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已尽夜未央第5部分阅读
这样?
她一句“知道了”就将他打发了?
顾亦城愣愣的看着她,不不不,不对。他重新整理一下思路道,“我在高二一班,你呢?初几?”他比划出胜利的手势,得不到回应又伸出一根手指,“初三?”
“不会才初一吧?”
“你蛮能吃的,难怪脸那么圆,哈哈哈!”
“你有多少斤?”他仔细瞧着她尚未褪去babyface的脸颊,小声嘀咕道,“恐怕有九十好几斤吧。”
他一个人说了起来,独角戏的滋味并不好受。舒姝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餐盘里的饭菜,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懒得看他一眼。他在心底暗暗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胖不死你?
他虽是这么想着,仍不由自主的将刚刚买的酸奶推到她面前,“这个,你喝吗?”
“喝吧,反正都这么胖了。”
“那你该多喝点。”
顾亦城愣了一下,为她难得的反讥乐了一下。正待说点什么,目光忽然越过她,抬了抬手道,“hi,程寒。”
舒姝放下筷子,实在搞不懂这人想干嘛?她不想听他碎碎念,更没兴趣认识他的朋友,站起来想走,然而却在这个时候,顾亦城一把抓住她的手。
“啊!?”舒姝吓了一跳,他到底发什么神经病。
顾亦城也是一愣,为自己不经大脑的行为感到懊恼,本能的想要松开手。迎上舒姝的目光,她眼里清晰的流露出一种叫厌恶的情绪。顾亦城心里一阵不爽,反而抓的更紧。她手心有层薄汗,不知是天气的原因还是紧张。
她想走,他偏不让她走。
“喂,你放开。”舒姝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将手从顾亦城手里抽出来,怕引起更多人注意,她压低声音道,“顾亦城!!!”
“别人都看着呢?”这次轮到她一个人唱独角戏了。
“爱看谁看去。”他不以为然,像是抓住了她的痛脚,挑挑眉道,“坐下吧,或者你想引起更大的轰动?”
这绝对是一种变相的威胁,但舒姝相信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渐渐变得暧昧,窃窃私语更是此起彼伏,她恨不得将手里的餐盘直接扣他头上。但她终究没有这么做,也许这便是她性格里妥协的一面。
她慢慢坐下来,顾亦城放开了她的手。
头顶人声躁动,喧哗声更盛。
顾亦城冲她笑笑,有种得逞的意味。
舒姝像是意识到什么,再次站起来,恰好餐盘里的筷子顺着手臂弯曲的幅度甩了出去。她低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色球鞋,细瘦的腿部,再往上移,雪白的衬衣……胸口处被她一筷子甩了一滩油渍,对上那人的眼睛,舒姝微微怔住,她记得这双眼睛,带着淡淡的暖意。
“对……对不起,我没看见你。”舒姝急忙掏出纸巾,想去擦拭,那人微微一笑,不着痕迹挡开了她的手。
舒姝脸一红,又说了声对不起。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耳边传来娇滴滴的抱怨的声音。舒姝觉得耳熟,定眼一瞧,竟是唐钰,整个人愣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唐钰是个要强又爱面子的女孩,从不愿承认她这个姐姐,平时两人在学校遇见,总是心照不宣假装不认识。
唐钰也不看她,拉着那人坐了下来,笑着问顾亦城道,“亦城哥哥,怎么一个人呢?”
顾亦城指着舒姝说,“这么个大活人,你看不见?”
唐钰这才看了舒姝一眼,皱着秀眉抱怨道,“刚刚可真不小心呐。”
顾亦城挑挑眉,“屁大个事,不是说了对不起吗?程寒,衣服多少钱,我赔你。”
程寒笑道,“亦城,你这话得太见外了。”他转过头对舒姝道,“没事,洗一下就好。”
“那你脱下来,我帮你洗吧。”她不假思索接口说道。
“白痴啊你?”顾亦城嗤笑道,“他把衣服脱给你,穿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舒姝有点窘迫,她偷偷瞄了眼程寒,发现他像是笑了笑,真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遁走。她不愿与顾亦城纠缠,不想和唐钰有任何冲突,更不想在程寒面前出丑。她想说,顾亦城,你可以闭嘴吗?生活不需要你的喋喋不休的旁白。
可是顾亦城会闭嘴吗?他显然很乐意瞧见她这副样子,带点情绪,不再无动于衷。
程寒道,“亦城,你干嘛这么凶?不介绍下?”
