两次。她想,也许是昨天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她克制着胃区的不适,忙乎着手上很重要的工作。

    春江书院被日本人霸占后,在贞莲和春海的斡旋下,豆腐店成了新四军和游击队的联络点。一些指令、宣传材料或其它物品,尤其是情报,都是在这豆腐店交接传递。这是游击队的核心秘密。在贞莲和春海的指导下,贞香日渐成为游击队合格的联络员。

    计算着日期,她知道今天要来人。这次从门口传来的声音让她颇感意外。

    “乡下送豆子来了。”

    “豆子来了,好哇!”贞香应答着上前,看见来人是胡三。他带着斗笠,跳着胆子,在大门口吆喝了。

    贞香对小喜说:“小喜,看着点啊,有人来叫一声。我们去后面看豆子。”

    “知道了。”小喜扭头躲开胡三伸向自己的手,啐了胡三一口。他拿着簸箕端坐在门槛上,挑拣着簸箕里的豆子,不时看看门外。

    胡三跟着贞香进了磨房。放下担子,他把篓子里上面的豆子拿开放到一旁,取出两只用塑料布包好的包裹递给贞香,贞香把包裹放进装满豆子的大缸里,又从大缸里取出几封信件,还有一张卷成小烟卷似的纸条,全都交胡三。贞香指着那几支烟卷似的东西特别叮嘱:“送来的人说非常重要,要格外小心。”胡三将那几支烟装进贴胸的口袋,把那些信件放入篓子,又将一些空袋子覆盖在上面,藏得严严实实。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接完毕,她将胡三送出店。

    “胡三,你变了。”

    带着斗笠的胡三脸晒得黝黑,皮肤粗糙,他全然不知似的嘿嘿傻笑。“我变好看了吗?”

    “不是,变得像一个男子汉,有出息了。”

    她说出的话尽管不是他最想听到的,但他还是很高兴。他朝她挥挥手,挑着担子走了。

    胡三走了,她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挑担离去。突然,一阵恶心袭来,她不禁蹲下身又干呕起来。小喜见状放下簸箕跑过来。

    “姐姐,你怎么了?”他伸出手拍打她的脊背,非常关切的看着她。

    “没什么……可能昨晚受凉了吧……”

    她手捧胸口琢磨着自己的回答,突然明白了似的打了一个冷颤,内心骇然。

    难道……她忐忑不安并有些害怕。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她叮咛小喜别出门,说自己去找葛宇轩看看病。

    来到葛家,她被门口的两个伪军拦住,她出示良民证才让进门。

    葛宇轩自从在春江书院被日本鬼子毒打折磨后就一病不起,看见贞香,葛宇轩颇感意外地支撑起身子。寒暄过后,葛宇轩从她羞于启齿的神态上看出了端倪,他默默地伸出手拿起她的手腕,她撩起自己的衣袖不言语。

    葛宇轩微微闭眼,静静的为她号脉。号毕,睁开眼睛说:“贞香,你有喜了。”

    贞香收回手,眼里带着询问地看着葛宇轩。“葛伯伯,这……是真的吗?”

    “嗯。真的。”

    沉默中,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她关切地问:“可是,贞香,你……想好了吗?要不要这个孩子……”

    她低下头,轻声说:“葛伯伯,你怎么不问我,这是谁的孩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葛宇轩摇头。“我知道,这一定是你喜欢的人。别人能有喜欢的人,你为何不能有。当初……只怪我阻止不了你爹和高得贵。”葛宇轩目光慈祥,态度和善可亲,令她感动,不禁连连含泪点头。

    “贞香,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葛宇轩又问。

    我能要这个孩子吗?她自问。我的“丈夫”还是一个不谙世事,没长全乎的孩子,街坊邻居都知道,我现在却怀上了孩子了,这孩子在外人看来就是野种,生下来必定遭人耻笑。可是,这些又算什么……

    “葛伯伯,我想要这个孩子。”

    她对葛宇轩做出了肯定的答复。“我们真心相爱,所以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还要让他健康的成长。”

