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已尽夜未央第4部分阅读
的摸样,忍不住想要将顾亦城吊起来暴打一顿。可是当她看见儿子坐立不安的守在电视旁看着新闻,胆战心惊的和厂里的小孩打去电话,那一刻她便知道,无论对错,自己终究是会选择袒护他的。她和丈夫商量后决定,隐瞒儿子女孩失聪的事实。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得不自私。
最终,江蓉在罗琳身上找到了突破口。唐家,和他丈夫有着密切的生意往来。
舒姝出院那天,医生给她戴上助听器,声音渐渐变得清晰。
她站在医院的长廊上听见了外婆与小姨罗琳争吵的声音。
“不行,你把钱给我退回去,我不答应。”
“妈,顾家我们得罪不起。再说他们歉了道了,钱也赔了。你还想人家怎样?难不成真要他们把宝贝孙子送来任您处置?”罗琳说着将一个牛皮纸袋塞到外婆手里道,“这钱您拿着,装修房子也好,给舒姝买点衣服都行。反正小孩子哄哄也就过去了。”
“哄哄?”外婆气得不行,捶着胸口道,“琳琳啊,你以为十岁的小孩真的什么都不懂吗?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花一般的年龄却再也听不见了。我现在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她迷惘的望着我,不断用手掏耳朵的摸样。可怜的孩子,她到底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妈,你说什么呢?她是姐姐的孩子,你忘了。”罗琳握住外婆的手道,“不是还有助听器吗?谁说听不见了,谁说听不见我跟谁急啊。”
外婆不再说话,像是抹了下泪。
舒姝站在暗处,这个角度远远望去,舒姝觉得外婆一向挺得笔直的背,微微有点驼,她叹气的样子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罗琳笑着安慰道,“妈,我知道你担心这孩子。我答应你,只要是她成绩好,初中我送她去城里学校读书。”
外婆和罗琳回来时,舒姝坐在床边,安静的望着窗外,手里捏着助听器。
罗琳走过去道,“这孩子,怎么取下来了?”
舒姝避开她的手,忽然叫道,“小姨?”
罗琳一愣,舒姝把身体坐直,盯着她的眼睛,一直看,一直看。罗琳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舒姝说,“大家都说你是美人,但我却不是。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只有眼睛长得像你,微微上挑。”
罗琳瞪大了眼,她看见舒姝先是面无表情,然后像是笑了一笑。
我只想长大
两个春去秋来,转眼舒姝已小学六年级。
无论是孤儿的身份还是失去听力,舒姝仍旧乐观,仿佛风雨过后,天光大亮,一切的不幸都化为尘土归去。
有时候,舒姝觉得大人的思维方式真的很奇怪。首先她并不觉自己可怜,或者戴着助听器将会给她的生活造成什么严重影响。可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投来同情的眼光。有时候她真的只是小小的走了一会神,或者砂子迷了眼,但看在大人眼里却成了她在黯然神伤或者偷偷哭泣。刚开始她还试着解释,可她解释得越多换来的同情越多。舒姝不喜欢这种感觉,很不喜欢。那些认为她可怜的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否也觉得自己可怜。她不懂为什么大人总是喜欢把既定的一些因素往她身上套,而她就该感恩戴德去迎合并扮演哭泣的小孩。
渐渐地,她变得沉默,少言,走路慢吞吞的,总是低着头,想和校园里大部分女生一样,平凡不被注意,可是无论她将头埋得再低,仍旧备受关注,只因为她带着助听器,整个学校只有她带着助听器。
