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生我已老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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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复拉锯着,摇摆而惊惶。

    与西顾,那时我并非不努力,他并非不爱我,但最终还是失败了。第一次失败我还能爬起来继续振作,但若是让我再尝试一次,这次又失败的话……我知道我完了,我会再也站不起来。

    其实我很怕疼,我害怕再受伤了,我输不起。

    请允许我自私一次。

    傍晚下楼倒垃圾时,我顺便去超市添购一些日用品。

    下楼时我特地留意周遭,确定无碍后我便在超市多停留一阵子,把冰箱里的存粮也给补齐了。

    走出超市时手中大包小包,没一会两手便酸麻得抬不起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会空前怀念男人的存在,他们的剩余价值就体现在做个合格的搬运工。

    超市和我那栋楼相距不远,从侧门抄近路拐了个弯,眼看大门就在不远处,我手酸得要命,便把东西搁在地上,扶着墙休息一下。谁料,冷不丁竟看到已有多年未见的任叔叔从楼道里出来,随后,任西顾从他身后追出。

    我下意识往边上一躲,暗自庆幸好在今天是抄近路从背面绕回来,要是走正门就跟他们迎面撞上了。

    任西顾和任叔叔长得很像,加上任叔叔保养得不错,和以前没有太大变化。因此虽然有几年没有来往,但我还是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此刻他们两人似乎在激烈的争吵。

    任叔叔来找我有什么事?

    他们为什么会在我家楼下争吵?

    好在他们没多做停留,边吵边大步出了小区,转眼就失了身影。

    不是什么事都要探个究竟,该装傻时就装傻,该较真时再较真。

    这一幕我只做不知,平日对西顾越发疏远。

    他小心翼翼的接近几次,见我回避,他便缓下攻势,重新恢复往日的相处模式。

    办公室内开始有人察觉不对,每次西顾跑完业务回公司后,若我还在办公室,他们便如闻腥而来的猫,明里暗里投来视线,

    “经理,”月底聚餐的时候,旁人故作不经意道,“你对西顾好像特别冷淡啊。”

    闻言西顾周遭的人会意的看向他。

    “哦?”我转头看他,似笑非笑的道,“观察得可真仔细。”

    他讪讪的没接话。

    “看来平日给你的事情太少了,才会尽想写有的没的,”我盯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再听见类似的话,扣你工资哦!”

    “……”

    周遭的围观群众哀怨而迅速地收回目光,正襟危坐。这是赤裸裸的公器私用啊!

    任西顾依然自斟自饮,配合得未向我这边投注目光,这件绯闻表面上就算这么揭过去了。

    我原以为事情可以就这样告一段落,但下个月开始没几天,中午忽然接到老妈的来电。

    “萌萌啊,有空你回来看看,家里出事了!”

    我一惊,急问,“出了什么事?”

    电话突然被老爸接过去,他粗声道,“别听你妈胡说,家里一切都好,你在外面工作也要注意身体,爸这边没事……”

    通话时间很短,爸没说两句就匆匆收线了,但隔着电话,我隐隐听见那边传来‘咣咣’的砸门声。

    我心神不宁,一整个下午坐立难安,耳边总想起那阵砸门声。

    下班前我到底按捺不住向公司请了假,隔天搭火车直奔回家。

    第七十二章

    我事先没告诉爸妈我回去了,打算突击检查。

    驱车先去爸妈住的小套房,地上一片狼藉,里面空无一人。

    我心下一沉,立刻又返车回家。

    到家时妈正在给爸的手上红药水,听到开门声后两人面上一紧,发现走进来的是我,老爸吹胡子瞪眼,“臭丫头,不是叫你别回来吗,跑回家干什么。”

    “怎么可能不回来?”我看见爸从手肘到肩膀一片青紫,还有几处关节破皮流血了,鼻子一酸,我依上去抢过妈手里的红药水,“平时催我回家催得那么紧,突然反常叫我别回来,我当然会起疑心,亏你们还瞒着我。”