顾亦城愣了一下,他问舒姝,“我很凶吗?我有凶你吗?”
舒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实际上她现在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也许是她极度无奈的表情刺激了顾亦城的灵感。她跑开,他没有再拦她,却道,“对了,我刚刚说的,可是很认真的。”
天知道这句话听着有多暧昧?舒姝顿了一下,瞪大眼,不可置信的回头去看顾亦城。
顾亦城点点头,一脸诚恳,“真的,考虑下吧。”
顾亦城知道是自己的话起了决定性的作用,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起来。
丫的,谁叫她让他唱独角戏的?谁叫她用厌恶的眼神看他来着?谁让她急于和他撇清关系?谁批准她当他是个陌生人的?她得为自己的言行举止付出,恩~代价……
顾亦城与舒姝因为食堂里一个拉手动作,两人有暧昧的传闻,以不可抵挡的趋势流传开来。当然,传言这东西,最初谁也不信。毕竟顾亦城各方面条件都拔尖,任谁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和一个默默无闻的初中部女生扯上关系。但食堂那一幕,看见的人可不少,可谓证据确凿。
其实,顾亦城对于这样的流言蜚语,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他每天该干嘛干嘛,根本就没当回事,何况这原本还是他灵感突发时开的一个小玩笑。
他不当回事,可并不代表其他人也不当回事啊。
这天,好奇已久的舒涵对他说,“兄弟一场,你好歹交代一下啊。”
顾亦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交代什么?”
“食堂事件呗。”韩睿补充说明。
顾亦城左顾右盼一番,确定周围没人,朝他二人勾勾手指,两人靠拢,他以最快的速度讲述了其中渊源。
故事讲完,三人沉默几秒。
韩睿问,“你当时真跑了?”
顾亦城点点头。
舒涵一掌拍他背上道,“亦城,我有没有说过我佩服你?靠,我这人再怎么缺德,也不敢弄出人命的。”
“去你的,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啊,别乱说。”
韩睿问,“我说,你现在又去撩人家干嘛?”
顾亦城想了想,叹了口气,“韩睿,你不知道,刚开始那几年我天天梦魔。那时候年纪小,担心大人骗我,又不敢去确认。直到前年再碰见她,才真正松了口气。可每次看见她呢,总觉得别扭,就像老鼠看见猫似的,我想逃,但不能逃。于是我想,这么多年,我是欠她的,欠她一声对不起。我去说了,可你知道她怎么回答的吗?”
“怎么回答的?”
“她说:行,我知道了。”顾亦城说这话时,故意学着舒姝冷漠的样子。
韩睿忍不住笑了笑,“你觉得自己那几年的担心都枉费了?”
“有点。”顾亦城耸耸肩,补充道,“有种挫败感。”
挫败感,顾亦城心底是这样定义的。她让他担惊受怕,那么难受,她却一点事也没有。同时,这也是一种不平衡感。他觉得舒姝太过冷漠,试着捡起石头去打破湖面的平静,当他找到那微弱的突破口,终于忍不住想逗她一逗。
他的想法很简单,起初也并没有恶意。却不知,这样的行径会给舒姝带来多少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终究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不一样的世界(下)
这天一早,舒姝来到教室,同学们纷纷投来的异样的眼光,她慢慢走到座位前,只见课桌上用粉笔写着一句简短的话,只有两个字:剑人!!(不是别字,怕河蟹……)
舒姝迟疑片刻,从兜里掏出纸巾,面无表情的擦掉,拿出课本,然后开始上早自习。
这是第几次了?她都懒得去数。
“食堂事件”之后,她与顾亦城没有任何交集,却莫名其妙成了他粉丝团的假想情敌,总是遇见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比如,回家的路上,忽然冒出几个高年级的女生,围住她,劈头盖脸讽刺一番,然后又销声匿迹,恶劣一点的,甚至当场就让她给个保证,什么保证呢?就是以后离顾亦城远点。这方面舒姝可是绝对的配合,别说是离此人远点了,就算让她挖个坑埋了他,她都义不容辞。鉴于她态度良好,认错积极,所幸没受任何皮肉之苦,最多就是耳朵或者眼睛受点罪,却也丰富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她就像看戏一般,看着一个又一个女生在她面前走马观花,演出各种喜剧。
然而,两个月过去了,这种无聊事件仍时不时的发生一次。舒姝觉得这群女孩子就是疯子,吃饱了撑的,一点也不懂得透过现象看本质,谁会喜欢顾同学这样脸皮厚到刀枪不入的危险分子啊?
