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不飞花第13部分阅读
?”
无艳忙摇头:“不是!”
薛逢见她心虚之态,忍不住便又笑数声,他笑的时候微微仰头,垂在脸颊侧的长发便滑落耳畔,原本遮着的额头便也露出,无艳看着薛逢的额角,本来如玉无瑕的脸上,额头处有一道疤痕,已上了药,但仍能一眼看出是新伤。
无艳问道:“你这里怎么啦?”
薛逢怔住,抬手在额头伤处轻轻一摸,才又将头发撩过来遮住那处,敛了笑意,淡淡道:“没什么。”
无艳望着薛逢变的淡漠的脸色,道:“是你自己不留神伤的?还是……”
薛逢莫名地有些焦躁:“说了不打紧,不用理会,很快就好了。”
无艳见他着急否认,便不再勉强,只道:“你以后要留神些,行动不便,就叫人在身边跟着,免得出什么意外。”
薛逢本不愿对此多说,听了无艳这话,忍不住竟冷笑道:“出意外?我倒是恨不得如此。”
薛逢这般口吻,倒又让无艳记起他在护城河被推下水之事。方才她进来途中,一路东张西望,却也没见到当日那个推他下水的人,然而无艳却也知道,此刻若是问他那到底是为什么,薛逢必然是不会回答的。
薛逢见无艳面露狐疑之色,自己却笑起来,道:“行了,不说那些,你之前说要给我看病的,可知道我想提的条件是什么?”
无艳道:“我都忘了,你要提的是什么?”
薛逢道:“你过来,我才跟你说。”
无艳道:“你别又骗我。”
薛逢忍笑:“不骗你。”
无艳才小心站到他轮椅之侧:“那你说罢。”
薛逢看着她防备之态,果真便道:“我……想要你留下,给一个人看病。”
无艳问道:“啊,是谁?”
薛逢微笑:“总之你只要给他看就行了,不必问他是谁。”
无艳很是不解,薛逢道:“这便是我的条件,你若答应,自然如你所愿,你若是不答应……你大概不知道,我原本也不甚爱惜这残躯,你看与不看,都是一样。”
无艳问道:“为何你不能跟我说要医治的是谁?”
薛逢笑道:“因为那个人身份特殊,也跟我一样,是个不太喜欢看大夫的,所以要保密。”
无艳叹了口气,道:“为什么我遇到的都是怪人。”
薛逢见她露出几分忧愁之态,便凑过来,在她颈间轻轻一靠,道:“你的尉迟将军也是怪人?”
无艳转头看他:“大人自然不是了。”又抬头将薛逢推开,道:“你离我远些。”
薛逢哼了声:“尉迟镇没如此亲近你?听闻他已近壮年,但却还是未婚,此人常年混迹军中,必然是好色如命,跟你相处却偏假做君子,可见他不是真的对你有意。必然是别有居心的。”
无艳指着他气道:“你又来了!不要再说尉迟大人坏话了!”
薛逢哈哈大笑,道:“我一说尉迟镇你便着急,可见你是对他动心了,可偏偏他的城府深沉,丫头,以后有的你苦头吃,恐怕被他玩弄股掌之中。”
无艳咬牙,斜视薛逢。
薛逢瞧出她真动了怒,便挑挑眉,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道理你难道不懂?唉,我不过是枉做歹人罢了,好,我不说了就是,那言归正传,你答不答应我?我先跟你说,我也非是死缠烂打强人所难的,你若不同意,我也不勉强,自此一拍两散。”
无艳道:“你真是个固执又难懂的人,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薛逢眯起双眸,显得眼眸细长,眼尾微红,这让他看起来有几分邪魅之气,而他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无艳,问道:“你这样就同意了?不……再想想?”
无艳道:“又想什么?”
薛逢思忖着,道:“倘若,我居心叵测想要害你,你轻易答应,岂非跳进陷阱?”
无艳道:“给人治病能有什么陷阱,何况是我想要看你的,就答应你罢了。”
薛逢仰头大笑:“这话若是给尉迟镇听见,当气死他。”
无艳奇道:“为什么?尉迟大人不喜欢么?”