    “你回来干什么,你爸会解决。”他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拉着我,大半年没见了,明明想我想得紧,还嘴硬。

    看老爸打定主意不松口,我转而去老妈那找突破口,“妈,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你别瞒我。”

    老爸瞪了妈一眼,“别对女儿瞎说。”

    “我这都回来了,你们不说,我明天就上街坊那打听打听,你们想瞒也瞒不住。”

    妈没法,在老爸气急败坏的喝声下,一五一十都跟我说了。

    原来问题就出在几年前买的小套房上。

    当初我可以工作后,爸妈两人就买了个二手小套房,搬出去二人世界。房子的位置比较偏,但二老都好清静,他们还是比较满意的。

    但十天前有一伙人操着外地口音警告这附近的住户要他们搬走。

    爸虽然年过半百,但脾气比较硬,由于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收到有关拆迁的任何文件,因此被警告了两次也没有搬走。

    从三天前开始,每到中午就有人在外面砸门,昨天爸妈在房里做饭,结果外面的人又在‘咣咣’砸门。

    爸年轻时也是个爆脾气,忍不住喝问外头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回答是物业。

    结果开门后,门外的大汉就堵住门口,什么也不说,招手就让后头的人进屋搬东西。

    爸气不过,跟他们起了冲突,妈吓得赶紧打110,回头就和爸搬回家了。

    我气闷,“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老爸道,“那房子当初我已经买下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也不会搬。”

    老妈捏住爸的耳朵斥道,“老头子你犟什么,咱们小家小户的,你一把老骨头到时候被拆了叫老娘怎么办呐。”

    我抱着妈,“打了110之后,他们该会消停点吧。”

    “得!”爸横眉竖目,“上周隔壁的老陈也打了110,早上他给我电话,那伙人今天又上门了。楼上的小年轻前几天也被人堵在巷口打过……”

    我心中一阵后怕,“爸,不然我们就破财消灾……”我人在外地工作,对于我而言,没有什么东西比家人的健康更重要了。

    爸还在气头上,咬死了,“不搬,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房子也是我掏钱买的,哪里有白送给人的道理。”

    我坳不过他,口中只得安抚下,打算改天去小套房了解情况,想想有没有地方可以跑路子。

    晚餐时最难熬。

    饭吃到一半,妈开始发难,“对了,你的男朋友什么时候可以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有没有把握把他给定下来啊?你都快30了,我们二老年纪大了,心里就只挂念着你了。女人最重要的是能找到个好的归宿,你再拖着,我们怎么会安心?”

    我迟疑着,如果我直言已经和陆纡分手了,不知道会不会被老妈当场宰掉。

    俗话说的好,子女莫若母。老妈看我没吱声,骤然脸色大变,“这事该不会又黄了?”

    我清了清喉咙,“……那个,我上个月跟他分手了。”

    老妈食指指着我抖啊抖,“你……你……”

    我忙扑上去,“错了错了,都是我的错,您别激动,您千万别激动。”

    老妈恨恨得一把甩开我的手,“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贫!你这周给我乖乖的待在家相亲,没相好就不用去上海了。”

    我苦着脸,“妈……”

    她眼一瞪,“还知道叫妈就给我乖乖听话!”

    我有气无力的拉长着声,“是……”

    接下来一晚上老妈都在打电话,敲定了明天的相亲地点和人选

    我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对老妈是千依百顺的卖乖。

    “你呀!”她食指一戳我的脑门,到底是没再数落了。

    二老睡得比较早,我便也提早熄灯,睡倒是没怎么睡,我拿着p4坐在阳台上乘凉。

    选一本侦探小说做消遣,不觉时间过得飞快,近午夜时,我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钥匙开门声。

