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也难受不见也难受第1部分阅读

字数:17075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不期而遇的幸福(2822)

    我是凡人,我的生命就是这滚滚红尘。”我挺喜欢她的宁静与从容,在广州这样浮躁的城市,能有这样的心态是很少见的。她是南风飞扬的徒弟,每次开晚会都忙前忙后做很多工作,无私地为大家服务,给人印象很好。

    最后来的是难受,他的全名是“聊也难受不聊也难受”,也是幽林的网管。我觉得他的网名不错,征求他的同意之后用来做了我网络小说的书名,并且整个小说也是用这个名字做主人公,以他的视角写的。

    一顿饭吃了几个小时,虽然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气氛仍然很热烈。凡人很活泼,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漫步在网上喜欢唱歌,在网下也一如既往,包房里有卡拉ok,他拿着话筒不松手,唱了一首又一首,声明每一首都是送给我的。

    罗依坐在我对面,一直含笑注视着我,整个晚上,我都沐浴在他温暖的目光里。他也唱了歌,但却不肯唱那首我百听不厌的《白桦林》,不知道为什么。

    结账的时候,罗依要付,我追到总台抢着付了。他看着我说:“你怎么那么傻。”

    我淡淡地说:“我怎么能让你来请我的朋友。”这些人都是幽林我的朋友,和他并不熟。

    出门去,霓虹灯闪烁,南方的夜正璀璨。凡人看着我说道:“你们可以去跳舞。”但我并不想再玩了。很奇怪,虽然大家在一起也很愉快,却只有罗依给我亲人般的感觉。

    漫步很恋恋不舍,表示想跟我到佛山玩,我想到他昨天就从韶关赶来,可能呆这么一会儿觉得不尽兴,就望向罗依问:你的意思呢?他没有表示反对,我犹豫了一下说那就一起去吧!

    在车上我和漫步坐在后排,他很兴奋,不停地叽叽呱呱。后来我从后排跨到前排去和罗依坐在一起,漫步不再说话了,灯火从车窗一闪而过,陌生的城市带来新鲜的感受,我感到美好。

    罗依本来为我订了单位的宾馆,只订了一间房,他自己打算回家去住。可是漫步突然来了,他只好托朋友另找宾馆,然后打电话回家告诉老婆说不回去了。

    那个房间比一般标间大,但也没什么特别,我睡得很不好,隔壁一屋子人似乎在打牌,男男女女的声音不停笑闹,吵得慌。半梦半醒间,我迷迷糊糊地想到:这是在广东,我竟然在广东的一个房间里睡着,这真是难以置信。

    罗依和漫步住,第二天告诉我说聊到凌晨四点。我问聊些什么,两人却诡异地一笑说:少儿不宜。我哼了一声不再追问。后来罗依悄悄告诉我,漫步谈到网上很多主动和他谈性,又问我们俩在网上也这样吗,他回答说不,我和夜儿从来不说这些。

    上了车我才得知那个让我一晚上没睡好的房间竟然要八百多,心里顿时有些不安,都是因为我让漫步跟着来才打乱他的安排的。但他微笑着望着我说:“你别操心这些事。”

    我换了衣服,紫红的纱衣外罩蓝色镶白边的开衫毛衣,毛衣很短,纱衣露了出来,罗依伸手替我拉了拉,我回头说道:“别碰我!”本是一句玩笑话,但见他神情顿时黯淡。

    他把我们送到祖庙,自己回办公室处理一些事,说好玩完了打电话让他来接。祖庙是佛山著名的一个景点,据说所有结婚的新人都要在它面前照张相才算是礼成。我抢着去买门票,他笑嘻嘻地望着我说:“是不是这样心里好受一点?”我有一种很默契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他一走我心里就空了,漫步兴致勃勃地带着我逛园子,我怏怏地提不起兴趣来。祖庙很美,那些古老的建筑上雕梁画栋,屋檐上还刻着戏文故事,我望着它不禁想:古时候的人真是一点不功利不浮躁,换了现在的人就会想刻在这种地方谁看得见呀!

