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不飞花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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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缨暗哼了声。

    尉迟镇轻轻捏着无艳下巴,金色的灯光之下,尉迟镇只看到她双眸中也是金影闪烁,如晚霞澄澈,嘈杂的人声在耳畔涌起复又消退,尉迟镇咽了口唾沫,胸腔中一颗心嗵嗵大跳。

    直到有个声音淡淡响起,道:“没想到竟又在此遇到两位,真真好巧。”

    尉迟镇回头,却见东平王李丹缨手中握着一柄金鱼灯,就站在身侧三两步远。

    尉迟镇手一震,放开无艳,但却依旧站在她的身侧,向着丹缨见礼,丹缨道:“不必多礼,免得引人注目。”

    无艳却道:“殿下,你怎么在这儿,这灯好生漂亮。”

    丹缨所买的金鱼灯自是名师所制,鱼尾还能左右摇摆,十分灵动,栩栩如生,丹缨便道:“紫璃喜欢这个,故而我出来给他买,并不是我要玩。”

    无艳道:“原来是这样,殿下你对小紫璃真好。”

    丹缨微微一笑,又看向尉迟镇:“尉迟将军明儿大概就要出京了吧?”

    尉迟镇道:“公事都已办妥,随时都可以离京。”

    无艳听了这句,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想到什么,盯着尉迟镇,有些发愣。

    丹缨心中有些焦躁,却不知要说什么好,目光在无艳面上掠过,盯着那块印记,心中焦躁更甚。

    正在此时,却听到有个声音惊喜交加道:“小师姑,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丹缨则罢,尉迟镇一听这个声音,便觉头大。

    无艳回头,却见人群中奋力挤出一人,正是何靖何太医,飞快地跑到无艳身边,道:“小师姑,你要逛街,自等我陪你,要去哪里都使得……方才我去客栈寻你不见,生怕你走了。”

    无艳道:“有尉迟大人陪我呢。”

    何靖闻言,反应就如尉迟镇听见他的声音一般,当下皱起双眉,便看向尉迟镇,一看之下,才留心到尉迟镇身侧的丹缨。

    何靖有些惊诧,面上的笑也敛了去,不卑不亢地见礼道:“东平王殿下,微臣有礼。”这态度,跟之前招呼无艳时候简直如天壤之别。

    丹缨心中滋味莫名,面上却也淡淡道:“何太医不必客气。”

    何靖说罢,无心纠缠,便对无艳又道:“小师姑,你要去哪,我陪你走走?我知道前头有个好玩的地方……你要不要去?”

    这简直是诱骗孩童的口吻,尉迟镇听得眉峰微动,丹缨也略微侧目,只有无艳很是受用,笑道:“好啊。”然而她虽答应了,却回头看尉迟镇。

    尉迟镇对上她的目光,正欲跟丹缨告辞,好跟两人一块儿去。丹缨却道:“尉迟将军,本王尚有几句话想跟将军说。”

    尉迟镇意外之余,只好对无艳道:“你随何大人去,只是别走远了,我跟王爷说完了话,便去寻你。”

    无艳才点头,那边何靖听丹缨要留人,早乐不可支,见尉迟镇发了金口,便握住无艳手腕,急不可待道:“小师姑,咱们走吧。”

    两人便自离开,剩下丹缨跟尉迟镇面面相对,尉迟镇便问道:“不知殿下想对卑职说什么?”

    丹缨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本王听闻,将军好似要跟无艳姑娘一块儿离京?是紫璃很不放心无艳姑娘,我才想问问的。”

    尉迟镇道:“这个也不一定,无艳姑娘似还有事。”

    丹缨目光一变,问道:“有事?是说在京中么?”

    尉迟镇想到薛逢之事,便道:“也可以这么说。”

    丹缨问道:“不知究竟是何事?”

    尉迟镇道:“这是无艳姑娘的私事,请殿下恕我不能多嘴。”

    丹缨望着他淡然稳重的模样,微微一笑,道:“将军果真是个谨慎之人,不说便不说罢了,对了,上回本王跟将军说……你跟无艳姑娘的感情颇为不一般,将军还矢口否认,且先行一步回京,可是今夜,在本王看来,可全然不是将军说的那样。”

    尉迟镇波澜不惊,道:“无艳姑娘性子淳朴,妙手仁心,我自当她是我的良师益友,能跟她相识,是我的福气。”

    丹缨笑道:“哦?将军的意思,是说跟无艳姑娘只是朋友相交?”