    我以为是我的错觉,西顾此刻正在上海呢,怎么会回来。

    不想,下一刻对面房间的灯当真亮了起来,光线透出阳台。

    我不觉有些紧张,直起身,捏紧p4想回屋。

    隔壁阳台的门却是霍然打开,任西顾走出阳台,甚至连身上的公司制服也没有换,隔着两排铁栏我与他匆匆一瞥。

    “郝萌。”他叫住我,风尘仆仆,面有淡淡疲色。

    我垂下眼,“你怎么也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没回话。

    我不赞同的道,“你现在还是实习生,这样冒冒然请假,等月底如果业绩不佳,上头想开你,我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他这才微微露出笑容,“没关系。”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既然你不在意我也没有什么好说。”

    他道,“我不是不在意,只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偏过脸,没有接他这句话,侧了身,低头进屋去。

    第二天一早就被老妈叫起来梳妆打扮,嫌我带来的衣服颜色不够鲜丽,母上大人又一刻不停的提溜着我去买衣服。

    出门时在楼梯口和提着豆浆油条的任西顾不期而遇,老妈霍然变色,暗暗瞪了我一眼。

    我心有惴惴,不敢迎视她的目光。

    “阿姨好。”西顾先问好。

    老妈拉紧我的手,朝他匆匆露出个僵硬的笑容,脸色不太好的抓着我下楼。

    “你现在还在跟他纠缠?”这声音很危险,雷区遍布。

    我急忙摇头,“没有呢,怎么可能。”

    “真的?”老妈威胁地扬起眉。

    我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不骗你。”

    她将信将疑,中午和晚上两次相亲皆全场作陪,就怕我故意把事情搞砸。

    我以实际行动和出色表现打消了她的疑心,晚餐结束后,她终于放心的挥舞着小手绢离开,让我和二号相亲对象单独留下来培养感情。

    虽然我不想辜负她的期待,但对方听到我的年龄后不自然的表情让我也知道这次十有八九是没戏了。

    不咸不淡的花一个小时闲聊,我先一步告辞,对方礼貌地提出要送我回去。

    我摇头,“我家就在这附近,不用送了。”

    他便叫服务员过来结帐,两人直至道别都没有问过对方的电话号码,大家心知肚明,彼此无意。

    分道扬镳后我不禁呼出一口气,心下轻松了许多。

    时候尚早,我没有搭车,选择步行去爸妈的小套房看看情况。

    沿途望着在闪烁的霓虹中日渐繁荣的故乡,耳边的乡音也近乎天籁,心底说不出的感慨。人终究还是要落叶归根,走在熟悉的街道,心底此刻的宁静安逸是再繁华的城市也换不来的。

    路灯下前后奔跑的影子由一个,渐渐拉长成一对……

    我终于叹息了,“西顾。”

    他从我身后,慢慢走到身旁。高大的身影覆在我的影子上,纠缠成团。

    第七十三章

    我和他谁也没再出声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两个人肩并着肩往前走,步行至小套房的时间大概是40分钟,他也憋得住,见我都绕到社区背后了才开始问,“你要去哪里?”

    “去看我爸妈前些年买的房子。”

    他皱起眉,“这附近比较偏僻,你一个女人家晚上孤身来这里也太莽撞了。”

    “我又不是一个人。”就是知道他在身后,我才会这么大胆地去看房子。

    他有些尴尬,“你早就发现了?”

    我轻轻哼了哼。忽觉气氛有些暧昧起来,便又抬头瞪了他一眼,冷下脸加快速度走在前面。

    他一脸莫名,紧追上来,“怎么了?”

    我再不理会。

    套房位于社区背后的另一座小区内,三楼。

    刚刚踏进小区,我便发觉这里异样的安静,拾阶而上,走到二楼时我隐约听到门锁被撬的刺耳嘎吱声,和西顾对望一眼,我急急往上跑。

    ——“你们在干什么!”

    果然,看到两个大汉正蹲在我家门前撬锁,我怒意骤然飙升。

    他们停下动作,穿红衣的男人回头,“你们是户主?”