    一个大池子里有许多乌龟,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巨大的乌龟,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我们在池边合影,背后是古朴的屋宇,漫步把手放到我肩上,问道:可以吗?我说可以。这是我第一张和网友亲密的照片,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一切都很自然。

    祖庙的院子里有许多紫红的落花,很美丽的单瓣花朵,问人说是紫荆花。那些花儿还是盛放的样子就凋落了,铺满了微雨后濡湿的地面,真是令我喜欢极了。风中还不停地有落花飘落下来,漫步昂首走在花雨中,气宇轩昂地挺拔着身体,吟道:“当我死去,我要变成一朵花儿,年年岁岁开放在你的眼眸中,当风儿吹过的时候,你会听到我一声声深情的呼唤:漫步……漫步……”

    我取笑道:“漫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煽情呀!这意象不错呀!”

    他诧异地望着我:“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啊,你忘了?有次我们进行情话大赛,你说了这番话让我无言以对,自愧不如,才认输的。”

    是吗?他的话让我发起呆来,我在网上还说过这等甜言蜜语?真可怕,转眼就忘掉。可是如果都记在心里,岂不是更可怕。

    我蹲下身,拾起一朵落花,它水灵灵地在我的手心里盛开着,一点没有凋谢的迹象。我喜欢在盛开时就凋落的花儿,有一种凄美。那些在枝头已经枯成一团还不肯落下的花儿,让人联想起老到干瘪还活着的老人,也许生命就应该在最美的时候凋谢……

    突然“咔嚓”一声,漫步替我拍了张照片。他说:你紫红的发夹、紫红的纱衣与一地紫红的落花很协调,好似你的网名“落红如雨”……落红如雨是我的另一个网名,在幽林知道的人不多,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花儿就要谢了”,这些名字都代表了我惆怅的心态。

    一个小店在卖内画鼻烟壶,画功不错,瓶子也晶莹剔透,我买了一只小辣文蝶的,写上“罗依和夜儿玩”,想到他看到一定会觉得好笑,我不由微笑……

    店里还有一些其他手工,出于职业敏感,我马上打电话给总编,问要不要采访一下。他听了很激动,指示我要好好做。

    守店女孩子找来了店主小梁,他二十出头,猛不丁一见,我愣了一下,广东人里竟有这么帅的小伙子!他长得虎头虎脑,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身材如北方人一样壮实。特别是那双眼睛,非常漂亮,透着迷茫忧郁的光芒,让人心里一忽悠。

    罗依来接我们,我告之要采访,中午约了小梁和他父亲一起吃饭,下午还得去作坊拍照。他本来下午打算带我去郊区一个湖边玩,闻言二话不说,把我们一股脑拉到饭店,要了一个包房,说清静一点你们好谈话。

    我连本子都没带,找了两大张白纸一边听一边记,记满了正面记反面。罗依和漫步不停替我翻译——我听不懂广东话,小梁普通话说得不好,他父亲更是一句不会。我知道他们对手工并无兴趣,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我。

    吃过饭罗依送漫步去回韶关的车站,我和小梁去他家拍作坊,然后又回到祖庙的店,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接着聊。不停有落花飘下,落到我们头上、石桌上、地上。小梁忧伤的目光一直将我笼罩,雨后清澄的天空,微风阵阵拂过,我感到很美好。

    罗依回来了,带我们去了南风古灶,因为我想去那里看看,据说那火几百年来一直熊熊燃烧,从未熄过。小梁一直跟着我,因为我还没有采访完,我又想工作又想玩,像一个贪心的孩子,他们都好脾气地迁就我。

    瞅个小梁不在的空子,罗依对我说:“小伙子喜欢你呢,你看他看你的眼神那么忧伤。”

    “啊?不会吧,我可比他大。”

    “你又不漂亮,怎么那么招人呢?”他笑嘻嘻地打击我,我只笑不语。

    “你别呆太久,我会烦的。”他继续打击我。

    “那我现在就去投奔易水好不好?”