    “嗯,只要你想好了,就把孩子生下来。我以后会帮你的。”葛宇轩眼光满含鼓励。

    她谢过葛宇轩,带着他给的几包安胎草药和一些嘱咐回了家。

    怀孕的时光使她变得更坚强,更无畏了。她想要生下这个孩子,还要完成游击队交给她的使命,贞香不畏艰难地支撑着作为保护伞的豆腐店。

    这几天,游击队捎信来让贞香多了解日军的动态,想办法探听一些情报。贞香想,一连好几天森下和山本都没有来小酒馆了,只是派两个日本兵来买豆腐送回军营。他们在忙什么?真有什么大行动吗?贞香琢磨了几个新菜式,让士兵带话,请山本和森下来品尝。

    山本和森下果真来了。

    “啊,贞香,豆腐,大大的好。”山本吃着夸着,脸红的像猪肝。

    这种白花花,软乎乎的美味食品,贞香把它做出了七八个花样。溜豆腐片,煎豆腐块,炸豆腐圆子,蒸豆腐羹,还有凉拌豆腐皮,卤豆腐卷。桌子的中央是一盆热气腾腾的猪红菠菜炖豆腐,里面有些许肉末和姜片,本来清汤寡水的东西,她却把它做得色香味诱人。红白绿相间,既原汁原味,又嫩香爽口。

    森下不喝酒,慢慢品尝着。他和山本用日语赞美着这桌豆腐席,吃得如同山珍海味般美滋滋。

    金无缺来了,他在一旁看着这一桌豆腐,很想坐下来享用,可森下只是冷冷的看他一眼,居高临下的问道:“车站准备的怎么样了?”

    “您是说接车的准备?没问题,不是还有三天吗,完全没问题。”

    山本高兴了,向金无缺招手。“你的,坐下,陪我喝酒。”

    金无缺大喜,“谢谢太君!”

    贞香听见接车的信息,打了个激灵,这个信息印证了游击队的推测,说近日有一军列运送武器,但不知何日到达。她立刻凑近山本,给他斟酒。

    “太君,哪天能再来,我给你们做豆腐包子吃。”

    “嗯,过三天再来吧。”山本嘻嘻笑着要去摸贞香的脸,贞香身子一歪,拿酒瓶子挡住了脸。她笑着说:“过三天,就是初九,可以吧?”

    “初九,正好没事了。”金无缺说。

    “豆腐包子?好!下次来吃。”

    今天初五,那就是初八要接车,游击队行动的时间可以确定了。时间紧迫,她必须将打探来的情报连夜送到游击队。

    傍晚,她关了店门,叮咛小喜在后院择豆子,看着驴儿吃食,自己揣上良民证,扮作小媳妇走亲戚的模样,手挎包袱出了门。

    黄昏十分,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冷雨淅沥,贞香出门看天,打了个冷禁。她回屋拿了一把油布雨伞。锁上门,撑起伞,消失在细雨纷纷暮色昏黄的帷幕里。

    鸦雀无声的芦苇丛。

    芦苇丛中堰塘边,有数个小茅屋零星散落,茅屋里都挤满了游击队员。被日军封锁追杀,由张小坤和葛春海领导的这支游击队就驻扎在堰塘周围,一间间被隐蔽的小茅屋,就是游击队的安身之所。

    这支游击队虽然人数不到三百,可他们最擅长打突击战,不能跟强大凶残的鬼子硬拼,他们就来巧的,挖断日本用来运输军用物资的主要公路,破坏日军的电话线,还经常打死、抓获日本小股外出的宪兵,为新四军成为打进沦陷区的楔子,形成了敌后游击战场,构成了对日军的严重威胁。这支游击队起到了配合鄂东正面战场、牵制和困扰日军后方,使沦陷区民心得到维系的作用。

    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停,虽是初冬,可阴冷的东北风吹得湖水冰凉,潮湿的水汽袭上来,沁人心骨,他们身上的棉裤棉衣被弹片崩破,每人身上都有少则七八个,多则十几个拳头大的窟窿,一件件看得见脏污的棉絮。

    坐在湖边茅屋里的队员们脚上穿着草鞋,个个嘴唇发青。一望而知,日军的封锁和掠夺使游击队的日子很艰难。

    茅屋很暗,里面点着两支蜡烛。红缨枪,竹刀片,堆放的新草鞋,地上还有一些茅草和细麻绳。游击队员们在蜡烛的微光中,有的擦枪,有的在给伤员包扎伤口,有的在搓绳子打草鞋。

    一阵狂风,哗哗的风声把茅屋吹得快要倒塌似的。在门背后,明光铮亮的一把小刀在烛光里闪耀着寒光,短柄的钢刀,刀柄上缠着红布,红布迎着寒风飘动。那是张小坤的武器。春海,小坤,胡三等人都在默默地打草鞋。幺狗在帮助卫生员照顾伤病的游击队战士。

    “狗日的!”胡三的手指被勒破了,突然骂了一句。

    正在打草鞋的春海扫了一眼队员们,问道:“大家能坚持吗?”