于是,老师对她的评价是:这孩子很……文静。
外婆很担心舒姝,在她看来那场意外前,舒姝是个活泼的孩子,她很聪明,逢人就笑,嘴也甜,看准人还会要糖吃。但现在孩子应有的天真,在她身上正一点点褪去。这孩子不是文静,是安静,甚至有点少年老成。
时间一晃,舒姝的小学生涯快要结束。
外婆仿佛又提了几次送舒姝去罗琳那里读初中。这两年外婆的身体确实越来越差,半年前的一次中风,更是让她几乎只能卧床休息,舅舅罗涛有意接她过去养老。六十多岁的老人,本该享受儿孙福,为了照顾孙女成日里风里来雨里去。舒姝每每想到这些,又是心疼又是心酸。
这天放学,舒姝刚跨入小区大门,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窃窃私语,她回头那声音便消失不见,像是意识到什么,疯一般的朝单元楼跑去。
推开门,舅舅,舅妈,还有小姨都在。
外婆躺在床上,朝她招招手道,“孩子,过来。”
舒姝松了口气,走过去,将脸靠在外婆手背上轻轻摩挲。外婆拉着她的手,放在罗琳手心里道,“孩子,外婆病了,今后不能再照顾你,要听小姨的话。”
舒姝咬着唇,紧紧憋着气,努力将眼泪往回憋。她不哭,她不想成为外婆的负担,或是任何人的负担。良久沉默之后,最终点了点头,没去看罗琳。
临别前,外婆拉着舒姝的手说,“孩子,人这一生总是不断地相遇又不断地离别,祸福旦夕谁也说不准,但命运总会倦顾努力生活的人。痛苦是你,执着是你,遗忘也是你。只有经历痛苦,人才能成熟,你要学会放下,懂得宽容。”
舒姝说,“其实,我只是想快点长大。”
外婆叹了口气,背地里将一个胀鼓鼓的牛皮信封塞入舒姝的书包,“这些钱你拿着,将来说不定会有用的。”
舒姝点点头,那钱正是两年前顾家对她失聪的赔偿金。
小学六年级的舒姝,离开了相依为命的外婆。当车窗外的熟悉的景色悄然飞逝,眼泪忍不住狂掉,她不愿让罗琳看见,卷缩身子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舒姝在懵懂中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离别,那时的她真的以为离别是为了下一次相遇。
黄昏时分,银杏树后浓浓奶白色的哥特式建筑带着浪漫与庄严的气质,与江边青石板路的感觉迥然不同,映在舒姝眼里,如梦似幻。这个在城市周边的长大孩子,第一次走进富丽堂皇的房子,存着几分好奇。
挑高的门厅和气派的大门,圆形的拱窗,客厅里叹为观止的水晶灯像是一颗颗放大了珍珠,它们结集在一起,似盛开的花蕊,投下一束束光点,又像极了萤火飞舞。舒姝紧张站在门口的地毯上,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不敢动作过大。
耀眼的灯光下,一个身影从被眩晕成金色的阶梯上走了下来,扶着扶梯,居高临下,蕾丝花边的裙子,长发,比几年前可爱几分,正是唐钰。
唐钰领着舒姝来到二楼一间十多坪米的房间,蓝底碎花墙纸,落地窗,柔软的大床足以塞下四个她,床上放着一排精致的娃娃。舒姝看着那些漂亮的玩偶,还有她们身上堪称华丽的宫廷服饰,想起了多年前唐钰所说的“芭比”。
唐钰走到床边,拿起一个芭比娃娃问她,“喜欢吗?”
舒姝不说话,唐钰将玩偶递给她道,“给你。”
舒姝低着头,看着眼前漂亮的娃娃,她手指碰触到芭比娃娃的轮廓,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她看见芭比娃娃似乎在对她笑。
唐钰问,“漂亮吗?”
舒姝看着她不语,带着疑惑,虽然离上一次两人的打架事件已经两年之久,但她清楚的记得大人们要他们握手言和时,唐钰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说的一句话。她说,“看见了吗?你的话不管用。”
见舒姝不回答,唐钰再次问道,“漂亮吗?”