当然发疯的人除了她不认识的路人甲乙丙丁,还有家里那位娇公主。
那天回家后,唐钰将她堵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反反复复问着同一个问题。亦城哥哥和你说什么了?你们为什么会一起吃饭?亦城哥哥到底让你考虑什么?
舒姝从唐钰左一句亦城哥哥,右一句亦城哥哥嗅出了倪端。可她偏偏就是不理她,她问啥她不答啥。有句话这么说来着,对付无理取闹之人有时候并不需要回之以报,最好的反击是淡定,不被其激怒。
这些年舒姝算是学乖了,也懂得在唐家和唐钰起争执最后吃亏的总是自己。她不得不去忍,何况对待唐钰这颗顽石,她没必要和她硬碰硬,她应当化为流水绕过她,慢慢磨她。
“你要我叫妈妈来吗?”得不到答案的唐钰开始耍起了无赖。
舒姝叹了口气道,“好吧,我都告诉你。”
唐钰撅撅嘴,显然很不高兴她妥协的速度,直勾勾的盯着她,等着她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舒姝说,“他说我胖……问我有没有九十斤。”
语毕,唐钰砸了她床头的一只存钱小猪,终于从她房间里消失。
舒姝心疼的看着被砸的小猪,实在不明白她在气什么,说实话也不行?让她感到郁闷的是,事后唐钰整整克扣了她三个月的零用钱。
然后,她惊讶的发现,正值发育期的唐钰食量忽然暴减,从此以后体重都保持在九十斤以下。
转眼又是半年,已是初夏。
这天吃了午饭,顾亦城三人来到教学楼顶楼。当三人推开顶楼的铁门,阳台上,程寒站在画架前,正快速掐掉手中的烟。
双方沉默几秒,顾亦城咳了两声打破沉默,“听说你的画得奖了,没来得恭喜你呢。”
“哦,谢谢。”程寒笑笑,收起画架道,“吃了饭,上来吹吹风。春困得很,还是回教室睡午觉吧。”他边说边往楼下走去。经过舒涵与韩睿身边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程寒走后,顾亦城掏出兜里的烟递给两人道,“给。”
舒涵问顾亦城道,“他和你不是挺好的吗?其实我们也是来抽烟的,你说他跑什么?还春困呢,我看精神好得很。”
“关系一般。”顾亦城道,“他挺喜欢唐钰的。”
“哈,又一个自找没趣的家伙。”他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顾亦城,笑道,“反正,我是最烦这类人,心里明明想着,偏偏要装出一付道貌岸然的样子。”
韩睿提醒他二人,“谁愿意和校风纠察队的一起抽烟?咱平时干啥的啊?专抓抽烟,谈恋爱的。他敬而远之懂不懂?”
“我说韩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形式主义了?”舒涵嗤之以鼻,“虚伪!”
“我这不是随主流吗?”韩睿笑道,“作为校风纠察队的一员,你也是形式主义的爪牙。”
舒涵呸他道,“那我不干了,成吗?”