    “能!”众口回答。

    春海习惯的叫了一声贞莲,正在擦枪的张小坤说,你忘了,贞莲去联络点取情报了,顺便看能不能搞点药品。春海哦了一声,他朝胡三说,现在风声很紧,你去看看,情急时也好掩护掩护。胡三放下手里的草鞋站起来,张小坤叮嘱他注意警戒。胡三闪身出了茅屋。

    天擦黑,胡三在泥泞的路上看见一个撑伞的人影在晃动,不禁隐蔽起来,一会儿,贞香在风雨飘摇中吃力的打着一把油布雨伞,身子摇摇晃晃。走到离他不远处摔倒了,啊了一声,他走出芦苇扶起贞香。贞香见了胡三顾不得身上泥水和雨水,急切地说:

    “快!鬼子初八……有接车行动。你快去报告给小坤。”

    贞香的情报为游击队赢得了准备时间。

    初八这天,初冬的夕阳分外耀眼,晚霞映红了汉水万顷波浪,江天一色,迤逦如画。汉水东岸的铁路旁,张小坤和葛春海带领的游击队正在展开一场筹划齐备的行动。现在,这条铁路归日本人管辖,运走养活日本人的麦子和棉花,运来消灭中国人的枪枝弹药。铁路旁,是近百个的老乡在刺刀的逼迫下给鬼子背着弹药箱、行军袋和抢来的包袱。鬼子跑来跑去,大桥两端距此三华里的车站上鬼子们守在碉堡群里,膏药旗斜插在他们的阵地上,如墓地的白幡飘舞。

    “打呀,弟兄们!”

    张小坤用大镜面匣枪枪口顶了一下头上的斗笠,大声吼了一声。

    路桥下灌木丛中,带着斗笠的游击队员们两眼紧盯着路面,随即便是骤起的枪声。日寇的兵力被张小坤吸引过来了,鬼子的子弹“哒哒哒”响起来,它们排山倒海冒着火光,吐着火舌,那阵势像要一举消灭游击队似的。

    一排游击队战士倒下,又有人站起来顽强地前进。

    另一队人马在葛春海的带领下也开始行动了。车站附近,葛春海拨出勃朗宁手枪,对大家命令道:“我们这组开始行动,迅速拿下车站,拔掉钉子!”

    车站那边的高墙上、房顶、树林中,到处都有敌人的岗哨。哧啦啦,一簇夺目的蔚蓝色火花,蓝中透着亮,在铁路桥的梁架间突然放出光亮,是那样的耀眼,夺目。桥洞、桥墩、钢梁、铁架、一个个带着尖斗笠的人头,驴子和马,还有铁路桥周围的一切都呈现出了原形,展现得清清楚楚,似乎连人的一个手势和面部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知变故的列车一如既往疾驰而来。那列货车驰来时东边的天上夕阳似火,阡陌纵横的原野镀上了淡淡的金光,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湖泊结着冰,静卧在田野。大铁桥默默地趴着。张小坤紧张地连连搓手,嘴里咕噜着一些粗话。火车铿铿锵锵、威风凛凛地压过来,临近铁桥时,鸣起了响彻天地的汽笛。

    霎时,车头上喷吐着黑烟,车轮间弥漫着腾腾白雾,咣当咣当的巨响令人胆颤,大小湖泊上的薄冰在微微颤抖,开裂,吱吱作响。张小坤和他的队员们惴惴不安地望着火车。只见火车愣头愣脑粗野蛮横,不顾一切地冲上铁桥。随着一声巨响,大桥在瞬间坍塌了,那些枕木、钢轨、沙石和泥土,与火车头一起翘起来,落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几十节满载着枪支弹药的车厢轰轰烈烈地栽在道轨两旁,随即一片爆炸连绵,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就在此时,车站也传出爆炸声,这颗敌后的钉子也同时拔掉了。

