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也难受不见也难受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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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咳嗽,喉咙疼,文轩说按摩嘴可以治喉咙疼,南风就用列表动作偷偷亲了我一下,我板起脸说:刷牙了没?

    凌晨时分,大家都有点发疯,有点晕乎乎的,有点弱智,有点语无伦次,那种气氛让人沉迷。我有一种坠落之感。这网上转瞬即逝的相聚与欢愉啊,它是虚拟的,也是真实的,它让我不再寂寞,却又让我更加孤独。

    闹到两点多,南风赶我去睡觉,我说你走好了!他问:你是下还是和别人聊?如果还要聊我就陪你。

    我服软不服硬,马上乖乖答应下去睡觉。他很了解我,知道我服这包药。但他笑道:只怕长此以往,你就有抗药性了。

    关上电脑,刚才的繁华热闹顿时化为乌有。我在寂静的黑夜里发了会儿呆,觉得有时候网上繁华热闹,什么都有,有时候又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大雪纷飞的黄土地

    再见了,大雪纷飞的黄土地;永别了,天涯,这一生我们将再也不会相见。

    总编突然对甘肃产生了兴趣,要求我查一下那里有些什么手工,他想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来做这期杂志,把地域和手工结合起来,做成一篇大稿。

    我查来查去没什么收获,这种偏远的地方比较封闭,向外界公布的信息很少。无奈之下想起天涯,他不就是甘肃的吗?我打电话去问,他说:“手工我们这里就有啊,你来吧我可以陪你采访给你当向导。”

    “你不是想我来才这么说吧?没听说过你们那里有手工呀。”我半信半疑。

    “你看你,这么不信任人,我骗你干什么?”

    “骗我来见你呀!”

    “那好,我向你保证,如果我见到你,一定不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不勾引你做我想做的事,不拒绝做你喜欢做的事!”

    “哈,说什么呢绕口令一样!”我笑坏了,然后说,“那好吧,我向总编汇报一下情况,看他决定什么时候来再通知你。”

    这次去甘肃总编不想让小陈去,临时托朋友找了一个摄影师来。那人叫吴伟,瘦瘦小小,随身背着一个大包,里面据说是价值十几万的相机,因为太贵重,所以放哪里都不放心,只得随身背着。我觉得贵重的东西对人是一种束缚,除非你富有到可以不在乎它。我好奇地问:到哪儿都得带着不累吗?他答:习惯了。

    瞅个没人的空子,他问我:“给你们杂志拍的照片底片属于谁?你们怎么规定的?”

    “首发权肯定是属于杂志社的,摄影者都是底片连照片一起交回,但杂志用过后还可以不可以另作他用我不太清楚。”

    他“哦”了一声又说道:“其实像我这么贵的相机,每张照片都应该算磨损费的,相机能拍的照片数是有限的。”

    我们请他已经付了劳务费,而且照片用了也会算稿费,还斤斤计较什么相机的磨损干什么?

    坐火车去西安,所有的出差经费都放在我的包里,我把它随身背着,连睡觉都挂在身上。总编认为没必要,笑我,但我坚持。事实证明这坚持是对的,同车的一个女孩子把包放在铺上,走到车窗旁倒开水,只不过转身的一刹那,包就被人拿走了。当时正停靠站,那人下车走掉,无法找寻。

    这件事仿佛拉开了这趟不顺旅程的序幕,到了西安,转汽车去天涯所在的小城时,又和司机吵起来了,耽搁了很久。

    道路不大好,坑坑洼洼的,车也很破旧狭窄,人卡在座位动弹不得,坐得腿和脖子都僵了。路边的景色渐渐荒凉,可见低矮的废弃的窑洞,蒙着厚厚黄土的柳树。这样的地方竟然也种柳树?和西昌狂风中蓬着头的柳树及西湖边上优雅的柳树不同,这里的柳树细得跟筷子似的,耷拉着几根稀稀拉拉的枝条,灰尘满面,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副备受摧残的憔悴相。

