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觉冬意深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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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藉,她也一片狼狈。只一眼,傅觉冬当然已经明白。女佣们见着一场暴风雨的架势纷纷逃之夭夭。

    “你要去哪里?”他站在门口,明知故问。

    她低着头噎住泪,弯身用力阖上行李箱,该死的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卡住怎么也拉不上拉链。她拉了很久,终于放弃,挺直了身体,忍住情绪平静开口:“请把钱结清给我,我要离开这里!”

    他站在门口,身影不动,她眼前的视线一点点模糊,两个人僵持着,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她终于还是听到他的脚步渐近,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摊扔到床上。他站在她身侧,凝立半晌,转过身去却没有走开。

    祈愿低头望着那一打厚实刺目的人民币,“啪嗒”一颗泪珠就落在上面,洇湿一片。她生平第一次看到钱让自己反胃,就像看一张写满自己耻辱的罪证书。她擦干泪奋力拖起拉杆箱纵身而去,那钱还一张不少的躺在床单上。

    她坚强地跨出大门,她都不知道自己那么有骨气。可以一文不要就孑然而走。他终于追上来拦住她,手臂横在门前,“对不起!”声线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的眼神一片空茫。

    他提拔的身姿转到她面前,“不要走!”

    他总是这样,给一颗糖再抽她一鞭子,她望着脚下地毯不说话。她曾经相信他,可是他的心是深沟高垒,她撞一次就伤一次。

    傅觉冬微微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你走,从我娶你进门的那天起就等于把我的一半都交给了你。有人劝我不能太相信你,说你只是贪图我的钱,有人劝我除掉你,因为你和贺意深走得太近qisuu,总有一天会背叛我。这些话我都不相信!”她终于抬头望他,“因为你,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真实。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谁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谁也离间不了我和你的关系。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可是在我的世界里要赢得任何东西都不能靠感情,都要靠手段。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可是我不想你走。我受不了他看你的眼神!!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伤害一个女人!害怕失去。”他伸出手却悬在空中一个指头都不敢碰她,只默默开口:“祈愿,我为一切做好准备,除了你!”

    祈愿第一次听到他对自己说那么多话,可是他究竟是不是推心置腹的呢?他一向善于做戏,她一向只是他棋谱上的一枚,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栽进去。她凝睇他许久,不疾不徐开口:“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就等于把我的名节和幸福全都交给了你。有人劝我不要相信你,说你只是把我当寻欢作乐的挡箭牌,有人劝我马上离开你,说你只是把我当打击对手的工具。可是这些话我都不信!因为你是我这辈子爱的第一个男人!”

    傅觉冬整个人震骇。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祈愿抑制不住泪水下滑,抽抽搭搭着摇头:“可是原来我错了,你的血是冷的,你的心也是冷的。你已经自私得那么纯粹而极致。你要做能才,其他人全部都要做奴才。你不是不想让我走,你只是不想失去对我的控制!不管你信不信,从来没有人能像你今天这样伤我那么深。”她垂头望着他悬空的手,“我的手是用来扶人的,而你的手是用来控人的。我们路不同。再见!”

    字字句句都似尖刀在捅他的心,这一次他没有拦她,看着她的裙裾消失在门扉的彼端。看着她一步步跨出他的世界。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祈愿走后傅觉冬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沉默独立,谁都不敢去打搅他。墙上那四个大字高高悬挂俯视,仿佛在讥笑。好自为之。孤独瞬间如青苔蔓延成碧,滋长心头。

    他突然一个人笑起来。仿佛想到什么笑破肚皮的事,越想越好笑,越笑越大声。别的女人在他面前装聪明,可是她居然跟她装傻那么久。他从来都不知道她那么聪明,洞悉人心。

    他又笑起来,秦暮秋那个白痴一定不知道,不知道要绊倒傅觉冬其实很简单。不用那么大费周折,不用阴谋算计,不用战场厮杀,只要一个女人,和贺意深一样,一个女人就足够彻底废了他……

    她以为他不像做正常人吗?他想,做梦都想,可是他不能。从小亲情的缺失让他渐渐变得冷漠,巨大的压力磨砺摧毁了他。他害怕,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害怕,害怕随时随地都会被剔除,被废掉。所以他过早的介入权谋斗争的圈子里,收起了未泯的童心。在他的圈子里,你不打倒对方就会被对方打倒。他一直坚守着这样的信念如履冰冰地活到现在。现在她要他做个正常人?他抬手望着自己的掌纹,那每一个砍都像掌纹嵌入他的生命,现在叫他如何还回得去?