舒姝不得不点点头。
“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你的了。妈妈说了,旧的和不要的东西都给你,然后给我买新的。”唐钰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微笑。
舒姝抿着嘴望着她,细细体会着她话里的意思,试着挤出一丝笑容,却从唐钰眼中读出了芥蒂与清晰的排斥,就那样毫不掩饰的展现给她。
至此,舒姝自以为是的幸福终结。在外婆身边,她没有芭比却拥有关爱,可以将自己当成公主。可是小姨的家,住着另一个小女孩,唐钰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公主。
唐家是个富裕的家庭。唐钰的父亲,唐业是一家私人医院的院长,也是其中的股东之一,应酬很多,每天早出晚归。小姨罗琳不用工作,她的生活比较规律,每天睡到自然醒,要么约院里的太太们搓麻将,要么去美容院。她总是喜欢将唐钰打扮得漂漂亮亮,偶尔也关心一下女儿的学业。
那时候正是出国热的高峰期,舒姝曾听见罗琳对唐钰道,“把试卷藏好别让爸爸看见,数学不好没关系,把英语学好,再过几年出国去。”
娇气的唐钰有严重的公主病,喜欢众星捧月的感谢,也喜欢刁难人,但并非完全不讲道理。两个孩子刚开始相处,摩擦在所难免。到底是寄人篱下,舒姝不得不收敛性子选择沉默与顺从。唐钰同时也是个能言善道的女孩,很会哄父母开心,会像只小猫在罗琳怀里撒娇。
有时候舒姝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偷偷看着她们,她们聊天,她们看电视,她们讲故事,她们欢声笑语,日复一日,唯独没人会注意她回家后在干嘛,这个家里她像是空气,她从羡慕到麻木。她怀念和外婆一起的日子,那时候她也像小猫一般爱撒娇。
渐渐地,舒姝变得更加沉默,她习惯在回到唐家后摘掉助听器。
其实,听不太清……也好。
偶尔,唐大小姐也喜欢扮演心地善良的天使,给予舒姝一些小恩小惠,比如将她穿过一次又不太喜欢的新裙子送给舒姝,或者在外面吃饭时对罗琳说,我们给姐姐打包一份吧。这样的善心往往会得到罗琳或唐业的大大赞赏。可是又有谁注意过,唐钰穿过一次又不太喜欢的裙子其实舒姝根本穿不了,打包回来的食品往往已经冰冷,舒姝在吃过东西的状态下艰难的咽下各种食品,夜里因为消化不良,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念外婆,她想要快点长大,不再是任何人的负担,可以照顾自己,也照顾外婆。
七月,舒姝十二岁生日。她辗转三次,赶了两小时的公交车,偷偷跑回江边,在路口的杂货铺买了一包糖,剥开来放在嘴里,甜甜的味道。她站在当年落水的地方,取下助听器放衣兜里,独自许下生日愿望:让我快点长大吧。
那天,她在江边站了很久,回头时,已是落日,夕阳余晖中,身后一个男孩站在波光粼粼的江堤,柳絮飞扬中朝她微微一笑……
江边巧遇
此刻,太阳已经隐去,夏日时节,若有若无的江风吹过,燥热变成了一种闷。
舒姝转过身,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手里拿着笔,站在画架边上,笑道,“别动,再等一会儿。”
此刻舒姝取下了助听器,她隐隐约约能听到些声音,知道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却听不见这声音想表达的意思。凭借着第六感,她一动不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男孩朝她招招手。
她迟疑片刻,慢慢走了过去,画架上的水彩画像果不其然就是她。画面中,夕阳的倒影在她身上晕开一圈金色的光环,她面朝江面,嘴角微微上扬,被刻意画成了笑颜。
男孩笑着问她,“好看吗?”
舒姝努力从那一张一合的嘴型辨别他话里的意思,最终点了点头。男孩将画稿从画架上取下,递给她道,“送给你吧,你看起来心事重重。”
舒姝接过,指腹轻轻在上面摩挲,
“别摸,还没干呢。”男孩抓住她的手,不过停留一秒便放开了。
舒姝摊开手一看,果然满手彩绘的颜色。她抬头时,撞进了他的目光。男孩的笑容很好看,洋溢着淡淡的暖意,落满整个夏日,指尖碰触的瞬间,脸不由自主泛起红晕,竟不敢多看他,转身朝青石板铺砌的阶梯跑去,然而走出几步她却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倒回来,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陌生男孩。
男孩摇摇头,没有伸手去接。
“谢谢你的画。”舒姝说。
男孩这才接过。
舒姝走后,男孩开始收拾画架。旁边忽然窜出一个人影,勾着男孩的肩膀道,“程寒大画家,还没画完啊,回去了呗。”
程寒回头笑道,“亦城,你的鱼钓到了吗?”