    “户主是我爸妈。”我怒道,“你们又是谁,晚上鬼鬼祟祟地撬我们家的门!”

    “哟,这话说的。”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道,“回去跟你爸妈说,最好在15号之前搬出这里,否则我们就直接开锁把家俱全丢到大街上,到时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

    红衣大汉不耐烦的道,“啰嗦这么多干什么,总之已经下了最后通牒,我们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大家各退一步,你们尽快搬,我们也不想跟老人过不去。”

    “你们有什么证件请出示,要搬可以,到时候你们摆出证件给我们一个合理的理由,我们可以搬。不要什么话都说绝了!”

    “你这老娘们怎么一直啰嗦个没完!叫你们搬你们就得搬,到时候就别怪我们下狠手。”

    老,老娘们……

    我额上青筋爆了一根,“下手是吧,我们也不会忍气吞声,到时大家一起进派出所好好说。”

    “娘的,我好声好气跟你讲,你还就抖了。”红衣大汉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挥下来,“别以为我不会打女人!”

    ——手在半路被截住。

    “嘴巴放干净点,别碰我女人。”任西顾攫住他的手倏地捏紧,凶狠得道。

    “啧,小白脸力气还挺大!”红衣大汉忍着痛嘴硬。

    一旁花衬衫的男人一声不吭地抓过身边的铁棍迎头挥下来!

    肉体和金属的沉闷撞击声绽开!任西顾受伤后表情越发凶暴,他左手直接坳住男人的铁棍,右手一记拐子狠狠砸向他的下颚,男人唇角喷出血沫,他毫不留情的揪住男人的领口用力往下压,同时抬起膝盖猛然向他的腹部撞上去——

    男人剧烈的咳呛,口出喷出血丝,如死狗一般软软地滑到地上。

    任西顾拽住他无力的后颈拉起他的头,接着一拳打中他的脸,拳拳到肉,动作狠戾地教人心惊。

    楼道很狭小,在一片呜咽惨呼中,红衣男人拾起掉在地上的铁棍从旁扑来。

    我惊叫,“西顾小心!”

    任西顾头也不回,侧身拉起手上的男人往身前一挡!

    “砰——”

    那人哀号一声,西顾随手丢开他,整个人如炮弹般猛然撞入红衣大汉胸口,死死将他顶在铁门和墙壁的夹角,抡起拳头一拳打断他脆弱的鼻子,而后揪住他的头发狠狠将他的头砸向一边的墙!

    没几下,男人就头破血流,虽然他也在拼命挣扎推打,但抵不过西顾的蛮力,几分钟后如烂泥一般摊在地上。

    我被这种纯雄性的暴力震住,努力压抑住尖叫,呼吸被狠狠掐住。

    直到任西顾走过来拉过我的手,我才猛然恢复了知觉,紧张得问道,“你刚才受伤了,痛不痛?要不要去医院。”

    “我没事。”西顾在黑暗中对我微笑。

    我心下微微一松,但依然紧握着他的手。我后悔自己托大,不敢想象若刚才他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他回握住我,指尖有些冰凉。

    我后怕的不得了,目光毫不放松的盯着他的脸,“你真的没有受伤吗?我刚才看到铁棍打中你了,我们还是去医院好不好?”

    他轻笑,没有回答,挥手叫一辆出租车回去。

    车内,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敢放开。

    快到目的地时,他忽然开口,“萌萌,不要怕。”

    我有些不明白。

    他没有再回答我,只抬头朝司机大哥说一声,“……麻烦调头到市医院。”语调竟还是很平稳的。

    我蓦地会意,瞪大眼,才发觉并非是我的心理因素,掌中那只手,越发冰凉了……

    无预警的,心中的恐惧排山倒海而来。

    我倏地想起先前那两人用螺丝和刀具撬门时被我们打断,那些东西还嵌在锁上,西顾在和那个红衣男人厮打时,那男人挣扎推打间,曾经两次将他重重撞在那个开裂的门锁上……

    我控制不住双手的颤抖,轻颤着探向他一直不让我碰触的后腰,他的眼神很柔和,甚至还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不要怕,我没事……”

