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馐传第17部分阅读
转去了亦珍的屋里。
等与亦珍在堂间里主仆落座,汤妈妈将茶摊被砸的事,一一说了。
亦珍坐在铺了绣垫儿的绣墩上沉吟片刻,轻声安抚汤妈妈,“茶摊砸便砸了,汤伯人没事便好。如今家中正是多事之秋,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趁机将茶摊先收起来几日罢。”
“小姐……”汤妈妈欲言又止。家里除了茶摊外并无进项,如今若是收了茶摊,又要供一家数口嚼用,又要紧着夫人吃的汤药不能断了捻儿,可是不少的开销啊。
汤妈妈的忧虑,亦珍如何不知?只是那两个混混分明就是故意寻衅,若不暂时收了茶摊,他们日后天天来捣乱,坏了茶摊的口碑,把回头客都赶走了,那才是得不偿失。与其被他们不明不白地日日滋扰,弗如暂避一时。
“只是也没有教人白白欺负了不做声的道理。”亦珍缓缓道,“还请妈妈转告汤伯,烦劳他将被砸坏的物事都收拢了,呈给乡老过目。总要请乡老给我们评评理,还我们孤儿寡母个公道才行。”
她们家孤儿寡母寻亲而来,投亲不果,在松江府落脚立户,生存不易。曹氏不是那不识人间烟火的,自是晓得其中利害,是以四时八节,总不忘让汤伯给里正乡老送上自家做的点心茶果。虽不是什么值钱的礼物,但贵在十年如一日,从未断过。眼下去找乡老里正主持公道,从中调解,正是应该。
汤妈妈闻言点点头。小姐说得是。闷声发财可以,闷声吃亏哪行?他们虽然不想事情闹大了,然而总归也不能受了欺负默不作声。交给乡老与里正去调解,再妥帖不过。
“此事先莫同母亲说,待乡老与里正处有了决断,再说不迟。”亦珍又关照汤妈妈。
次日亦珍仍早早起,做足要出门摆茶摊的功夫,待向母亲曹氏请过安,吃罢早饭,便带了招娣一道出门。在门口目送汤伯拎着茶果点心,带着被砸碎的茶甏与碾坏了的食盒,往乡老家去了。
亦珍自己则带着招娣往丁娘子家去,投了拜帖,求见丁娘子。
丁娘子一见是亦珍投帖求见,忙叫贴身伺候的丫鬟去将亦珍主仆迎进门来。亦珍谢过大丫鬟,随之进了丁娘子待客的花厅。
这节气江南早晚寒凉,丁娘子在花厅中亦穿了件洒线绣卍字纹攒花披肩,一头花白头发悉数抿在脑后,梳了个极干净的髻,又勒了嵌珠抹额,显得气色极好,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见丫鬟引了亦珍挑帘子进来,丁娘子自罗汉床上起身,伸手招呼亦珍过去,“余家小娘子来了,快快过来坐。”
待亦珍来到近前,丁娘子携了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怎么瘦了?”
前次见亦珍,她还有张带着微胖的孩儿面,这才几日功夫,整个人便瘦了,大眼伶仃,下颌尖尖,一件豆绿绣月白玉兰花的缎子面儿斗篷罩在身上,愈形纤瘦荏弱,倒生出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来。
亦珍浅浅一笑,“许是又长个子了的缘故。”
并不打算诉苦。
丁娘子拍拍亦珍的手,“女儿家还是胖些才有福气。可不能只顾了家计,疏忽了自己。”
转头吩咐屋里的管事婆子,“去,到库房里将上回大郎得的金丝燕盏取来,等会儿给余家小娘子带回去。”
亦珍赶忙推辞,“丁婆婆,无功不受禄,这礼太重,亦珍不能收。”
丁娘子“欸”一声,“你救了老身的性命,多重的礼都不算重,怎么是无功不受禄呢?”