顾亦城左手扛着鱼竿,扬扬右手的鱼篓,得意洋洋的说,“我从别人鱼塘里掏的,等会儿去后院烤来吃吧。”
“你这叫偷吧?”
顾亦城嘿嘿的笑,忙转移话题道,“你手里拿的啥东西?”
“糖,别人给的,你要吗?”程寒说着递给了他。
顾亦城看看了,没见过的牌子,剥开往嘴里扔,咀嚼几下,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呸呸呸,难吃,奶味怪怪的。”
程寒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一个提着鱼,一个提着画架朝江边的阶梯走去。
回去的路上,顾亦城裤兜里的传呼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将鱼和渔具扔给程寒,“舒涵呼我,帮我拿一下。”
说完,他一口气冲上阶梯的尽头,跑到杂货铺前,拿起公用电话按下一连串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舒涵闷闷的声音,“在哪呢?”
“机械厂,咋了?”
“今天打球,我和韩睿输给了四班那群家伙。”舒涵道,“郁闷啊!!”
“哼哼,知道我的重要性了吧?我身边就有个四班的家伙。不要你过来雪耻呗。”
“谁啊?”
顾亦城回头望了望长长的阶梯,巴掌大的影子正踩着蚂蚁慢慢移动,他道,“程寒。”
“他呀。”舒涵道,“我这人嘛,别人委屈我,我绝对记仇。不过我的原则是不欺负弱者。”
顾亦城笑道,“得了吧。我说你画画什么的能强过人家吗?”
“学术有专攻,我吃饱了没事和他比这干嘛?”舒涵说,“对了,你像是很久没去你爷爷那边了吧?”
顾亦城不咸不淡的“恩”了一声。回想起两年前那次事故,他承认自己至少应该承担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责任,他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毕竟事端由他挑起。但是,当所有的责任都落在他身上,当他受着良心谴责时,那群孩子却躲得远远的,那绝对是一种被出卖的感觉。什么江边小霸王,什么歃血为盟就是狗屁。渐渐地,除去每月定期来看望爷爷,他几乎不在这里逗留,与那群孩子终成陌路。
顾亦城走神时,目光落杂货店挂在门板上。只见门板上挂着四五个巴掌大大小的铁笼子上,每个笼子里都装着雪白的小东西。他瞪大眼,似乎看见那雪白的家伙动了动,露出一对无辜的眼睛,毛茸茸的小脚,长长的耳朵,加上圆圆的尾巴,不是兔子是什么。
杂货铺的大妈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这是珍珠兔。”
“什么兔子?”舒涵在电话里抱怨道,“我问你啥时回来呢?”
“明天。”
“那我和四班那群家伙定后天再战。”
“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顾亦城挂了电话,递上五十元钱。大妈提着铁笼子问他,“要不要一只?一共算你五十元好了。”
“不要,不要。”顾亦城挥挥手,作为男人他怎么可能买这玩意?会被舒涵笑掉大牙的。
大妈转身去找钱,嘴里嘀嘀咕咕说道,“很可爱的。舒姝可喜欢了,刚刚还逗着玩呢。”
顾亦城愣了一下,问道,“你说谁?”
大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你说你要一只?”
“不是。你刚刚说谁?谁喜欢来着?”
“我有说谁吗?”大妈一副不知所谓的表情,眼神忽然越过他,笑眯眯地朝着他身后点点头道,“舒姝,怎么又回来了?”
顾亦城觉得自己在听见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的瞬间,脚趾头都变得紧绷,接着身后传来柔柔的声音,“大妈,能帮我兑点零钱吗?”
“行行。”大妈笑开来,注意力却没有从顾亦城身上转移,“你说你要一只兔子?”
