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业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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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贞指着自己的画对在场的众人评定道。

    王世贞,乃琅琊王氏后裔,为明朝中后期的文坛领袖人物,当然此前,其父被严蒿谋害,他辞官守丧,专著文事,如今严世蕃已被斩,严蒿也被抄了家产,现今只是一个等死的贫弱老头,严家在朝中的势力一扫而空,王世贞只等适当的时机出仕就成了,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这次墨务官黄大人可是下了大力气请他来评墨的,对此次贡选可谓费尽心力。

    此时,众人顺着王世贞的指点看着那画,果然,墨色清透。尤其是淡墨处,并不显的无力,虽隐约,但层次分明,有连绵不绝之感。

    在坐在众人要么都是墨务精英,要么便是文士名人,对于墨都有着独道的见解,自然明白,这种情况,便是此墨已具墨骨。

    “好墨。好墨。不愧是有玄元灵气之称,果然玄妙而透着灵气。”一众人都击节赞叹。

    “凤洲先生,那不知田墨又如何?”这时。坐在左下首的墨务官黄大人问道。而凤洲正是王世贞的号。

    “当然田氏的这锭‘玄香丸’也颇为不错,墨色沉稳但无气沉之感,反颇有亮眼之处,墨浓而不滞,写来暗香浮动。亦是顶尖之墨,只是此墨新成,墨性燥了点,因此,世贞认为,田墨较程墨稍逊一畴。”王世贞道。

    众人俱相视一眼。之前,东图先生也已评定,程墨更胜一畴。如此,今番入选贡墨的墨坊便基本有数了。

    程三爷同程大约叔侄听完评定后,相视一眼,心中长出一口气。知道这个贡墨的名额七八成到手了,当然。没到最后的公布,还是不能放松。

    说起来这次还真是好险。本来他们是没把田氏放在眼里的,而先前他们准备参加竞选的并不是玄元灵气,而是另外一锭墨,这墨的成本比玄元灵气要小一点。

    需知贡墨制造,就其本身而言,其实是亏本买卖,而各墨坊之所以要争贡墨,一是材料的优先权,二是贡墨这块牌子带来的附加效益,而非贡墨本身的效益。

    所以在争取贡墨的时候,在对贡墨权有把握的情况下,各墨坊历来约定成俗都是选取成本小一点的墨参加竞选,这样,制造贡墨就能少亏一点。

    而之前,因为李墨的退出,程墨在参加竞选的墨坊中可谓是一枝独秀,基本上是没有对手的,按着约定成俗,程墨自然选用了成本较小一点的墨参加竞选了。

    直到那日程三爷听得贞娘说田家可能另有准备后,本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想法,最终,为了保险起见,程家就换下了原来的墨,而起用了家藏的玄元灵气。

    果然,等到太白楼竞选时,田家居然用了罗家新研制出来的苏合墨,还好程家换了墨了,要不然,这会儿说不准就阴沟里翻船了。

    而此时,另一边田本昌皱着眉头,转脸看着自己的父亲,那田槐安倒是老神在在的。仍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此时,台上的黄大人同言公公以及知府大人低语了几句。就站起来道:“那么,此次贡墨”

    “等等”那黄大人的话还未说出,此时,那朝廷供奉云松道长站了起来。

    “云松道长有何话说?”黄大人冲着云松拱了拱手问。

    “本来贡墨竞选本道是不插手的,不过,此番本道从宫里出来时,皇上特意叮嘱过,这一批的贡墨要是用来跟神仙交流的,因此,这供墨权最好是请神仙评评。”那云松披着拂尘道。

    云松这话让一干人等傻眼,请神仙评定?这神仙要如何评定?

    只是嘉靖帝信神,平日里遇到难事,都要请神仙指点的,做出这样的决定还真不为奇。

    于是那黄大人冲着那云松问道:“云道长,这神仙如何下来评定?”