“你这算主动请辞吧?”顾亦城说,“那得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能让人家老师下不来台。”
舒涵一下子泄了气,押了口烟,不说话。
顾亦城乐了,抬手与韩睿碰碰拳。
舒涵瞪着他二人,又忍不住也笑了一下,念叨道,“行行,就算是形式主义,你们也给我想个办法。”
第二天,顾亦城正准备出门去上学时,忽然下起了大雨。雷雨交加,这哪里是在下雨?完全跟泼水似的。他看到雨下得大,再看看外面的很快就变的泥泞的道路,顿时产生了退缩的念头,这念头一旦产生,行动上也跟着动摇起来。几秒钟后,顾亦城得出结论,他现在就是不太想上学,反正一时半会不去也没什么。
他慢悠悠的吃了早餐,还看了早间新闻。十点钟样子,雨停了,他出小区打车去了学校。
顾亦城是在教室门口碰见舒涵和韩睿的,三人对视一眼,暗暗叫不好,居然臭味相投想一块去了,还没来得及对上话。陈婴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道,“你,你,还有你,跟我去办公室。”
三人跟着陈婴来到办公室,老老实实低着头不说话。
陈婴双手环胸问道,“你们约好的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们是因为下雨被堵路上了。”舒涵嬉皮笑脸解释道。
“一起堵路上了?堵那条路上的?”
“陈老师,您消消气,消消气。”顾亦城忙道,“雨停以后,我们可是一路跑来的。不瞒您说,来的路上我们还犯了三个错误。闯了一次红灯,横穿马路两次,并且踩了些花花草草。”
韩睿接着说,“预计未来一周内我们都会受的良心的谴责。作为品学兼优的学生居然迟到,这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们辜负了老师,同学,以及大家寄予的厚望。”
舒涵张了张嘴,正准备也发表些感慨,陈婴挥挥手打断他道,“够了,够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不知所谓,想教育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道,“下次别这样,回去上课吧。”
三人朝陈婴敬了礼,排着队跑出办公室。
等他们都走后,戴延跑过来说“这三个孩子好可爱,真逗。”
“你还说,气死我了。”陈婴道,“明明是雨太大不想来。踩什么花花草草,连良心的谴责都用上了。”
第二天,陈婴办公桌上放了封信,拆开一看,竟是顾亦城三人联名写的检讨书,长篇大论八百字后,最后一致决定引咎辞去校风纠察队的工作。
陈婴差点没吐血,这三个孩子倒真会借机行事,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她拿着检讨书去找教导主任,教导主任大笔一挥道,“韩睿的母亲和校长通了电话,孩子说当干部压力大,影响学习。这事就这样吧。”
陈婴点点头,韩睿的母亲是教育局的高官。
另一方面,相对于顾亦城等人为所欲为的张狂,舒姝的日子显然没有那么好过。孤单寂寞,她已经习惯。唐钰的娇气,罗琳的冷漠,她面无表情的承受。老师对她的挑剔,她选择沉默……
夏日午后,头顶上蝉声躁动,舒姝望向窗外的阳光,操场上似乎有篮球比赛,加油声此起彼伏。当她转过头时,恰好对上班主任张燕投来的目光,赶紧埋头奋笔疾书。
这会儿,张燕在黑板上写了道题,说要找三位学生来解答,接着舒姝被她亲点上台。说来也巧,这道数学题她昨晚温习功课时刚好看过,知道如何解答,所有她最先解答出来,放下粉笔,准备回座位上去。
“等等。”张燕叫住她,检查她的解答过程,不敢相信地说道,“这题你做对了。”
张燕不假思索道,“你偷看旁边同学的解法了吧。”
舒姝惊愕的看着她,不敢相信耳朵自己所听到的,而且这绝对是一个肯定非疑问句。她回答道,“没有。”
“没有?”张燕轻蔑的笑了起来,更改了假设条件,指着黑板道,“你再做一次。”
舒姝实在无法理解张燕为什么要这样。答对了难道不是好事吗?就算不被表扬,至少也不该被指责吧?她擦掉原来的解答过程,老老实实又做了一遍。张燕站在她旁边,见她这次竟又答对了,确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阴沉着脸道,“下去吧,”
舒姝转身时,耳鬓旁的头发飘起一个弧度,刚好露出半个耳朵。
张燕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拉住她的胳膊,厉声问,“你耳朵里戴的什么?”