薛逢挑唇道:“上回在客栈,我才说出这句,敲门声就响起来,尉迟镇是生怕你当时答应我才露面的,没想到这回你却又答应了我,你说他若知道他一片苦心付之东流,会是什么反应?”
无艳拧眉道:“真的?”
薛逢似笑非笑:“怎么,想要反悔了么?就这么怕他不高兴?”
无艳摇了摇头,薛逢看了她片刻,道:“好了,既然达成交易,那么,你是想现在看呢,还是明儿?”
无艳道:“事不宜迟,现在吧。”
薛逢唇角一动,情不自禁又想笑,却又生生忍住,故意道:“好啊。那你来帮我宽衣。”
薛逢坐轮椅,自然行动不便,无艳也无异议,当下走到薛逢身边,便替他解衣。
无艳俯身之时,头正好探在薛逢胸前,仔细瞅着他的衣裳,研究如何去解。
薛逢垂眸看她,一瞬又想笑,转念之间,却又目光闪动,想道:“为何她丝毫防人之心都没有?天真的就像是……怪道尉迟镇形影不离似的,百般维护……不然的话,恐怕要被人算计的体无完肤吧。”
薛逢心中转念,不知不觉眼神也变得柔和,目光在无艳面上流连,却见他右边脸颊上,一团乌色痕迹,就像是不留神抹了一块炉灰,他皱了皱眉,目光随之往下,一路从她的脸颊上,游走到颈间。
因无艳垂头,薛逢自然轻易便能看到她衣领下的脖颈,只见素颈如玉,毫无瑕疵,比脸上肤色不知明净多少倍。
薛逢看了会儿,心中又道:“可惜,可惜,若是这脸上痕迹不在,再打扮打扮,恐怕也不失为一个美人……不、不对,为什么我要这样想,长得美又有什么好处?这丫头又是如此天真无邪不知防备的性子,倘若再有几分姿色,不知会遇上什么可怖的事,反倒不如这样平安。”
薛逢心中百转千回,正叹息间,忽地心头一震,那目光便又转回来,重在无艳面上跟颈间逡巡,如许看了良久,薛逢的双眸逐渐睁大,鼻息也随之变得沉重。
☆、第38章人第面桃花相映红
无艳正在专心解薛逢的衣裳,忽然察觉他身子一震,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也变得急促,无艳不明所以,抬头看向薛逢:“薛公子,你怎么了?”
薛逢对上她流光溢彩的晶莹双眸,竟说不出话来。无艳睁大双眸,问道:“莫非你身子不适?”
薛逢勉强开口,道:“我……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
无艳这才松了口气:“何事?”
薛逢却并不回答,反而伸手捧住无艳的脸,定睛再度细看。
无艳皱着眉,便将头转开去,试图摆脱他的掌心,略觉烦恼道:“薛公子,你这样盯着我看干什么。”
薛逢双眸微微眯起,一眼不眨地看着无艳的脸,闻言便道:“丫头,这样问或许冒昧,但是……你的脸,我是说你原本的容颜是不是并非这样儿?”
无艳大惊,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薛逢没想到她竟然会轻易承认,便望着她震惊之色,微微一笑,道:“果真是这样儿?那你原来的容貌,是不是极美的?你如今这副模样,是为了什么?”
无艳见他不疾不徐说着,她便着急,向着薛逢连连摆手,急道:“嘘!你别嚷,不能给别人知道。”
薛逢挑眉:“哦?为何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可明白,世人多是以貌取人之辈,你以这张脸出来行走江湖,得多受许多白眼?”