    坐啊坐啊,好像永远也到不了似的。天黑了,汽车在黑暗中颠沛地行驶,终于看到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城市出现在眼前。邻座一个女孩在打电话和家人联系,看着她手机的屏在黑暗中闪烁,不知怎的我觉得很奇异,我以为我走了很远很远,走到很荒凉的地方了,可是它仍然是和现代文明紧紧相联的,有着灯光、通讯、网络,人们仍然和我一样生活着,在这个窑洞和高楼共存的地方,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汽车把我们像行李一样卸在马路边上,开走了。我给天涯打电话,他说马上就到。在等待的过程中,我盯着经过的人看,心情突然很紧张,他会是什么样子呢?那个长头发的人会是他吗?那个大块头的人会是他吗?一个长相凶恶的人走过来,锋利的目光扫过我,我的心怦怦直跳,还好他经过我走掉了,我松了口气。一个又一个的人向我走来又走过去了,他们都不是他。

    天涯终于出现了,他开着一辆摩托车飞似的来到我们旁边,取下头盔向我微笑。我不知道他怎么认出我的,就凭几张照片?出乎我的意料,他竟是一个相貌非常清秀的男人,文质彬彬,穿着西装,解释说在朋友家玩,听说我到了借朋友的摩托过来。

    他带我们去了一家宾馆,安顿好我们,他说有朋友结婚,还得赶去,微微欠了欠身就走了。

    想不到他竟是这样的一个形象:清秀、腼腆,稚气里又带点世故。我有点回不过神来,无法把这样一个形象和当街打掉人家牙的暴力形象结合起来。

    十一点多的时候天涯来了,我已经换上睡衣准备睡觉了。他满身酒气,坐在另一张床上盯着我看,我心里有点发毛,但一想总编就在隔壁胆子壮了一点。这房间墙壁很薄,不隔音,嚷起来外面能听到的。

    他有点伤心地说高攀不上我们,今天总编见了他很冷淡,爱搭不理的,他感觉到了。我觉得有点歉意,但也不知说什么好。他伤感地继续说道:“夜儿,你是我爱过的第二个女人,我不会再去爱第三个,因为一个人一生不可能爱很多人,把心分成很多块。”

    “天涯,你别这样,我对你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你发给我的照片,被妹妹无意中删掉了,我气得打了她,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打过她的……”他不理会我的话,自顾说下去。

    “其实……我再发一次给你就是了,举手之劳的事。”我小心地说。

    “这是你给我的东西,我应该保存好的。打了妹妹,我自己也哭了,妹妹说,这是她第二次看见我哭,第一次是女友离开我时。”

    我无言以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我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吗?”

    “是的,你小小的,圆圆的。”

    这样的形容让我想起果子,还没有人认为我像一个果子呢,真奇怪。他叹了口气说道:“夜儿,见了你,我更加意识到你永远也不会爱我……”

    我更加无言以对,事实上我们的确是完全不同的人,不太可能深交,但看他这么难过,我也不好受。

    沉默良久,他又叹了口气,起身离去了。在网络上我们的交往就已经很沉重,想不到见了面更加沉重了。

    来之前说好由天涯陪我们采访,但第二天早上我给他打电话时,他推说有事来不了。而且不幸的是天下起大雨,一连几天都不停,我们还是冒雨工作,从早忙到晚。有天晚饭也顾不上吃就去艺人家,茫茫大雨中怎么也找不到路,连个问路的人也没有,折腾了很久。我不禁心想都是天涯害的,说好陪同又不陪。

    我躲到厕所给天涯打电话:“我好不容易来了,你躲着不见我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每年都有机会来甘肃的!”

    他说:“我爸爸生日,所以没空来见你。你在哪里?要不我现在过来?”

    “不用了,我们已经快工作完了!”