    胡三神气活现吹起了冲锋号,只见他挺胸脯,扬起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号声是那样的激越高亢,队员们在号声中冲向铁路,一路奔跑时,空气中散发着呛鼻的火药味和胶皮味让几个队员禁不住呛咳了几声。

    鬼子行动也很迅速。铁路沿线和原野湖泊的泥地里,寒冰全部融化,日军骑着高头大马们却只能亦步亦趋,在泥地上艰难地跋涉着,他们的跋涉只能激起一簇簇蓝色的小水花。那些水花燎着马的肚皮,迫使马的身体不停地耸动,尾巴的下半截在水面上拖曳着,划出一道道白花花的粗线,从田里到田埂,再到马路上。

    “八格压路!”日军挥舞军刀嚎叫。

    游击队按照预想策划好的路线,借着芦苇和湖泊的掩护,快速的撤离,他们把同伴的尸体暂时草草地用芦苇掩盖住,活着的队员神奇的消失了。这一切,异常迅速的一切,使田头,车站,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在惨败中哇啦哇啦叫唤。

    正文第十四章豪门根断

    就在游击队打了胜仗,潜伏在芦苇丛中欢呼庆贺的日子里,贞香和腹中的孩子却要面临灾难了。不是所有站都是第一言情首发,搜索+你就知道了。

    一道猝不及防的难关不是来自于敌人,却始于小喜和水枝。

    贞香的腹部凸起,孕像显现了。她身边的小喜和来探视儿子的水枝先后发现了贞香的秘密。小喜发现贞香凸起的腹部,狐疑的看看她的腹部,再瞅瞅贞香。

    “姐姐,你的肚子怎么变大了?”

    贞香点头作答。

    “那里面是个孩子吧。”

    “嗯。”她镇定的再次点头。

    “我娘的肚子怎么不大?”

    八岁的小喜正是精力过剩心眼膨胀的时候,一肚子疑问又想不出所以然,不禁皱紧眉头,斜眼瞅着转身不搭理他的贞香。

    水枝来了。她隔一段时间会来看看儿子,有时送点好吃的好玩的,算是尽做母亲的一点心意。今天,她拿着一件给小喜新做的夹袄,买了一盒小喜爱吃的点心,来看儿子过得怎样。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因为家里来了不速之客,是她多年未见的同胞弟弟水生。水生得知高家惨状,惦记姐姐的身家性命,来给她出谋划策。姐弟俩神叨叨在高家残垣断壁间忙着寻财宝,找金银,整天东挖西掘,可除了在老爷的床底下挖掘出一罐银元,再无所获,只得暂且作罢。姐弟俩雇人将被炸毁的房屋修整出两间仅够居住的安生之所,置买了一些家私和物件。忙过一阵,水枝才有空来看儿子。

    久未露面的水枝一进贞香的门,第一眼看见了面色红润的儿子,再一眼看见了贞香隆起的腹部。她惊愕地看着贞香,死死盯着她的腹部,就像看见了妖魔鬼怪。

    “你,你……怀孕了?”

    贞香从容的看着她,一副安详的神态。

    “谁的?谁的种?”水枝看着脸不变色的贞香,一只手按住儿子的头顶,冷笑一声,嘲讽道:“你不会说……这是你的丈夫……我儿子的种吧?”

    贞香闭口不言,依然冷冷的看着她。水枝被贞香的神态激怒,用手指着贞香,气急败坏的骂开了。

    “……我说了……原来,你是个贱货!你口口声声要离开高家……就是为了和你的野男人在一起!老天爷……这叫怎么一回事……”

    贞香似乎早料想到会有今天,任凭水枝嘲笑辱骂喋喋不休,一言不发转身进里屋。她的漠视更刺激了水枝,受到莫大侮辱的水枝双手拍大腿,撒泼大叫。

    “贱货,偷人!”

    小喜走近水枝,瓮声瓮气地问:“偷人……她偷谁?”

    “我的傻儿子啊……”水枝蹲下身对小喜说:“这只有问你呀,你整天和她在一起,她就是和野男人睡觉才怀上野种的!”