无艳道:“白眼有什么要紧,师父跟我说这样是最好的,我自然听师父的,而且我觉得这样跟之前也没什么不同……对了,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明明应该看不出来的……”无艳说着,便抬手摸摸脸颊,略微苦恼似的。
薛逢心中越发好奇,便笑道:“你师父他故意叫你如此的?嗯……是了,你若真的是一张如花似玉甚至倾国倾城的脸,如此出来……那果真是比现在这幅模样更危险千百倍。放心,别人是看不出来的,也只有我。”
无艳又是不放心,又略好奇,便问:“是么?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薛逢道:“别忘了我开的是药草店,对这些易容奇术法略知一二,何况……”
薛逢欲言又止,看一眼无艳:何况她双眸有慑人之美,颈间肤色欺霜赛雪,轮廓秀丽,五官精致,若不留心看那面上痕迹跟肤色,分明是个一等绝色的美人坯子。
薛逢只道:“丫头,你原本究竟是什么样儿,这种模样又是怎么弄出来的?我看并不是戴着面具,且弄得甚是巧夺天工,叫人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这易容术实在精绝,连他几乎也无法确定,若非无艳心无城府,一惊之下说了实情,薛逢是无从知道真相的。
无艳见他追问,便小声道:“师父自然有法子啦,我们不说这个了,你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好么?……这是我的秘密。”
薛逢却不肯轻易放过,玩味地看着无艳,缓缓道:“哦,是你的秘密……好啊,要让我答应不跟别人说也行,你让我看看你原来的容貌,我就守口如瓶。”
无艳眼神闪烁,却坚定摇头:“这个不行。”
薛逢皱眉问道:“为何?你不给我看,我可就说出去了……嗯,你那尉迟大人若是知道你原本生得极美,或许会被你的美色所迷……哈……”
无艳不高兴道:“你又胡说了。”
薛逢咳嗽了声,略有些尴尬,心道:“为什么我对着这小丫头,就会多嘴起来,什么都往尉迟镇身上……”
这会儿,无艳又道:“你答应我,别去跟人家说好不好,尤其是、是尉迟大人。”
薛逢见她面上略露出几分忸怩之色,他心头一动,便想再调侃几句,生生忍住了,正色道:“好啊,如我方才所说,你要我不讲出去,便给我看你的真容。”
无艳捧住脸,摇头道:“不行不行,师父弄成这样,我自己不会弄,另外,师父说过,不能给别人看,除非……”
薛逢怔怔听着,道:“你师父倒是……倒是个有趣之人,除非什么?”
无艳脸有些红,犹豫片刻,才道:“师父说,除非有人真心喜欢我,喜欢我现在的模样,才可以给他看原来的模样,所以我不能给你看啦。”
薛逢听了,一则震惊,一则疑惑,心中转念之间,便笑道:“那你怎知我不喜欢你如今的模样呢?我若说喜欢呢?”
无艳眨了眨眼,道:“你说谎,你虽不十分讨厌我,却也并不是喜欢我,我看得出。”
薛逢听了这话,心中没来由竟有几分愠怒,或许还有几分挫败之感,面上却偏笑了笑,情不自禁便道:“好啊,那在你心中,你的尉迟大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你现在的脸呢?”
无艳愕然,旋即低头。
薛逢冷笑道:“怎么,哑巴了么?怕他也并非真心喜欢?”
无艳咬了咬唇,目光在薛逢身上停住,道:“说了不要说这些了,我已答应你的条件,你也答应让我看你的身子,至于其他,都跟这个无关不是么?”
薛逢听她提起此事,到底是正经事要紧,便沉吟。
无艳见薛逢不再总是缠着说她的脸,便松了口气,道:“但是你的衣裳我不太会解,另外……”
薛逢哼了声,道:“怎么了?”
无艳迟疑道:“我、我忽然想到……”
薛逢没好气道:“想到什么?”
虽然看无艳的真容并不在薛逢计划之中,甚至连他也是刚刚才发觉小丫头易容过的,可她生得如何,跟他半点关系也无,但薛逢极少主动跟人要求什么,但凡要什么东西,也从来都是无往不利,没想到今夜竟偏不能如愿。
无艳道:“我想到……尉迟大人一直都没动静,不知他还好么?”
薛逢见她竟是惦记尉迟镇,便哼了声:“你倒是多心,他会有什么不好?”
无艳吞吞吐吐道:“薛公子,你能不能让大人进来,跟我一块儿啊。”
薛逢气道:“你说什么?”
无艳道:“他曾经跟我说过……让我要留心,不能跟陌生的男子……这样……”
薛逢又气又笑,想说的话委实太多,可也正因为太多了,就算伶牙俐齿如他,也不知从何说起,便只道:“是谁之前跟我说是以大夫的身份看病人的,怎么这会儿却忌惮起来了?”