亦珍微赧,“若收了您的礼,我就不好意思开口求您了。”
丁娘子一听,朗声一笑,重重拍了拍亦珍的手背,“你这孩子,跟我还有什么可客气的?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亦珍斟酌片刻,这才对丁娘子道:“我想求丁婆婆帮忙打听打听,县里有没有市口好,后头又连着宅院的铺面,出租或者出售的。”
丁娘子听了又是一阵笑,“你这孩子脸皮就是薄,我当什么要紧事呢。这有什么求不求的?一句话,包在丁婆婆身上就是。”
亦珍闻言,起身向丁娘子一礼,“亦珍这厢多谢丁婆婆了。”
丁娘子挥挥手,又将亦珍拉了坐在自己身边,“不必和婆婆如此多礼,谢来谢去,累人!”
亦珍又问了丁娘子近日的饮食,略提醒丁娘子如今深秋露重,虽是吃蟹的好时节,只不过蟹乃至寒之物,不可多食。顶好多蘸些姜醋祛寒,蒸的时候下头垫几片紫苏叶子。
丁娘子感叹,“还是你这孩子仔细。老身可不就是爱吃蟹么,家里儿子媳妇见我爱吃,哪有拦着不让我吃的。”
“那是他们孝顺您。”亦珍微笑。
又说了会儿话,亦珍打算告辞,丁娘子拉着她的手不放,“在婆婆这里吃了午饭再家去罢。”
“亦珍冒昧登门已是打搅婆婆了,而且家中还有事待办。”亦珍婉拒。
丁娘子便不强留,“你托婆婆办的事,一有消息,我就叫人去你家中回信儿。”
“烦劳丁婆婆了。”亦珍告别丁娘子,最后还是拎着丁娘子从库房里给她取来的金丝燕盏出了丁家。
丁娘子望着亦珍清瘦的背影,微微沉吟片刻,便唤了得力的婆子到跟前来,“去外头打听打听,看看余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虽说老了,可是一双老眼不昏不花,到现在还能织得一手好布,脑子清爽着呢。这孩子一下子瘦了这许多,绝不是长个子这么简单的。她不说,她还不会打听么?
曹寡妇家的茶摊叫人给砸了的消息,不出两日功夫,就在县里传了个遍。
方稚桐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与霍公子、查公子二人去谢府的路上。
一旁有两个行商自茶楼出来,一边走一边叹道:“这大茶楼里的茶,无非是茶叶好,价钱贵,可若真论喝着暖和,沁人脾胃,还是谷阳桥下头汤老头的茶摊上的茶最好。”
“可惜往后怕是喝不着了。”另一个喟叹一声。
“怎么会?”一个问。
“你才走了货从外省回来,是以有所不知。”另一个压低了声音道,“他家的茶摊叫人给砸了个稀巴烂,不然我也不会请你来茶楼喝茶。”
“为什么?汤老头是个顶老实不过的,从不抬价,茶水也不偷工减料,若非如此,他的茶摊如何能一摆就是十年?”
“这其中是大有缘故的。”另一个向四周看了一眼,这才继续道:“听说谢家的独苗谢少爷,看中了曹寡妇家的小娘子,要纳她做妾,偏偏曹寡妇不肯……”
一个默然。有钱有势的谢家看中了寡妇家的女儿,想抬进府去做妾,寡妇不允,便要断人生计,这实是有些说不过去。
“那曹寡妇听说身子不好,怕是她家小娘子也撑不了多久,就要向谢家低头。”
方稚桐一行正好走在这两个行商后头,恰恰将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霍昭与查公子听了倒没什么,方稚桐却是心头一揪。
她家的茶摊叫人砸了?她当时可在场?是否受了惊吓?茶摊被砸了,她家中该如何维持生计……方稚桐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一路便沉默下来。
待到了谢府,见府中张灯结彩,一副打算操办喜事的模样,分明是谢家早已胸有成竹,余家寡母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谢老夫人听下人进来禀告,少爷的同窗前来探望少爷,忙叫人将方稚桐三人引到孙子屋里去。又交代管事婆子:“麒哥儿一直盼着同窗来访,你吩咐丫鬟,除了进屋去伺候茶水,不得打扰麒哥儿会友。”
婆子衔命而去。
谢老夫人望着院子里挂起来的大红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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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54第五十三章一线转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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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听外间丫鬟通禀三位同窗好友来了,忙自床上坐起身来,“快快有请。138百~万\小!说网13800100”
丫鬟引了三人穿过槅扇碧纱橱,来在里间儿。
谢停云的屋里已燃起了熏笼,早早地铺了地毯,房间里暖如小阳春一般。
霍昭一进里间,便忍不住取出折扇,慢悠悠摇起扇子来。
查公子人胖,更禁不住这热气一熏,一边拿手扯了扯领口,一边靠在椅子里喊热。
只方稚桐心有所思,并不曾十分在意屋里的温度。
他看谢停云,气色比秋闱结束时好了许多,脸颊红润,双眼有神,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
方稚桐很想问他一句:你可知道余家小娘子的茶摊叫人给砸了?幕后指使的,极可能是令祖母?