隐瞒的真相(上)
张燕一边说边伸手去撩舒姝的头发。
也许是出于人对自我的保护,舒姝下意识躲开了张燕的手,退到距离她一米远的地方,慌张的望着她。
“你上课偷听音乐?”张燕瞪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的课堂上。顿时觉得颜面无光,她伸手去抓舒姝,想把她揪到自己面前。
舒姝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忙解释道,“不是,这不是耳麦。”
“那是什么?”
“真的不是耳麦。”
“你这孩子,以前以为你只是学习不好,原来品行也有问题。不是耳麦是什么?”张燕再次伸手去抓她,又抓了个空。
“张老师,这真的不是耳麦……”舒姝被她逼着步步后退,紧贴着黑板。
“你还敢狡辩,还敢说谎,还敢躲。”张燕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尖锐,十分不满这个逆来顺受的孩子的反抗,“你过来。”
“不,我没有,我……”舒姝不知道怎么解释。入学体检只是一种形式,听力测试时,医生站在她背后不知道敲了下什么东西,然后让她回答是在左边还是右边敲的,她瞎蒙了一边,答对了,医生在她的体检表上写道:听力正常。后来她将错就错,披散长发遮住耳朵部位,因为没有交好的同学,这个秘密一直被藏得很好。不管出于什么心理,她都不希望秘密被揭穿。
张燕被她的反驳与狡辩激起更大的怒火,屡次抓她又抓不着,气急败坏之下,扬起了手里的教鞭。舒姝没有躲,如果一顿体罚能换来息事宁人,她是愿意的。教鞭“啪啪”的落了下来,打在她的腰上、背上、手上,一下比一下重。舒姝的退让无疑助长了张燕的嚣张。张燕就跟疯了似的,边打边骂,“我让你说谎,让你狡辩,让你躲?你躲啊,躲啊,躲。”
讲台下,一颗颗脑袋瓜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安静得诡异。
舒姝生平第一次被当众毒打,有害怕、有自卑、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屈辱。她紧贴着黑板,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小心翼翼的护着双耳。有一鞭子像是打在她的右边脸颊,火辣辣的疼,一道红色印痕浮现她白皙的脸上触目惊心。疼痛让她下意识抓住了再次落下来的教鞭,但她很快便松开了手。
张燕终于停了下来,但她的怒气并未因此而消停,指着教室门口恶狠狠的说,“出去,去门口站着。把耳麦取了。”
舒姝站在原地,只是看着她,没有表情,脸上的红印子像是带着怒色。那个年代体罚学生虽不是什么稀奇事,却也是禁止的。然后,她慢慢取下耳朵里的助听器,走下了讲台,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门被推开,然后又关上。
舒姝站在教室外的过道上,夏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全身却冷冰冰的。周围的声音是她无法接收的信号。以至于当三个男孩有说有笑走过她身边时她也没察觉。
戴着助听器,她在丑陋中无法呼吸。
取下助听器,身后的纷乱与她无关。
下午的体育课,顾亦城三人赢了篮球比赛,心情不错。他们穿过操场回教室的路上,刚好经过初中部的二楼。
韩睿眼尖瞧见了站在教室门口低着头的舒姝,朝顾亦城使了个眼神道,“快看,你债主。”
顾亦城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三人从舒姝身边走过,顾亦城又瞅了她一眼,这一眼便瞧见了她右边脸颊上的红印子。他停下脚步,蹙着眉看着她。
感觉到前方的人影挡住了阳光,舒姝微微抬起头,撞上顾亦城的目光,愣了一下,忙撇开眼。
“亦城?”舒涵拉了下顾亦城胳膊道,“走啊。”
顾亦城挥开舒涵的手,曲着腰,低头又去瞧舒姝脸上的伤。她皮肤白,脸颊上的红印子晃眼一看像是流淌的一道血痕。舒姝不习惯他的突然靠近,忙将头往后缩,顾亦城不死心的往前伸。她每缩一下,他就往前伸一点。直到舒姝的脖子扭曲到一个不能再扭曲的弧度,她咬着唇,忽然抬起头瞪着顾亦城。