无艳垂眸道:“尉迟大人对我好,他说的也一定是好的,我当然要听啦,否则岂非白负他的心意……再说,他已经在外头等了许久了,夜晚风冷,他还……你让他进来好不好?”
薛逢断然道:“不行,我方才已说了不行,怎能出尔反尔?”
无艳道:“那我先看他一眼,跟他说声,免得他担心。”
薛逢提高声音道:“不许!”
无艳道:“你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许,我都答应你的条件了,你就让一让我又怎么样?”
薛逢正觉气恼,却听得外头有人道:“薛公子,无艳姑娘?”
无艳听见尉迟镇出声,便道:“大人!”她拔腿往门口跑去,薛逢喝道:“停步,快些回来!”
无艳自不理他,径直跑到屏风处,忽然之间“砰”地一声,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竟给弹了回来,跌在地上,幸好她跑的不甚快,地上又是厚厚地毛毯,才没有跌坏。
无艳昏头昏脑地,勉强爬起身来。
薛逢催动轮椅往前,面色紧张,见无艳无碍,才又放松笑道:“小丫头性子太急,让你停步,你却不听,这下吃亏了吧?”
无艳捂着头,看看薛逢,又看向前头那害她跌倒之处:“你这是……水晶石么?”
无艳说着,便站起身来,重新走到瑞兽屏风之侧,小心伸手摸过去,触手所及,那看似浑然无物之处果真有一层真真切切地阻隔。
原来薛逢这无尘居里不仅另有洞天,而且另有巧妙机关,之前他领着无艳进来,便动了机关,以水晶石做的暗门弹出,把外间跟里屋隔开。
薛逢见无艳竟知道“水晶石”,便笑道:“小丫头果真有些见识。”
无艳道:“我之前只见过小片的水晶石,像是这样大的还是头一遭见。”
薛逢闻言,面上略有得色,道:“这水晶石是海外的客商,千辛万苦用海船运来的,本朝恐怕只有我这两面。又以能工巧匠修整镶嵌,才做成这两道暗门,人在里间,可看到外间情形,但外间却看不到里间情形。”
薛逢说着,无艳果真见面前多了一道魁伟身形,自然正是尉迟镇,无艳惊喜交加,叫道:“大人!我在这里!”
这水晶门是透明的,灯光之中,将门外的尉迟镇的神情照了个一二清楚,却见他面带疑惑之色,正往内凝望,却非看着无艳的方向,明显是没听到无艳的唤声。
无艳正欲再叫,薛逢道:“他看也无用,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睹墙罢了。”
无艳回头:“你怎么竟这样,大人着急了,我要出去!你快开门。”
薛逢道:“要出去倒也使得,除非你先履行方才跟我说定了的,先跟我去给那个人看病。”
无艳叫道:“什么?”
薛逢望着无艳,笑意极淡,忽道:“若是不去也成,只要你给我看你的脸,我就放你出去,跟尉迟镇快活相会。”
无艳气道:“说了我自己不会弄,而且你这人这样坏,我即便是会、也不要给你看。”
薛逢闻言,面上笑容消退,眼神暗沉:“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
无艳顾不得理会薛逢,低头去找这暗室机关,动作间便觉眼前微微发花,脑中昏沉。无艳心系尉迟镇,起初不以为意,等发觉手脚都酸软的时候才知不好,忙去摸腰间的背包,一摸之下,却觉腰间空空如也。
薛逢冷眼旁观,见状便冷笑道:“一说尉迟镇你便慌了,连你随身包裹被人取了都不知道。”
无艳双腿一软,身子几乎跌倒,忙靠在墙上,将手指塞入嘴里,试图咬破,谁知手腕一紧,竟被人牢牢握住。
眼皮像是千斤重,无艳竭力睁开看去,却见面前是一张木讷的脸,她依稀记得,这人正是之前陪着薛逢去客栈找自己的那个仆人。
无艳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往下倒去,昏迷之前,兀自喃喃骂了声:“骗子!”也不知骂谁。
薛逢那侍从面无表情,俯身要将无艳拉起来,动作略见粗鲁。
薛逢听了那声“骗子”,唇角挑了一抹苦笑,催动轮椅上前,见状厉声喝道:“轻些!别伤了人!”