    “那这样吧,你们回来给我打电话,我带你们去吃羊羔肉。”

    在我来之前,他就操心过请我吃什么,其中提到过羊羔肉。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还没来得及去吃。

    在一个小店里,我们一起喝黄酒吃羊羔肉。羊羔肉是红烧的带骨肉块,用大盘装着,看起来挺豪爽。黄酒很好喝,烧热之后酒香扑鼻,喝起来甜甜的,也不上头。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喝着这样的酒觉得很幸福。

    天涯教我们喝黄酒要先端起来闻酒香,把热腾腾的香气吸进去,再喝一口在嘴里回旋一下慢慢咽下。总编对黄酒大加赞赏,对天涯却依然很冷淡,几乎不怎么跟他说话。我心里有点难过,努力找些话来对他说。也许我不该拉着同事一起来吃饭,但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害怕和天涯单独相处。

    他说甘肃平时风沙很大的,很少下大雨,五六年来都没有下过像这么大的雨又下得这么久。我就笑:看来我到哪里都带雨,以后你们这里要是闹干旱,就请我来吧!

    这个小店和北方一样,门上挂着透明的塑料帘子,外面是刺骨的寒风。这才十月份啊,在火车上我还穿着短袖呢,这里就冷得我把所有带的衣服都穿上了。这些衣服本来是不能互相重着穿着,此时也顾不上形象了,一股脑硬套在一起。

    天气冷得如同冬夜,我们围炉喝酒,好像是躲在一个世界的角落里。这一刻我突然有点理解了为什么天涯常常跟我说他在和朋友喝酒,在这样偏僻的小城,这样寒冷的夜晚,不喝酒做什么?

    吃完饭天涯说要给朋友送点东西去,走了。我们在寒风中回旅馆,刚才喝酒的热量消散得无影无踪,我仍然冷得牙齿打颤,不住哆嗦。总编说:没这么夸张吧?可我真的很冷,觉得寒气沁入肌肤,附着在骨头上,骨头都隐隐作痛。

    大雨终于在一天早上停了,我们得以出城去采访住在窑洞的手工艺人。沿途看到大片收割后的玉米地,立在广阔的大地上,这大地给人感觉很厚,站在上面非常的踏实。虽然是阴天,但天空清澄明朗,空中有着几缕长长的淡淡的云,仿佛是被风拉成这样子固定下来的。天好像很近,伸手可及似的,这感觉很怪异。有褐色的鸟儿飞过,金色的叶片回旋着优雅地落下,耳边传来玉米秆在风里的瑟瑟声。

    第一次看见窑洞,它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它竟然会那么的美,那么的舒适!虽然只是在黄土上挖一个洞,可是不用支撑也不会垮,而且冬暖夏凉,炕一般在最外面,靠近窗光线比较好。门口一般有个小院,养着猪,种着大理花和菊花,挂着金黄的玉米,摆放着大南瓜,还有果实累累的苹果树,苹果一直结得沉甸甸地垂到地上。干枯的狗尾草变为雪白,在长满青苔的矮墙上摇曳,这景象我看了真是喜欢。

    窑洞外的景色更是如诗如画,远处山坡上有还绿着的树,有金色叶子的白杨,还有长满了红黄叶子的灌木,雪白的羊儿在绿草地上,山体有黄褐色的,也有黑色的,大自然的颜色真是丰富啊!

    一道深沟里有着一种落光叶子的树,树枝特别的细,又不停地分杈,构成细细密密的网状,带点烟灰色,呈现出一种如梦似幻的色彩,仿佛人间仙境,看得我目瞪口呆。

    在大城市里看多了钢筋水泥的高楼,灰色的水泥,突然看到大自然的本来面貌,我体验到内心的喜悦,久违了的宁静安详。

    来之前我以为黄土高原是风沙漫漫的荒凉景象,想不到竟是这般美丽。我抑制不住激动,给天涯打电话告之感受,他有点无动于衷地说:有那么美吗?我微微失望,也许这景色对他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吧。

    下午我们要去一个博物馆,他本来说带我们去,但当我问及时他又说妈妈心脏病犯了,要去医院陪她,去不了了。我说:“天涯,我并不是一定要你陪,但如果你没空,为什么又要主动提出陪我去呢?”

    “真的是妈妈病了走不了啊!”

    “得了吧,我不信就有这么巧,一会儿爸爸过生日,一会儿妈妈生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找借口!”我气愤地挂了电话,我能感觉到他在撒谎,他为什么要谎话连篇地骗我?