    “怎么下种?”小喜迷惑地追问。

    “哎呀,你还小……跟你说不清楚。”水枝跺脚站起来,指着里屋大声嚷嚷一阵,越嚷越来气,不禁仰脸高声叫道:“老爷子啊,看你娶了个什么儿媳,高家的名誉全被这个小贱人毁了,他要让你的儿子当王八当乌龟啊,高家可要丢人现眼了,你……你……你睁开眼看看吧!睁开眼看看吧!老爷子啊……你说你怎么给我儿子娶了这么一个小贱人啊……”

    小喜听懂了“当王八当乌龟”,那不是做畜牲吗?他感到很气愤,不禁握住小拳头也跟着嚷嚷起来。

    “那个野男人是谁?我要杀死他!”

    水枝瞅儿子一眼,心头一亮,放低声音用诱导的口吻说:“小喜,你想想,她和谁睡过,你不是整天和她在一起吗?你好好想想。”

    “她一直自己睡啊……野男人……”小喜皱眉,翻着白眼仔细回忆着什么,突然明白似的说,“我知道了,就是丁一芳,那个唱皮影戏的。就是他。在乡下时,只有他和我们在一起,可是……”他仍然困惑,嗫嚅道:“他……他……和我睡呀!”

    “傻儿子,他们什么时候不能睡,能让你知道吗?哼,一定就是他。就是那个唱皮影戏、人模狗样、沾花惹草的丁一芳了。”

    水枝明白了,她认定丁一芳是贞香的野男人。想起在小喜婚庆之日擅改戏目的丁一芳,新仇旧恨从心头腾地冒起,她狂叫起来:

    “天杀的丁一芳,你个狗杂种!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呸!不就是个唱皮影的吗?她啐了一口。此刻在她看来,一个唱皮影戏的还不如妓女,连下九流都算不上,是个不入流的贱命。她不能容忍贞香背叛他的儿子,更不能容忍的是贞香竟然和一个不入流的戏子勾搭上,那样贬低了高家,贬低了他的儿子。

    “哼!下贱货配下流货!丁一芳,你败坏我高家的名誉,是要下地狱的,我要让你生个儿子没腚眼……我……我要杀了你。”

    待水枝的咒语道出,靠在里屋门边的贞香的耐性也完全耗尽了。她冲出门,一把抓住水枝的手腕撵她走。

    “滚!你滚远点,别在这儿撒泼!”

    贞香说着,另一只手也拉起小喜的胳膊,“小喜,你走!跟你娘回家,我这儿再不能收留你了。”

    “姐姐……”

    一听说要撵自己走,小喜的气恼和愤恨顿时烟消云散。他又变得眼波迷离。水枝不顾儿子神色的变化,就势拉过他来。

    “走,我们回自己家!”

    小喜被水枝拽着,扭脸看着贞香,“我不想走……”

    “你必须走。”贞香神色异常坚定。

    水枝急了,厉声叫道:“蠢儿子,你鬼迷心窍了?她就是狐狸精投胎,我们赶快走!以后再也不许你沾她的边……他们会有报应的……”

    小喜被水枝拽着,泪眼巴巴,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走着。就在水枝双脚跨出门槛的那会儿,贞香叫住她。

    “水枝,你听好了,我和丁一芳是你情我愿的事,是我主动的,你不要恨他。要恨你就恨我吧!”

    “呸!”水枝转头对着贞香啐了一口。

    贞莲先是藏在巷子一角,后来从后院翻墙而进到厨房,水枝泼妇般的一幕尽收眼底。她为二姐难过,深深地难过。没想到整天被小女婿缠身的二姐深陷高家泥潭。贞莲暗自责怪自己太粗心,对二姐缺乏关怀。她想,二姐是在自己的启发下参加革命,为游击队工作的。看她目前的境况比想象中的还要艰难和危险。自己只知道让她承担任务,不知道她所要遭受的痛苦和压力……想到此,贞莲感到内疚,可是,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这局面。就像春海所说,每个人都要做出牺牲,投身到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中。贞莲怀着愧疚走进二姐的房间。

    贞香伏在床上抽泣,肩膀耸动着。贞莲悄然站在门边,轻声呼唤。贞香扭过脸,脸上满是泪痕。她立刻擦拭泪水问她何时来的,贞莲眼里充满了关切和爱怜,但她不知说什么好,只说了一句“对不起。”贞莲从背后搂住贞香说,你怀孕了,丁一芳知道吗?贞香嘟囔着,告诉他只能多一个人担心。贞香撇开自己的事,问妹妹又有什么新任务,贞莲拿出一张纸。