    他叹了口气,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她走了,他就再也没有软肋,没有后顾之忧。这一仗,赢了便飞黄腾达,输了便万劫不复。

    夜幕来临,他怔怔望着窗外澈空发愣。秋天终于来了,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他蓦地想起一件事,翻江倒海的怒火充溢满体内。他抓了车钥匙就冲门而去,女佣和保安追出来问他要去哪儿,他不回答,驾车而去,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要办人!

    言玥被他的突然造访吓到,“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他不说话,径自走进去,愠色昭然。

    “你喝酒了?”他一进门她就嗅到他满身的酒气。

    “嗯。”他坐到沙发上,双眸猩红炯视着她,即便穿着长袍睡裙依旧是涵仪万千的雍容大方。言玥被他盯得面红耳赤。他从来不会这样看她,也许是借了酒意。

    “我去给你泡杯茶!”她娇羞得像个少女正要转身,手腕被重力一扣。

    “觉冬……”她知道他不对劲,她一开始误会是酒醉的□,可是现在她看清了,那是怒欲。

    “为什么?”她心底一颤,傅觉冬缓缓站起来,眸色阴沉,“我好心救你,捧你出名。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拥有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可是你居然背叛我?”

    言玥冷得只打寒颤,“觉冬,我……”

    “我很痛心啊,我真的很痛心!”一字一句咬出嘴唇。她低着头不说话,他很无力扯动唇角:“你们一个个都喜欢他是不是?好,我成全你,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觉冬……”

    “你不要解释!”他甩开她的手。他不要听也懒得听,他只想把她剔除出去。他起初知道她和贺意深在一起时他是吃惊的,可是他一直以为是贺意深耍手段,他从来没有想过是她主动离开他。

    死寂般的沉默。

    言玥倏忽冷笑一声:“你终于赶我走了?”

    “你等了很久了吗?”

    “你终于赶我走了?”她不知道自己想哭还是想笑。可是他依旧坚强的站着,如花蕊夫人般骄傲地站着,“你以为你救了我吗?你只是把我当一具尸体养着。你给我买房子,可是我要的是一个家,你给的床再大再宽敞有什么用?我要的是温暖。这里这么大有什么用?是掖庭,是冷宫!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让我生不如死做你的玩偶是在救我吗?”

    “他能给你温暖?”傅觉冬冷笑。

    “她会把我当女人。”她怔怔回答。

    “好,那我祝你们幸福!”他冲门而去。

    “觉冬,你等等!”她追上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他回头,眼里满是厌恶。

    可是她不顾,婆娑着眼,下定决心艰难地开口:“你要小心身边人!”

    傅觉冬嘴角一抹讥笑:“有你的前车之鉴还不够我吸取教训吗?”

    言玥笃笃道:“不过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从前不会,将来也不会!”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快要爆发的边缘。

    言玥正颜厉色:“你是天下稀缺的精明人,贺意深是经天纬地的俊杰,他虽然刚愎自用,但明辨是否的能力很强。论精明算计他比不上你,可是论冒险投机你却不如他。所以你们斗了那么多年才一直难分胜负,可是这一次不同,如果这种旗鼓相当的平衡被打破了,事态便会完全不同。觉冬,你一定要小心。小人治理不行,害人却是高手!耳听为虚,一定要小心身边人。”

    他轻轻却冷酷剥开她的手,“谢谢!”扬身而去。言玥望着他的背影,终究屈跌下来,泪水泛滥……

    她知道他这一走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祈愿离开傅家后,一切仿佛南柯一梦,凤凰的梦醒了,她又回到自己的雀巢。所有事都归于平静。直到傅觉冬出事。

    那一日,她正和室友在家,电视里放着新闻,祈愿在削苹果。然后,那则惊天动地的新闻如时而来。

    “寰宇总裁傅觉冬因涉嫌逃税案已接受警方调查,今晨寰宇董事会已内部罢免其一切职务。寰宇目前事务已移交傅觉冬堂弟傅知霖全权负责。”

    “噗咚”一声,她霍地惊起。

    “祈愿,你怎么了?祈愿!”当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手里的整个苹果已经滚落到地上,手里的水果刀被攥得紧紧,陷入掌心,幸而只是刀柄却也磕出血红一道印痕。

    她木讷望着电视荧幕,张嘴说不出话。过了许久,她低头拾起苹果,走到厨房对着水龙头不停地冲,用手搓着苹果。心神早已恍惚。

    怎么会出那么大的事呢?她才走了没几天哪!她觉得太不真实,他是傅觉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傅觉冬啊,他怎么可能被人算计,怎么可能被人弹劾罢免呢?