侍从见薛逢发声,便躬身道:“是。”小心将无艳抱起来,转身往后,在墙角处停下。
薛逢探手,在墙边一卷画轴下方摸索着按落,很快地,面前墙上便出现个半人高的暗道,黑洞洞地,如一张嘴。
那侍从躬身先入,薛逢也随着入内,他人在轮椅上,高度却堪堪好。
无艳醒来之时,人却在个极空阔的地方,她一骨碌爬起来,摸摸头,却觉得脑中尚有些混沌,无艳抬手入怀,摸了摸,幸好还有个药袋留下,她忙掏出来,捡了一枚药丸塞入嘴里,用力嚼了吃下。
不知何处,传来“咚”地一声响,悠远绵长。
无艳揉揉眼睛,环顾四周,却见这好似是个空旷的殿阁之中,四周星星点点,燃着灯火,垂幔叠帐,屋顶极高,门扇狭长,雕梁画柱,十分气派。
“这是什么地方?”无艳皱眉,竟不知要去往何处,“是薛公子搞的鬼,他究竟想做什么?我要给他治腿,又不是害他,他为何要这样?真是想不通。”
无艳心下微微愠怒,又想到:“早知道就听大人的话,不去理会姓薛的坏蛋了……我只记得我无缘无故就晕了,必然是他用了什么法儿,多半是迷|药,可恨我竟中招了,师父师兄们知道了必然要骂我无用的,可是现在,尉迟大人恐怕也不知道我被薛公子算计了,若是他发现我不见了,不知会怎样着急呢。唉,我真对不住他。”
无艳想到尉迟镇身上的毒还未解,自己却不在他身边,倘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又该如何是好?想到此处,一时眼睛又湿了。
无艳吸了吸鼻子,忽地又想:“是了,薛坏蛋说要我治一个人,若是治过了,他应该就会放了我吧,那我快快给那人看一看,就能早点回到大人身边了。”
无艳想到这里,便大叫道:“有人吗?谁在?我是大夫,来给人看病的!”
无艳张手,双手掌拢成一个喇叭,在嘴边大叫数声,声音在大殿内不停回荡,却始终没有人现身。
无艳又是惊惶又是不安,随便选了个方向,拔腿便跑过去,刚跑了数十步,便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从右手边的方向传来,无艳回头看去,却见身后的帘幕之中,缓步走出一个人来。
☆、第39章人面不知何处知去
尉迟镇凝视面前墙壁,方才他等在门口之时,隐约能听到屋内两人问答,尉迟镇功力极好,按理说只是一门之隔,屋内说话的声音应该会听得极为清楚,如今却……
察觉这点,尉迟镇便转头细细打量这无尘居。
这建筑宛若是浮在湖面的船舶,尉迟镇面前进入无尘居的门掩着,歪头,只能看到那狰狞地瑞兽,灯光下金睛圆睁,像是把门一般。
尉迟镇听着耳畔模糊的说话声响,打量着进口处,想到薛逢的冷淡态度,便并不进入。
尉迟镇往旁侧一看,却见左右手各有一道走廊,绕着无尘居,就像是两条延伸出去的手臂,他心道:“我若从此而行,是否会看到里头的情形?”