    当我的掌心和他身后湿透的衣服接触时,他双眼微微阖上,我微颤着收回手,对着路灯,掌心赫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我霎时无法呼吸,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片血色在眼前不断放大,扭曲。

    他抬手轻抚我的脸,再次低声重复,“萌萌,不要怕……”

    我的眼泪在刹那间崩溃。

    “不要怕,”他笨拙的去擦我的眼泪,说话渐渐开始有些艰难,“萌萌……别怕……”

    “你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啊!“我尖叫,终于被他逼得无路可退,“我不值得啊,你听到没有!”

    “你值得。”他留恋的抚摸着我的头发,眷恋而怜惜。

    “萌萌,我可以为你死……”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是认真的。

    我摇头,心头像被人剜去一块肉,“我不要!我不稀罕!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听不清了,慢慢闭上眼睛,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从他身下的座位蔓延开来,他握住我的长发,最后执拗地轻轻问我,“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爱我一次?一点点也可以……”

    我将他的头抱在怀里,泪流满面,“我能,我能,我能……”

    我认命了……

    就这么缠绵致死也好,就算我这辈子都栽在他手上,我也认了。

    第七十四章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

    这一夜,我握着从西顾口袋里掏出的手机,坐在急诊室外冰凉的长凳上,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怔怔发呆。

    从未感觉时间是这般难熬。

    我有片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

    所有的语言都失效了,我无法用精确地词汇来表达我此刻的感觉。

    什么精明理智全抛到一边,我就像所有普通的女人那样,蜷缩着身子,痛哭,失态,心脏被紧紧揪着,喘不过气来,除了不断祈祷那人没事,我脑中只剩下空白……

    我很害怕。

    我觉得我撑不住。

    我甚至不敢再去回想那片怵目惊心的血色,就这么提着心木然的呆坐着,等着那人出来。

    交握在掌心的手机外壳很滑腻,键盘凹槽内渗着还未干透的暗红血渍,屏幕和边角被摔得开裂了,我无知无觉的愣了好半晌,才猛然反应回来……

    必须打电话通知任叔叔和任阿姨。

    我调出通讯录一个个查找他们的电话,手一直在发抖,停不下来。勉强按了拨出键,才发现西顾的手机估计在之前的打斗中摔坏了,打不出去。

    我鼻间又一酸,慌乱的打开包翻出自己的手机,还没拿稳,又掉到地上去。

    我的状态太糟糕了,这辈子从没一刻像现在这么失态过。

    对照号码拨过去,“你好,任叔叔在吗?”一开口,才发现声音都是梗咽颤抖的,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竭力镇定下来,平复住情绪,继续道,“我是郝萌。”

    “我是,”那边的声音陡然冷淡下来,“你有什么事吗?”

    我下意识捏紧手机,“是西顾,任叔叔,西顾他……出事了。”

    ……

    通知完西顾的父母,我将西顾坏掉的手机小心地放进包里,任叔叔的态度是隐怒而冷漠,阿姨的态度便是毫不掩饰的咄咄逼人了。

    想来,她也知道我和西顾这些年的纠葛了。

    我怔怔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不知前方等着的是不是一条绝路。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蓦然回神,看着来电提醒那一栏是家里的电话,不禁低叹一声,越发头疼难忍。

    “丫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老妈絮絮叨叨地开始数落,“就算再满意那个相亲的小伙子也要懂得矜持,第一次见面就跟他玩儿到深夜,人家暗地里会觉得你太轻浮……”

    我越发蹙紧眉,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该不该对她吐实。

    都说母女连心,也兴许是今早出门前撞上西顾,让她起了疑心。在我沉默了数秒没有吭声后,她霍然道,“不对,你现在是不是跟西顾在一起?你立刻给我回来!”