    她越想越不安,越想越烦躁。她努力让自己撇清而出,公司政变每天都在发生,她既然已经跳出那个圈何苦再去杞人忧天呢?

    他走阳关道,她过独木桥,他们从此泾渭分明了。这样想着,消除麻痹自己的忧心忡忡。

    祈愿的龟缩逃避法起初奏效,可是却遇上了一个人。她那天正巧从公司回来,刚要上楼时有人叫住了她。

    看到言玥她是吃惊的。长发飘飘,却憔悴虚弱得太不真实。

    “请你去看看他吧!”更不真实的是她提出这样的请求。

    祈愿的心揪得厉害,可是她凭什么去看他呢?他风光无限的时候她离开他,现在他落魄沦为阶下囚她又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看他呢?她根本帮不了他,她更害怕他神一般的存在会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到底怎么回事?”可是她又忍不住问。这几天她多少次拎起电话想打给廖秘书问一下,可是终究没有这个勇气拨通。她害怕这一切都是事实

    言玥叹息:“觉冬是被陷害的。他和那个刘局素不相识。”

    “那怎么会……”

    “觉冬被下套了,在刘局家搜出的行贿账本上有觉冬的签名。”

    “签名可以假冒。”她说出所有人都能反驳的常识。如果就这样抓人未免太儿戏。

    “还有指纹。”

    “什么?”祈愿懵了。这个证据太过强大。巨大的震创像在她脑子里颠覆了下,六神无主。

    指纹,指纹……只有照顾傅觉冬饮食起居的人才能弄到他的指纹。

    饮食起居?指纹?她猝然一个憬悟,这个灵光一闪简直让她招架不住。趑趄数步,面色惨白如纸。

    “祈愿,你怎么了?”

    是他!是那顿饭!她觉得视线所及天旋地转。她不愿相信可是不得不相信。她一直以为贺意深和傅觉冬只是无伤彼此的竞争游戏。可是谁想到竟会演变到如此不共戴天?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她寒到骨髓,寒到心扉。

    他的那句话遽然如古刹的钟杵敲响在耳边:“如果得不到她的心,那就狠狠在她心上砍一刀!砍一刀!砍一刀!”

    她丢下言玥,不顾一切撒腿而去!她知道她要做一只扑火的蛾子了!

    秋分

    寰宇的77楼,残阳的余晖透窗而来,整个世界寂静如死。傅觉冬凝伫窗前,外面世界依旧明媚,山川仍然壮丽,可那已经不再是他的国度,明天傅知霖就会坐到他身旁的位置上。

    好不容易被重金保释出来,当田司机问他要去哪儿时,他竟然不知道。汽车一路开着,最后他还是想来寰宇,想来他的总裁室看上最后一眼。

    他这次真的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份合同上,白纸黑字却仿佛要将他眼睛灼伤。那是言玥给他的。

    有很轻的脚步声进来,因为太静,他还是惊觉地听到了,“谁?”

    “是我,”林珞亦被他唬了下,心平气和回答,慢慢走进。

    傅觉冬幽幽转过身“能帮我再做一件事吗?”

    “傅总你说。”

    “把那幅字拿下来!”傅觉冬扬臂点了下傅坚写给立夏的那幅遗训,默默坐进大班椅中,最后一次。

    林珞遵照把它取下来平摊到他面前。他认真端详,一手覆上那字——莲子心中苦。

    “林珞,你觉得这幅字怎么样?”

    “苍劲有力,笔势恢弘,是佳作!”

    “送给你了。”他往前一推。

    “啊?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可以收?”

    “怎么不可以?看着闹心!”他别过头去,用极深沉的声音说:“对联始终还是成双得好,你带回去还能和家里那副配齐!”