顾亦城有点哭笑不得,实在佩服这位店主大妈的执着与答非所问,窘迫的点了点头,自行从门板上取走一只兔子,偷偷瞄了瞄身边的女孩。她今天穿了件简洁的米白色连衣裙,长长的头发披散开来,小小的脸,像是两年前那个女孩,又不太像。其实,对于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除了她的名字,顾亦城根本记不清楚对方的摸样。那天很多细节,他已强迫自己遗忘。可是女孩在水里拼命扑腾的摸样,惊恐的眼神,以及散开来漂在水面上乌黑的长发,总是不经意的出现在他梦里。
虽然他母亲江蓉不止一次告诉他:这女孩最后获救了,她没事,她还活着,而且毫发无损。可是,他还是从母亲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信息,也许大人们在说谎。他心存疑虑,不安,内疚,但同时又没有勇气去确认,他怕真相会不堪。
如今,这女孩真的在站在他前面。她没事,她还活着,她真的毫发无损。顾亦城悬了两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下,慢慢笑开。
舒姝掏钱时,包里的水彩画不小心被抽了出来,刚好落在顾亦城脚下。她弯腰去捡,顾亦城先她一步捡了起来,他瞅了眼画稿,低着头将画稿递还给她。她接过说了声:谢谢。他忙撇过头去,不敢与她直视。
接着,顾亦城也从她波澜不惊的神情中领悟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舒姝压根就没认出他来。这样的领悟让顾亦城稍微有点失落,说不出是啥滋味,胸口闷闷的,堵得慌。他在极度内疚与不安中饱受良心的谴责,原来当事人不但没事,甚至还没当回事,他不是傻瓜是什么?
恰好此时,慢吞吞踩着蚂蚁的程寒终于爬了上来,嚷嚷道,“顾亦城,快把你的鱼拿走。”
顾亦城跑过去,拿过鱼篓,鱼在鱼篓里扑腾几下。
程寒问,“你提的什么?”
“兔子,刚买的。”
“天,你不会是想烤兔子吃吧?”
“去你的,我今天只烤鱼吃。”
两人说笑着经过舒姝身边,顾亦城忍不住回头去看。
天与地仿佛被金色的薄纱覆盖,她站在银杏树下,忽然朝他这边看了过来,树影藏匿起她的表情,远远的看去像绿叶间夹着的微黄叶子,仿佛眉黛间的点缀,带着些许落寞和些许悲凉。
风吹云动,树叶间发出“簌簌”的响声。
顾亦城想,大约又起风了吧。
不一样的人生(上)
托唐家的福,初一开始,舒姝成了省重点中学a中的学生。
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姓张名燕,女的,四十多岁至今未婚,人相当的势利。
她的热情,只会无私奉献给班里父母是高官或比较有钱的那些孩子。假如没有当高官的父母也没钱,但只要成绩好,总体来说她还是温柔的。但如果既无权又无钱,倒霉的成绩又不好,毫无疑问这样的孩子便是她刁难的对象。其实,老师偏爱成绩好的学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这位张燕老师刁难成绩差的学生却是出了名的刻薄,甚至可以用变态来形容。比如,你专注的看着黑板听她讲课,她会说,“你一直看着黑板干嘛?为什么不记笔记。”当你小心翼翼抄着笔记,她又会说,“你一直记笔记有什么用?认真听课才是硬道理。”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舒姝刚入学那时,第一个教师节,罗琳没有为她准备送给老师的礼物,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第二天,上数学课时,张燕提着一大袋糖来到教室,挨个挨个的派发。当发到舒姝这里时,张燕说,“这是给关爱老师的同学的回礼,教师节没有送礼的同学,就不发糖了。”然后,直接从她面前走过。
周围的同学纷纷投来目光,窃窃私语起来,舒姝顿时臊红了脸。无论是张燕不屑的神态,还是鄙夷的讥讽,都让她感到既窘迫又害怕。十二岁的女孩,隐隐约约知道什么是势利,但还未领略其中的含义,然而给她上这第一课的人却是称之为辛勤园丁无私奉献的人民教师。
小学时,舒姝成绩一般不算差,有时发挥得好甚至能挤入年级前十名。新学期第一次摸底考试,考试成绩出来前,她自我感觉其实还行,但一看综合排名,全班四十五个人,她排在三十五名。第一名和第十名之间差距不过五六分,光是第二名就有三人并列,a中的竞争简直可以用残酷来形容。她奋起直追,但现实往往不如人意,无论是老师教课的节奏,还是同学的学习与理解能力,都让她深刻认识到了什么叫差距。
当然,让舒姝犯愁的不仅仅是学习,还有永无止境的攀比。
这里的孩子有着很强的优越感,他们比学习,比相貌,比家世,比谁的爱慕者多,凡是能够比的东西都不会放过。每天早读与课间便是高谈阔论的最佳时期,他们聚在一起讨论商场里哪家专卖店的衣服价格更高,谁谁谁又买了条什么品牌的裙子,高年级的某某人家里是干什么的。
那个年代的课间活动,女孩们最爱玩的就是跳皮筋和踢毽子。大家都知道,有人的地方必有左中右。同理,有人的地方必有大小群体,这群体嘛大志分为以下三种:成绩好的,成绩一般的,成绩差的。舒姝不属于这三派中的任何一个类别,她是一个不被老师喜欢的学生,这类学生通常是被排挤的对象。舒姝想如果按照武侠小说来分类:正派,中间派,邪派,那她不就成了邪派?