谢停云见状,便吩咐丫鬟到他的小厨房去,叫厨娘做了生津止渴的送进来。
“明日便放榜了,也不知祖母会否答应叫我去看放榜。”谢停云满心欢喜,若自己桂榜得中,也算是有了功名,对得起列祖列宗。他心里另有一重隐秘的期待,总觉得自己有了功名,才更配得上那余家小娘子,她才不会感到委屈。
“谢贤弟实在想去,我们等下便去求了谢老夫人,明日驱车接贤弟一道去看放榜。”霍昭在四人中最老成持重,听谢停云如此一说,隐约也猜到他的心思,故而一合折扇,道。
谢停云眼睛一亮,心想假使明日真能成行,说不得经过谷阳桥,还可以见余家小娘子一面。
四人又说起到时候少不得要一道去先生东海翁处,拜谢恩师。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丫鬟端了酸梅汤进来,一一奉上,只谢停云用的是冰糖炖梨取的一盏梨汁。“少爷,老夫人吩咐的,您需得喝这润肺解燥的冰糖梨汁,可不能喝酸梅汤了。”
谢停云一撅嘴,到底还是接过梨汁,一口气喝了。
查公子一边将丫鬟奉上的酸梅汤一仰头喝了个精光,一边感叹,“还是汤老头茶摊上的酸梅汤最好喝。只可惜往后在外头怕是喝不着了……”
霍昭忙向查公子使眼色,阻止他再往下说,奈何查公子不曾注意,一径道:“还是谢贤弟有福气啊!”
谢停云一愣,“查兄何处此言?”
霍昭恨不能掩了查公子的嘴,只好拼命咳嗽一声。
“汤老头的茶摊叫人给砸了……”查公子的话却已脱口而出。
霍昭气极,拖了查公子便向外走。查公子挥着胖手挣扎,“霍兄拖我做什么?”
“祸从口出!还不随我出去!”霍昭手上用力,不教查公子挣脱。
方稚桐起身,打算告罪离去,谢停云却略略提高了声音叫住了他,“方贤弟!”
方稚桐抬眸,望向坐在床上,脸上倏忽没了血色的谢停云。
“还请方贤弟如实以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谢停云倔强地抿紧了嘴唇,一霎不霎地直直盯着方稚桐的双眼。
“……”方稚桐内心挣扎,终是轻声叹息,“前两日,余家小娘子家赖以谋生的茶摊,叫两个地痞无赖砸毁……怕是有人从中指使。”
谢停云听了,面色苍白如纸。他只是被祖母谢老夫人保护得太好了,然则却并不愚笨,否则东海翁也不会慧眼识英,收他做弟子。
“……你若真心喜欢她,更要好好对她,保护她不受人欺负……”方稚桐说完这句,也告辞出来。
霍昭在院子里已向查公子分析过其中利害关系,查公子此时正垂头丧气,闻听脚步声自里头出来,抬头看见方稚桐,不由得满怀希望地问:“方贤弟,谢贤弟没事罢?”