    我们在窑洞里吃饭,小米粥很好喝,在剩一口的时候,把炒面加进去揉成一个面疙瘩,咬在嘴里韧韧的,很有嚼头,非常香。正吃着手机响了,是南风打来的,责怪我这么多天都不和他通信息。

    “对不起对不起,我忙得一塌糊涂,给忘了。”

    “知道你在忙,所以我犹豫了好久才给你打的电话。”他还是有点抱怨我,“可是以前你出差都会给我打电话的呀!这次连短信都不回!”

    也不知这次是怎么了,我心神不定的,把什么事都忘了。也许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容易让人忘却外面世界的地方吧!为了弥补疏漏,我急忙告之我在窑洞喝小米粥吃麦面。

    他有点好奇:“好吃吗?”

    “好吃,很香甜。吃着这样的麦面,才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粮食,体会到对于大地和食物的感激。”我由衷地说,“在这里好像人的欲望都变得简单了,不需要很复杂的东西,什么时装啊精美的菜肴啊。”

    “夜儿我真羡慕你!”

    “是的,这次出来非常辛苦,但我感到很幸福。能在窑洞里吃这样的食物,是很多人一生都不曾体验过的。”

    晚上在另一个艺人家吃手工面,面和汤是分开的,一碗碗地现做现吃,也很不错。在等待面好的时间里,我累得在烧得热乎乎的炕上睡了一觉,醒来闻到面香,突然体会到什么叫做“老婆孩子热炕头”,什么叫做“过日子”。

    又是很晚天涯突然来了,我洗了头还没干,觉得更加冷了,正缩在被窝里发抖。他说今年提前降温,还没到供暖的时候,所以房间里很冷。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来,握住我冰凉的脚,温柔地抚着。他的手非常温暖,我有点留恋那种感觉,但觉得这种状况很暧昧,还是毅然收回了脚。

    我控诉他:“天涯,我以为你是想见我的,可是我真的来了却一天到晚给你打电话打得心力交瘁的,不要让我觉得每件事都是在求你做!”

    他听了忽地站起来,背着我抽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我可以陪你一直到采访完,甚至到西安,一直到你上火车。但我不愿意陷得太深,痛苦太深,所以才故意躲你。”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见我呢?”

    “你来时我思想斗争了很久,犹豫要不要见你。后来想也许见了会讨厌你,那样就放下了,所以才来见了你。”

    “结果呢?”

    “你说呢?”他反问我,然后接着说,“没见你我就爱你,见了你就更爱你。”

    为什么我总要听陌生人来表白爱?这样的爱没根没基的,莫名其妙的,让我不知如何是好。良久我问:“见一天也是见,见七天也是见,有区别吗?”

    他肯定地回答道:“当然,区别就是七天比一天多六天!”

    “可是,多一些美好的记忆不好吗?”

    “对你来说是美好的记忆,对我来说就是痛苦的,我宁可不要。”

    说着他坐到床边,伏下身来拥抱了我。在我的头搁到他肩上的一刹那,我突然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幸福,这感觉突如其来,无法解释。它并非身体的欲望,但如果说它是精神上的,我和他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精神交流啊!或者说它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放松,我好像卸下了一些东西,依靠在他的肩头,忘却了烦恼的一切。虽然我明明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

    总之那一刹那的感觉很好,他感受到了,扳起我的身体想要吻我,我的感觉立刻就坏了,把他推开。他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我有些不忍,对他说:“再抱抱我吧!”