渐渐地,舒姝淡出这样的课间游戏。她总是坐在窗边发呆,静静地听,静静地看,从沉默到孤僻。她无法融入这斑斓的新世界,她与她们格格不入,就如她试着适应唐家的生活一般,苦于找不到突破口。
于是,她开始变得拒绝外界,因为身边再也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她很耐心的听每一个人讲话,却总是神游太空,她不会对任何人发生疑问,不会争取,包括幸福。那是一种站在悬崖边的感觉,生活于她就像一只又一只无情的手,她越退,那些手越推得厉害。
初一结束时,舒姝发现班上大多数人她都没有说过话,甚至无法将每个同学的名字对号入座。她的成绩一直在中等或中等偏下徘徊,看着试卷上的分数和贴在告示栏的成绩排行榜,她从最开始的震惊、羞愧,然后是不甘心,到最后的淡定。她想也许自己真的没有学习的天分,她更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不可否认,中学阶段,特别是初中阶段的孩子十分期望被老师宠爱。老师说过的话犹如圣旨,他们经常会在家里和父母理论,论据出奇统一:这是老师说的。理直气壮的样子往往让大人哭笑不得。而人对于权力的向往可以从小学时期开始追溯,这个阶段的孩子除了听老师的话,还特别喜欢当班干部,戴着有别于其他同学的徽章,站在校门口,装作少年老成,检查同学有没有带校牌,校服是否穿戴整齐,女生有没有化妆,男生是否整耳短发,课间时分在学校里扫荡一圈,抓几个抽烟的男生,或者谈恋爱的小情侣。他们是老师的宠臣,成绩拔尖,学生干部,这类学生还有个响亮的名称:校风纠察队。
不过,并非每个孩子都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好比顾亦城等人。
当顾亦城戴着徽章站在校门口,作为校风纠察队的一员,他的心情是郁闷的。本质上来讲,他十分讨厌这种约束,更为胸前的徽章感到头痛,当然同时感到郁闷与头痛的还有舒涵和韩睿。(记忆不好的朋友可重温第一章、第三章、第九章、第十章)
新学期,顾亦城已是a中高二的学生。他和韩睿在教室碰面,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来到顶楼的露台。
顾亦城从包里掏出一包烟,和韩睿一人一支,点上火叼在嘴上,深深地吸一口,看着漂浮的白烟,眯起了眼。其实尼古丁的味道并没有让他多么着迷,和大多数吸烟的青少年一样,刚开始只是因为好奇,同时也是叛逆期的一种表现。
望着楼下的树影与来往人群,顾亦城捻了下烟,觉得心空荡荡的,难道这就是青春期的躁动与不安?
舒涵拿着相机兴冲冲的跑上来,“我说你俩一大早躲这干嘛,抽烟呢。今天开学,瞧瞧下面的新生去?”
顾亦城嗤笑道,“瞧美女就瞧美女呗,还美其名日看新生。”
“哪里那么多废话,一句话去不去?”舒涵反笑他道,“听说你院里的唐妹妹入学就出尽风头,不去看看?”