    他装没听见:“回去之后咱们就恩断情绝。”

    我歪着头逗他:“‘情’绝?不是‘义’绝?咱们有‘情’无‘义’?”

    他就说不出话来了。这家伙真是好玩。

    回来的路上去看了锅耳屋,那些屋顶真是很像锅耳,古旧的房屋之间挨得很紧,只有窄窄的小巷可以通过。小梁陪着我在那些巷子里穿行,罗依在车上等着我们,他是累了还是不高兴总是有人跟着我呢?

    我们又回到小梁的作坊,我需要一些资料,墙上有一些介绍,我拿笔抄录,罗依说不用抄,他有录音笔,可以录下来。说着便爬上桌子,站得高高的去看那些说明,一边对着录音笔念。我突然间很感动,他不喜欢这些东西,认为神神怪怪的,但却愿意为了我做这些事。

    晚上罗依带我们去了一个露天的地方吃饭,环境非常好,有小溪在身边轻轻地流淌着,一顶顶的遮阳伞下白色的小桌,一串串的彩灯星星一样闪烁着。

    我看见灯火与星光在小梁深邃的眸子里闪着微光,这个悲伤的坚韧的男孩子,为了继承祖业不仅放弃了能挣钱的生意,还一次次失去了爱情。他一如既往忧伤地望着我说:“希望你能帮到我。”

    我心里很叹息,我只是一个小记者而已,那么多的媒体都对他们的现状没有改变,我能起到什么作用呢?我无法告诉他说,我无力改变在现代社会中,某些古老技艺渐渐被时光掩没的命运……

    他快要撑不住了,眼里的希望正一点点被绝望所替代。我想起祖庙的落花,也许世上有些东西就是在还有生命力,还盛放时就注定要凋落吧?

    但此刻,我很幸福,这是我生命中非常非常幸福的一天。这一天我在工作,这工作是我所热爱的,我很充实。这一天我在玩,在陌生的城市见识了陌生的事物,我很快乐。这一天有朋友陪伴在身旁,我不再孤单……幸福的感觉沉甸甸地在心里,使我感到非常富足。这一刻,我很感激罗依,是他给了我这些美好的记忆,我对自己说,有了这一天,就不枉这次出行……

    罗依要了排骨粥,因为我听到有田鸡粥时皱起了眉头。他说:“这个你能接受一些。”

    我说:“我只知道广东有皮蛋瘦肉粥。”

    “那个早就不流行了。”

    “是吗?”

    “要不让他们专门为你做?”

    “不不,这个就很好。”

    广东的粥真是好喝,很香很细腻。我们喝着粥,就着盐末吃鹌鹑蛋,我一个个剥好蛋喂到他嘴里,他戴着耳机听我给他录的朗诵,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服务。

    我想,这真是一个幸福的夜晚,我们大家都很幸福。

    晚上罗依带我去了单位宾馆住,自己回家了。我觉得他很心细,昨天漫步在他就留下来住,我也是第一次见漫步,他可能不太放心。今天漫步走了,他就回去住了。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点惆怅。他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来说:“离开你我心里有点若有所失……”

    我说:“是吗?”就挂了电话。

    我发了一阵子呆,平复了这种莫名的无法言说的情绪,然后打电话向总编汇报采访情况,抄录借的手工资料直到深夜。南风的短信到来:见光死没?我回道:还活着“:”

    是的,我见了网友,不仅没有见光死,还感到很幸福。这种事情恐怕也是千载难逢的。

    第二天一早,罗依就到宾馆接我,今天我们要去珠海找蝴蝶玩。下雨了,我换上黑色的风衣,他看着我说:你穿黑的很好看,皮肤真好。我不说话,他又接着夸我:今天很漂亮呀!我仍然只笑不语。

    他带了一个女同事一起,因为是借口到珠海出差,到了那儿让同事去办事,他才能脱身跟我玩。

    女同事坐在后排,不停地跟他说话,呱呱地说着单位上的事。我无法插言,突然间感到很烦躁。我渴望和他单独呆着,和他像网上一样嬉戏……

    手机响,是蝴蝶,问我们什么时候到。我说:“大概是下午,具体什么时间和地点我也不清楚,你和罗依说吧!”