方稚桐摇摇头,“查兄不必自责,他总要晓得,与其他如今蒙在鼓里,日后却与余家小娘子做一对怨偶,弗如早教他知道,也好早做打算,设法弥补。”
查公子点点头,“是极,是极。”
霍昭叹息,此事哪有他二人想得这般简单?恐怕要横生不知多少枝节来。
三人出了谢停云的院子,一道去向谢老夫人请求,明日同谢停云一起去看放榜,谢老夫人借口孙子还未大好婉拒了三人的请求。
三人见状,心知无法强求,只好依礼告辞出来,各自带着小厮回家。
方稚桐与霍昭查公子告别以后,思来想去,终是转身往景家堰而去。
奉墨见他沉着个脸,也不敢跟他嬉皮笑脸,只在他身后低声道:“少爷莫急,许是谣传也未可知。”
方稚桐不语。那些行商南来北往的,消息最是灵通,从他们嘴里得说出来的,怕是八九不离十。
两主仆一路无语,行至谷阳桥头,往桥下一看,果然素日忙碌的茶摊如今并没有支在闲云亭旁。来来往往的路人行至桥下,都不免向着那边张望,有那相互认得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方稚桐微微眯了眯眼,拿折扇轻敲奉墨肩膀,“去,到前头巷口的条头糕铺去给少爷和你自己买两块条头糕回来。少爷在凉亭中等你。”
说罢微微一撩道袍前襟,下了桥步入凉亭,往亭中一坐。
奉墨衔命而去,到糕铺跟前,隔着帐台对坐在里头的老板娘道:“买两块条头糕!”
老板娘起身问:“小哥儿要什么馅儿的?小店有红豆沙馅儿的,亦有绿豆沙馅儿的,另有莲蓉栗蓉的。”
奉墨便一种馅儿的各要了一块儿,趁老板娘取了蒲叶包条头糕的功夫,随口问:“怎么不见桥头汤老头的茶摊?我家少爷走得正好渴了,想喝一盏他家的桂圆红枣茶呢。”
老板娘探头朝铺子外头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对奉墨道:“小哥儿有所不知,老汤头的茶摊叫人给砸了。”
“真的?”奉墨扬声道。
老板娘赶紧抬手往下压,示意他声音小点儿,“是我亲眼看见的。那两人看着就是生面孔,不常往景家堰走动的。上来就横挑鼻子竖挑眼,老汤头是个老实的,又没个帮手,哪里对付得了那两个无赖?茶摊一会儿功夫就叫两人砸了个稀巴烂……”
“他家两位小娘子不在么?”
“亏得是不在!”老板娘将包好的条头糕往奉墨手了一塞,一拍大腿,“要是不巧正好在茶摊里,还不得吓个好歹的?!”
奉墨心想也是,若是叫余家小娘子遇个正着,怕是要受一番惊吓了。
“唉……”老板娘一边收了奉墨递来的散碎银子,一边慨叹,“这谢家也实是太霸道了些。余家小娘子好好的一个女儿家,不肯答应给他谢家做妾,就使出这等下作手段,逼余家小娘子就范……”
奉墨不好说谢家的坏话,赶紧捧了条头糕跑回凉亭中。
方稚桐也不去接他手里的甜糕,只默默望着亭外。少了亦珍清脆的叫卖声和她忙碌的身影,这周遭的景致都仿佛失去了颜色,空气中带着淡淡的冷清,教人周身发冷。
“那老板娘……都说了些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问。
“糕铺的老板娘说,汤老丈的茶摊叫两个无赖砸得稀巴烂,所幸当日余家小娘子并不在茶摊上……”奉墨犹豫一下,还是道:“老板娘还说,谢家太霸道了些,为了逼余家小娘子做妾……”
使些下三流的手段,逼迫寡妇家的独女为妾,岂止是霸道,已然是阴毒了。奉墨腹诽。
方稚桐默然良久。一边厢是他同窗好友,一边厢是他心仪的姑娘,他不是不为难的。思来想去,一时也毫无头绪,只得起身往回走。
回到家中,恰看见母亲与嫂子指挥着家中下人,往园子里张灯结彩。大奶奶见他进来,忙对方夫人道:“母亲,二弟来了。”
方夫人忙支使下人家灯笼挑到花园中的灯柱上吊起来,这才招手喊他过去。
“桐哥儿回来了。麒哥儿可好些了?”谢停云出了贡院便一病不起的消息,着实叫她感叹了一阵子。谢家偌大一爿家业,可惜只得谢停云这么一个病怏怏的独孙,将来还不定落在谁的手里。麒哥儿这孩子实在是福薄,幼失恃怙,虽则有谢老夫人庇护教养,不至于被那些个如豺狼般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瓜分了家产,可惜若不能多生几个儿子,抚养长大,谢家早晚不是败落,便是落在外人手里。