看吧,看吧,既然那么喜欢看,她就让他看清楚,看个够。
“呵呵,亦城她还瞪你呢。”舒涵笑道。
顾亦城这才发现她岂止是脸上有伤,手上、脚上、脖子上,但凡□在外的皮肤隐约可见淤青。他慢慢直起身子,眯起眼,目光沉静,嘴角似弯非弯。但舒涵和韩睿是知道的,顾亦城这个眼神说明他心情不好,很不好。
舒涵与韩睿对视一眼,同时去拉顾亦城。可是已经晚了,只见顾亦城手里的篮球划出一道堪称完美的抛物线,“砰”的一声狠狠地打在紧闭的教室门上。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但顾亦城的样子明显不会想走。
韩睿灵机一动,扯着喉咙喊道,“哎呀,教室门口怎么昏了个人啊。”
舒涵反应也是极快,拉着舒姝往顾亦城背上一送,大吼一声,“亦城快,快送医务室吧。”说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人就跑。
顾亦城只觉背上一沉,连跑带颠的被舒涵拉着跑出几步,感觉到背上女孩的温度与重量,心竟说不出的柔软,连脚步都变得轻快。
身后传来韩睿的声音,“报告老师,你们班的学生昏倒在教室门口,浑身是伤,吓死人了。”
张燕脸色难看之极,站在教室门口朝长廊上尽头望去,那里还有逃跑人员半点影子。她回头道,“班长,维持纪律。老师去趟医务室。”
顾亦城背着舒姝一口气跑到一楼大厅,见身后没人追来,这才将她放下来,回头噼里啪啦的说道,“你傻啊?她打你,你就让她打?你不挺会反抗的吗?”虽然时隔多年,他可没忘记她将语文课本扇自己脸面的事,没好气的说道,“走,先去医务室。”
他声音较大,刚好是舒姝能够听见的分贝。舒姝一听说要去医务室,忙道,“放开,我不去。”
“不去,为什么不去?都伤成这样了。”顾亦城可不依,拽着她就走。舒姝见他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拽着自己继续朝医务室方向走去,急得不行。她手脚并用,拼命挣扎,但是这个阶段男女力量的差距已经非常明显,任由她如何挣扎,都挣不开顾亦城拽着她胳膊的手。
顾亦城吃了她几拳,箍住她的双手,将她拉近道,“对了,就是这样,原来是知道反抗的。那刚刚被打时干嘛去了?怎么不反抗?”
舒姝将身体最大可能的往后倾,试图拉开两个人的距离。甚至求救般的看向了舒涵,当然,她很快发现一旁站着的男孩眼里闪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光。
“你看他干嘛?看我!”
“我不要去医务室。”舒姝看着他,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几乎哀求的说道,“你放开我吧,顾亦城,我没有得罪过你。”
顾亦城在听见她叫自己名字的瞬间,心就像雪花落入温水中融开一般。看吧,她果然是知道自己名字的,一直都知道。可是当她说:我没有得罪过你时,他真的很不爽。她是什么意思?自己明明在帮她,她却一副像是将她往火坑里推的表情。不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试着放低声音安慰她道,“你是害怕吗?别怕。”
他压低声音,舒姝反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摇摇头,因为她看见张老师正朝着他们这边快步走过来。
“你们在干嘛?”张燕盯着顾亦城拉着舒姝胳膊的手,眯起了眼。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公开拉起了小手,真是有伤风化。
舒涵打圆场道,“报告老师,这位同学刚刚昏倒在教室门口,我们正扶她去医务室呢。”
张燕摆摆手说,“这事老师会处理的。行了,回去上课吧。”
“怎么处理?”顾亦城问。
舒涵怕他惹事,忙拉了他一下。顾亦城努力压住火气,他问张燕,“你体罚她,如果我没记错教育局明文规定不能体罚学生。”
“你们是哪个年级的,怎么和老师说话的。”
“你是想和我说尊重吧?但尊重应该是相互的。”
“你……”张燕指着顾亦城问,“你们班主任是谁?”