    我哑然片刻,本是想再镇定地对家人把事情复述一遍,不想,张开嘴却是不自觉呜咽出声,“妈……今晚我必须陪他,西顾为了我出事了,现在还在急诊室里,我不能不管……我得留下来陪他……”

    “急诊室?!”她大惊,“你们出了什么事?怎么被送到急诊室了?你呢,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伤着哪了?”

    一旁的爸闻言也惊动了,抢过话筒,叠声急问,“什么医院?好端端的去相亲,怎么会在医院,你们现在在哪家医院……”

    “在市中心医院……”爸妈担心的连连追问成了催泪剂,原本紧绷着的心弦不自觉一松,鼻腔越发酸涩,我握着电话梗咽着声把今晚的事对他们说了。

    爸连声嘱咐,“你就在那等着,我们马上过去!”

    我含泪应了,起身到楼下等他们。

    夜渐深,大门正对着风口,我环臂抱住自己,一时茫茫,但有一点十分确定——

    我要陪着他,从今往后,我要陪他一起走下去。

    也曾经挣扎彷徨过,原以为两人的结局终逃不过: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那个惯常任性的男孩却是豁出命来留我……

    我无法再拒绝。

    爱情这杯鸩酒的滋味太美好,我情愿一口饮尽,就算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接下去的一切恍然如梦一般,爸妈到了医院之后气急败坏的责问我,只是责问了几句见我一身狼狈血渍斑斑到底还是绷不住脸,妈心疼地拉住我的手,“老头子别骂了,丫头都受伤了,萌萌,伤在哪了?伤口疼不疼……”

    “我没受伤,”摇摇头,我抿着唇,“这些血都是西顾的……我没事。”

    妈一把搂着我担心得反复重申,“以后别背着我们做这些危险的事儿,你说……要没有西顾,要没有西顾……”她也红了眼睛。

    爸沉默久久,“……他也算是为了我们家受伤,他爸妈都不在f市,这几天由我们两老轮流照看就好,萌萌你回去,以后你也不准再踏进来。”

    “爸!”

    爸背对着我,不容争辩地重复一次,“你回去。”

    我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下来,站在原地跟他无声对峙。

    “哟,这是什么阵仗?”

    高跟鞋响亮的叩叩声从楼道的方向传来,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美妇,她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挽得很整齐,眼型与西顾有八分相似,目光犀利,显得很是精明干练。

    “你是郝萌?”她脚步未停的直接走到我跟前,虽是这么问,但她的语气是肯定句。

    我点头,“你是?”

    “我是西顾的姑姑,”她淡淡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继续道,“刚刚他爸爸打电话通知我西顾受伤了,他最快要明早才能赶到,所以托我今晚先来照顾他。”

    她说话言简意赅,但已然有几分逐客令的味道,“这么晚了,既然我已经到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爸歉疚地道,“说到底,西顾也是为了我们家的事受伤,我们照看他也是应该的,现在不知道他的情况如何,我们也不安心回去。”

    “不用了,现在我在这里照看就够了,伯父伯母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明早再来,”她的目光最后停在我身上,意味深长道,“这三更半夜的,让伯父伯母在医院吹一晚冷风对身体多不好,做人最重要的还是孝道,得为自个的家人多想想。你说对吧,郝小姐?”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转头对爸妈道,“爸,妈,你们先回去吧。”

    “那你呢。”

    我看向西顾的姑姑,眼带恳求,“我……还想在这多待一会,等西顾手术好了再走。”

    “伯父伯母年纪也不小了,大半夜你就那么放心让他们两老摸黑回去?”