“不去。”顾亦城耸耸肩道,“她妈找上我妈,说是让我照顾照顾?切,我又不是托儿所。”
“人家好歹是个小美女。”舒涵道。
“美女?你难道没听过a中自古无美女吗?韩睿,那句顺口溜这么说来着。”
“是不是a中美女一回头,吓死路旁一头牛?”
“对对对,后来呢?”
“a中美女二回头,吓倒一排教学楼。a中美女三回头,全校男生去跳楼。”
顾亦城与韩睿对望一眼,很有默契的哈哈笑道,“阿涵,原来你是赶着去跳楼啊?”
舒涵挑挑眉,不屑道,“大家都别伪君子,真的。”
三人嘻嘻哈哈的说笑着,忽然露台的门被推开,门后的女老师拿着手机,带着尴尬的望着他们。
韩睿推了推顾亦城,迅速灭了手中的烟,三人齐声叫道,“小戴老师好。”
这老师姓戴,全名戴延,教初中部物理,去年刚毕业,样子看起又偏小,在学生眼里不免少了些威信,人倒是挺漂亮,深受男学生喜欢。
“躲这干嘛呢?”戴延瘪瘪嘴问。她刚刚自然是看见顾亦城和韩睿抽烟了。这三个孩子家境都很殷实,本身也聪明,总能排上年级前十名,但不像一般学生那般听话。他们抽烟,喝酒,打游戏,谈恋爱,有着叛逆期男孩所有特征。因为成绩好,家世好,老师对他们是又爱又恨,只要不太出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干嘛呀,新学期,大家交流交流感情呗。”舒涵用胳膊肘抵了下顾亦城,“对吧,亦城?”
“恩,恩,是交流感情。小戴老师,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交流交流?”顾亦城笑着夸她道,“今天的裙子挺漂亮。”
戴延摆摆手,“行了,行了,开学典礼快开始了,别迟到了,去吧。”。
三人连连说是,小跑步朝楼下走去。舒涵回头看了戴延一眼,小声对韩睿说,“小戴老师蛮漂亮的啊~”
“嘿,露出伪君子的尾巴了?”韩睿笑道。
“他是狐狸尾巴。”顾亦城说。
“都滚,老子是老虎尾巴。”
戴延听见他们的对话,简直哭笑不得,回到办公室,跟他们班主任说,“陈婴,你们班那三个孩子啊,忒大胆,跑去顶楼的抽烟,幸好是被我撞见了。”
陈婴干干的笑,摊摊手,谁叫他们成绩好啊,三人的家世往那里一摆,谁愿意去得罪,她也没撒。
戴延说,“陈婴,其实我倒有个主意,也许能让他们收敛收敛。”
“啥主意?”
“你给他们一人发一个徽章,让他们带头纠正校风去吧。”
“这主意不错。”陈婴拍手叫好,“但这三个孩子,初中时就不参加班干部竞选。”
“你当然不能等他们自投罗网,赶鸭子上架呗。”戴延附陈婴耳边道,“弄个什么表彰大会,当着全校的面颁给他们,让他们不能说不。”
于是,新学期的开学典礼上,顾亦城三人莫名其妙受到了表彰,并被授予了校风纠察队的职责。三人面面相窥,硬着头皮接下任务,心道:从此随心所欲的自由,都做梦去吧。说什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明明就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从此,三人站校门口,日复一日履行着自己的权利与义务。
“校牌啊,校牌。”舒涵机械性的念叨着,忽然精神抖擞地吼了一句,“那位同学,请留步。”
“同学”二字覆盖面实在太大。舒姝想自己带了校牌的,应该不是在叫自己吧?于是低着头,慢悠悠的继续前进。
“嗨,就你呢。走得慢就叫留步吗?”