    “部队缺医少药,伤员的生命受到威胁,搞到药品现在成了头等大事。这里列了一个单子,想去找葛伯伯……”

    “可鬼子把葛家看得很紧啊,你怎么去?还是我去吧。”

    贞莲思忖片刻,担忧地说:“二姐!你最近要小心,少出门,不要出岔子。刚才我听见水枝的话了,搞不好她要寻机报复你和丁一芳……”

    “我有良民证,我去想办法容易一些。”贞香很镇静。“他们没有把柄,不能抓我。森下答应过的,要保护我这豆腐店。你走吧,把药品的事交给我,过几天派人来取。”

    “可能过不了几天豆腐店也不安全了。我要去向组织报信。”

    姐妹俩说话间胡三来了。他进门就说:“今天有点儿古怪,那么多宪兵,对男人放得松,好像是专门检查女人。”

    贞香对妹妹说:“搞不好要抓你。”贞香打量着贞莲,“你这样出门不行。我要找几件破旧衣服,越破烂越好。给你妆扮一下。”

    贞香翻腾挑选出两件破旧的衣裤,让贞莲穿在身上。

    胡三说:“既然查女人查得紧,那你们都别出去,药品的事我到外面去跑。你们撤退,到芦苇里躲起来。”

    贞香没有理会胡三,只顾端详贞莲身上的衣服,感觉不够脏。她推着贞莲走进厨房,一会儿出来贞莲就大变样了。只见她衣服脏兮兮的,头发打了好几个乱结,一抹抹锅底灰涂抹在贞莲的衣服上、脸上。一眼望去,贞莲就像个逃难多日饥寒交迫的难民。为了更真切的像一个难民,贞香用油污抹布在妹妹的衣服上蹭了蹭,把衣衫和裤脚撕破几处,“衣衫褴褛”的自然,不露加工痕迹。贞香拿起一只破旧竹篮,往篮子里放了两件旧衣服,贞莲把自己的手枪藏在下面,上面又放了几块孩子尿布似的布块。似乎还缺点什么。她想了想,拿起一只搪瓷碗,往里盛了一些剩饭菜,一并放入竹篮。如此这般,彻底做成了一个长久漂泊,脏兮兮流落街头沿街乞讨的难民。

    胡三说:“贞莲,我装扮一下跟着你,掩护你。”

    胡三很好装扮,他本已衣衫褴楼,只需把稀疏的头发上抹点泥灰。贞莲拎起竹篮出门。胡三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贞香为他们担心,心里祈祷着。

    街口,守着十几名宪兵和警察。这里是他们搜捕的重点地段。他们的搜捕是有目标的,且已经掌握了贞莲在县城活动的情报。他们在搜捕的时候,目标以外的挥挥手就过去了,锁定在目标之内的一一盘问,有嫌疑的就被扣留在一旁。已经有几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被扣留了。

    一阵嚷嚷,那边一个长得和贞莲有几分像的学生模样的女子被抓,敌人误认为贞莲被逮着了。就在敌人混乱和麻痹中,贞莲侥幸脱险了。刚才她手摁竹篮,随时准备拼它个鱼死网破。

    目送贞莲和胡三走了,贞香揣上良民证正准备出门,可是山本带着四个日本兵来了。他们挡住贞香的去路。

    山本说:“李贞香,你的……知情不报,游击队的下落的不说。”

    贞香不得不退回去,她转身走进门,进屋后看着跟进来的山本,态度从容。

    “太君,我哪知道什么游击队,就知道做豆腐,开酒馆,招呼太君密西呀!”

    山本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用他的夹生中国话继续说:“丁一芳,游击队的干活?嗯!你的交出来!”

    贞香心里明白,水枝已经开始她的报复计划了。

    “太君,你听谁说的?恐怕搞错了!丁一芳,他当不了游击队,只是个跑江湖,唱皮影戏的。”

    “嗯!”

    山本对手下的一个兵使了一个眼色,他跑出门,不一会儿,那个日本兵带来了水枝和小喜。水枝走在前,看见贞香一副幸灾落祸的样子,小喜躲在她的身后,探头探脑,盯着山本看看,再瞅瞅贞香。

    山本指着水枝对贞香说:“她的,报告,好样的……”

    贞香走近水枝,眼睛逼视着她。

    “水枝,你说丁一芳是游击队,我怎么不知道,你看见了?”