尉迟镇心中怀着此念,略一踌躇,便迈步往右手边的走廊上行去。
尉迟镇负手而行,缓缓走出五六步,耳畔说话声响似是大了些,这仿佛说明他人离无尘居内的无艳也近了些,那就是说他此举是对的。
尉迟镇心中微微一宽,复又加快步子,然而十几步后,耳畔的声音却又细微了好些。尉迟镇往那房子细看去,随风却听到簌簌声响,原来沿着墙边种着好些竹子,大概是竹叶声响,挡住了说话声。
尉迟镇起初以为是这个原因,可又走出几步后,他却惊地发现,自己离无尘居越来越远,原来这绕着无尘居的走廊,虽是如同环抱着无尘居一般,但是无形中却斜了出去,就像是往天空长出的树枝,并不是往当中靠拢的,而是伸展开去的。
就在这延伸出去的走廊跟无尘居之间,却是静默起伏的湖水。
从走廊到房舍的距离看似并不远,只要尉迟镇愿意,他振臂跃起,便能直接过去,可这并非君子所为,而且,设计这房子的人若是有意要把走上这座回廊的人跟无尘居隔开,那么在湖水跟房舍上,必然会另有设计。
尉迟镇一皱眉,不知是要继续走下去还是回头……放眼前方,漆黑一片,走廊上竟连灯笼都不见了,唯有借助头顶微弱月色。
尉迟镇暗中咬牙,此刻,他的心也逐渐不安起来,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尉迟镇驻足,凝神静听,耳畔万籁俱寂,唯有夜风吹拂,竹叶发声,湖水微澜,拍在廊下的柱石上,哗啦啦如同浪打。
尉迟镇心跳加速,深看一眼前头如浓墨般未知的夜色,终究回身,大步流星往回而行。
终于走回了无尘居的门口,尉迟镇松了口气,又看一眼里头那屏风,麒麟仍旧,只是耳畔却也仍听不见无艳说话的声音了。
尉迟镇心头一慌,顾不得避嫌,迈步一脚踏上台阶,一步往内,跨过门槛。
门内门外,如同两重世界,方才他在外头,双眸习惯了暗色,乍然入内,头顶灯光忽地大盛,照的室内流光溢彩,竟有几分刺眼。
尉迟镇眯起双眸,极快适应了室内光线,可是放眼看去,却并不见无艳跟薛逢身影。
尉迟镇唤道:“薛公子,无艳姑娘?”此时此刻,心头虽有一点慌张,面上却兀自镇定,只盼是自己多疑。
可是并没有声音回答他,尉迟镇双眸睁大了些,此刻他已经将室内看了个明白,望见麒麟屏风旁边有一道门,当下迈步过去。
拐进去之后,却是间敞开窗的居室,墙角摆放着的花瓶中插着三两枝红梅,染的房中淡香幽幽,当中一张八角檀木桌,两个玲珑坐凳,并无人在。
尉迟镇见无艳跟薛逢并不在此间,更是一惊,瞧见那房间右侧仿佛还有个里间,便又急忙寻去。
如此,竟一直走了三四重的房落,尉迟镇才惊而停步,他想起自个儿在来的路上曾跟无艳说过的话:这房子大有蹊跷。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他在这屋子里急行,这屋子看似四通八达,一重又一重的房间,院落,令人目不暇给,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可是他却从没看到一个人,从没听到一点声音。
就好像无艳跟薛逢已经消失在这湖心的无尘居之中。
尉迟镇心头阵阵发凉,当下不再往内闯,凭着记忆,往后退去。但就算他有着过人的记忆能力,却差点又走错了路。
这房子果真如他所想的一般,简直是一座迷宫。
当重新回到那麒麟屏风前之时,尉迟镇额头已经见了一层冷汗,他双拳紧握,知道自己中了薛逢的道儿。
死死地盯着那麒麟金睛,尉迟镇深吸一口气,让自个儿镇定下来,他闭上双眸,在心中想着方才所走过的每一步路,飞快地,在他心中,无尘居的大体轮廓渐渐浮现。
就好像灵魂出窍一般,尉迟镇人在空中,俯视自己心中所勾勒的轮廓,他发现了一处异样,而那个,就是他的目标。
尉迟镇睁开双眸,锐利的眼睛散发着冷冷寒光,尉迟镇的目光从麒麟屏风之上转向旁侧,而后,本来垂在腰间的手掌缓缓抬起,平举向前,一掌迅雷般拍出。
刹那间,掌风如飓风横扫,伴随着尉迟镇一声低喝,耳畔响起了玉器碎裂似的声响,就在他的面前,那本来是一堵墙的地方,凭空出现若干道奇异裂缝,然后,便是碎裂一地的水晶石。
尉迟镇见果真被他赌中了,正要一步入内,却又愣住。
就在破裂的水晶石后,静静坐着一人,桃花般的双眸盯着他,微微笑道:“尉迟将军果真聪敏过人,竟看出了我此处的机关,只不过你毁了我这价值连城的水晶门,该如何才能赔得起呢。”
尉迟镇见薛逢现身,他便迈步,踏过一地碎裂的华丽水晶,随着光线闪烁,水晶石也随之烁烁闪光,他却视而不见,只是望着薛逢,问道:“无艳呢?”