    尉迟镇不答反问道:“殿下为何对此事如此感兴趣?”

    丹缨微微语塞,继而道:“好吧,索性此刻无人,不如就跟将军挑明了说,无艳姑娘……虽则是慈航殿出身,身负惊人之能,但是她毕竟……”

    尉迟镇问道:“毕竟如何?”

    丹缨道:“毕竟有异于常人。”

    尉迟镇道:“殿下是说无艳的脸么?”

    丹缨竟承认了,道:“不错。”

    尉迟镇道:“卑职同人相交,自是交心,而非看容貌的美丑。”

    丹缨全不信这话,面上透出不以为然之色。尉迟镇却又道:“何况在我看来,无艳姑娘虽然有些异于常人,但她最异于常人的,是她全无害人之心,甚至防备之心都甚少,反而是一片仁心,至真至纯,难能可贵,至于面孔,请殿下见谅,在卑职看来,无艳姑娘虽不是世人眼中的美人,却胜过那千千万万世人眼中的绝色佳丽。”

    丹缨心头震动,双眸眯起,道:“又非当着她的面儿,将军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本王听闻在青州府的时候,她待人拜堂,跟将军洞房之中相处一夜,但天明却各自分散,将军大概也知道,这对女子名节来说乃是极要紧重大之事,却轻易放她离开,而全无负责之意,这何尝不是因为将军心底觉得无艳姑娘不是良配故而才想打发她离开,如今却对我说这种她比什么绝色佳丽更美的话,不觉得虚伪么?”

    两人站在花灯边儿上,一侧是川流的人群,另边身侧却是林立的花灯,花灯那畔,也见人影闪烁,另有行人经过。

    人声鼎沸,此刻却有些渐渐地静了,丹缨凝视尉迟镇的双眸,心中有几分不屑。

    顷刻,尉迟镇终于开口道:“殿下说的不错。”

    丹缨一怔,尉迟镇点头,沉声道:“当初我的确有远离无艳的意思,但当时我跟她相识尚浅。一路至今,才发觉她是个可敬可爱的人,是的,殿下说的的确没错,我总说跟无艳相交是朋友之意,其实或许,并不仅仅如此,事实上,在殿下说出方才这话之前,我尚一直不知自己的心意为何,但是现在,才蓦然发现,我对无艳姑娘,的确是超出一般朋友的交情了。”

    丹缨双眸睁大,差点忍不住后退一步。

    尉迟镇沉吟道:“嗯,我若是喜欢上她,便是喜欢了,跟她的出身或者面容都没什么关系。殿下不必担心。”

    丹缨终究忍不住,脱口道:“你、你说什么……本王、不信!还有,本王有何可担心的?”

    尉迟镇对上他的双眸,道:“殿下不是担心无艳被我所骗,故而才质问我的么?”

    丹缨双拳一握,金鱼灯随之摇晃:“胡说八道!”

    尉迟镇道:“嗯……或许卑职的确是胡说八道,若是殿下没别的事,还请恕我失陪,我得去找那丫头了,何大人缠的她厉害。”他微笑着一施礼,后退一步,才转身离开。

    丹缨眼睁睁看着尉迟镇离开,心中一股怒火上涌,气恼之下,恨不得将手中的灯也扔了,然而怒意飞速涌上,却又极快退下,取而代之的是心头一片凄惶苍凉,仿佛没了什么要紧之物。

    何靖拉着无艳,匆匆离开花灯旁侧。

    无艳默不做声,只低着头,何靖气急败坏道:“小师姑,你别信那什么鱼翅还是燕窝的话,男人皆是如此,极会骗人的!”

    方才,在丹缨跟尉迟镇说话的功夫,两人从花灯另一侧的街道往回走,正好将丹缨质问尉迟镇,尉迟镇回答的那几句听了个正着。

    路边流水淙淙,垂柳窈窕,无艳蹲在青石栏杆前,望着底下流水,水中映出一轮半月,瑟瑟闪烁。

    何靖见无艳蹲着发呆,便也陪着蹲下,问道:“小师姑,你怎么了?”