    说着我把手机递给罗依,他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我才反应过来罗依是他的网名,他不愿让同事知道,误会是什么昵称。

    我的情绪有点低落,手机又响,这次是易水。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一吧!”

    “那我替你订机票了。”

    “不着急吧,机票什么时候都可以买的。”

    “早订折扣多,我们这里常替客户订票,可以优惠。”

    这当儿我看了罗依一眼,希望他挽留我多呆几天,但他面无表情地开着车,当没听见似的。我来了气,对易水说道:“那好吧!”

    挂了电话他才开口:“你那么早订票干什么,可以多玩几天嘛!”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现在晚了!”我恨恨地说,“何况有的人不是一直都说什么‘你别呆太久,我会烦的’,我怎么敢不知趣。”

    他听了就不再说话,我也不做声生闷气。

    中午到了中山,罗依女同事的老公在那儿上班,请我们吃饭。那是一个很豪华的酒楼,包房雅致,菜品精美,可是面对趴在一堆粉丝上的漂亮大虾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除了罗依我不想见别的什么人,几句客套话一说完就只能发呆,白白浪费时间。

    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坐得腰酸背疼,我心里越来越郁闷,越来越焦急。

    好容易吃完了上车又走,却在一个关口被查出没有转弯灯,被扣了驾照。本来检查人员说只要车上有转弯灯就放过他,但这是一辆借来的珠海牌照的小车,他不熟悉,翻箱倒柜找遍了也没有找到那个破灯,只好认罚,还得改天到中山来善后。这事影响了情绪,大家都闷声不响。

    到珠海已经是傍晚,好像要下雨,天色有点阴沉,却让一切显得那么温柔。想不到珠海竟是这么美,这么优雅宁静,街上的人很少,城市绿化很好。女同事又在说,珠海很不错,适合养老。是的是的,我现在就想来静静地度我的余生。我突然觉得,我要找寻的就是这样一个城市,它有现代化的一切,却又没有都市的喧嚣,让人心里所有的浮躁烟消云散。

    这一刻,我对珠海一见钟情。我感受着心里的喜欢,它让我激动不已,就好像初遇寻觅已久的恋人。

    然而在同一时刻,寂寞也悄无声息地潜入心中,我可以在此刻就预见,如果我真的来珠海生活,一定会是寂寞的。在重庆我有家人同学朋友同事,然而也是寂寞的,但珠海的寂寞是不同的,我无法言说。这次出来,一直和罗依呆着,过得很充实,我知道此时感受到的寂寞与他无关,它是珠海自身带来的。

    第一眼看见蝴蝶,我觉得她很漂亮很时尚,一点不像个生病的人。她穿着牛仔裤黑色的皮上衣,头发染得黄黄的,身材高挑,相貌颇为秀丽。然而近看却发现气色不大好,皮肤很坏,下巴处有红色的像蝴蝶的斑块。她没有刻意化妆来掩盖,她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招呼我。

    我们在宾馆的停车场等罗依,聊了几句。我夸她看起来精神很好,她抱怨说其实哪里都不好,浑身骨头都痛,又不能感冒,会引发很多毛病。说这些话的时候,虽是在同性面前,她也有一种女人的娇媚。

    上了车,我坐在前面,蝴蝶坐后排,她突然说我给你捏捏肩吧!说着从后面伸手给我捏肩。我想起以前罗依曾说过,蝴蝶现在只和女友玩,和一个叫空空的女孩很要好。

    我们沿着珠海著名的情侣大道飞驰,一边是高楼,一边是海,道路两旁绿化很好,繁花似锦,景色宜人。见我夸赞,蝴蝶说:“这里还不算什么,我住的地方才漂亮呢,全是古老的大榕树。”

    果然,经过那个地方时看见绿树成阴,古树上根须流苏似的披挂下来。我来之前,蝴蝶曾热情地邀请我去她家住,说她反正是一个人,但我来了却绝口不提。罗依去过她家,说非常大。我想,像罗依这样说到做到的人,也是不多的吧,毕竟我们只是网友而已。