    林珞卷着对联的手一抖,“傅总,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傅觉冬淡然一释,面对群楼,“没想到傅坚连死都留了一手。我这辈子永远赢不了他!这是命!这么多年鞍前马后蛰伏在我身边真委屈你了。”

    林珞不说话,长长的刘海顺额而下,默默卷着对联,“总裁你是不是糊涂了?”

    “是啊,我真是糊涂了才会这么没有警觉。老家伙一直不喜欢我,没理由这么太平让我操纵寰宇。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还跟我玩了把迷魂阵。”

    “迷魂阵?”林珞搁下字画,反倒来了兴致。

    傅觉冬接着说:“傅坚把秦暮秋保护得滴水不漏,外界的舆论沸沸扬扬,大家都在讨论秦暮秋年纪多大?秦暮秋生母是谁?秦暮秋长什么样,可是有一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起过,秦暮秋到底是男还是女?老家伙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所以故意借助舆论的力量迅速给人洗脑。让全世界都以为外面那女人给他生的是个儿子。林秘书,你觉得我推理得对不对?或者,我该叫你秦暮秋!”

    林珞终于笑了,她等待这一刻太久太久,她失控恣意地笑起来,把这么多年的隐忍屈辱都释放出来。傅觉冬只是平静的望着她歇斯底里的笑。她双手摁到桌上,对视道:“我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呢?没想到倒是你惊喜我了,傅觉冬,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傅觉冬幽幽开口:“哈姆雷特的票根是谁给的?鹡鸰香念珠又是谁给的?作为秘书你也太亲历亲为了点,做戏不能过犹不及。我记得化妆舞会那天我曾问过你,送香念珠的人长什么样?你却支支吾吾说了些笼统模糊的字眼。可是我问那人做什么打扮时,你很聪明的回答我是吸血鬼,因为这是那天最普遍的打扮,就算我想追究也无从下手。可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那人真如你所说穿着斗篷、风衣,那就是最显著的特点,你为什么第一时间没有说?答案只有两种。一,你和那个人是同谋;二,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精彩!”林珞站着拍起手来:“你果然心思甚细。”

    “你加剧我和贺意深的火拼来隐晦自己,精心修炼着这套阴谋组合拳。恭喜你,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了。是我太疏忽没有嗅到火药味。”

    此刻祈愿已步至门口,77楼一个人也没有,大家已经都下班了。保安认得她是总裁夫人才破例放她进来。很远她便听到女人犀利鬼魅的笑声。她带着惊恐与不安步步挪近。窄窄的门缝里,她终于看到了他,那一眼就让她整颗团缩起来。满面憔悴,胡须拉杂。那根本不是他认识的傅觉冬。

    林珞的笑声刺耳而来,祈愿掩在门后,看着林珞俯身到傅觉冬面前,鄙夷了一眼他颓废的模样,啧啧道:“傅觉冬啊傅觉冬,你不是雄才伟略、智谋过人的吗?你看看你,你把寰宇整成什么样了?外戚篡权,内亲众叛,你不是管理奇才吗?竟然把寰宇治成了一锅烂粥。你说你这个ceo该不该死?你说你这个傅家嫡子做得这么没出息不废你废谁?”

    傅觉冬瘫软在座位上,烈烈风骨摧枯拉朽般瘫倒。鸠雀仔低空中盘旋、哀鸣。

    祈愿鼻根发酸。原来就算曾经叱咤风云、纵横天下也总有迟暮的一天,这世界每一秒都有人升官进爵,都有一颗星辰陨落。

    傅觉冬无力笑起来:“是我低估你了。但是我也要警告你,爬得越高,摔得越狠,你就是个奴才命,你这辈子都是奴才,兔死狗烹,你以为铲除了我你就能坐我的位置吗?物盛必衰,你不要太得意了。”

    林珞也笑了,笑得更欢:“谁说我要做寰宇的总裁?我才不像你那么蠢死守着不放,寰宇气数已尽,内忧外患一大堆,早是强弩之末了。我早找好了买家,等到周一开盘就开始收购,傅觉冬,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你那么贪权慕势,我积蓄了这么多年,就是等一天亲自把你从爸爸的位置上拖下来!”

    “你要卖了寰宇?”生命的力量从他羸弱的身体里一点点流逝。凄凉的表情凝在他孤独消瘦的脸庞。

    “没错,能从商场上挖掘财富的人,才是最精明的商人。我就是要卖了它!你一定很感兴趣买家是谁吧?这回让我来惊喜你吧!”她贴近他耳旁,轻轻吐出三个字:“贺意深!”