    “很简单,自然是请神下凡了。”那云松道长有些傲然的道,然后吩咐下人摆香案。

    没一会儿香案摆好了,云松道长又是沐浴更衣,随后便在香案前请起神来。

    不一会儿,神便上身了,云松道长拿起笔,在香案上摆好的纸上写了起来,写好后,那云松道长算是回过神来,拿起纸看了看,最后交给黄大人:“黄大人,神仙的评定已经出来了,你看着办吧。”

    那黄大人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程墨虽佳,但不洁,宜选田墨。”

    “云道人,这什么意思,什么叫程墨虽佳,但不洁?”一边程三爷听到黄大人读出纸上的字,便沉着脸冲着云松道长问。

    “这是神仙的意思,我们凡人如何猜度。”云松道长神秘的道。

    “那此次贡墨权”程三爷说着,看着黄大人,未尽之言自不必明说。

    黄大人此时皱了皱眉头,说起来这种神仙评定他根本就不信。但皇上的意思谁敢违背啊?虽然有可能是这云道长假借皇上之意,但没人敢赌啊。

    想着,黄大人便又跟知府大人和言公公低语了几句,然后冲着程三道:“既然是神仙评定,那便是天意,天意不可违,此次贡墨便定由田家墨坊制造。”

    “这…可这不公平。”一听黄大人的决定,程三爷气急的道。

    “我说三爷啊,接受现实吧。我看你哪,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家好好查查。该不会是你们程府有什么阴司事情吧?比如果哪位小姐跟人私相授受,又或者家里的丫头婆子做出什么污秽事情来,啧啧。真是看不出啊。”此时,一边的田槐安一脸打趣的冲着程三爷道。

    “田槐安…你好啊!”程三爷叫田槐安这话气的一脸胀的通红,随后一口老血喷出,他心里明白,那云松道人定然是被田家收买了。可是云松假借皇帝之意,便是黄大人也不便反驳,他一个墨坊主又如何反驳得了。

    他知道田家做生意不规矩,可没想到居然不规矩到这种程度。

    想到这里,程三爷再也忍不住,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两眼一墨,倒了下去。

    “三叔。”一边程大约连忙抱住自家三叔。又招呼了在外面的下人,告罪一声,匆匆退场。

    厅中人表情各异,不忍有之,看好戏有之。悻悻有之,总之。一场墨事的盛会,最后却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让大部份人一阵败兴。

    而唯一欢喜的也只有田家了。

    “让让,让让”程大约背着自家三叔从太白楼出来。

    “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结果出来了吧?程家三爷那是怎么了?高兴的晕啦?”一边许多好事的人忙不叠的打听着。

    贞娘虽远远的站在人群外,但看着程家大哥背着程三爷爷挤出人群,突然就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结果出来了,结果出来了,贡墨权落到了田家手里。”这时,先前那八卦二狗子又立刻散布着新打听出来的消息。

    “怎么会是田家?”周围人一阵哗然,之前大家可都是看好程家的。

    “其实也不稀奇,要知道田家几乎就是全盘接手了罗家墨坊的,那制墨实力不会差,再说了,这回是神仙评定的,说是程墨不洁不能用。”那二狗子一脸八卦的道。

    “神仙评定?这真的假的啊?”周围一些人置疑。

    “去去去,神仙的话岂能置疑。”边上有人警告。

    贞娘此刻在边上听得这些,先是一阵匪夷所思啊,神仙评定都出来了?不过,想想这是在古代,又有嘉靖皇帝这个信徒,神仙之说自然大行其道。

    没看之前,自家正身堂哥还要炼长生丹吗。

    只是她心里亦明白,不用说了,那个云道长定然是被田家收买了的,想到这里,再想想,自竞选贡墨初以来的种种风波,只能说,自一开始,田家就在下一盘大棋。

    首先田家故意夸大自己救言小姐的事情,给人一种李家靠言公公关系参选的印象,而本朝太监跟清流是绝对对立的,如此一来,黄大人对李家没有好感,便是那些试墨的文人对李家也同样没有好感,如此,如果没有松瘟,李家继续参加贡选的话,那定然也是和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家出局虽有天意,但田家亦是推手,随后田家又故意弄出那等惹人争议的墨来,引得程家对田家的轻视,而田家最后才拿出佳墨,以有心算无心,赢的盘面比较大,当然,程家底蕴深厚,便是如此,田家仍是难胜的,所以,田家最后收买姓云的道长,弄出个神仙评定,这才是杀手锏。