    起风了,这个清静的城市街道上人车都很少,只有棕榈树在风中摇摆着。天色渐晚,灯火阑珊,这美丽的南国风光让人迷醉,我们停下来,下到海边沙滩上玩了一会儿。我和蝴蝶漫步沙滩,罗依跑前跑后为我俩拍着照。也许因为要下雨,海灰灰的,好像我每日看到的长江水,天空也是那么阴霾,远处的楼房与小岛若隐若现。阴霾这个词让我想起罗依给我唱的《白桦林》: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

    蝴蝶请我们吃饭,说这里是她和空空常来的地方。饭店生意兴隆,人声鼎沸,让我感受到珠海繁华的一面。看我喜欢吃三文鱼片,她又说,她和空空一次能吃一斤,然后拿出钱包里空空的照片给我看。

    我送了一本自己的书给蝴蝶,那是一个三姐妹的故事,主角是不讨父母喜欢的老二,和蝴蝶的身世颇为相似,所以特意挑这本送她。这本书是我认识她以前写的,但却像有什么神秘的联系似的,不仅故事相像,连书名都叫《梦里蝴蝶飞》。她回赠一个发夹给我,说颜色配我的衣服。说着话她慵懒娇柔地倚到我身上,罗依坐在我们俩对面,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们俩的小女人情态。

    罗依的手机响,一个朋友约他喝咖啡,他答应了。我以为他要丢下我们自己去,有点失落,但他没有,他带着我们俩一起去了。不知为什么,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他。

    那是一个大酒店的咖啡厅,环境清幽,有人在弹着钢琴。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可以看见海及海边灯火璀璨的高楼,它们显示着珠海的繁华现代。

    罗依向朋友李先生介绍我说:“这是我向你提过的作家朋友。”

    落座后他又说:“我很佩服她,不仅很有才气,还很有气节,坚守自己的追求。”

    这些话他从未当面对我说过,此时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来,却显得更真诚,我很受震动。

    蝴蝶的手机响,是空空打来的,只听蝴蝶娇声说道:“我和罗依、夜儿一起喝咖啡呢……夜儿啊……夜儿很漂亮呀……”

    然后她就拿着手机躲到一边说去了。她这一去走了很久,有一刻我甚至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她和空空也是网上认识的,空空离她不远,常去看她。网络真好,能让人求仁得仁。

    喝完咖啡李先生送蝴蝶回家,我拖着罗依到街上走走,想感受一下这个令我心仪的城市。路边有一家小旅馆,罗依开玩笑说:“不如不回宾馆了,我们在这里开房吧!”

    “好啊!”我逗他。

    他便作势拉我进去,我退缩,他哈哈大笑。

    我们在路边长椅坐着聊天,那是一个街心花园,如同公园般漂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灌木,打着五彩的灯光。那种美好的感觉又来到心里,然而天下起雨来,我们只好回到宾馆。

    我睡不着,很想和罗依接着聊天,就像我们常常深更半夜不睡,在网络上说到凌晨一样。他的房间号和女同事相差一个数,我记混了,不知哪个才是他的。试着拨了一个,却是一个睡得蒙的女声,我赶紧挂了电话。既然这个号是错的,另一个一定是他的,但我突然间失去了勇气。是的,我们可以在网络上通宵聊天,但现在  不是在网络,我这个时候打电话去容易让人误会。现实的交往比网络直接,却没有网络自由。

    一早起来我们和李先生一起喝早茶,在一个有着九曲回廊的茶楼,门前盛开着火红的三角梅,池中游着金色的锦鲤。那是真正的金色,金子一般的灿烂。

    下午易水就要来接我去东莞,然后明天带我到深圳玩。罗依有点舍不得我,说你别去了,明天我陪你去深圳好了。说着也不经我同意就打电话给易水,告之我不去了。我一听知道要坏,易水会气得发疯的,我抢过他的手机,只听得易水果然在那里愤怒地嚷道:“如果这样你以后也不用再来了!我会把机票给你送过来然后掉头就走!”