    傅觉冬彻底瘫倒在大班椅上。他不是坐着,不是威风凛凛地坐着,而是陷着,瘫着。那三个字也像把刀插在祈愿胸口。

    “老实说不是他的帮忙真的很难完成我的夙愿。”

    “你不能那么做!”他撑起最后一点力气,负隅顽抗。

    “哈哈哈,”林珞觉得滑稽,拍拍他脸蛋:“你以为还会有人帮你吗?你说你做人做到这种地步,没有人对你忠心,人人盼着你早死,你说你失不失败、窝不窝囊?”

    “这是什么?”林珞眼角一瞟,看到书桌上的那份合同,提起来审视一番,嘴角蓄上讥诮:“言玥给你送来的救命稻草吗?你总算还有个死心塌地的红颜知己肯帮你!不过要让贺意深同意在这上面签字你也太异想天开了。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傅总裁吗?万人瞩目,世人景仰?老天现在让你做条癞皮狗,你就安分点趴在地上叫两声!”一言一句直中命门。祈愿依在门外泣不成声。

    林珞哀叹一声:“本来你手里是有一颗制胜棋子的,你只要好好笼络住祈愿完全可以高枕无忧。她是贺意深的命脉,可是你真是,哈哈哈,真是越活越糊涂了,居然亲手把她一把推开,这跟缴械投降有什么区别?你说你为什么呀这是,你说你是不是活该!赔了夫人又折兵!啊,你说呀?”

    傅觉冬反而笑起来,而且是大笑起来,逼视住林珞,撑着桌子站起来:“因为她是干净的!”

    “干净?”

    祈愿全身一抖,眼泪簌簌滑落。

    “我是失败,不过我们都是道德龌龊的人,可是她不一样!我不会让她和你们同流合污,你不行,立夏不行、贺意深也不行!”

    祈愿躲在门口,无法遏制失声痛哭。

    秋月的美满,

    熏暖了飘心冷眼,

    也清冷地穿上了轻缟的衣裳,

    来参与这美满的婚姻和丧礼。

    ==

    第十六章寒露

    林珞掖着合同从办公室走出。她曾无数次从这间办公室走出,可是唯独这一次她如此傲然昂首,以一只孔雀,一个女王的姿态把身后的男人踩在了脚下。

    “林珞!”快到电梯口,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前行的步伐。

    林珞茫然一个回头,目色里全是错愕:“是你?”

    祈愿目光只落在她手上的文件夹上,抬头,目光镇然:“请把合同给我!”

    “什么?”林珞还未反应过来。

    “合同!”她抬起手笃笃不畏地与她对视。

    林珞冷笑:“总裁夫人,这个时候你是不是去安慰开导下里面那个落魄的废人更合适一点?”

    “他不是废人!”祈愿咄咄逼人打断她。

    林珞从来没见过一向温岚恬静的祈愿流露出此刻这般强大的气场,竟是愕然不敢置信。

    祈愿道:“你没有资格骂他,傅觉冬是我见过最优秀出色的管理者,寰宇之所以有今日的鼎盛全是靠他!而你,你为寰宇做了什么?你只是一味处心积虑设计复仇,下套算计。你没有资格骂他,没有人有资格骂他。寰宇不是一锅烂粥,是你挑唆内亲,勾结外戚一步步把它逼上绝路。”从内心衍发的不甘心迅速窜满全身,祈愿自己都不知道她有那么大的能量。

    林珞望着她,像不认识,仿佛被震慑了。

    “林珞,听着,我不允许你再羞辱我丈夫一句!现在,请你把合同给我!”

    “不允许?”林珞仿佛听了最滑稽的笑话,“哈哈哈,就你,凭什么?今天真是太精彩了!惊喜一个比一个大!”

    “我哪里幽默到你了?”她挪步向前。

    林珞摇摇头:“傅觉冬真的输得很彻底。不但输了寰宇还输了你!”

    “你说什么?”