    如此,一步步的,田家真是好算计啊。

    第四十六章大浪淘沙

    “爷爷,田家真是好谋算呢。”回到家里,贞娘把贡墨权最后落到田家的事情跟自家爷爷说了说。

    “大家都小窥了田家,不过,这样也好,这些年来,罗家虽然独霸着贡墨权,但行事颇有章法,有罗家一口肉吃,大家便也有一口汤喝,形成了惯例后,一些墨坊倒是失了进取心,只安心着吃一口顺嘴饭,便是程家这些年沉溺于安逸的日子,忘了商场如战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有这么一个教训,程家当会痛定思痛,我期待着程家以后的表现。”李老掌柜的道。

    “只是田家行事太过独了,如今他们掌握着贡墨权,怕是以后大家的日子不好过啊。”贞娘皱着眉头道,罗家的行事是有我一口肉,便留给别人一口汤,这样,罗家永远是墨业的老大哥,后面的小弟跟着他混日子就成。

    这样的作法叫利益均沾,整个行业会比较稳定,但正如爷爷所说,因着日子太安逸了,大多数的墨坊便会养成一种惰性,得过且过,失去进取心,于墨业的长足发展并没有好处。

    而田家的作法,虽然现在还看不太出来,但田家以木材商起家,吞掉了徽州好几家木材商,才有如今的财力,再加上此次参加贡墨的谋划,其手段又狠又毒。

    贞娘可以肯定,田家是吃独食的,定会把所有的饭埋在自己碗里,不给别人一口饭吃。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田家必然会拼命的挤占别家墨坊的资源,如此一来,别家墨坊的生存便会十分的艰难,抗不过,便只有倒闭关门一途。

    “日子不好过也得过,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才是金子。”李老掌柜的道。

    嗯,也对,百炼方能成钢。贞娘听着自家爷爷的话想着。

    第二天,李家九房的九叔公七日停灵完毕,正是出殡日。

    贞娘一家自要跟着一起送葬。

    徽州的丧俗,出殡的时候,要抬着棺材在亡者平日常走动的地方走上一圈,然后进山,主要是让亡者之魂记住生平生活的地方,回魂之日时不要走错了路。忘了家门。

    此时,送葬的队伍正路过四宝街。

    各家店铺的人自站在门口张望,一些跟李墨有交情的商家也会走进队伍。送李九爷一程。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传来一阵鞭炮声。

    “怎么回事啊?难道是冲撞了。”队伍里,赵氏疑惑的问。

    “我去看看。”李大朗道,不一会儿回来了:“不是冲撞,是田家在放鞭炮。一是庆贺他们得到贡墨权,二是田家墨轩贴了的招工布告,放鞭炮吸引别人注意呢。”

    说话间,队伍便路过了田家墨轩。

    果然,此时田家墨轩门口人山人海。

    贞娘远远的就能看到那布告上的字,倒抽一口气啊。最顶上的一行居然是:田家以万贯之资招墨坊大师傅。

    这个万贯之资换成后世的薪水,不说百万年薪吧,起码也七八十万年薪。

    在这个大明时代。这绝对是一个高的让人仰望的工资。

    当然,大师傅不是那么好招的。墨坊的大师傅,要懂得整个墨业的流程,更有研制墨方的能力,还须懂得经营之道,篡命阴阳师。这样的人才一般来说都是有自家的墨坊,不会去给别人打工。

    可以说。基本上田家这个所谓的万贯之资招墨坊大师傅只是一个吸引人眼球方法。

    但下面分别以百贯千贯招的点烟师,和墨师,雕板师,墨模师,熬胶师等,就非常的吸引人了。

    看着,贞娘不由的为李家墨坊担心,如今,九叔公新丧,七祖母又病在床,李家墨坊必然是人心散漫,再经田家这一举措,李家必然要面对人才流失境地。

    当然,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依,如今李家墨坊正是纷乱派系丛生的危局,断臂求生亦未偿不可,一切都要看以后七祖母的手段。

    总之徽州墨业的乱象开始了

    送完葬,贞娘回到家里,自又跟自家爷爷说起来田家的举措。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李家对工人一向不薄,仰无愧于心,还是那句话,大浪淘沙,留下来的便是金子。”李老掌柜沉着脸道。

    “嗯。”贞娘点点头。

    两人正聊着。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门是虚掩着的,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探进来半个身子:“景福娘子在家吗?”