薛逢冷笑:“你是真个儿担心她,还有别有用意?”
尉迟镇已经将室内扫了个明明白白,丁点儿不见无艳身影,尉迟镇心中的愠怒如五月天边的云气翻涌,面上淡淡地笑意也尽数不见,对上薛逢双眼,尉迟镇道:“你把她怎么了?”
薛逢皱眉,面上露出厌恶之色,冷淡道:“这是什么话,问的好生亲昵。且我跟小丫头之间自有约定,何须向你交代?”
尉迟镇丝毫不为所动,沉声说道:“她绝对不会放下我就如此自行离开,必然是你用了什么下作的法子。薛公子,无艳一片仁心,救你在前不说,还一心想要医好你的身子,你却如此算计她,你可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
薛逢眼角跳了跳,却淡漠道:“真真笑话,我从未请求任何人来救我帮我,是她自己要凑上来的,何况,此刻她前去所做,也是她答应我的,何来下作之说,用得着一个局外的尉迟大人在此说三道四指点江山么?”
尉迟镇道:“好,别的我自不说了,我只问你,她如今在何处!”
薛逢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尉迟镇往薛逢身边走出一步:“我再问你一次:无艳人呢?”
薛逢冷笑着,目光扫过尉迟镇,冷淡看向别处:“你虽在山西道呼风唤雨,在京城,却不过只是个小小地地方官儿,我劝你最好不要逞能,明哲保身,得放手时且放手。”
尉迟镇眯起双眸:“薛公子,你没听到我的问话吗?”
薛逢微微昂起下巴,倨傲不屑道:“听到了,可我不愿意说,如今,你且也听我的:从这里,滚出去!”
尉迟镇笑了声:“我是跟无艳一块儿来的,要走自也一块儿走,她到底,在哪里?”
尉迟镇说着,便微微俯身,双眸盯着薛逢。
薛逢一愣,发现他靠自己颇近,面上便掠过一丝嫌恶之色:“我无须向你交代!”
薛逢手握着轮椅,便要转身,不妨尉迟镇探手,压在他的轮椅扶手上:“薛公子,无艳到底在哪里?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薛逢猝不及防,感觉尉迟镇的大手擦过他的手背,温热,有力,感觉如此鲜明。薛逢当即如触电一般,猛地将手弹开,竟打向尉迟镇面上,且高声叫道:“给我滚出去!”
尉迟镇被他突兀的反应惊了惊,但他反应甚快,出手如电,便将薛逢的手握住,一手稳住他有些晃动的轮椅,越发逼近薛逢,有些疑惑地望向他的双眸,却瞧见那双桃花眸里,怒意跟惧意交织。
尉迟镇眉峰微敛,疑道:“薛公子……”
薛逢胸口起伏不定,抬头,对上尉迟镇双眸,鼻端却嗅到男子身上特有的浓烈气息,薛逢脸色一瞬通红,整个人往后,仰头靠向轮椅背上,拼命挣扎叫道:“别靠过来!”
寂寥广厦,暗影重重,有人掀开帘幕踏步而出。
那来人望着无艳,彬彬有礼道:“无艳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无艳听他的声音仿佛有几分熟悉,便忙不迭地跑过去:“你就是要看病的人?”
那人笑道:“姑娘看看我可像是病人?”
无艳跑到来人身前,近距离仔细打量了会儿,惊道:“啊,是你!”
这赫然现身之人,金冠玉带,卓尔不凡,竟正是丹缨的三哥,三王爷李庆瑞,无艳跟他曾经在丹缨府上有过一面之缘。
李庆瑞见无艳记得,便笑道:“正是小王,幸好姑娘还记得。”
无艳道:“三王爷你怎么会在这儿?这又是哪里,难道是东平王府么?”
李庆瑞道:“这儿不是东平王府,我来,是因为受人之托。姑娘不是要给人看病么?我便是来引路的。”
无艳忙抓住他的手臂,道:“这么说你也是认得薛公子的?他在哪里?我有事要问他。”
李庆瑞微笑说道:“他有点儿急事,刚离开了,等他回来,姑娘自己问如何?现下我带姑娘去看病人。”
无艳皱眉一想:“我看过了是不是就能走了?”