    林珞笑道:“他一心要保护你的单纯,另一个却拼命要放任你的野性。你和言玥太不同了,她可以做笼中鸟、瓶中花,只要有一个给她温暖的男人她便可以捻泥塑造成任何形状。可是你……”林珞双眼在祈愿身上一打量,“你不一样!你不愿意做附件,不愿意做附件的女人是不可能在他们那类男人身边久待的!你那么聪明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祈愿咬咬唇道:“我没有打算在他们身边久待,就像你也在寰宇待不久。”

    “别天真了,就算贺意深喜欢你,他也不可能在这这份合同上签字的。他越是喜欢你就越不会签!他绝不可能纵虎归山给傅觉冬一点东山再起的机会!”

    “我会让他签!”祈愿面色憋得通红,手臂依旧悬置空中。

    “好,正好我喜欢看热闹!我把合同给你!祝你好运!”林珞果真将手里的合同递给祈愿,然后肆笑着高傲离去。宽敞的大堂里她一声声高跟鞋声刺耳扎心。

    祈愿翻开合同迅速浏览起来,瞬时气焰大偃。那是份融资协议书,要求贺意深以个人名义入资寰宇,并在附加条款中说明必须由傅觉冬恢复首席执行官身份。

    祈愿望着这份协议书,这完全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祈愿……”萧然低冷的声音让祈愿脊梁一冷。她心虚地将合同塞进包中,不敢回头,低声嗫嚅:“对不起,我马上走。”

    “别走!”他已经走到她身后,“能陪我看完日落再走吗?”他的口气里带着请求。像一个落魄亡国的王岿然不动,站在城池最后一眼看自己的王国。

    “嗯,”她默默点头,走进他宽敞的总裁室。

    “只剩下你和我了。”他微微叹了口气。两人并肩临窗而立,静静望着日落,时间变得悠长。他的侧脸塑在金色的余辉中,像一场梦,一场繁华满锦、冠盖满京城的梦。

    “我对你不好!”他幽幽开口。

    “我知道!”

    “我对所有人都不好。”

    “我知道!”

    “我想要个儿子,”他突兀地说,祈愿一怔,他眉弓下的双眼依旧动人心魄,“因为儿子像母亲,我希望他有和你一样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巴。”他的手一一划过她的脸颊。“这些话两天前是我准备向你重新求婚用的,可是现在,我要和你离婚!”

    祈愿脑袋一空,所有脑细胞都不够用。他不由自主轻托她的芳腮,愉悦与心痛交织在她心口。

    她低下头,声音哽噎。梨花心雨般媚惑了千花竞放。轻轻摊开他的手掌,指尖在他掌心浅浅划开,固执而倔强的两个字母:no

    这一刻、这一秒,整个世界都为之倾倒,没有狂风骤雨的暗战波涛,没有尔虞我诈的陷阱圈套。

    他的吻轻轻落在他的额上,像滚烫的岩浆浇筑在她身上,刻下永恒的烙印。

    他的头缩在她怀里,沙哑的,嘶声的抽泣,像被撕扯的裂帛。像个无助的孩子。

    曾经她想过要和深爱的男人泛舟青山绿水,要让他陪她看细水长流,可是她知道不可能。他是傅觉冬,他是搏击长空的傲鹰,他的一生都将在权谋与商界的漩涡中度过。

    他不能停下来陪她看风景,他就像个驾速120码的司机横冲向前,危险的不是他继续加速而是他突然撞上减速栏。因为他刹不住,他刹不住,他猝然一刹,他就没命了。而她,不想成为那个减速栏。

    他回不了头了,亦如她也回不了头。女人绝情起来和痴心起来是一样的,奔月不后悔,扑火也不后悔!

    “明天陪我去钓鱼好吗?”

    “嗯。”她靠在他肩膀答应,轻轻阖上眼。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六一节排话剧,白院长让她演辛德瑞拉,她不要!她要演小美人鱼。因为灰姑娘在乎的是那皇后的桂冠,而小美人鱼只需要看到她心爱的王子幸福就行了。她可以不做傅太太,可是他一定要做傅觉冬!

    夜晚,华灯初上,秋雨绵绵、怅意深深。风里有了萧瑟的湿寒。祈愿只身来到srpion会所。那是贺意深开在上海的一家会所,一般只接待特殊宾客。祈愿曾跟着丁唯忧过来胡闹过两次。

    走进会所,祈愿径自走向吧台,“小姐,我找贺意深!”前台小姐倒是被她的直接唬了下,依旧笑语嫣嫣:“对不起,七哥说这几天不见客!”