    无艳捧着脸,道:“阿靖,我也不知怎么了,只觉得心跳的好快。”

    何靖吃了一惊,暗暗后悔方才带无艳偷听丹缨跟尉迟镇的谈话,便问:“是因为听了那人的话么?”

    无艳道:“不知道,不过,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就经常会这样,无端端心会跳的很急,有时候又很慌……阿靖,我不是得了什么病吧?”

    何靖睁圆双眼,怔了片刻,道:“是了,小师姑你一定是下山之后……有些病了,别急,我这里有宁神的药丸,你吃一颗,心就不慌了。”

    无艳道:“那快给我吃一颗。”

    何靖翻翻口袋,看了看,犹豫说道:“保险起见,还是吃两颗吧。”

    无艳点头:“好好,那就吃两颗,快给我。”

    何靖将药丸递过来,无艳塞入嘴里,咬了口,尝着味道道:“你里头有甘草,甜的,但是这草不如我在山上采的夜见草药效好。”

    何靖嘻嘻笑笑,抬手摸摸无艳的头:“小师姑,你带了么,也给我点儿吧?”

    无艳歪头看他:“你再跟我要东西,我就跟大师兄说。”

    何靖忙举手求饶,道:“我只是随口说说,只要小师姑在就好了,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不远处,尉迟镇望着两个人蹲在地上,不知为何。尉迟镇啼笑皆非,负手踱步过来,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第35章谁家见月能闲坐

    无艳跟何靖双双抬头,看到尉迟镇近在咫尺,无艳先跳起来,道:“大人……你、你怎么在这儿?”

    何靖看看两人,望着无艳略有些惊慌失色的脸,本能地站到她身前,对尉迟镇道:“我们在私下里说话,大人为何忽然出现?”

    尉迟镇见无艳倒好象做了坏事似的,便笑道:“那你们……可说完了么?”

    何靖打鼻孔里哼了声,没好气道:“说没说完,关你什么事,我们要说多久就说多久。”

    尉迟镇挑挑眉,道:“也没什么,我就是问一声,无艳……”

    无艳才要回答,何靖张手一拦,道:“是了,我也正要跟尉迟将军说,我小师姑来了京内,没理由要住在客栈,我怎么也要尽个地主之谊,我想请小师姑去我家里住,尉迟将军就自个儿回去吧!”

    尉迟镇一听,有些诧异地看向无艳。

    无艳也正惊愕中,便对何靖道:“阿靖,你说什么?”

    何靖转向无艳,却又换了一副谄媚似的表情,道:“小师姑,我也正要跟你说来着,你住在客栈里,人多眼杂,也不方便,不如就去我家住上数日,不然的话以后师父知道了,小师姑你来京我却没有招待,师父必然要责怪我的。”

    尉迟镇听何靖口灿莲花,他便先不做声,只看无艳,却见无艳正也回看他,才又迟疑着对何靖道:“可是我最多明后日就走了,还是不去了。”

    何靖被拒绝,却不肯罢休,索性握住无艳手臂,缠道:“小师姑,去吧,很近的,顺便我陪你游山玩水,要什么有什么。”

    尉迟镇见何靖软磨硬泡,便无奈地摇摇头,然而想到方才跟丹缨所说及自己的回答,却又双眉轻锁,若有所思。

    无艳正看着尉迟镇,见他皱眉,便跑过来,问道:“大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尉迟镇看她一脸紧张,蓦地想到计九幽之事,他自不喜何靖总是纠缠无艳,这倒是个借口。尉迟镇便顺势道:“也没什么,只觉得胸口稍有烦闷。”

    无艳手指搭在尉迟镇脉上,变了脸色:“其他呢?”

    尉迟镇见她如此关心,倒是有些不安起来,试着运了一下气,点头道:“其他都好。”

    何靖见无艳撇下自己,极为不满,便踱步过来,不屑道:“他会有什么事?不如我看看。”

    何靖随口说着,便搭上尉迟镇的脉搏,谁知稍微一听,便也随之陡然色变。

    何靖以为尉迟镇必然是装不适好蒙骗无艳博取同情,自然就想戳穿他,谁知一握他的脉,才察觉脉象有异,何靖不由换了正色,定睛看了一眼尉迟镇,又看看无艳,便又垂眸细听。

    无艳正盯着他,问道:“阿靖,你觉得如何?”