    他重新拥住我,我轻轻说道:“谢谢你爱我。”

    “夜儿,你这么说我不想走了……”

    “别破坏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他听了叹了口气:“形象!”然后说要走了,如果再呆下去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做伤害我的事。说完他起身离去,我送到门口,他回身吻我,我的头发已经干了,丝绸般披散下来,正好挡住了他的吻。他轻笑一声,拨开头发,在我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吻得非常温柔,非常轻。我不由闭上了眼睛,想起一句形容:被蝴蝶的翅膀扑闪了一下。

    一吻之后他走了,走得非常坚决,好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要趁这个决心还没消失之前赶紧走掉。

    听着他把门锁上的声音,我如释重负又若有所失。不知为什么我有点难过,觉得很凄凉。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爱他,他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难过和凄凉。

    他真实的悲伤还留在心上,他的气息还停留在唇上,他拥抱我时的美好感觉那么清晰真切。环顾空空的房间,突然间我感到很孤独无助,很软弱,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什么也不要说,只静静地抱着我,什么也不要做,只感受传来的温暖和安慰……

    虽然已经是半夜两点多,我还是忍不住拨了南风的电话,告诉了他刚才发生的事,我说:“对不起这么晚把你吵醒,我好像就是不能自己一个人呆着似的。”

    “没关系夜儿,我们是朋友,在你需要的时候陪伴你是我存在的意义。”他温柔地说,“夜儿,你是不是有一点爱他?”

    “不不,不是的!”我急忙否认,“也许是他真实的伤感感染了我吧,他问我:你知道世间最伤心的事是什么吗?然后他自己回答说:就是你爱的人在面前,你却清楚地知道她不爱你……”

    “可怜的天涯……”

    “也许因为我也爱过别人,所以特别能体会他的心情吧,所以也就感觉很凄凉……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时的感受。”

    “夜儿,你快点回去吧,回去好像就回到了我的身边,我想你……”

    “可是,我们又不是同一个城市,我在那里不也都是相隔千里吗,有什么区别?”

    “不,你在外面,我有一种很无力的感觉,你遇到什么事好像都帮不上忙使不上劲似的。你回到家,回到网络,我就可以随时找到你,随时和你在一起。”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凌晨四点多我才睡了一会儿,七点起来收拾东西启程。今天我们要离开这个小城去一个更加偏远的小县城,昨夜是和天涯最后相处的时光,我想也是这一生最后的一次相见吧。

    沿途还要采访,天更冷了,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雨,我突然情绪低落,不想再工作。我们包了一辆富康车,车里有暖气,我躲在车里不愿出去。要采访艺人说好由总编来写,所以他也没有勉强我一起去。

    他们俩走了,我在车里等,司机放起歌,歌儿里唱:好好过吧,不要再去想他,就让一切过去,回到现实中来吧……是与非,真诚和虚伪,谁又能说什么,别为难自己,好好过吧……

    我一边听着歌,一边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丛低矮的灌木在寒风中摇曳着,一只褐色的很大的鸟儿停在枝条上,沉甸甸地压得枝条弯下了腰。衬着阴霾的乌云密布的天空,这景象如此的凄清……

    就让一切过去,回到现实中来吧……是的,我该回到现实中来了,那只是一个网络影子而已,虽然我实实在在地见过他,可他还是虚幻的,甚至更加虚幻。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一般来说,网友见面总比没见更加了解对方的性格脾气人品,天涯却是一个例外,见过他,我更加看不清他了。

    车开了,在两旁长满了钻天杨的公路上飞驰,这些高高的树有的从上到下都笔直地挺着,真的好像要钻到天上,有的顶上的枝丫却七颠八倒,构成奇特的画面。这些树的叶子黄绿参半,风过时金色的落叶纷纷坠下,我一下子体验到了王小波曾经描写过的情景:风吹起公路两旁金色的落叶,我仿佛要头朝下坠入天堂……在黄金雨般纷飞的落叶中,心情不由豁然开朗。

    迎面飞来一些小白点,撞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就粉身碎骨,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雪了!难怪我感到那么冷,原来气温已经低到零度以下!我很激动,我所在的城市不下雪,雪对于我来说是稀罕之物,一直以来都渴望有一天能看到正在下的大雪。

    此刻我与雪不期而遇,想不到它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到来!雪越来越大,飞旋着直扑过来,撞碎在挡风玻璃上,而后面的前仆后继,毫不犹豫地又飞扑过来,如同飞蛾扑火,仿佛那就是它们的宿命,就是它们渴望的归宿。