    “在呢,谁啊?”赵氏正拿着块布拍着身上的泥灰,听到叫门声,便走出来道。

    “我呢,春婆子。”那妇人笑嘻嘻的进门。

    “呀,是春婶子呀,快快快,快进屋。”赵氏看清那妇人的脸,便笑的一脸灿烂。

    春婆子是官媒,专门为人保媒拉纤的。

    李家只有贞娘一个适婚女,这时候媒婆上门,不用说了,定然是为贞娘说媒,自去年,贞娘被田家套上克妇之名被退了亲之后,便再也没有一个媒婆上门。

    如今贞娘已经十五岁了,连个问津的人都没有。赵氏虽然嘴硬说着无所谓,别人有眼不识金镶玉。但其实心里急的不得了。如今好不容易媒婆上门了,赵氏岂能不欢喜。连忙殷勤请了春婆子进屋。

    一边杜氏上茶上茶点。便是平日里不管事的奶奶吴氏也过来跟春婆子打招呼。

    “春婶子,不知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啊?”双方坐下,赵氏才问,虽有明知故问之嫌,但该有的矜持还是要的,不能叫自家闺女被人小看了去。

    “我春婆子上门还有什么事啊,自然是给你家贞娘保媒了。”春婆子笑嘻嘻的道。

    “不知是哪家小郎?”赵氏问道。

    此时,正跟自家爷爷聊天的贞娘也没了聊天的心思,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外,竖着耳朵听堂屋里的说话声。

    听到赵氏的问话,那春婆子沉吟了一会儿才道:“田家,田家大公子田本昌。”

    贞娘在外面听着这话有些蒙了。怎么绕来绕去的还又绕回来了。正要跳将起来,却被一边李老掌柜的按住肩膀:“相信你娘,由你娘去处理。”

    “哦。”贞娘点点头,但心还是提着,两耳更是贴着门缝,生怕漏听了一句。

    “春婶子,你开玩笑吧?”此时,那赵氏一听春婆子的话,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眼里满是质问。

    “景福娘子。别激动,你听我婆子说,这可是田家老爷亲自找上我。让我来提的,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啊,我知道,你两家之前因着这亲事闹的不痛快,但那不是一场误会嘛。那田夫人做事不当,但咱们也能理解,丧子之痛哪。哪个女人能平静的接受?对吧?”春婆子说着,又望着赵氏,想看她的回应。

    赵氏这时却是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盯着春婆子。

    春婆子只得继续道:“我知道你有气。可你得为你家贞娘想想啊,你家贞娘目前这种情况,除了田家。还有哪家好人家会上门提亲事?难不成景福娘子真忍心看着好好的闺女熬成郑三娘那样?而田家,除了之前那场恩怨不说,田家的底子你清楚,田公子长房嫡子,又仪表非凡。如今已经帮着田老爷管事了,听说以后田老爷打算把墨坊的事交给田公子经营。你家贞娘又有一手好墨技。进得田家,正得其所,你瞧瞧,这样的好事哪时去找啊?过了这村没那店了。”

    贞娘在屋外撇了撇嘴,田家之所以再次上门提亲,怕为的正是自己的一手墨技吧。

    “春婶儿,我赵秋菊是猎户人家的女儿,没什么太大的见识,但我只知道,什么样的脚配什么样的鞋,我还知道好马不吃回头草,而我家贞娘之所以有今日,一切都拜田家所赐,我不可能自家女儿让人轻贱了,还巴巴的把女儿送到人家手里,世上没有这样做亲娘的。”

    赵氏说着,顿了一下继续道:“春婶子,你今天能上门,我赵秋菊很高兴,但若只是田家,春婶子就不要再开口了,我不想撕了脸难看。”