    我只得赔着笑脸解释:“是罗依想留我多玩会儿,不是我的意思,你别生气,我会按原计划去的。”

    然后又得安抚罗依:“易水盼这一天都五年了,我如果不去他会很失望的。”两个男人都得要哄,真是累死我了。

    分手后李先生去单位上班,我和罗依去了海边,坐在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礁石上。他指着不远处一座绿树覆盖的岛屿说:“要我陪你去岛上玩吗?”

    我微笑着摇摇头:“不用了,跟你在一起呆着就可以了。”

    “我给你唱《白桦林》吧!”他说着唱了起来。

    歌声在空旷的海面显得有些虚无飘渺,很快飘散开了。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在广州网友聚会时不肯唱了,他是不愿唱给那么多的人听,这首歌是他唱给我一个人的。

    中午在观景台喝茶吃饭,还是和李先生、蝴蝶。罗依教训我说:“你看你,蝴蝶比你小还一直照顾你,你也不表示一下。”我听了很惭愧,于是跑下观景台去接她,谁知她已经从另一个口上去了。

    观景台很美,绿树掩映下摆放着白色的沙滩椅,林间挂着红灯笼,透过树丛可以看到对面的海,阳光星星点点地洒下来,一切是那么的宁静,时光好像都是黏稠的缓慢的。这样一个著名的景点竟然如此清幽,很出人意料。在我的印象中,大凡著名的地方即使不是满地垃圾,也是人头攒动,充斥着喧哗和躁动。

    我坐在那里,心想珠海真是一个适合度余生的地方,适合我这样懒洋洋的人。但除非有钱,否则没法生活,因为这里没什么就业机会。如果我坚持要只写小说,恐怕就得面对着美丽的海景饿死……

    穿着民族服装的服务小姐优雅地端茶送水,我望着她们又开始胡思乱想:如果能在这样宁静的地方工作和生活,当个服务小姐也不错……在贵阳的翠微楼喝茶的时候,我也萌生过这样的念头,那也是一个十分古朴幽静的地方,竹叶在风里静静地飘着……

    在杂志社当记者之前,我在一个广告公司做文案,那个地方要坐班,离我住的地方又远,每天六点就得起床挤公共汽车。冬天的早晨,看到路边有小贩在摆烟摊,心里很羡慕,认为他们可以想什么时候摆摊就什么时候,想什么时候收摊就什么时候,他们活得比我自由……那是一个很大的广告公司,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辞了职。

    回过神来正听到蝴蝶在点菜:“要一个掌中宝,这里的掌中宝做得很不错的……”

    我不解:“掌中宝是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款手机?”

    她笑:“菜来了你就知道了。”

    那是一盘炸得金黄的小颗粒,吃着挺香,看不出是什么。蝴蝶解释道:“这是鹅脚掌中的那一小块肉。”

    啊,这一盘子得多少只鹅掌!就像什么鸭舌汤,要多少只鸭的舌头!她这么一说,我的眼前顿时出现许多只痛苦的鹅们,伸出脚来献出那一小块肉……

    罗依还不死心,向蝴蝶打听从珠海可不可以坐船去深圳,船上可不可以载车……我望着他说道:“罗依,你别费心了,我不能也不忍心让易水失望。如果我不去,就失去了这个朋友……”

    他勉强笑道:“人是有感情的嘛,和你处了这几天,有点不舍……”

    吃过饭大家散了,上车前蝴蝶望着我说:“夜儿,你自己多保重。”在这一刻,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或者说,她不会再见我了。这并不是说我有什么地方让她讨厌,而是我们就只有这次的缘分。

    回到宾馆,罗依说要去中山解决车的事,马上就要走。他情绪很不好,和我赌着气,明知易水傍晚才能来,故意把我丢一下午。我打电话给易水没打通,他就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现在知道脚踏两只船的好处了吧!”