    祈愿急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

    “这个……”椰蓉面露难色。

    此时正逢司徒衍和沈让巡场而来的,“什么事?”司徒衍燃起一根烟问。

    “八哥你来的正好,这位小姐说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七哥。”

    “哦?”老八挑眉瞥向祈愿,仿佛估价而售的货物般省视她,笑道:“怎么来了一个又一个?都快凑成一桌麻将了。又是为了傅觉冬?这丫女人缘真是绝了。”

    “贺意深在吗?”她锲而不舍转向两人身后稍熟识的饺子。

    “七哥他……”饺子吞吞吐吐总算憋出一句:“傅太太还是请回吧!”

    她第一次听到饺子这么称呼她,很新鲜也很刺人。“我要找贺意深,看不见他我不会走的。”

    众人被她的执着一震。

    “他病了!”老八简促有力回绝。

    “什么病?”

    司徒衍微皱一下眉,撇头将问题扔向沈让。对方很善解轻咳一声插上话解围道:“司汤达综合症!”

    祈愿压根不信,转身坐在吧台旁的转椅上;“今天见不到贺意深我不会走!”

    “唉,七嫂,你这又是何必呢!”

    “七嫂!!”

    见闭门羹不管用,逐客令也失效,司徒衍很鄙夷对着沈让教育:“你丫也编个真点的病呀,连个小丫头都骗不住。一会儿老七发飙你可别赖我!”

    沈让一脸黑线看着司徒衍,叹气劝道:“多读点书吧,八哥!”

    司徒衍:“……”

    贵宾包房里的豪华沙发上,一男一女两个如胶似漆的身影黏在一处卿卿我我。

    两人正打情骂俏着,男主人乐训突而又睥见一旁单人沙发里一个特大电灯泡,不悦开口:“嘿,哥们,你知道这样很妨碍人吧!”

    贺意深翻着杂志,头也不抬:“放心,我可以当你们不存在。”

    女主人施一珞也藏不住开口讽道:“哇,你可真善解人意。”

    乐训还是不满:“我说老七,你有什么毛病?傅觉冬都被你打得落花流水了,寰宇马上要改姓贺了,这个时候你应该出去大摆庆功宴,找遍乱七八糟的记者报刊来好好给你做采访,而不是躲在这里妨碍你兄弟造人计划!”

    “喂!”施一珞立马投来抽打杀人的眼神外加蛮横捶他一拳。乐训捂着胸佯装受伤,可惜美人完全无视,直笑着对贺意深道:“得了,该揭晓谜底了吧,是谁把我们堂堂贺七少爷逼得都不能出门了?老八打赌说是展尧那小家伙,我和小优看准是akeawish!”

    贺意深冷哼一声:“有空闲打这种无聊的赌还不如出去帮我把生意搞好!”

    祈愿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望着各色食客女郎酣酒热舞,然后携手而去。世界从喧哗挑挞直至寂寥而宁静原来并不太漫长。吧台前的女孩子开始收拾起酒杯酒瓶。

    祈愿依旧坐着,昏黄的灯光骤然被一片黑影遮蔽,她豁然抬头,两道火辣辣的视线灼灼烧向自己。

    祈愿一个激灵,“贺意深!”如见着流星般。

    “笨蛋!”贺意深力眉一皱,劈头就骂:“我要是不来你就一直等下去?”

    她遽然站起:“不会,我知道你会来!”

    他冷哼一声,扭头又抽起烟来。她永远有办法让他失去原则和理智。

    “你看上去精神很好,不像生病。”

    “你看上去不太好。”他很直接,眉头微拧:“不要提他的名字!”

    两人僵持片刻。灯光那样暧昧又那般冷漠,仿佛染上秋霜。

    “为什么?”她一晚上打了几百个腹稿,想了无数种开场白,可是看到他巍然站在面前,一开口居然还是问了一个最无力的问题。

    “你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

    她凝滞片刻,“诬陷算计不像你的作风!”

    他笑起来:“强盗和统治者的区别只在于见血和不见血而已!在这个社会上有财便是德。相信我,傅觉冬不择手段掠取的财富绝对不会比我少!祈愿,不要把自己放在无辜者的位置上来审判别人!”

    祈愿惊愤:“不要拿我当你邪恶的借口!”