    赵氏这话不留任何余地,春婆子便是巧舌如簧亦无用武之地。

    “你啊,真是不识抬举。”春婆子知道这门婚事说不成了,恨恨的说了句,也不多待,拿了几块点心塞进口袋里,然后重重的踏着脚步告辞了。

    “慢走啊。”赵氏依然殷勤的把春婆子的送到门口,虽说今日谈崩,春婆子再上门的可能不大了,但态度好点,总得留条路。

    赵氏虽然受不得气,但该忍的还得忍。

    贞娘这时才放下心来。

    “你爷爷我啊,这辈子做的最欣慰的一件事便是为你爹娶了你娘进门。”李老掌柜道。

    赵氏的娘家在婺源,当年李老掌柜去婺源找松时,在山里遇到了狼,正好被赵氏的爹所救,后又见赵氏做事爽利,于是订下了这门亲事。而这些年,儿子不争气,一大家子,也全靠赵氏支撑下来,颇不容易啊。

    “所以说,姜是老的辣。”贞娘笑嘻嘻的回道。

    “有你这么跟你爷爷说话的吗?”赵氏正好过来,听到李老掌柜的话,脸色有些微红,又听贞娘的回话,自又是没好气的笑骂。

    贞娘自是笑笑,李老掌柜转身回了屋。

    “这亲事娘拒绝了,怪娘吗?”赵氏拉着贞娘的手问,又解释了句:“当日,咱家跟田家闹的实在太大了,两家心里都有隔阂,你若真进了田家,不会痛快的。”

    “娘不用解释,女儿明白,娘若是答应了,女儿才会怪娘亲呢。”贞娘道。

    “不怪就好,自明日起多做墨多赚钱,咱们不靠别人,就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赵氏道。心里想着,这两年让贞娘多赚点钱,过得两年,若是仍是现在这般情况,那她就回婺源那边看看,寻一户好人家也未尝不可。婺源那边有贞娘她几个舅舅在,倒也不怕她受人欺。

    贞娘自是点头。

    第四十七章征用松材

    田府。

    田本昌轻敲着书房的门。

    “进来吧。”书房里,田槐安放下账册道。

    田本昌推门进去,田槐安扫了他一眼:“怎么样?婚事李家答应了吗?”

    “没有。”田本昌摇摇头。其实在意料之中。

    “早叫你死心了,李老掌柜那是什么脾气?当初两家闹到那种程度,根本就没有和好的可能了。”田槐安道,毕竟田家当日一闹算是将李贞娘的名声毁了。

    “我知道,只是有些不甘罢了。”田本昌啧了啧嘴,可惜了贞娘那一身墨技。

    “知道就好,其实那李姑娘的墨技倒底如何还真不好说。毕竟她背后有一个李金水,之前那些兴许是李金水为她造势的,不可全信。”田槐安道。

    “知道了,父亲。”田槐安点点头。

    这个话题就算是结束了。

    田槐安这时揉了揉太阳|岤。

    “父亲,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田本昌问道。

    “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云松道长在贡墨竞选上为我田家出了大力,如今他要一批药墨,需得百年松烟,本来我们得到罗家松场,这点松材倒是不成问题,可没成想,如今一场松瘟,整个徽州的松场都废了,这百年松难寻啊。”田槐安皱着眉道。