    哼,走就走!他走后我想自己出去逛逛,却没了兴致,就倒头睡了一觉。

    傍晚李先生来了,让我去吃饭,说罗依嘱咐他照顾我。这家伙,心里还是放不下的。正在这时电话响,易水到了。

    看我上了易水的车,李先生才离去。车在高速路上飞驰,天色向晚,薄暮的朦胧中海天一色,天空有阴沉的云朵,风吹拂着路边的灌木。不知怎的我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一路高唱着:“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

    易水一边开车,一边拿机票给我。我说:“不着急吧,你小心开车呀。”

    他告诉我可以打五折,票面却是九百多,差不多是全价了。我问怎么回事,他说买成五百多,票面打高一点是因为有些客人回去好报账。可他明明知道我只是自费出来呀!

    他又说:“你知道吗?从东莞开车到珠海来回过路费都要一两百,还不算汽油费,坐大巴才三十块钱。”

    “那你干吗不让我自己坐车来?”

    “就这样还抢不到你呢,哪敢让你自己来!”

    我忍不住好笑。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又要下雨了,一片蓝灰中车好像开在天上。我觉得很奇异,不仅因为这陌生的景象,而且因着我竟然是和一个网友、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在一起,坐在他的车上,任他载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渐渐灯火越来越密,城市的喧哗扑面而来,街道乱糟糟,摩托车轰响,从珠海那么一个宁静优雅的地方突然置身这杂乱,有点不适应。我皱起眉头问:“这是哪里?不是说去东莞吗?”

    “哦,这里是虎门。”他解释道,“我想你去看看虎门的炮台,这里还有很大的服装批发市场,许多人辛勤地工作着。你应该体验一下生活,我想带你去高档的酒楼,也去这样的地方看看打工者是怎么生活的。”

    他把我想成一个什么世面也没见过的小女孩子,我不禁好笑:“不用了吧,这些我们本地都有的,我对炮台也没兴趣。”

    “还有,我想在这个服装市场给你买套衣服,让你回去也想着我。”

    这下我更哭笑不得,“不必了,我们那儿什么都买得到,你们广东的服装更是满街都是,我出来又不是为了购物的。”

    他听了没再坚持,微微有些失望。

    到了旅店,他要两间单人房,总台说没有了,他就要了一个豪华双人房。我闻言立刻沉下脸来问:“你要和我住?”

    他一怔:“不是啊,我给你要的,我回去住。”

    可是他不能回去,这里是虎门不是东莞,而且为了能陪我玩,他事先早就对家里说出差了。

    总台小姐察言观色,马上推荐说有套房,我想套房虽然要共用客厅和卫生间,但卧室还是独立的,就勉强同意了。

    谁知上去一看两个房间竟然是连着的,就是说,如果我住里间,去卫生间要经过他的房间,如果我住外间,他又要经过我才可以出去。我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很不痛快,心情一下子坏了。

    他带我去吃饭,一个很嘈杂的酒楼,我觉得太吵,他解释说这里的汤很有名才带我来的,要清静只有去吃西餐。

    坐在西餐厅里,我依然板着脸不说话。他惶恐地搓着手说不知怎么做才能令我开心。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我不喜欢那个房间,他马上就去退房了。

    趁他离开,我给罗依打了个电话告之此事,我被吓着了,没想到他会这样。我们在网上聊了五年了,他一直都让我感觉很信任,否则我不会单独跟他走的,难道我看走了眼?

    我说:“罗依救我!我想回佛山来!”

    他问:“你爱他吗?”

    “不!”

    “你坐明天的班车来吧,今天是救不了你了,你自己把门锁好。”然后他开玩笑,“还是我好吧,总是找一些朋友一起呆着,让你不用担心。”

    我心烦意乱地坐在那里,恨不能立刻回到佛山,回到罗依身边。

    易水重订了房,这次很不错,是两个标间。回到房间我用信封装了一千块钱给他,他不要,说:“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用机票做交换的。”

    这句话立马又把我气得半死,我沉下脸说:“你说什么呢!”

    这话不仅侮辱了我,也亵渎了他这么多年对我的感情。我一直以为这感情是真诚的,不然我们何必相见?