    向来不服老追时尚的妈闻言登时黑了脸,“老?你这是……”

    我忙岔开话,继续道,“我打算送爸妈回去后再过来看西顾……”

    “不必了,西顾手术后也需要休息,”她直接道,“你,不方便。”

    “我……”

    “好了!你还要再丢人到什么时候!”爸蓦地低喝一声,紧紧攥住我的手往外走,“你现在跟我立刻回家去。”

    “我不……”

    值班室的护士探出头,朝我们这边道,语气有些不耐,“各位,这里是医院,麻烦安静一点好吗。”

    老妈拽住我另一只手,对值班护士道,“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走……”

    我垂下眼,被推推搡搡地,拉出了医院。

    ——孤立无援。

    回家后我将自己关进房内,把所有责问都锁在门外。

    空前觉得自己是这样无助,急切想找人倾泻心中的苦楚,再不宣泄,我觉得自己都要憋疯了。罗莉是不能找了,现在她也好歹是有家有口的人,仔细算来,身边也只剩下钟意了。

    犹豫着按下他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让我愣了下。

    仔细对比下电话号码,没错,是钟意的,我没打错。电话那头的女音却是很快就会意过来,“你找钟意有事吗?我去叫醒他。”

    “没事,”我忙道,“不用叫他了,没什么重要的事,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钟意也有他的生活,我这样屡次打扰,也会让他的女伴(们?)不舒服吧。

    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来熬粥打算给西顾送去。

    在厨房乒乒乓乓了一阵,我用保温杯小心地将粥盛好了,匆匆换了衣服就要出去。

    主卧门猛地被打开。“你不准去!”

    爸睡衣都没整好,便怒意勃然的冲出来,“你还嫌贴不够人家的冷屁股,早上我跟你妈两人去,你就给我在家呆着!”

    我没有大声犟嘴,只平静地缓缓道,“爸,真的不行,我必须去看他。”

    说完,我便再不管其他,径直开了门走出去。

    “你给我站住!”爸怒喝,“你再走一步,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第七十五章

    爸的话一出口,我再也迈不动脚步。

    老妈立马扑上去死死按住爸的嘴,“老头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转过身,对上爸骤然亮起的双眼后,蓦然跪下。

    “哎!你这是在干什么!干什么啊?”妈惊叫一声,过来想扶我。

    我恭恭敬敬地对着他们深深一鞠,表明了我的态度。哽了声,“爸,妈……对不起。”

    两人一僵。

    我再次深深一鞠,垂首起身,咬牙走出家门。

    “不好意思,西顾现在在休息,不方便见客。”

    西顾的姑姑挡在门前,客气而冷淡的道。

    我艰涩地道,“那……能不能让我看他一眼,我保证我不会吵到他的。”

    她双手环胸,依然挡着门不放行,“郝小姐,你不是只是西顾从前的邻居吗?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只想看看他……”我恳切地道,“只站在门边远远看一眼就好了,我保证不吵他。”

    她不发一语,静静地看了我半晌后,突然“啧”地一声,退开身轻轻推开门……

    眼眶一团酸涩的热气蓦然冲上,我努力稳住心神,诚挚地低低对她说一声“谢谢……”,而后悄无声息地站在病房玄关上。

    门没有关,我远远看着那人趴在病床上的背影,他伤在后腰,翻身时不知会不会疼得厉害?他还在昏睡,醒来后发现我不在会不会很难过?他胃口很大,但肠胃又不好,不知道这么久没吃饭,醒来后会不会又开始胃疼?

    “好了,看完了吧。”西顾的姑姑压低声催促道。

    我忙轻轻退出来,再一次道谢,“谢谢你。”

    她这次没接话,久久道,“你这么委曲求全,也未必会有结果。”

    “没关系的,”我静静道,“没有结果也没关系。”

    她又啧了一声,眼中的敌意稍减,“你本人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本来还以为是个狐媚有手段的女人,结果……还真是挺意外的。”

    我只勉强扯了扯嘴角,无心谈其他,继续追问道,“西顾的伤怎么样?严不严重?”