    “什么?”贺意深逼视她:“你没有责任吗?你明知道他娶你并不爱你,你却逆来顺受不敢问原因。他封了你的卡限制你自由,你跑来找我发火!他羞辱你煽你一巴掌,我都想把他碎了,可你居然连反抗都不敢!现在他一落难你他妈就像个疯子一样跑来迁怒于我?”

    “贺意深,现在是你栽赃陷害,你却反过来指责我?”

    “那是因为你!”他终于又失控:“你以为自己很勇敢吗?你只会对着我那么张牙舞爪,你不过仗着我不敢动你。你这个胆小鬼从来都不会反抗他,连试都不敢试!单这点就足够把我惹毛!”

    她竟然觉得无话可说,她是真的真的被他刻薄而集中的话而攻击得无话可说。她以为她把自己看得很透,原来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可是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她低着头,忍气吞声:“你要怎么样才肯帮他?这份合同……”

    “我不会帮他。”贺意深僵着脸转身,却被她死死拉住胳膊,他惊愕回头:“你干什么?”

    “我求你!”她双眸溢出水雾,这样卑微委屈,伤得却不是她自己,而是他。

    贺意深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下,揪缩一团。他狠狠抓起她的手,“你为了他求我?”

    她还是拉着他低头不说话。

    “你为了他真的什么都愿意?”

    这回她听懂了,蓦地抬头,剔透的水光还噙在眼眸中。

    他夹着烟的手托住她的脸:“你知道我要什么?”

    祈愿悚然一退。

    “我从不强迫女人。一晚上,一个寰宇,你自己考虑。”他让椰蓉取了张房卡给她,“明天,来或不来,你自己决定!”贺意深走得很干脆,可是她伫凝许久。

    冰凉的温度弥留在掌心,银色的冷光冰寒彻骨。祈愿知道今夜无眠了……

    她知道她需要一个计划,需要破釜沉舟做一个决定了……

    第二天,岸边杨柳垂,碧波微粼。因是周末公园里游人如鲫。

    傅觉冬今日穿了一件橄榄绿的运动服,剃了胡子,依旧丰神俊仪。

    祈愿如蜜蜂般在他旁边不安分地东跑西闹。而他闲然地观望着碧波湖面,湖光秋《奇》月两相合,潭水无风《书》镜未磨。他生平第一次《网》感到宁静安详,不用担心下一个会议是否会迟到,不用赶着去跟某个领导会晤。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快乐?”他的眼温柔得像两汪清潭。

    祈愿有半秒的呆滞,站起来吸口气,对着澈空笑道:“因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5岁失去了父母成为孤儿,但是我存活了下来,在车祸中存活下来,是我妈妈用身体保护了我,所以我觉得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上帝的恩赐,人生苦短,要对自己好一点。”

    傅觉冬静静听着,点头笑道:“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祈愿也笑:“哟,《出师表》背得真溜。”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傅觉冬却纹丝不动。他的手机没有音乐,只是一味在旁不停的震动。震得她都心烦。

    “你有电话?”

    他不说话,显示出一种厌恶的鄙夷。

    祈愿也不说话,半晌过后,手机再一次不屈不挠地响起来,一阵高过一阵搅得她心神不宁,瞥了眼,还是忍不住,“是廖秘书!也许有急事!”她想也没想就越俎代庖。傅觉冬的喝止还悬在唇口。

    “喂!”

    “少奶奶?”廖秘书先是惊讶却立马急火焚烧般问:“少爷呢?大小姐已经在去寰宇的路上了,说要为他讨回公道,能不能扳回一城就看今天了。他人怎么还没来?”

    祈愿一听转瞬向傅觉冬:“寰宇……”

    “说我病了!”傅觉冬皱着眉,冷眼。

    “可是……”祈愿捏着手机犹豫。

    “说我病了!”这次是不容置疑的军令。如黑漩涡的眼像鹰一样令人寒栗。

    祈愿无奈,“那个……觉冬身体不太舒服,恐怕……”她为难异常:“不能来了!”

    挂了电话,她心事重重地坐在他身边,“你放弃了吗?”

    傅觉冬只看着鱼竿,“哀兵必败,何必自讨没趣?”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她不惑。

    傅觉冬扬嘴一笑:“不,我们钓鱼!等愿者上钩!既然做废人也要做得敬业一点。”

    傅觉冬望着平静的湖面,第一次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