    何靖缓缓撒开尉迟镇的手腕,这会儿也不说笑了,微微皱眉问道:“小师姑,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脉象里似乎有一股奇异的躁动……”

    无艳心头一凉,道:“你听出来了?”

    何靖点点头:“这是怎么了?按理说不该如此,这种脉象,轻则昏迷,重则随时都会……”

    无艳急忙道:“不许说!”

    何靖一怔,却见无艳双眸之中水光闪烁,竟像是涌出泪来,吓得他忙道:“我不说我不说,小师姑……你别生气。”自己紧紧地捂住嘴,不敢多说一个字。

    何靖虽然没说完,尉迟镇在旁听的明白,又看无艳似忍着泪的模样,便问道:“丫头,我怎么啦?”

    无艳听他问,便低下头,低低道:“之前还没有这样厉害的,不知为何忽然就这样了。莫非是师父给的药也压不住了……”

    何靖满腹疑问,却又不敢问。

    无艳说到最后,泪便扑簌簌落下来,尉迟镇心头一软,把无艳拉到身旁,道:“我其实没觉得如何,只是骗你的,你不必紧张。”

    无艳抬眸看他一眼,轻轻摇头,转身对何靖道:“阿靖,你帮我找几味药,我想用……”

    何靖闻言,才精神一振,道:“好的小师姑,是什么,你只管吩咐,我一定给你找来。”

    无艳道:“我要冰麝,海底沉香,天山雪莲,还有无心草。”

    何靖脸色微变,欲言又止道:“小师姑放心,我即刻去、尽量找来。”

    何靖听无艳说了这几样,也知道必然是事态严重才会如此,他不敢怠慢,说走就走。

    尉迟镇看无艳很是难过,他暗中又运气调息了一番,自觉的除了胸口有股气微微压着似的,其他倒是没什么不妥。

    尉迟镇便轻轻一拍无艳的肩膀,道:“何太医既然去找了,我们干等着也无济于事,走,咱们再去逛逛,别不高兴了。”

    无艳看着他,吸吸鼻子:“我……”

    尉迟镇见她可怜兮兮地,便笑着将她搂入怀中,轻揉她的头:“傻孩子,生死由命,何必担忧,何况有你这神医在旁,我不会有事的,莫非我都相信你,你却不相信自己么?不许再落泪了,我看了也会不开心。”

    无艳忙擦擦眼睛,尉迟镇叹了口气,握住她手,自从怀中掏出帕子替她擦脸,道:“怎么这样让人不放心呢。”

    无艳呆呆地站着不动,任凭他帮自己擦干了眼睛跟脸颊,她微眨双眼看着尉迟镇,他的脸容,半边在灿烂的灯影里,半边却在阴影里,显得又英俊,又幽魅,无艳心想:“一定不能让大人出事,何况事情因我而起,我一定得救他。”

    尉迟镇把帕子收了,便拉着无艳重回到大街上,顺着灯火辉煌往前而行,一边用心说着些凑趣的话哄无艳开心,果真无艳给他逗得破涕为笑。

    两人正行走间,无艳忽地道:“啊,这是……”

    尉迟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前头有个极大而气派的门首,门口还有两尊石狮子坐镇,门头挑着大大地灯笼,门中出入的人,川流不息。

    尉迟镇往上一看,却见门的匾额上写着“百草”两字,他便道:“啊,这是……”

    这自然正是京城薛家的百草药行,无艳已经往前走去数步,在门下往内一看,却见里头就是大堂,厅堂宽阔,足以容纳百人而不显拥挤,正前方是抓药的柜台铺子,许多客人等候,里头药材柜子冲天而起,几乎到了屋顶,有小伙计顺着梯子爬上爬下取药。

    左边仿佛是大夫坐诊,头顶悬挂着灯笼,照的屋内如同白昼。

    无艳定神看了会儿,只觉得眼前发花,有种琳琅满目之感,尉迟镇走到她身后,悄声问道:“怎么了?莫非是想要在此找那些药么?”

    无艳正有此意,正要上前去问,却见廊下有个小伙计匆匆而出,竟不偏不倚走到两人面前,行礼道:“请问是无艳姑娘么?我们家主人有请。”

    尉迟镇问道:“你们家主人是?”