    水枝手指贞香对山本说:“太君,她知道,丁一芳是游击队干将,他来找过她,这儿……这儿……肯定就是联络点。丁一芳是贞香的野男人!”

    “嗯,联络点……吆西。”山本点头,“‘野男人’……什么的干活?”

    水枝冷笑道:“就是和她睡觉的男人。”

    “哦,睡觉……一起睡觉的干活”山本滛笑起来。她挥刀指向贞香。“带回去……审问,这里……”他对两个日本兵攥拳,示意抓人。

    “明白!”日本兵回答,“我们等着,抓住丁一芳!”

    另外两个日本兵上来扭住贞香的胳膊要将她带走。小喜一见急了,他从水枝背后腾地一下跑出来,拦住日本兵。

    “她不是游击队,不能带走她!”

    山本低头看着小喜,“小孩子的干活,走开!”山本推开小喜,带着贞香走了,小喜被推倒在地上。那两个留下来的日本兵目无表情的站在门口,一副守株待兔的样子。

    “姐姐!”

    贞香被带走了,小喜爬起来跟在日本兵后面跑,他挥舞着两只手臂高声叫唤。

    此刻的小喜已经忘记了水枝成天灌输给他的仇恨,他也顾不得水枝在身后呼喊自己。这些天失去贞香让他失魂落魄,他不能忍受这样的日子了。他不想再整天面对只有仇恨和怨怼的母亲,对贞香的依恋早已成为他的习惯,即使没有血缘却有着日益建立起来的亲情,这份血缘外的亲情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丝丝缠绕,割舍不清。

    “小喜,别跑!”

    水枝跟上了,一把拽住他。“管那个贱人做什么,让她走吧!”

    小喜扭脸瞪着水枝,眼光狠狠的,水枝见了不予理睬,依然说道:“她不就是个贱货吗,以后娘给你重新娶一个媳妇,比她好百倍……”

    “我就要贞香姐姐!”

    “苕货!”

    “我就要贞香姐姐!”小喜高声喊。

    贞香的背影看不见了。

    水枝瞅瞅远处贞香消失的方向,眼里波光隐晦,死拉硬拽,水枝两手紧箍着又踢又喊的小喜回到家。一进门,屋里有一个二十来岁,梳着小分头的瘦高个青年男子坐在客厅,他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在吸烟,见有人进来既不打招呼,也不动身。

    水枝说:“小喜,这是你舅舅,水生舅舅。”

    小喜被夹在水枝的腋下,他抬头瞟一眼这个冷目冷脸瞅着自己的舅舅,也报以毫无表情。水生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对小喜打招呼。水枝夹着小喜直奔里屋,她放下小喜,把他放在床边的藤椅上。偌大的椅子,小喜坐在里面显得十分无助和可怜。小小的身躯,空忙的眼神,他又恢复了失魂落魄的样子。

    小喜怔怔的望着屋角黑洞洞的地方。水枝瞅了一眼儿子,闷哼一声嘀咕着:小东西,真不知好歹,没想到一个贱女人也是你的宝,高家怎么养你这么个极做胞……水枝气恼地走出房门。

    她做好了饭,进来让小喜去吃,他推开她的手,还对她吐唾沫,水枝这下真生气了,按住小喜,朝他的屁股狠狠地打了几下。她边打边骂,出了一顿恶气才气哼哼地离去。

    水枝和水生吃罢晚饭,姐弟俩坐在堂屋吸了一支烟,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些啥,小喜充耳不闻,眼睛仍然失神地瞅着黑洞洞的角落。这时,水生起身走了,水枝关上大门,缓步走进房间来。她瞅着小喜长叹一声,看着无动于衷的儿子,不禁摇头。

    到了晚上,水枝进进出出,佯装轻松,她自顾自的哼着小调,然后脱去外衣,准备睡觉的样子。小喜突然开口说话了。

    “我要吃奶!”

    “什么?”水枝惊异的看着儿子,“你多大了还吃奶?笑话!”