    周围是沉默的厚重的大山,它们的身上也渐渐披上了一层银白,掩盖了原本的黄褐色。世界真静,车在雪中无声无息地穿行,只有雪碎裂的声音。世界真单纯,没有人没有房屋,只有这茫茫的大雪。

    途经一座陵庙,我们下去朝拜。虽然离开有暖气的车令我冷得打颤,我还是难掩心中的喜悦,仰头迎接这些天上来的精灵,任它们落在我冰凉的面颊上。

    这座古老的庙宇建在山顶,被周围的群山包围着,景色苍凉,在雪中更觉亘古久远。雪落到我红色的夹克上,这件衣服是一种硬硬的面料,因此可以听见雪落上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我忍不住拨通天涯的电话,告诉他下雪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正在下的雪,我问:听到雪落到我身上的声音了吗?

    这个毫无诗意的家伙只知道问我冷不冷,对于这种问题无动于衷地说:没有。对于他来说,雪也是司空见惯的,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如果他能以我的视角来看,就能获得全新的体验。这一刻我想到,虽然我并不爱他,但一直以来并不是只有他在付出,我也在付出,我让他分享我的悲喜,即使他并不太能领会。

    上路又走,经过一片麦田时突然忽啦啦地飞过一群麻雀,横着穿过公路,我们的车速度很快,避让不及,迎头撞上。我闭上眼睛尖叫起来,只觉车身颠簸了一下,不知撞死了多少。可怜的鸟儿,请你们安息,至少你们不必在雪中苦苦觅食了。

    到了小县城,雪更大了,白茫茫的一片。我们饥寒交迫,我也渐渐感到雪带来的只是寒冷和不便,而不是诗意。我又生出走到世界尽头之感,但实际上无论你往哪个方向走,仍然不会荒无人烟,仍会有同样的小城和人们在属于他们的世界里生活着。

    一早起来看见屋顶都积雪了,对面的山也银装素裹,空气清新透明。我们包车去乡下,没走多久太阳出来了,雪以惊人的速度融化,山像脱去一件衣服一样脱去白色积雪,一路走一路看着这景色的变幻,非常新奇。

    乡间的景色真美,色彩十分丰富,红的黄的绿的,特别是黄|色的叶子,真的好像黄金一样。屋顶还积着雪的小屋在伟岸的大山脚下,如同一个娇小的女子依偎在男子宽阔的胸怀。大山下一片片的田地里一道白一道绿,还有大片的收割后的向日葵枯秆,让人想象它们在盛放时该是多么美丽的景象。

    走到皮影艺人家,却得知那人不在,出门打工去了。总编顿时非常失望,因为这些皮影艺人分散在大山里,家里又没电话,无法预约,再走也很可能扑空。

    见我们很沮丧,女主人非常歉意,主动提出她去联系几个艺人来为我们演一场。一场皮影至少得三至五个人,这就是说她得跑三到五家,这些人家都住得很远,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找齐。

    我无聊地走到小院,一群半大的鸡在觅食,小黑猪像狗一样见人就摇尾巴,那只皮毛厚厚的狗警惕地瞪着我,它被拴着,但它奋力地想挣开,不停朝四面奔跑,以至形成了一个以绳子长度为半径的圆。院子里还有金色的玉米棒子,枯干发黄的向日葵和柴堆上积着白雪。

    太阳出来了,我们坐在小院里晒得暖洋洋的。真安静啊,只有院子外树叶在风中哗哗的摇摆声。突然一阵稀里哗啦响,从天而降的水把院子打湿了一半。我纳闷地想,明明出着太阳怎么下这么大雨。抬头一看,原来是屋顶上的积雪化了,瀑布似的流下来。真是奇怪,我以为雪是一点点化的,想不到化得如此猛烈突然。

    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传来,一个穿着老棉袄的老人骑着毛驴来到门口,他慢吞吞地爬下来,拴好毛驴,咧开大嘴望着我们憨厚地笑着。他有着黑红的皮肤,厚厚的嘴唇,粗糙的双手,脸上的皱纹就像这千沟万壑的黄土地。