    提到这个,她脸上放松了一些,“医生说没事,他的伤只是看起来吓人,除了腰部肌肉撕裂,并没有其他明显外伤。昨晚他腰后缝了二十多针,以后记得按时换药,伤愈之前别再乱来就可以了。”

    我顿时长舒一口气,喃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任叔叔风尘仆仆的进医院时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他便已当做没看见我,径直进了房,关上门。

    手中捧着保温杯,我一个人被关在门外。我振作起精神,不去想其他,只专心等西顾醒来。

    难熬得度过每一分每一秒,西顾醒来时已将近11点了。

    他醒来后他姑姑急忙去叫医生,听着里面乱哄哄成一片,我坐立不安,心中鼓噪着想见他。鼓起勇气,我走到门前轻轻敲门……

    “你好……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静默了片刻,蓦地,从房内突然传来任叔叔的怒吼,“她把你害成这样,这次还只是皮肉伤,下次呢!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同意的!”

    我尤停在门板的手彷如触电般收回来,定定站在门外,几分钟后西顾的姑姑开了门,抱歉的对我说,“不好意思,你不能见西顾,这是他爸爸的意思……”

    我也只能苦涩地道,“没关系,我能理解……”

    抱着凉透了的粥在长廊外那排椅子上重新坐下,除了等,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嘭!”

    突然,玻璃瓶碎裂声伴随着护士的尖叫从西顾的病房传来。

    我倏地起身,出了什么事?

    很快,房门被粗鲁的从内用力拉开,重重的“哐当”一声撞在墙壁上。

    西顾腰后的纱布红了大半,右手手背上的针孔正沁出血珠,他的脸色极为苍白,乱糟糟的头发下,布满血丝的眼第一时间定格在我身上,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脸上原本的狂乱之色也安静的收拢起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极为沙哑,语气却无疑是极为高兴的,“……怎么就光看着我,不说话?”

    我蓦地扬起嘴角,泪却在同时掉了下来。

    他霍然将我揽入怀中,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也不需要再说。

    我们的态度很明确。

    任叔叔当场拂袖而去,他姑姑了迟疑了下,我按住西顾的手,认真的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任西顾则头也不抬的道,“辛苦你了姑姑,早点回去休息吧。”赤裸裸的赶电灯泡走。

    她一掐西顾的耳朵,“混小子,有了女人就忘亲人了。”

    奇的是向来桀骜的西顾也没有抗拒,乖乖让她掐。

    “爸妈离婚后,她是唯一一个还会时不时接济我,念着我的亲戚。”他脸上没太多表情,平铺直抒。

    我顿时明白了,拍了拍他的手。

    我坐在床沿,他趴着也不安分,横过一只手勾住我的腰,一会说伤口痒,让我隔着纱布给他吹吹,一会又抱怨背酸,让我伸出爪子给他捏捏

    我一样样满足这个病号,“支使得舒服满意了吗?”

    他略施力,将我往他的方向又拉过一点点。“……你会不会后悔?”

    我毫不犹豫,“不会。”

    他闻言一笑,低头在我的手心虔诚的一吻。

    第七十六章

    “你想吃什么。”

    “草莓蛋糕。”

    “昨天是草莓布丁,前天是草莓慕斯,”我猛地给他一记爆栗子,“今天又是草莓蛋糕,吃那么多甜食小心以后没牙。”

    他瞥了我一眼,“你虐待伤患。”

    我眼一白,“你又不是伤在头上。”

    复合之后西顾终于不再装乖不再扮忧郁,于是便轮到我开始忧郁了。

    西顾嫌闷在医院无聊,天天闹着要我过去陪他,两人常常腻在一块,一待就是一天。

    我索性就这么豁出去了,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分分合合了这些年,重新确定关系后,两人黏糊得要命。

    医院来来去去的病患医护那么多,非议的目光不少,但这一次,或许我是破罐子破摔了,这些目光虽然依旧令人刺痛,那些窃窃私语虽然依然令人难堪,但我选择了不看,不听,不管。而任西顾的方式则是更直接,当发现有几个小姑娘正看着我们交头接耳时,他便直接走到人家跟前,高大的身子极有压迫力的笼罩住她们,“我想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