    水枝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想:哼,小东西,终于缓过来了吧,她不禁窃喜。小喜不理她的讥讽,腾地一下从藤椅上站起来,扑上床,蛮横地掀起她的衣服。水枝向后倒去,倒向被子靠住身,嘴里喃喃。

    “你急什么?慢点啊,还怕谁抢去了……”

    小喜似乎没听见,他双手抓住她胸前两坨温软的皮肉,一张嘴,叼住了一个肉坨坨。

    水枝被儿子叼住的那一刹那间,一股舐犊之情油然而生,儿子的嘴唇软软的,舌尖湿润有力,这是久违的感觉。她拍拍他的头,嗔怒着抱怨说,真羞死人了……这么大还吃奶,可是我哪还有奶水啊……水枝嘴里抱怨,心里却莫名的涌起一阵欣慰和哺育的冲动,那是作为一个母亲,一个重新找回失散的儿子的母亲的情愫。她很享受的闭上眼睛,努力回味着儿子幼小时吃奶的时光。那时,儿子嘴里叼着一个,又用手抓着另一个。当他的嘴衔住左边时,眼睛的余光却不停地瞟着右边,还瞟着周围的动向,生怕那只暂时闲置的粮仓被谁抓走……儿子的神情常惹得老爷发笑,还不时过来亲儿子一口……

    小喜故伎重演,嘴里吮吸着左边,一手抓着右边的另一只,可是此刻大有不同,不同的是他的眼神,那与年龄不相称的眼神。他的眼睛,犹如一泓阴影之泊,带着可怖之光。他抬眼瞅瞅水枝,嘿嘿笑了。那声笑听起来很怪异,森冷。水枝心头悸动,还没有来得及琢磨,小喜冷不防咬了一下。

    “干什么……你是狗啊……”她感到疼了,很疼。

    她下意识的推开他,可是小喜又一次靠近了,倏地一口又咬住了,就在水枝想再次推开他的时候,他狠狠地咬住,撕咬,左边的小肉球在水枝的惊叫声中被生生咬掉,含在了小喜的口中。

    “啊!”

    一声惨叫。剧烈的疼痛使水枝弓腰佝背,囚成一团,她下意识的手脚合并用力,给蜷缩在她怀里的儿子狠狠一推。那一推力又重又狠,使出了水枝浑身的力气。小喜被推下了床了,那时,只见茶几的腿动了一下,小喜只是不太响亮的叫了一声,顿时了无声息。

    水枝痛哭地闷哼呻吟着,鲜血从她的胸口流到腹部,再从腹部滴滴嗒嗒溅在地上,如殷红的番茄汁。她疼痛难忍,不停的呻吟,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流淌。她的胸脯在花布衣襟内剧烈摇摆着,颤动着。

    她疼得颤巍巍,支撑着身子要下床去找药水。

    你这个白眼狼……

    水枝忍痛咬牙嘟囔着下床,她看着倒在梳妆台边的儿子,只见他的嘴边满是鲜血,一小坨红肉还含在嘴里。他的嘴角带着坏笑。水枝看着愤恨不已,颤悠悠的带着哭腔说:“你个白眼狼,喂不家的白眼狼,竟然为了一个贱货……咬你的亲娘……”

    水枝朝儿子投去一抹哀痛怨恨的眼神,可是他看见小喜无动于衷,始终一动不动地歪靠在梳妆太边,好似睡着了一般。

    你怎么啦?恐惧慑住水枝,忘记疼痛,倏地扑向儿子,伸手摸摸他的脸,又下意识的试试鼻息,试着试着,她的手不动,身体僵住。此刻,她胸脯的疼痛也似乎完全消失了,只有心尖被揪紧的感觉,那感觉让她喘不过气来。

    “儿啊,你别吓我……”她嘶声哑气。

    小喜死了,从床上居高临下被重力推下来,他的头正巧碰在梳妆台的角上,后脑勺那狠狠的一击,脑内颅被瞬间撞毁,足以要了一个七岁孩子的小命。水枝搂着小喜的尸体,恐惧,悲伤,自责,悔恨……一时间天崩地裂,又一次迷失自我,她失去正常思维。

    她搂紧儿子,脸贴着脸,慢慢摇晃着身子,一遍遍摇晃着……

    天亮了,水枝仍然抱着儿子,这时,小喜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硬。

    窗外射进来一缕阳光,水枝意识迷失,神情呆滞,只是嘻嘻傻笑。她抱起小喜的尸体,喃喃道,好啰,天亮了,我们去晒太阳哦……她在儿子耳边喃喃细语,不停地嘻笑,摇晃着,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