    “父亲,如今贡墨权在咱家了,这松材既然咱家没有,那完全可以问别家征用,儿子倒是不信了,徽州几十家墨坊,会找不到百年松材。”田本昌抿着唇道。

    “嗯,老大,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吧。”田槐安道。

    “好的。父亲。”田本昌应着。随后出了书房。

    …

    清晨,贞娘这两天不卖墨,却专门在四宝街周围转悠。

    “全掌柜的,你们文房轩有废墨吗?我收废墨呢。”路过一家文房四宝店的门口,贞娘就冲着里面道。

    “贞娘,你收废墨干什么?”那叫全掌柜的摸着胡子好奇的问。

    “我最近再弄再和墨呢,钻研出了一点门道,想试试手,便收点废墨,全掌柜的废墨卖钱或者换再和墨都成。”贞娘微笑的冲着那全掌柜道。

    “再和墨?那个技术要求很高啊。”全掌柜有些惊讶的道。要制出高品质的再和墨,首先就要弄明白废墨的原料,各种配伍都要心中有数。

    比如说。绿矾青黛容易造成腐臭,麝香鸡子清呢又容易引潮,如此等等,牵涉的东西太多了。

    就好比,在白纸上做画比去改一副画简单容易的多。

    可以说。各家墨业中,再和墨一直是技术难点。

    “我也就试试。”贞娘前段时间一直在研究上回程三爷爷留下的再和墨,再结合前世自家爷爷的研究,因此,对再和墨算是有点把握的。

    “嗯,试试好。我给你拿,若是试成了,你就给来两块再和墨就成。若是试不成就当是给你练手了。”那全掌柜爽快的道。

    “那成,谢谢全掌柜。”贞娘鞠躬道。随后又转到别家四宝轩去问了。

    要制成一批再和墨,废墨的用量不少。所以得多收一点。

    “贞娘,你还在这里收墨?李家墨坊门口,李家人和田家人打起来了。”这时。一家文房店的东家从外面回来,看到贞娘。不由的道。

    “方叔,是怎么回事?”贞娘一听李家人跟田家人打起来,不由的一惊的问道。

    “听说是田家找到了李家墨坊,要征用你九叔公找回来的那批松材。你景东叔不肯,两方就闹起来了。”那姓方的东家道。

    贞娘一听,那牙便咬了起来,开玩笑,自家九叔就是运这批松材回来时,在深渡淹死的,这批松材可以说是自家九叔公拿命换来的,田家这时要征用,那岂不是要李家人的命。

    想着,贞娘也顾不得再收墨了,提着篮子朝李家墨坊那边跑去。

    等她到得李家墨坊门前时,李家墨坊门正是一片混乱。田家那边,李家这边堆有伙计倒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叫痛,显然已经干过一架了。

    “姓田的,我跟你们拼了。”此时,李景东的坐在轮椅上,两眼赤红赤红的瞪着田本昌和田荣昌兄。

    “我说景东叔啊,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如今我们田家掌着贡墨,你就得乖乖认命吧,松材,我们运走,你呢,瞧着年纪也不小了,又是个残废的,还是回家里呆着的好,这般跟人拼命的,何苦来哉?”那田家二少爷田荣昌满脸嘲讽。

    只是他的话音还未落,一盆水便兜头兜脸的泼在他一身。

    “呸,呸呸,谁啊,找死不成。”田荣昌叫那一盆水泼成了落汤鸡,还是春天,冰冷的水泼得他一身,冷不丁的打起了寒噤。便气的跳脚起来。

    “满嘴喷粪的东西,打盆水给你洗洗。”李贞娘瞪着田荣昌道,她刚一过来,就听到位二公了满嘴喷粪的骂人,再加上当初田家退亲时,也是这位来闹事的,新仇旧恨的,一盆水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好。”周围李家墨坊的工人都叫好了起来。

    “你这小娘皮的,反了天了,瞧我不治死你。”田荣昌一边拧着衣角的水,一边恶狠狠的道。

    这位发着狠话,贞娘却是只当犬吠,她将木盆还给一边井台边正在洗衣服的嫂子,转过来便站到李景东的身后。

    田家跟李氏墨坊的事情,自有主事的去处理,她是没有说话的份儿的,不过既然遇上了,便得跟李氏站在一起,这亦代表着李家八房的态度,任何时候,李氏子孙总是要握成拳头的。

    田荣昌叫贞娘这等漠视态度更是气的跳脚。

    “行了,二弟,你还是先回去吧,换身衣服,免得冻着了。”此时,一边的田本昌冲着田荣昌道,这个二弟是扶不起的阿斗。干的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事情,还是早早打发回家为妙。

    说着,田本昌倒是朝李景东一拱手:“景东叔,没办法,我们田家接了贡墨的差事,就得打醒起十二分精神来办差,如今缺了百年松,只得先征用李氏墨坊的这批松材,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海”