“张老师,他们是我班里的学生。”
身后传来陈婴的声音。舒涵与顾亦城回过头去,看见陈婴与韩睿。这小子,原来搬救兵去了。
陈婴走过来,看见舒姝脸上的伤不禁让她倒吸一口气。这位初中部的张燕老师的风评不太好,她是知道,没想到对小女孩下手也这么重。她不屑于她的做法,但身为同僚却也不愿卷入这样的是非。陈婴笑着对张燕道,“张老师,我看你先送这孩子去趟医务室吧。我班里的学生我就带回去了。”
“行。”张燕点点头,对舒姝说,“你跟我去医务室。”
“不行。”顾亦城听这对话,知道这事最后八层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也就不了了之。他问张燕,“老师,你凭什么打她,她犯了什么错?”
“凭什么?”张燕嗤之以鼻,拉着陈婴的手道,“陈老师,这孩子品行不好。上课听音乐被我抓着还想狡辩……”她大志将事情说了一遍,主要突出舒姝的品行是如何败坏,体罚之事则一笔带过。
“还有吗?”顾亦城嗤笑一声。他还以为多大个事,不就是上课听音乐吗?他上课也听过,最严重的一次不过当场被没收walkan。
其实,舒涵和韩睿也有点纳闷。在他们看来,这的确是非常小的事情,至少他们几个便干过比这更坏的事。比如:抽烟、喝酒、打游戏、上课睡觉、和低年级的妹妹谈恋爱、开老师玩笑等等。如果这都叫道德败坏,那他们不是十恶不赦?
两人瞧顾亦城那样,知道他今天是万万不会善罢甘休的。不由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孩。奇怪的是,她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好像这里的争吵与她无关,但她脸上那道伤痕真的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舒涵懒懒的说,“老师,人家是女孩子,你下手也忒狠了吧。”
“这不是体罚。我是在正常范围内对学生进行教导。可能严厉了些,但都是为她好。”
顾亦城说,“你可以再说得冠冕堂皇一点。”
韩睿说,“是不是正常范围,去医务室验伤便知。”
陈婴见三个孩子都拧了起来,不免头疼。再看看小女孩吧,确实怪可怜的。她摸摸舒姝的头说,“张老师,咱们先带孩子去医务室吧。”
张燕一听可不干,她问,“陈老师,你什么意思?”
陈婴叹了口气道,“快下课了。”
张燕看看表,果真快到下课时间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大厅位置,刚好是初中部与高中部链接处,也是体育场往返教学楼的必经之路。再抬头一看,几乎每层楼都有学生趴在走廊上观望。她可不想将事情闹大,拽着舒姝的胳膊道,“行,先去医务室。”
顾亦城还想说什么,陈婴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
舒涵嬉皮笑脸说,“我们可是谨遵老师教导,锄强扶弱,关爱同学啊。”
陈婴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带着顾亦城三人跟在张燕身后去了医务室。
隐瞒的真相(下)
多年后,当舒姝回忆起这一幕,内心已无波澜,她将张燕的行为理解为一种发泄。每个人都有无奈,这种无奈源于生活中的各种压力。敬爱的人民教师十年如一日教书育人,总有烦的时候,她刁难,体罚学生,更甚者施予虐打,这类的新闻似乎还不少。而后学生哭了,认错了,她借此发泄找到了短暂的快感,填补心中的无奈。
但是,这种发泄对于未成年的孩子来说,往往会照成身心伤害,让童年蒙上阴影。张燕事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舒姝面对老师时有一种强烈的畏惧感。她不自觉得便会将电影巫婆、恶灵之类的人物与老师划上等号。
医务室的玻璃窗尤其大,舒姝平躺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小床上,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医务室的老师正在检查她身上的伤。窗外,盛夏的阳光穿过法国梧桐枝叶间的缝隙倾泻而下,光影映在她身上却没带给她半点温暖。透过玻璃窗,她很容易看见来往学生脸上细微的表情。
笑,是那么简单。
开心,也是那么简单。
顾亦城三人坐并排坐在门口的长凳上,陈婴站在一旁。
张燕这个时候倒真沉不住气了,坐立不安的在医务室里走来走去。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舒涵说这话带着唱腔,他问,“谁知道典故出处?”