方稚桐微微点了点头,“已然大好,想必不出几日,便能同儿子几人一道上佘山踏秋去了。”
方夫人取了帕子掩口笑,“到时候麒哥儿有佳人相伴,哪里还要同你们一道踏秋。”
大奶奶也掩口轻笑,又怕小叔恼怒,便对方夫人道:“母亲,媳妇儿去厨房看看,一切可都备好了不曾。”
方夫人摆摆手,“去罢。”
大奶奶敛衽告退,带着丫鬟婆子往厨房去了。
方夫人则挽了儿子的手,缓缓朝自己住的院子行去。
“你姨母来了信儿,要接贵娘去福建,为她办及笄礼,那边一切都已准备好了,遂差人来,催贵娘早些启程呢。”方夫人瞥了一眼儿子脸上的表情,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终于死了这份心。“贵娘已接了信儿,说是总要等表哥放了榜,才开始收拾行装往福建去。”
“表妹何时动身?儿子到时去送送表妹。”
方夫人叹息一声,拿手一掐儿子臂弯里的皮肉,“你这榆木疙瘩!贵姐儿这么好的姑娘,娘看着再喜欢没有,偏你信那劳什子普济和尚的话,非要过了十八岁才肯议亲!”
方稚桐闻言轻轻按住了母亲方夫人的手,“母亲,若是真心喜欢儿子,便是等儿子两年又如何?儿子不愿误了表妹的姻缘。”
姨母这时差人送信来接表妹去福建,可见是并不想叫表妹等自己的,只母亲还一厢情愿,总想着亲上加亲。
方夫人却语气一转,“你姨母想请了顾绣大家顾娘子一道往福建去,替贵姐儿绣制及笄礼上所穿的大袖礼衣,奈何顾娘子手上的绣活实在是分不开身去。”
其实妹妹鲁夫人还请她前去观礼,只是她身为媳妇,要征得婆母的同意方可出门,到底不如自己当家作主自在。况且她这一出门,少则月余,多则怕是要数月,等她回来,中馈早已被儿媳接管,想再寻借口叫儿媳交出中馈,便不似交出去那么容易了。
方稚桐不晓得母亲心中百转千回的盘算,听母亲如此一说,只微微笑了笑,便敛了欢容。一样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表妹烦恼的,无非是及笄礼上,能否穿着顾娘子绣制的大袖礼衣,艳惊四座,而与表妹年纪相仿的余家小娘子,却已要苦苦支撑家计,抗拒家大业大的谢家的逼迫。
方稚桐内中怜惜亦珍,无心再同母亲闲话,寻了个借口回了自己院子。
奉砚奉池见他回来,一并趋上前来,为他宽衣脱鞋。
方稚桐微微垂头望着矮身在他跟前,十指纤纤,乌发如鸦的两个婢女,脱口问:“若许你们给少爷做妾,你们肯是不肯?”
奉砚奉池双双一愣,奉池抬起头来,一双美目直直看进方稚桐的眼里去,脸上露出欢喜娇羞的颜色来,“少爷,您……”
奉砚却目露疑惑,少爷怎么无缘无故地,说起这个来了?她不似奉池,一心想做少爷的通房,将来能生下一儿半女,抬成姨娘。她虽然也有自己的心思,可是她懂得在这后宅之中,并不是受男人宠爱便能活得下去的,还要主母容得下她才行。若是少爷将来的夫人是个容不下人的,她们这些在夫人进门前便在少爷跟前伺候的丫鬟婢子,怕是一个都落不了好下场。
奉砚比奉池想得更深更远,是以听了少爷这突如其来的问,面上殊无喜色。
奉池却只当少爷这是试探自己,故而渐渐红了双颊,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
哪知方稚桐一见她这副欢喜的神色,便气不打一处来,抬脚便将正给他脱鞋子的奉池踹倒在地,“我跟前不用你伺候,滚出去!”
与人做妾是什么荣光的事么?母亲就是被父亲的妾侍通房气得与父亲一日生分过一日,终至疏离冷淡的。偏偏还有些人觉得给人一个妾室的身份,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奉池可知道妾通买卖?可知妾乃贱流?可知主母能随意打骂发卖妾室?甚至无声无息地处死了,连个葬身之所都不给?奉池可知道这些?