    小伙计道:“是我们家大公子。”

    尉迟镇闻言,便看向无艳,似笑非笑地说道:“啊,这位薛公子可真是有心人。”

    何靖回府途中,正巧撞上了东平王李丹缨。

    丹缨人在轿中,听到何靖的声音便命人停轿。轿帘撩起,丹缨人却端坐不动,只道:“何太医,何其之巧,又见面了。”

    何靖行了一礼,道:“殿下安好。”

    丹缨道:“何太医不是跟无艳姑娘一块儿么,怎么这么快便分开了?瞧你形色匆匆,可有急事?”

    何靖道:“劳殿下相问,有件小事要去料理,殿下若是没别的事,我便要先行一步了。”

    丹缨不由问道:“可是事关无艳姑娘?”

    何靖正行了礼欲转身,闻言便复又站住脚,抬头看向丹缨,道:“殿下为何这么问,莫非,是关心我小师姑么?”

    丹缨微微一笑,道:“本王总算跟无艳姑娘有同路之谊,问一句也是应该的。怎么,莫非本王不该问么?”

    何靖凝视丹缨,便想到之前他跟尉迟镇说的那些个话,唇边隐隐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殿下,请恕我直言,殿下觉得我小师姑相貌丑陋,让殿下难以入眼么?”

    丹缨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错愕,但他是个颇有城府的性情,心中虽错愕而恼怒,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对上何靖双眸:“何太医何出此言?”

    何靖淡淡一笑,半是倨傲半是不屑道:“我只是想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何况我小师姑……以我看来,这普天之下,再没有比她更美之人,若我小师姑算得上丑陋,这世上之人,都早已不堪入目。”

    这相似的话,尉迟镇之前才跟丹缨说过,但是丹缨却知道,何靖此刻所指的,跟尉迟镇所指的并非一个意思。

    尉迟镇是说不在乎无艳相貌美丑,但是何靖,却仿佛对无艳的相貌具有绝对的自信。

    丹缨皱眉问道:“你这是何意?”

    何靖含笑行礼:“也没什么,只是微臣一点胡说罢了,请殿下恕罪,微臣还有急事,告退了。”

    丹缨忍不住自轿中起身:“你……”

    何靖却已经后退一步,转身迈步而行。丹缨听得他的声音,于夜色中幽淡传来,却是吟的一首诗,道:“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可叹,可叹啊……”

    ☆、第36章何处闻灯不看来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因为倾国倾城的容颜,本是浣纱女的西施从越国到了吴国成了宫妃,相助越王勾践复国、成就一世霸业,王维的这首《西施咏》几乎人尽皆知,但何靖在此刻说出来的意思,却很是微妙了。

    无艳的容貌,在世人眼中自然是奇丑的了,如此又怎能用西施做比?

    丹缨目送何靖身影消失,到重坐回轿中之后仍是狐疑不定,不明白何靖究竟是何所指。

    百草药堂之中,那仆人接了无艳跟尉迟镇,引两人往后而去。

    从廊下转向堂内,却见竟跟外头的大气建筑不同,白墙黑瓦,十分素净清雅,经过廊下的时候,看到白墙边上有一株红梅烁烁绽放,红白相衬,格外醒目,且又格外出色,可见此间主人必然是个雅趣之人。

    无艳回头道:“大人,这里很好看。”

    尉迟镇看她回眸一笑,灯光之下,那面上的痕迹若有若无,唯有极柔美的轮廓显了出来,且两只眼睛,水光荡漾,惊心动魄。

    尉迟镇一怔,竟觉得满目所见,有种说不出的奇美,满心隐隐震撼,一时竟有些不由自主地,没法儿张口回话。

    无艳见尉迟镇不答,便歪头又唤:“大人?”

    前头那仆人见两人放慢脚步,便也随之慢了些,且回头看来。

    尉迟镇忙收敛心神,双眸一闭才重又睁开,定睛仔细看了看,却见无艳仍是无艳,仍是那张带着痕迹的脸并未变过,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却跳的如此之快,像是失控般。

    尉迟镇便笑道:“是啊,跟外头真真是不同,别有洞天。”

    仆人听两人谈论,便道:“这儿原本是大公子坐镇的,从大公子小时候一直都在这总号里头,原本这儿不是今日这般的,之前很是简陋破旧,没有人愿意来,都是大公子一手扶持布置起来的,才成了货真价实的薛家总号。”

    无艳见尉迟镇无碍,便回过头,听仆人热心说罢,无艳道:“你们大公子好似是个厉害的人呢。”

    仆人笑道:“那是自然,若说我们薛家药堂能到今日这个规模,全是我们大公子的功劳,就是……”

    无艳见他欲言又止,面上露出不虞之色,便道:“怎么啦?”