韩睿耸耸肩,“这么高深的问题还是请教老师吧。”
顾亦城一笑,问陈婴,“陈老师,你知道吗?”也不等她回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哎呀,我这不是犯傻吗?这事该问张老师才对。”
陈婴怕是被他们气习惯了,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这三人就像一条绳上的蚱蜢,联合起来捣乱,还真让人吃不消。
张燕阴阳怪气的说道,“不学无术,陈老师真得好好教导才是。”
陈婴干干的笑。心道:天,就这三小祖宗,谁惹谁倒霉!她刚带这班时,教务主任特地将她叫去办公室,千叮咛万嘱咐就怕她年轻气盛闹别扭,不小心委屈了这三个孩子。好在顾亦城等人成绩好,本身也很聪明,除了偶尔贫嘴外,也倒让人省心。
医生粗略的替舒姝检查了身上的淤青,问题不大,就是脸上的红印子一两天内怕是消不下去。而且小女孩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怎么回事,一直看着窗外,除了点头什么话也不说,安静得过分。她回头对张燕道,“张老师,这孩子怕是被吓着了。你看要不要通知她家里人?”
张燕自然是不肯,碍于陈婴等人在场,支支吾吾道,“这……”
医生说,“她脸上有伤,回家怕是瞒不住。”
顾亦城竖起耳朵,他非常非常不喜欢那个“瞒”字。瞒是什么意思呀?如果脸上没伤,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平时学生犯了事,轻则写检讨,重则记过。难道老师错了,连句最起码的对不起也没有?
他摸了摸球衣的口袋,转头问道,“你们谁带了手机?”
“我有。”舒涵掏出来递给他。
顾亦城接过,站起来,将手机递到舒姝眼前道,“给!打电话叫你父母来。”
舒姝抬起头看着顾亦城,因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不由握紧了衣兜里的助听器。
顾亦城见她没反应,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咳了一声,又说了一次,“打电话叫你父母来吧。”
舒姝仍然没有伸手去接,她盯着他,原本平和的眼神渐渐变得带着敌意,那是一种戒备,由看变成了瞪。
“你瞪我干嘛?”顾亦城因为舒姝这一瞪眼,面子上多少有点过不去。他想:摆脸色给谁看呢?咱俩以前的恩怨,我可是到了歉的,不欠你的,劳心费力护着你,你却不领情?到底是年轻气盛,他脑子这么想着,话已经脱口而出,“你是傻了还是听不见?”
他说这句时声音很大,舒姝刚好听得一字不差,仰起头与他对视。
舒姝不明白,她只是想躲在自己的世界,为什么这些人就不肯放过自己呢?特别是眼前这位阴魂不散的顾亦城!她听力有问题,他心里不该最清楚吗?他难道不是造成那期事故的罪魁祸首吗?他为什么要逼她,逼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戴上助听器,大声宣告她身体上的某种缺陷?
不,她不要那样做,她不喜欢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虽然如今的她在张燕的刻薄下已然成了一个孤僻的孩子,但能不能让她保留一丁点自尊,哪怕是一丁点也好。
这时候的舒姝真的觉得顾亦城好讨厌,他凭什么一边干着残忍的事,一边义正言辞?对了,因为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我行我素,喜欢践踏人自尊,揭人伤疤的混蛋。他现在的行径就是最好的证明。
顾亦城被舒姝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莫名其妙,她瞪着自己的双眼犹如一簇火在燃烧。顾亦城被她瞪得十分不自在,他微蹙着眉,提高分贝道,“我叫你打电话给你父母,听见没?”
“哎,怎么说话的。”韩睿忙上前拉他,笑着对舒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