奉池吃了一脚,虽然踢得并不重,可是在奉砚跟前挨了踢,如何教她受得了?顿时便哭成了泪人,“少爷……”
奉砚当即敛目跪了下来,“少爷息怒!少爷息怒!”
又把手回到身后去,捅一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奉池,“还矗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退下去?!”
奉池抽噎着不敢自作主张,一张匀得粉白的脸这时已哭花了,深一道浅一道的。
方稚桐厌烦而疲惫地一挥手,“都下去罢,没我召唤,谁都不许进来!”
奉砚赶紧起身,强行拖着啼哭不止的奉池从少爷屋里出来。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听见少爷屋里的哭声,早按捺不住好奇,在外边探头探脑,这时见奉池满面得意地进屋伺候,却哭哭啼啼地被奉砚拖了出来,不免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奉池一向心高气傲,拿自己当少爷屋里的独一份儿,这会先在奉砚跟前挨了少爷一脚,到了院子里又被丫鬟婆子议论指点,哪里还受得了?当时便甩开了奉砚的手,一路哭着跑回自己屋里,“嘭”地一声重重摔上门,便扑在床上,蒙着头啜泣起来。
奉砚环视院中诸人,低声道:“少爷今日心情不豫,你们都仔细着点。”
言罢回首望向少爷住的正屋,心中暗道:看少爷的意思,竟是不耐烦丫鬟动这些心思。
她可不能像奉池那丫头,傻傻地把一切都寄托在给少爷当通房上头。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老公没时间送儿子,所以是我去送的,送完了就直接去买菜了,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谢少爷的心思其实不难理解。他就像是一株渴望阳光的富贵草,向往着如同劲草一般的亦珍。在他贫乏寡淡的与异性接触的机会中,亦珍就如同明媚的阳光穿透乌云,直直刺中他的心脏。可惜,他始终是封建人家的子弟,不懂得替亦珍着想。放眼如今,类似的男人也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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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55第五十四章一线转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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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夫人送走了孙子的同窗,又指挥着下人将一应纳妾所需的布置了,只等到时候曹寡妇母女低头。百度搜索138百~万\小!说网13800100看最新章节虽说只是个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又只是个妾,但因为孙子喜欢,谢老夫人还是吩咐下去,到时候教厨房整置两桌酒席,也算是摆了酒,迎她进门。又叫管事拟了单子,只等曹寡妇答应,便立下娶妾婚书,送上聘礼,好择日使一顶软轿,将人从侧门抬进来。免得将来那丫头心怀不满,成日哭丧个脸,倒叫麒哥儿看她脸色。
这边厢谢老夫人正打着如意算盘,心想要叫余家丫头进门三年两抱,给他们谢家开枝散叶,那边谢停云屋里的大丫鬟正急匆匆与他院子里的管事婆子一道进了院子,在她理事的花厅外求见,“老夫人!少爷屋里的喜鹊和陶妈妈求见。”
谢老夫人收了嘴角的一点点笑,“让她们进来罢。”
待二人进了屋,谢老夫人清咳一声,“你们不在麒哥儿跟前伺候,都过来做什么?”
“启禀老夫人,少爷自三位同窗告辞后,便不言不语,任谁都不理睬。婢子适才去给少爷送小厨房才熬得的桂圆红枣茶,不料……”
“不料怎样?”谢老夫人捏紧了手中的手珠。
“不料少爷如何也不肯进一口。”大丫鬟跪在地上,簌簌发抖,“奴婢们劝了半天了……”
“什么?!”谢老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个人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旁的婆子忙伸手扶住了她,却被她一甩袖子挥开,“没用的东西!还跪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在前头带路,我要去看麒哥儿!”