李庆瑞笑道:“小王不知薛公子是怎么跟姑娘说的,但是对小王来说,来去单凭姑娘意愿,小王是绝不敢限制姑娘的。”
无艳听了这话,本能地就想要赶紧离开,然而毕竟是答应过薛逢的,虽然他用了些诡计。无艳想来想去,便点头:“既然都来了,那你快些领我去见病人吧。”
李庆瑞看向无艳,一笑:“姑娘请随我来。”
无艳看着三王爷在前领路,就急忙跟上,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光线微弱,地方颇大,又走了一会儿,还未出门。
无艳转了个圈子,心道:“这里不比浮海要小。”浮海是慈航殿的主殿,慈航殿的弟子常聚集在殿内听课,足能容纳两三百人。
无艳看了会儿,便问道:“三王爷,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病人在哪里?”
李庆瑞回头看向无艳,道:“这个……薛公子未曾跟你说么?”
无艳心道:“本来觉得他可怜,还跟我说大人如何如何坏,原来他自己才是最坏的。”然而想到薛逢那双眼睛,心中的怒气却又消散了些,无奈地想:“我替这不知什么人看过病之后,便回去见大人……至于薛逢,他若真的不愿意我治他,我就不强人所难了,跟大人一块儿走就是了。”
无艳想到尉迟镇,嘴角忍不住上挑,心里一阵喜悦。
李庆瑞见无艳起初皱着眉心,后来却不知为何竟面露笑意,他便微微诧异,却听无艳回道:“他没跟我说呢。”
李庆瑞笑了笑,温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说了,请姑娘见谅……”
无艳道:“没什么,你们这儿的人都是这样,有什么也不直说,总是拐弯抹角的,我不喜欢,不过不打紧,反正我又不一直都在这儿。”
李庆瑞面上笑意僵了僵,深看无艳一眼,便复又转身,如此默然往前行了会儿,无艳见前头帘幕低垂,空气中似有种古怪味道,无艳掀起鼻子嗅了嗅,道:“好重的药气,咦,还有龙涎香的味道。”
李庆瑞意外之余脚下一停,正欲让她噤声,便听得帘幕背后有人用沙哑的声音道:“人来了么?进来吧。”
李庆瑞脸色肃然,低头恭敬道:“是。”
☆、第40章桃第花依旧笑春风
无艳听到这个声音,便跑上前,伸手撩开帘子,却见内侧横着一张床榻,榻上半坐一人,披衣看来,幽淡的灯光中,显出一张略见憔悴的脸,然而双眸却依旧有神,不失威严。
床榻两侧各自站着一人,垂手侍立,一动不动。
无艳歪头,将榻上之人细看。
身后李庆瑞迟疑片刻,终究未曾开头,只低下头去。
榻上那人咳嗽了声,才道:“你就是慈航殿的新出弟子?叫……无艳么?”
无艳点头:“你也知道我?”无艳说着,已靠近榻边,伸手便握住那人的脉搏。
那人挑了挑眉,却不做声。无艳因为惦念尉迟镇,便想速战速决,细听了会儿,便拧眉叫道:“咦,你的身子怎么这样弱?大叔你多大年纪了?”
李庆瑞低着头,闻言便皱眉。
榻上那人却不动声色,缓缓道:“朕……咳,我快五十了。”
无艳道:“奇怪,奇怪。”
那人道:“有什么怪的?”
无艳摇头道:“按理说你的身子不该这样弱的,起码要六七十岁才会显出这样油尽灯枯之态。”
榻上那人听到“油尽灯枯”四字,面色一凛。李庆瑞脸色大变,忙跪地:“父……请恕罪……”
榻上静坐的人一抬手,制止了李庆瑞。
原来此人,正是当朝皇帝,九五至尊,李庆瑞李丹缨等的父皇,李世元。为王为尊者,总是忌讳一个“死”字的,就算李世元缠绵病榻良久,内心也早有所准备,但有慈航殿的医者来看,总是怀着一份希望的,听了无艳这四个字,就如心头直插了一根刺般。
李庆瑞知道不好,刚欲请罪,李世元抬手示意,李庆瑞才及时住嘴。
李世元抬眸,看向无艳:“何为,油尽灯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