    仆人摇摇头,道:“没什么,没什么……”讪讪地低头继续带路,显然是不想再多话了。

    尉迟镇负手而行,不疾不徐跟在两人身后,听到这里,便想:“薛逢的腿不是天生便有疾,这仆人有内情而不说。这薛家,更不知会有什么秘密呢,丫头掺和进来也不知是福是祸,瞧她对薛逢很是不同,也不知究竟为何……”

    他想来想去,不知不觉便又将注意力转到无艳身上,看着面前她的身形,便又想:“方才我是怎么了,看着她之时,竟会有些无法自控,莫非真的是因为动了心,故而……情人眼中出西施么?那可真真糟糕了。”

    尉迟镇想到自己一把年纪居然为了个没认识多久的丫头几乎失态,便忍不住自嘲地笑笑。

    这药堂从外头看不觉如何,进到里头,才知道地方颇大,若无那仆人领路,必然是要迷路的。

    无艳左顾右盼,道:“还没有到么?”

    仆人把手往前一指,道:“大公子就在前头那堂里了。”

    尉迟镇跟无艳双双看去,却见不远处果真有一座建筑,大概只有三四间房,亮着灯光。

    尉迟镇却看出蹊跷,把无艳的手拉了拉。无艳回头:“大人?”尉迟镇微微俯身,在她耳畔低声说道:“这院子有些古怪。”

    无艳问道:“啊?什么古怪?”

    尉迟镇道:“这里头仿佛有什么阵法,我瞧着,寻常之人是没法儿找到这里来的。”

    无艳不解,正要问,却见那仆人道:“两位留神慢行,底下是湖水。”

    无艳仔细一看,吃了一惊,却见眼前脚下果真是一片湖泊,一道曲折的水上小桥,顺着蜿蜒出去,直通那厅堂,因为天黑,若不留神,掉进水里去也是有的。

    在此处看来,距离那厅堂不过数百步,然而走起来,却足足地又走了半刻钟。仆人道:“我们大公子平素不见客,极少叫人到无尘居这里来。”

    无艳道:“这里距离前面药堂那么远,为什么你们公子竟会知道我们来?”

    尉迟镇听她问的大有道理,不由赞赏莞尔。

    仆人笑道:“我们大公子无所不能,这自然不算什么,另外,请两位恕罪,小人只能送到这里了,按规矩,小人是不能再入内的,两位一直往前,进了无尘居就见到大公子了。”

    尉迟镇道:“有劳了。”

    那仆人躬身,等无艳跟尉迟镇两个重新往前而行后,他才转身离开。

    无艳看向周遭,道:“大人,原来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周围好像都是水。”

    尉迟镇道:“是啊,这位薛公子竟住在这里,有些太冷清了。”

    无艳叹了声:“唉。”

    尉迟镇问道:“你叹什么?”

    无艳道:“他的身子本就不好,在这种风冷又湿的地方,会更不好的。”

    尉迟镇道:“你跟他才见过两次,竟这样关心他了?”

    无艳略觉尴尬,却又小声道:“我正好也可以问问他有没有我要的几样药。”

    尉迟镇笑道:“是了,你要那几样药好似都是稀有的,方才我见何太医都面有难色,只不过他不敢违抗你,所以就去了,这里也未必会有……”

    无艳又叹了声,道:“唉。”

    尉迟镇听她唉声叹气,却只觉可爱,不由在她头上揉了揉,望着她的小脸,忽然心头一动,便故意拉了拉她的头发,拨弄下几缕来,微微遮了她的脸。

    无艳眼睛上翻,看着垂落的头发,有些不太自在,便鼓起嘴来吹了吹,问道:“你干什么?”