谢老夫人带着丫鬟婆子一行匆匆来在谢停云的院子,只见院子里鸦雀无声,下人们不得吩咐不能进屋去,又不敢走远了,生怕少爷要叫人不能立时回复。这会儿见谢老夫人来了,纷纷矮身。
谢老夫人视而不见地径直拾阶而上,站在门边的大丫鬟垂着头伸手替她挑起帘子,恭恭敬敬地通禀,“少爷,老夫人来了。”
屋中一片沉寂,无人回应。
谢老夫人的双眼一沉,迈步进了明间,穿过碧纱橱槅扇门,来在里间。只见里间空荡荡没有一个丫鬟伺候着,一盏桂圆红枣茶打翻在地,将锦绣团花地毯洇出老大一片深色渍子来。
拔步床上的月白色绣松竹纹幔帐垂放下来,影影绰绰,看不清里头情形。
跟在谢老夫人身后的丫鬟婆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惟恐谢老夫人迁怒到自己身上。
谢老夫人走近拔步床,一手撩起幔帐,跟进来的大丫鬟喜鹊忙上前一步,取了一旁的鎏金铜勾,将幔帐勾住了。
谢老夫人只见孙子背朝外睡在床上,身上仅着了件飞花布的中衣,连被子都没盖一条。便是听见了响动,也不肯回头看一眼。
谢老夫人冷斥:“这屋里头伺候的都是木头人不成?!是怎么服侍少爷的?就让少爷这么躺着……”
屋里屋外的下人听了,呼啦啦跪了一地,“老夫人息怒,老夫人息怒啊!”
谢老夫人见孙子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略提高了声音,“将今天在少爷跟前伺候的一干人等统统拖出去各大二十大板,发卖出去。”
自有得力的婆子应了,便要出去,外头高高低低响起一片求饶声。
躺在床上的谢停云听见了,忍不住转过身来,“祖母……”
谢老夫人见孙子肯开口说话,心中松一口气,“慢着。叫所有人先退下去罢,我与麒哥儿说会子话。稍后再处置这些奴才。”
丫鬟婆子一听,如获纶音,瞬间便自屋里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
谢老夫人轻轻坐在孙子床边,望着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少年,半晌无语,末了深深叹息,“麒哥儿,跟祖母说,是谁惹你不痛快了?祖母去替你出气。何苦拿自己的身子置气?”
谢停云凝视坐在床前,慈眉善目的祖母,口中发苦。
“祖母又何苦……拿孙儿院子里的丫头婆子撒气……”他其实想说:何苦拿余家小娘子撒气。
谢老夫人细细打量孙子脸上的颜色,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终是捉了他的瘦长的手,合在自己保养得宜,如同年轻妇人般的手里。
“麒哥儿可是听了什么闲言闲语?”
谢停云见祖母并不回避此事,遂轻声问:“可是祖母使人,去砸了她家的茶摊,只为了教她不得不答应与我为妾?”
谢老夫人微笑,“余家小娘子乃是麒儿喜欢的人,祖母怎么会使人去砸了她家的茶摊?她心里怨恨了咱们家,往后和你的日子,怎么会和美?不,不是祖母使的人。”
她只是叫魏婆子不择手段,至于魏婆子如何做,与她何干?
“真的?”谢停云将信将疑。祖母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内宅之中治家严厉,生意场上手腕强硬,竟是许多男儿都不及的。
“真的。”谢老夫人直视孙子双眼,道。
“她不肯,是不是?”谢停云苦笑,“孙儿只见过余家小娘子一面,连话都不曾真正同她说过,只是孙儿一厢情愿,觉得伊温柔可爱,仔细耐心,倘使能和她日日相对,定是极开心的。孙儿忘了,她恐怕连孙儿是谁,都未必记得。她也是母亲跟前娇养的女儿,如何肯给个陌生人做妾呢?”
“我的麒哥儿长得一表人才,学问出众,人又温柔体贴,整个松江府待嫁的闺女,哪个不是争着抢着嫁给你的?”谢老夫人轻轻替孙子拉好被子,“不过是外头一些人嫉妒罢了,这才传些个闲言碎语出来,麒哥儿不必放在心上。你只消好生在家将养身体……”
谢停云却抓紧了谢老夫人的手,“祖母,缘分一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孙儿心虽悦之,然而若求之不得,那便罢了。”
“麒哥儿……”谢老夫人面对着孙子养了几日,才恢复了血色的脸,心中无论如何也不舍得。这孩子从小懂事,从未向她提过一个过分的要求,只这一次,她却无法达成他的愿望。
倒是谢停云看得开,握了祖母的手微笑,“姻亲姻亲,正是要两家之间和和乐乐的才好。若是余家小娘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进了门,成日愁眉苦脸的,这日后还有什么趣味?孙儿求祖母另寻一户人家罢。或者,就抬了我屋里的喜鹊?”