    “没有可能。你们田家要想征这批松材就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李景东冷冷的道。

    “景东叔说这些就没意思了,总之这批松材我们田家志在必得,给你们三天考虑的时间吧。好好想想,若是李家真不识实务,那我们唯有请墨务局的大人们出面,到那时便是防碍皇务,说不得要封坊下牢的。没必要吧。”那田本昌仍是一派温文的道。

    只是说的话却是让人齿冷。

    “你这是威胁我们李氏吗?”李景东冷哼的着道。

    “谈不上威胁,只是事实,景东叔还是要接受事实吧。”田本昌说着便拱拱手,留了句我三日后来再,便带着人离开了。

    李景东脸色铁青,气的全身发抖。

    “景东叔”贞娘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一眼。景东叔的性子是有些阴冷偏激的,怕他一时沉受不住。

    “没事。”李景东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摆了摆手道。随后又冲着边上围观的工人挥挥手:“行了。大家都回去坊里做工吧,这事我会同老夫人和邵管家商量的。”

    “是。”周围的工人应了声,便各自回坊里作事去的,只不每个脸上都有些忧心冲冲,李家这般下去。似乎不妙啊。

    “贞娘你也回家去吧。”李景东这时又淡淡的冲着贞娘道。

    “嗯。”贞娘点点头,也不多话。景东叔对八房防备的很,多说反而会引起他的不快。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继续收自己的废墨去。

    傍晚,回到家里,李老掌柜已经听说了今日李家墨坊的事情,又叫了贞娘细细问清楚。

    “爷爷,这事墨坊要怎么才能解决?那可是九叔公拿命换回来的松材,不能白白便宜了田家。”贞娘气愤的道。

    “没有办法,拿到贡墨权的作坊是有权征收材料的,李家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争取更多一点的补偿。”李老掌柜的道。

    虽然从感情上来说,那批松材是老九拿命换来的,是决不能被征用的,但从材料本身来说,得到贡墨权的墨坊为了能顺利完成皇家墨务,是有征收权的。

    若是抵抗,最后的结果便是如那田本昌所说的,封坊下牢。

    “这田家,他们就不怕引起公愤吗?”贞娘恨恨的道。要知道今天田家可以这么对李家,那么明天就能这么对程家,对潘家等。

    “若是平常,田家是不敢这样的,可如今正逢松瘟,各家墨坊度日艰难,以后说不得还得指望着田家给口饭吃,田家自然不怕了。”李老掌柜冷哼着道。

    “只是我看景东叔是不会妥协的。”贞娘道,今天景东叔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田家要想征用松材,得从他的尸体上迈过。

    “我想你七祖母会有所取舍的。”李老掌柜想了想道。

    再怎么总比墨坊被封了好,今日的所受且忍耐着,只要墨坊在,就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到时,便是跟田家讨债之时。

    “爷爷,你刚才说的补偿是怎么回事?”贞娘这时又突然的问。

    “征用并不是无偿的使用,而是必须等价交换的,这是规则,要不然,那没得到贡墨权的墨坊岂不是没活路了。”李老掌柜的道。

    “哦。”贞娘点点头,明白了,如此说来,倒也不是不能妥校

    “爷爷,罗家的松场是不是落在田家手里?”贞娘问道。

    “应该是的。”李老掌柜的道。

    “我是不是可以让七祖母争取一下,让田家拿罗家松场的十年砍伐权来换。”贞娘道。

    “拿松场的十年砍伐权来换,若是平常,那田家岂不亏死,但换到如今,正是松瘟时,谁知道那松场还有多少可用之松?若是松场里的松全都感染了松瘟,那便是一个毫无用处的松场,便是换来又有何用?”李老掌柜的道。