    尉迟镇笑道:“没什么,我们到啦,快进去吧,别叫薛公子久候了。”

    无艳正要把那几缕头发撩开,闻言却也顾不上了,转身便要下桥,谁知一眼看去,却见在厅门处,静静坐着一人,长发垂在胸前,气质宛如空谷佳人,正是薛逢。

    薛逢冷道:“两位真好兴致,我以为你们要在桥上说个不停。”

    无艳乍看见他,见他背后明堂辉煌,人却浸润在门口暗影中,桃花面若隐若现,双眸也似润着幽怨,无艳怔怔地便说不出话来。

    尉迟镇反倒微笑道:“有劳薛公子久等了。”

    薛逢淡淡抬眸,扫了尉迟镇一眼:“下人办事不力,我本是只想请无艳姑娘来见的,没想见别人,尉迟将军,不如且回头到外间等候。”

    尉迟镇略觉意外,便看向无艳,心下有些犹豫,按照他的性子,自然不想如此没有眼色惹人烦,可是另一方面,却放心不下无艳独自在此。

    无艳道:“大人是跟我一块儿的,他不能离开我。”无艳指的,当然就是尉迟镇身中奇毒,但是在不知情的外人听来,这话却十分古怪。

    薛逢目光闪烁,显然很不高兴:“不管如何,他不许进内,若是不肯走,就等在门口吧。”

    这要求自然很是不近人情,无艳叫道:“为什么?”

    薛逢竟带薄怒:“若是不肯,你便也走吧!”

    无艳虽则吃惊,可是又不想尉迟镇受委屈,当下也有些愠怒。无艳正欲开口,尉迟镇抬手在她肩头一搭,温声道:“没关系,能在这儿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你去吧,给薛公子看过了……你也可以放心。”

    薛逢见尉迟镇如此“识大体”,他却淡哼了声,手握着车轮,轻轻一转,向内而去。

    无艳恋恋不舍看着尉迟镇,略一踌躇,便叮嘱道:“那好吧……可是你不要离开,有什么不妥,就立刻叫我。”

    尉迟镇扫一眼薛逢有些僵的背影,笑着点头:“知道了。”

    进了无尘居,迎面却见一面巨大屏风矗立,天青色为底,左右竟是两头瑞兽麒麟,昂首抬足,金睛怒目,十分威猛生动,被角上缀着的灯一照,栩栩如生。

    无艳凑近一瞧,才发现麒麟的双眸竟是以黄玉镶嵌而成,怪道方才一看的时候就有种慑人之感,而通身各处以金粉,尤其是四足,闪闪发光,像是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薛逢催动轮椅,从旁侧拐入里间,无艳无暇欣赏屏风,也忙跟着入内,却见里头又是一重天地,放眼皆是素白,床帘都是雪白纱绡,纤尘不染,地上是厚厚的同色羊毛毯子,正中的紫檀木榻上,也铺着雪色的狐裘,薛逢驱动轮椅到了榻边,手不知在哪里一按,无艳听到“咯”地一声,不明所以,回头看看,也没察觉什么异样。

    薛逢才道:“我听闻你跟尉迟镇不过是来京路上相识,没想到已经是这样相好了。”

    无艳道:“啊?是啊,尉迟大人对我很好,一向多亏了他照顾我。”

    薛逢冷冷一笑,将无艳从头到尾看了一眼,道:“男人若对女人好,无非是两件事,一为财色,一为权势,我瞧你没什么色,也没什么财,尉迟镇哪里会平白无故对你好,恐怕只是看中了你是慈航殿的人。”

    无艳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这个,又是意外,又有点恼,便道:“你胡说什么?我刚跟大人认识的时候,他还不知我出身是慈航殿,后来虽知道了,却也没怎么特别相待,他对我是好是坏,是真心假意,我难道看不出来么?怎么你说的这样难听。”

    薛逢道:“哦,小丫头恼了?别不识好人心,我是教你乖,别被人轻易骗了,你却一门心思要为他辩解……等他薄幸负心的时候,你才知道谁是好人坏人呢。”

    无艳气道:“你再说大叔的坏话,我就走了!”