谢老夫人轻拍了孙子一下,“你这孩子,浑说什么?喜鹊怎么行?总得是良家出身的,略识得几个字,能陪着你吟诗作画。”
“一切但凭祖母做主。”谢停云见祖母的眼睛亮起来,这才放下心来。
“不和祖母置气了?”谢老夫人微笑着问。
“本就不是与祖母置气,孙儿是气自己,一厢情愿,倒教祖母为难了。”
“你是怕祖母为难余家小娘子罢?”谢老夫人戳穿孙子。
谢停云便“嘿嘿”一笑。
“这下可以吃东西了罢?”谢老夫人扬声叫外头候着的丫鬟,端了一直放在小焐扣中温着的桂圆红枣茶来,亲手喂孙子吃了一盏,这才放心。
待出了孙子的房间,来在院子里,谢老夫人望着外头跪了一地等待发落的丫鬟婆子,朝自己身边跟来的管事婆子一挑眉。
那婆子遂压低了声音道:“今儿少爷替你们求情,老夫人心慈,便放过你们。只是我这里都给你们记着呢,往后谁要是不好好伺候少爷,偷懒耍滑,在少爷跟前说些个有的没有的,叫我知道了,就一并打了板子发卖出去!”
跪在院子里冰冷的青石地上一干丫鬟婆子无不磕头跪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出了谢停云的院子,回得自己屋里,坐在罗汉床上,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个心腹婆子。
“老夫人,魏婆子那里……”
“且拖几日,不必理她。”谢老夫人敛去在孙子跟前的慈眉善目,露出冷硬表情来。
她只得麒哥一个孙子,这偌大一爿家业,往后都要交到他手里去,偏偏这孩子聪明虽聪明,却是个心慈手软的,喜欢一个人,连对方受点子委屈,他都见不得,这要她如何放心得下?若是那余家小娘子真进了门,又对他们谢家心怀不满,到时候蛊惑着麒哥儿,做出什么对谢家不利的事来,她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怎么去见谢家的列祖列宗?
与其如此,还不如寻个麒哥儿不放在心上的,反正不过是用来开枝散叶的罢了。
谢老夫人如此一想,也算是想开了。只不过——她盯着自己的指甲沉沉地一笑,那曹寡妇母亲实是太不识抬举,自己也不必叫魏婆子来说此事作罢,尽管由得魏婆子去折腾,总要教曹寡妇一家提心吊胆个够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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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56第五十五章一爿小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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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珍在母亲曹氏察觉出异样前,寻了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到母亲屋里陪母亲说话,哄得曹氏开怀笑了几回,这才轻描淡写地对母亲道:“娘亲,女儿将茶摊收起来了。【百度搜索138百~万\小!说网13800100会员登入138百~万\小!说网】”
曹氏一愣。“好好的,怎么把茶摊收起来了?”
不等亦珍解释,曹氏便恍然大悟,轻道:“可是有人寻咱家的麻烦?”
不然以女儿和汤妈妈夫妻俩的性子,万没有收了谋生用的茶摊的道理。
亦珍按住了她的手,“娘亲切莫胡思乱想,大夫叫您安心静养,您忘了?”
曹氏浅笑,“我还能是个纸糊的人,稍微一戳就破了不成?娘要是这点子事情都承受不起,怎么能千里迢迢带着你从京里到松江来投亲,又一手把你拉扯大?”
亦珍闻言嘿嘿笑,“娘亲便是那铁打的女金刚,也得休息休息不是?”
曹氏听女儿这样形容她,忍不住捏了她的面颊一把,“你这孩子,怎么说的话?”
又觉得指尖下头,女儿的面颊消瘦了不少,心下一阵凄恻。
“娘亲,女儿将茶摊收了,不全是因为有人寻咱们家的麻烦。”亦珍缓缓对母亲曹氏道,与其叫母亲胡乱猜测,弗如由她将事情讲与母亲听,只不过隐去了其中那些糟心事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