    看见他我由衷地高兴,他这样的到来也让人惊喜。他是一个已过世的著名皮影艺人的后人,我们把他请到院子里,他抽着叶子烟和我们聊天。我们问他怎么看待皮影戏,他抽着烟吧嗒吧嗒地说:戏是教育人的……好人做个啥事,坏人做个啥事,戏里都有……人不能做坏事对不?“文革”时要求互相揭发,但我们不,就是看这戏把自己教育过来了……要看世上理,皮影戏上比……

    他一口甘肃土话更加难懂,要凝神细细聆听才可知大概,但这样的语言和周围的环境有一种和谐,清澄明净的天空,白杨树叶在阳光中闪烁,朴素的语言和做人的道理,我感到世俗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那些人际纠纷,那些争斗和名利的追逐是多么的可笑。

    下午四点多,女主人终于回来了,带来了几个艺人,他们答应给我们演一场皮影戏。一群人忙活起来,搭屏幕、挂对联、牵起纵横交错的绳子,把要用的皮影都挂在上面以便随时取用、打开大木箱子,找出要唱的戏本……

    其中有个吹唢呐的瞎子,看上去木讷呆滞,可是一吹起唢呐,整个人都变了,进入了一个艺术的世界,仿佛和乐音融为一体。那一声划破寂静的唢呐声石破天惊地响起,那么的苍凉古朴,震撼人心。随着锣鼓声,班主一边双手忙碌地操作皮影,一边唱起戏文,旁边的人不时齐声帮腔几句。虽然我们一句也听不懂,仍然被深深地感染。

    我激动地跑出去给南风打电话,对他说:“南风,我在看一场皮影,你一定要听听这唱腔,太震撼人了!”

    “我听到了,是秦腔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道情皮影。也许放在都市里听会觉得它吵,可是在这大山深处听起来真是……真是……唉,我心情很激动,不知该怎么形容。”

    “呵呵,理解。”他笑。

    “戏台上还挂着对联,写着:一口述说千古事,两手操作百万兵。很形象呀!”

    “谢谢你夜儿,谢谢你让我分享这一切。”

    文戏演完是武戏,武戏节奏快一点,更加生动好看。两个人打到最后,败的那个耷拉着头垂头丧气,胜的那个抖着长枪得意扬扬,我很惊讶皮影能把人的情绪表达得这么到位。

    这天的采访很圆满,惟一不足的是吴伟更加散漫,对于自己没兴趣的东西不肯拍。他在这些人中也不忘炫耀他昂贵的相机,我不禁想,如果不是这里民风纯朴,难免不让人见财起意,谋财害命,难为他敢如此招摇。

    总编决定找吴伟谈谈,谈完后他到我的房间,神色不大对,我问:“怎么啦?”

    “吴伟完全没有听进去我的话,而且,在我们谈的时候,有几个胶卷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他一直很紧张的样子,后来终于忍不住把那几个卷收进了包里。我有点担心……担心他会不交出胶卷。”

    我一听急了:“当初就该照一卷让他交一卷。现在怎么办呢?赶紧去问他要?”

    “这只是我的担心,不一定就是这样,他没理由不交的。”

    我主张立刻就去要,但总编犹豫。我不好坚持,只是提醒他明天的采访自己多照几张以防万一。

    晚上又下起雪来,下了一夜到早上已积了厚厚一层,我们租了一辆车要到一座寺庙去,那里是道情皮影的发源地。司机一见这么厚的雪,说太危险不能上路,要等太阳出来雪化了才能走。

    在等待太阳出来的过程中,我闲着无聊给罗依发了条短信:我在甘肃,下雪了!

    我以为罗依不会理我,谁知他马上打电话来了,听着他的声音,我感觉恍如隔世。

    他呵呵笑着问:“这是你第一次看见雪吧?”

    “不是的,但是第一次看见正在下的雪。”

    “冷吗?”

    “冷,但是神清气爽的。”真是这样,虽然很冷,但清冽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仿佛身心都受到洗涤。

    我寄了上期手工杂志和我的新书《聊也难受不聊也难受》给他,他说:“杂志和书收到,杂志很精美,书嘛……就不想恭维了!”