    薛逢见她气恼起来,双颊似红红地,腮也微微鼓着,眼睛微愠瞪着他,薛逢一怔之下,竟情不自禁哈哈笑了两声。

    无艳见他笑得灿烂,如阳光之下的花开,格外明媚,同之前的淡淡幽怨悒郁判若两人,无艳愣了愣,道:“你以为我说笑么?我是说真的。”

    薛逢笑得厉害,竟咳嗽起来,低着头略微俯身,背部起伏,看来十分可怜。无艳见状,便跑过来,抬手轻抚他的背替他顺气。

    薛逢缓缓停了咳嗽,又深吸了几口气,才又抬起头看着无艳,道:“好吧,我不说了,你别气,也别走。”

    无艳听他声音低弱,脸色发红,便摸摸他的额头,道:“你身子不好,本不该住在这环水近水的地方。”

    薛逢望着她,一眼不眨,顷刻,才问道:“你对我这么好做什么?莫非……你喜欢我?”他挑唇一笑,妩媚妖娆,更见面颊粉红,在满目的素白之中如一株独自盛开的艳美桃花。

    无艳道:“啊?”

    薛逢看着她唇角微张的模样,忽地笑笑,抬手在无艳腰间一搂,他虽是个残疾之人,却毕竟是个男子,手劲极大,无艳猝不及防,竟给他搂着坐在腿上。

    ☆、第37章去年今日此门中

    被抱入怀中,无艳慌里慌张地抬头看向薛逢,却正对上薛逢潋滟双眸,他的唇角勾起,薄唇嫣然,是个极撩人的弧度。

    薛逢垂眸打量怀中的无艳,瞧她神色惊慌,便笑道:“怎么了,莫非尉迟镇没有这样抱过你?”

    无艳听他问,就本能地仔细一想,薛逢眯起眼睛:“真的没有?”

    室内格外寂静,除了两人说话,竟无其他杂响。

    无艳终于回过味来,便忙跳起身:“你问这个做什么!”

    薛逢搂着她,双手不肯松开,无艳抬手去掰他的手:“喂喂,你干什么,快点让我起来,我不喜欢这样。”

    薛逢看着她皱眉挣扎之态,便又笑道:“你怕什么?我又不能真的吃了你,天真的小丫头。”薛逢说着,鼻端嗅到一股淡淡地气息,似乎微苦,细查之下,又有点甘甜,如花香,却比花香更清雅,如蜜糖,却没蜜糖那么甜腻,薛逢嗅着,不知不觉便凑过来,在无艳颈间轻嗅。

    无艳察觉他靠近,似乎有意轻薄,便恼道:“你怎么这样讨厌,我要叫大人进来啦!”

    薛逢被她如此一声,才反应过来,双眉一扬重看向无艳,道:“你想叫尉迟镇么?那你只管叫好了,只怕他听不到。”他话虽如此,手却松开了,无艳趁机跳起来,站到距离薛逢两步开外。

    薛逢似话中有话,无艳隐约听出来:“你说什么?莫非你对大人做了什么?”

    薛逢笑道:“尉迟将军人称铁关镇世,是有名的稳重谨慎,足智多谋,且又武功高强,等闲的人哪能奈何得了他,我听闻昨儿有修罗堂的人去找碴,都在他手底下吃了亏。”

    无艳惊道:“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件事?”

    薛逢道:“我若说京城内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一二,你信不信?”

    无艳歪头看他,想了想,便道:“那你知道我来见你,除了想给你看身子之外还想干什么吗?”

    薛逢笑道:“想给尉迟镇找药,治计九幽的毒?”

    无艳叫道:“你真的都知道了?”

    薛逢道:“你如今才相信了?”

    无艳咬了咬唇:“那你知道我想找的是什么药么?”

    薛逢哈哈一笑:“我只是比别人消息灵通一点,京城内发生的事会比别人早知道一些,但是你想找的,是可以解断离的药,我对毒药一窍不通,对解药更是毫无所知,毕竟你是神医,而我只是个开药铺的,药方自然是得你开,但是我听说,断离是计九幽最新制出来的,号称无人能解,故而我也是拭目以待,想看看你的解药是什么……”

    无艳垂眸,有些难过:“其实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想要试一试。”

    薛逢挑眉:“你这试一试,代价可高了,好则罢了,若是不好,你那情郎可就一命呜呼了。”

    无艳脸热:“你又胡说啦,什么情郎!也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薛逢道:“好吧,那你说说你想要的药都有哪些,我看看我这里有没有,看在你想给我治病的面上,但凡能找到的,我都不会藏私。好么?”

    无艳听了这句,双眸闪闪发亮:“好啊。薛公子,这么看,你人还挺好的。”

    薛逢似笑非笑,道:“这么说,之前我在你心目中,都是挺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