舒姝被一只胳膊拦了下来,看着眼前跟自己穿着相同色系校服的男孩,小心翼翼晃了晃胸前的校牌说,“我戴了的。”
舒涵打量她一眼,视线触及她白花花的小腿道,“同学,你这是穿校服去选美吧?裙子提得蛮高啊。”
舒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仿佛她为了突现自己故意提高裙子,有些难堪。实际上,女孩子这个年纪正值发育期,去年她长高三公分,入学时买的校服,不免短小。
顾亦城被舒涵那句“选美”逗乐了,好奇的转过头来,想瞧瞧这位标新立异的女同学是何摸样。然而,当他似笑非笑的对上舒姝淡淡的眼神,整个人便僵硬了。
噢!!
何为冤家路窄?
人生果然是无处不相逢啊!
不一样的世界(中)
顾亦城见眼前的女孩是舒姝,咳了两声,朝舒涵使了个眼色。
舒涵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将一个小本子递到了舒姝眼前,“来,同学,签名后。你的不良行为将被记录在案。”
“我没故意提高裙子,校服规格就那样。”舒姝试着解释。她可不想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理由签上自己的名字,让班主任借题发挥。
舒涵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递上笔道,“需要我拿尺子帮你量量吗?”
“你有直尺吗?”舒姝小声问道。
“嗨,叛逆心挺强的嘛!”舒涵说着又瞄了眼她的大腿,“不过同学,事实就摆在眼前,你的抗议是无效的。”
顾亦城觉得自己真有点听不下去,推了推舒涵,对舒姝摆摆手道,“算了,进去吧,进去吧。”
舒姝转过头,这才发现身边站着的另一个男孩竟是顾亦城。
顾亦城见她看向自己,尴尬的说道,“走啊,发什么愣。等着被量么?”
舒姝别开眼,朝教学楼跑去,很快没入人群。
韩睿双手环胸,站在校门口的另一边,意味深长的望着顾亦城说,“亦城,这妹妹声音真好听。”
顾亦城瞪了他一眼道,“去你的。”
苏涵嘿嘿的笑,勾着顾亦城的肩膀问,“谁啊?新认识的?”
“我是看不惯你调戏小女生。”
“我啥时候调戏她了?”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顾亦城拍开舒涵的手,“拿尺子量人家女孩子的裙子?我说你眼睛一个劲的朝瞄哪啊?大腿吧。”
“嗨~”舒涵指着他,转头对韩睿道,“看出来没?这家伙闹别扭了。”
“岂止,岂止,是陈年老醋的味道。”
虽然人生无处不相逢,可缘分这东西总归是个巧字,两人校门口的不期而遇犹如昙花一现,匆匆过一瞥,却没有再遇见的机会。而后,每每顾亦城经过初中部时,总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韩睿笑他:别望眼欲穿了,当初就该让舒涵调罚她来着,至少黑字白字落款留名,还知道产自那个班的。
顾亦城没好气的呸他,其实要打听一个人并不难,问题是他打听她来做什么呢?他自我安慰道:哎,我果然没有做坏人的潜质!
渐渐地,顾亦城也就淡忘了舒姝这号人物。直到有一天,学校食堂里,他偏偏就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吃饭。他观察了她片刻,仿佛受不了她的形单只影,端着餐盘,全然不顾舒涵和韩睿诧异的目光,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顾亦城抢在她开口前,替自己辩解道,“找不到空位。”
什么叫睁眼说瞎话?这不就是?舒姝瞄了眼前方面空着的大片座位,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还记得我吧?”顾亦城见她不搭理,用筷子敲了下餐盘,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小时候的事,我不是故意的。你看怎么多年,咱俩总能遇见,也是一种缘分,不如交个朋友吧。其实……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梦魔,梦见你在江里拼命扑腾。这么说可能有点无耻,我有难受过,真的……现在看见你没事,我挺欣慰……”
舒姝看了一眼四周,这个时段正是吃饭高峰期,顾亦城在学校的名气不言而喻,他刚刚忽然坐到自己身旁,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如今这番举动,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都飘了过来。他一副默哀的表情,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旁人可能听不懂,但她完全能够领会他要表达的意愿。
舒姝问他,“你是来道歉的吗?”
顾亦城想了想道,“你可以这样理解。”
“行,我知道了。”舒姝说这话时,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然而说完这话,又继续吃她的饭,不再理他。
然而,顾亦城却懵了。
就……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