    这家伙存心气我。

    在我们闲聊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从天而降,驱逐了阴暗和寒冷,那么明亮,那么温暖。我感到眼前一片光明,感到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感到这阳光仿佛是罗依带来的,就如同他曾经在这个寒凉的世上带给我温暖……

    车来了,我们上路。太阳出来后有一点风沙,开始感受到黄土高原的味道。平日在下面仰望这些黄黑色的大山,已觉敬畏,现在车翻上山脊,看见千沟万壑,山更加沉默雄壮,才知道什么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座座大山,一条条沟壑,连绵不断,山上没有树,裸露出的黄土更加让人震撼,它显示着大地沉默的力量。

    偶尔也会看到一棵树伫立在山头,让人奇怪它为何会孤零零地生长在那里。由于只有一棵,更能充分地展示它的美,它分了又分的伞状树枝伸向碧蓝的天空,虽然没有叶子,光着的树枝一样有着美丽的造型。还有一些半枯的荆棘,有着奇异的黄和红褐色。

    来到山顶,第一眼看到寺庙,我们都呆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纷纷用各自的相机抢着从各个角度拍它。它太美太独特了!它和我以前看过的所有的寺庙都不一样,苍黄的颜色,造型古朴,让人想起远古的人类祭祀活动。它依山而建,一层层高上去,互不遮挡,远看非常的观壮,映衬着连绵不绝的大山,深蓝的天空,又让人感到是那么的苍凉,那么的孤寂。

    山风很大,把阳光的暖意吹得无影无踪,吹得人彻骨寒冷,风声像海涛一样呼啸着一阵阵袭来,我恍惚起来,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海上,在一片黄褐色的海里,因为脚下四周全是无边无际的厚厚的黄土地,它上面深深的沟壑如同一波波的浪,正远远地向我涌来。

    进入寺庙,庙门建在一排高高的台阶上,非常有气势。由于年久失修,台阶有些破损,看上去斑斑驳驳。它深藏在大山的怀抱,几乎不为世人所知晓,它的气势、它的雄伟和壮观都显得那么沉默孤傲。也许它自己并不在意,只是千百年来在时间的流逝中默默伫立,伫立就是它的命运,但我贸然闯入,见到了它的坚韧和沧桑,不由得感慨万分,为之唏嘘。

    一个孤独的守庙老人出来迎接我们,他是这里惟一的一个人,据说是犯了什么错被罚终身守庙,在这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穿着一件已经辨不出颜色的棉衣,黑红的脸上皱纹交错,就像这黄土地上的沟壑一样。他几乎不说话,只咧开大嘴憨厚地笑着,引领我们去朝拜殿堂里那些古老的菩萨。

    守庙人在菩萨前的一个火盆里烧纸,跪下磕头,动作非常虔诚。这里没有游人,也没有当地人来进香,平日里菩萨们受的只有他一个人进奉的香火。在那些游人如织的寺庙里,烧香拜佛的人们多多少少有点功利的想法,但在这里,这个孤独的守庙人没有世俗的要求,真心供奉着这些神灵,一举一动里流露的自然和发自内心的尊敬,看了让人莫名地感动。

    走到庙外,看见荒草丛生,灌林间挂着小红果,衰草在残破的土墙上摇曳。这里是山顶最高处,由此望下去,荒凉的黄土地和雄伟的山头让人感觉好像不是在地球上,而是在一个陌生的星球。

    离开寺庙,总编对我说不想和吴伟一起回去,路上还得走好几天呢。

    我说:“那把路费给他,我们各走各的。”

    “不行,这样可能会惹恼他,胶卷还在他手里。”

    “那就先找他要胶卷。”

    “现在不方便要,晚上再说。我想找个借口把他打发了……”总编沉吟了一会儿说,“我想到一个办法,你就说天涯打电话来,非要你倒回去再玩两天,你要我陪你一起去。”

    “啊,这个……天涯未必配合这么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