    半夜里电话响,易水说:“我睡不着。”

    “那我陪你聊聊吧!”

    “我可以过来聊吗?”

    我温柔但坚决地说:“不行。”他叹息一声,挂了。

    一早收到罗依的短信:“还好吗?”那种温暖的感觉一下子把我包围。我回道:“还好”

    易水带我去深圳玩,途经一个高尔夫球场,非要让我进去看看。有许多穿制服的人站在路口引路,一见车就举手行礼,球场很大,这些人像电子游戏里的人似的。易水炫耀地说这里没车是不能进来的,是贵族活动,打一场球得好几千。他有时候会带儿子来这里,就这么教育儿子,说如果你不努力上进,就不能来这种地方。我静静地听着不说话,也许有些人不明白这世上还有不能用钱来衡量的东西。

    我们去了小梅沙,沿途风景优美,灌木丛里盛开着红色和白色的花朵,天高云淡,一切事物在微微的风里显得那么清澄,让人感到生活十分美好,我的心情不由好起来。

    因为不是旅游旺季,海滩上人不多,赤脚走在沙滩上十分惬意。浅滩里有一些新鲜的海带,颜色可真绿,我兴高采烈地捞起了不少。水太凉没什么人游泳,只有一个山东来的大汉英勇无畏地扑进水里,远远传来他兴奋的尖叫。

    我们在海边拍照,雪白的浪花涌来又退去,我追逐着浪花,风吹起我的长发,他按下快门的瞬间我心里一痛。

    有一次月落出差,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在小梅沙的海边捞海带。我听海浪的声音和他兴奋的喘息,心里很羡慕。而今我也置身在他曾经来过的地方,但身边陪伴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易水的目光一直温柔地停留在我身上,我感受到他的欲望,他的克制,他微微颤栗地注视着我,我知道那是真的喜欢,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

    罗依打电话来,非要我马上就到佛山去。我说我正在小梅沙玩呢,今天是来不了了。他生气了:“你在情侣沙滩?你又玩开心了!我不管你了!”

    “什么情侣沙滩?我不知道小梅沙是情侣沙滩呀!喂喂……”

    他已经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生气,我哭笑不得。

    回东莞的路上顺便去了红树林,我还以为是红色的树呢,结果是一片长在海边沼泽的树,上面有许多灰色的海鸟。据说是惟一的一个地方有这种快灭绝的树了。

    那是一个露天的小公园,绿草如茵,散落着一些细碎的黄叶,让人一见就想要在那里坐下来。水边一树树的红花开得正好,刷子似的花朵一条条倒垂下来。我们爬上一个圆形的亭子,看那些灰色的鸟儿躲藏在树叶间,远处传来它们悠长的叫声。

    天快黑了,朦胧中世界那么安静,只有身边易水急促的呼吸声,他爱恋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上……为什么我的心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

    雨铺天盖地而来,天地一片灰色,车驶进哗哗的大雨中,车里像一个小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易水专心地开着车,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爱了我那么长久的男人。突然间我想到,如果此时他因为昨天的事心怀怨恨,把我丢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高速路上,我还真没有办法……不过即使是凭着网上的交往,我也相信他不会的,没有这基本的信任,我不会让自己单独跟他出来。

    这一天他表现得很好,订的房是两个很好的标间,他在我房间逗留到十一点,我们各躺在一张床上聊天,气氛很融洽。累了一天,聊着我渐渐困倦,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把我叫醒,说他要回房了,让我起来关门。我迷迷糊糊地走到门边,他又特意教我怎样反锁好门,然后就走了。难道他是怕我不锁门把握不住自己吗?还是想挽回昨天的印象?

    一早易水开车送我回佛山,他本可以不再管我了,却做得很绅士。一到佛山我心情就好了,兴高采烈的,虽然罗依还逗留在中山要晚上才能回来。易水也看出来了,不无醋意地说你看你,一到佛山就高兴了,是因为罗依的缘故吧!

    我约了小梁继续采访,在他来到之前,我们去祖庙等他。在祖庙空无一人幽静的茶楼上,我们喝着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