    “爷爷,你们以前砍松时,那埋在松里的松根要怎么处理?”贞娘突然又问道。

    “这还用怎么处理,让它在地里腐烂做肥料就是了。从不管它的。”李老掌柜的道。

    “那爷爷你可知道,这些松根在土里腐烂之后会形成松脂油,用这种松脂油点的烟料品质更胜原来的松树一筹。”贞娘道。

    “有这等事?”李老掌柜瞪眼,开玩笑,那各大松场有多少这样的松根?如此一来,原料岂不就完全没问题了。

    “孙女儿以前试过。”贞娘道。她现在倒是庆幸,李老掌柜早年搬出去,不了解原主的事情,要不然,真不太好解释。

    “那好,明白我跟你上山,亲自挖些来看看,若是真如此,那便用这批松材同田家交换这个松场的十年砍伐权又如何,想来老九在泉下亦不会在意的。”李老掌柜的颇有些开怀的道。

    第四十八章遗嘱〔二更求粉〕

    李氏墨坊。

    一干坊内主事全聚集在正堂里,气氛十分的压抑,所谈的无外乎就是田家征松材一事。

    “总之,不管如何,这松材是决对不能交出去的。否则,我愧为李氏子孙。”李景东坐在轮椅上,环视着屋内众人,冷冷的道。

    在这点上他坚决不妥校

    “景东大爷,如果不交出松材,官府来封坊怎么办?”邵管事迎着李景东的目光道,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到得封坊那时,李家一样保不住这批松材。

    “那就拿人命填,我李氏子孙为了制墨,死的命,流的血还少吗?若是有人还嫌不够,那我李景东的命就再填上又如何?”李景东咬着牙,拍着桌冷声的道。

    “景东大爷,你这是何苦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邵管事苦心婆心的道。

    “没的谈,这就是我的态度。如果邵管事不同意的话,那我就把这一批松材运走,田家要找就找我好了,要下牢自有我去。自此,我李家九房于墨坊无关。”李景东强硬的道。不惜摆出了决裂的态度。

    对于邵管事他一向是不卖账的。

    一边几个大师傅面面相视,都摇头叹气。

    这些年邵管事同李景东不和,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而如今景东大爷这话里等于有另起炉灶的意思。

    这时,墨坊的大师傅秦师傅咳了一声,转过脸冲站邵管事道:“大管事,景东大爷,我看这事还是要请老夫人定夺吧。”

    邵管事看了看李景东,李景乐依然冷着脸,邵管事最后只得点头:“那这样,大家就跟我一起去求见老夫人吧。”

    李老夫人前段时间虽然醒了。但身体却一直时好时坏的,说实话,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该打搅她。

    可如今的情况是,李氏墨坊真到了生死存亡之秋了。非请老夫人定夺不可。

    于是,众人都起身,出了墨坊,走到李府门口,求见李老夫人。

    不一会儿,门房便领了众人进屋,招呼他们的是李府的大奶奶陈氏。

    陈氏的神情很不好。眼眶红肿着,神情说不出的憔悴。

    “各位管事,老夫人无法做任何定夺了。昨天田家来征收松材的事情,不知道叫哪个贱嘴的丫头多嘴说予老夫人知晓,老夫人一激动,又发病了,如今已人世不知。大夫说了。老夫人是中风了,再加上之前就病重,一时半会儿是冶不好的,便是冶好,怕是也无法理事了。”陈氏红着眼眶道。

    “怎么会这样?”陈氏的话,让众人一阵惊叫。前些日子说是好了,没想到突然间就又恶化到这种程度。

    “不知我们可否探望一下老夫人?”秦大师傅道。

    “各位跟我来吧。”陈氏冲着众人道,然后带着人进了正屋。

    屋里药味很浓。老夫人躺在床上,口角歪斜着,眼睛也是紧闭着。那情况一看就十分的不妙。

    “老夫人什么时候能醒?”李景东问着一边的大夫。

    “不好说,可能十几日后,也可能数月。甚至可以就这么一直到死。”大夫一脸沉痛的道。

    墨坊几大师傅和管事见此情形,都叹气摇头。

    “我们出去吧。不要再打搅老夫人了。”陈氏哽咽着道。

    “是,大奶奶。”几人应着,便鱼贯而出。

    “大奶奶,问句不当问的,老夫人之前可有留下什么话?今后墨坊将有谁主事?”这时,那秦师傅问道,他是外面请来的师傅,地位有些超然,这话他问最合适,狐言浅浅。

    秦师傅的话一问完,邵管事和李景东都不由的有些紧张起来。这个问题亦是他们最关心的。

    “发病之前,老夫人倒没留下什么话,不过,在前几天,老夫人刚醒来时,曾立下一份遗嘱,里面有关于墨坊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