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馐传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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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悴。只觉得她这样全神贯注的神情尤其美丽。

    方稚桐见她强撑着出来支茶摊,手脚麻利地在茶摊内舀热茶,装茶果,又揭开焐扣一角,拿薄竹片做的竹夹子取了两只桂花糯米豆沙团子,装在垫着青翠蒲叶的小碟子里,微微抿着嘴唇端着托盘送进凉亭来。

    “客官请慢用。”亦珍轻道,随后退出凉亭,回到茶摊内,坐在小杌子上头挽了一截衣袖动手洗碗。招娣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活,也被她轻轻侧身避过。

    亦珍知道她不过是想让自己忙碌起来,以此来让自己暂时忘却脑海中几欲喷薄而出的愤怒。

    是的,愤怒。

    她怕自己终是太过年轻气盛,忍不住去找谢府理论。

    谢家不过是凭着在本地家大业大,有财有势,便以为肯纳她进门做妾已是抬举了她。她不欢欢喜喜地乘一顶小轿自角门入他们谢家,是她不识抬举,就该狠狠地将她踩在尘埃里,令她挣扎不得,反抗不得。

    若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此时如不是急得在家里哭哭啼啼,便是一气之下失去理智,跑上门去闹个不休。

    可惜——亦珍抿紧了嘴唇,谢家算错了她。假使她不曾听闻隔壁杨老爷家妻妾如何争宠,搞得家宅不宁;又或是自小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苦日子,过得怕了,一见有过享乐安逸日子的机会,也许就应了。

    亦或换成旁的孝女,为了教母亲脱离危险,为奴为婢也是肯的,何况是到富贵人家去做妾?可是她知道,母亲是绝舍不得叫她到谢家为妾的。她略懂事时,母亲已经取了家中的藏书,慎而重之地告诫她,妾乃贱流,通买卖,其贱同公物也。

    亦珍将几个吃过的茶碗洗干净了,微微甩了甩,招娣伸手接过去。

    这时候闲云亭内奉墨扯着嗓子唤了声:“老丈,结账。”

    汤伯进凉亭报了价,方稚桐听了,却是拿眼睛望向亭外的亦珍,见她正坐在茶摊里,微微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心事,怜惜油然而生。

    “少爷……”奉墨不得不小声提醒他。

    方稚桐收回视线,自袖笼里取出个巴掌大的蓝底儿绣莲开一品纹的荷包来,凭空抛向汤伯,“不用找了。”

    说罢带着奉墨,大步出了闲云亭。

    汤伯下意识伸出双手接住了荷包,在手里一掂,只觉得沉甸甸的,分量极重。赶紧解开系紧了口的锦绳,打开荷包一看,只见除了两块碎银子,竟还另有两只小锦盒在里头,不由得奔回茶摊内,对亦珍道:“小姐,您快看!”

    亦珍接过汤伯递来的荷包,朝里头看了一眼,随即神色一变,迫不及待地将荷包中的两只小锦盒倒在手心里。那锦盒红色地子,以彩线绣着回环贯彻的八吉纹,以牛骨扣合着。锦盒盖上绣着药号的标记。

    亦珍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轻轻打开牛骨扣,揭开锦盒盖,露出里头的蜡丸来。

    “汤伯……”亦珍抬头望向汤伯。

    “这是……适才方公子给的茶钱。”汤伯将视线投向已经渐渐去得远了方稚桐。

    亦珍蓦地自小杌子上起身,攥紧了手中的锦盒与荷包,咬了咬嘴唇,还是出了茶摊,朝方稚桐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汤伯忙推了招娣一把,示意招娣跟上去。

    亦珍不顾路人诧异眼光,小跑了几步,追上方稚桐主仆。

    “方公子,请留步。”

    方稚桐听见身后亦珍微微喘息的声音,停小脚步,转过身来,望住了因小跑了一段路而面颊泛起两团红晕,胸脯起伏不定的亦珍。

    亦珍稳了稳气息,伸出手,将蓝底绣莲开一品纹的荷包递了出去,“这是公子落下的罢?还请公子拿回去。”

    她不能就这样无缘无故收下这两丸安宫牛黄丸,因她无以为报。

    方稚桐原本见亦珍追来,满心欢喜,只这时见她将自己留下的荷包还来,满心的欢喜顿时化做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落下了便落下了,谁还稀罕拿回来?!你若用不着,丢了便是!随你如何处置,本公子总之不会要了!”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走了,留下奉墨在原地一顿足,“小娘子可知我家少爷这两丸安宫牛黄丸来得如何不易?!真是不知好歹!”

    随后撒腿追他家少爷去了。

    亦珍怔怔站在原地,凝望方稚桐挺拔的背影。

    自来都是落井下石者众,雪中送炭者稀,她与他虽说不是素昧平生,也算不上熟识,但却是唯一在这时伸出援手的。

    亦珍垂睫看着自己手中盛着两丸安宫牛黄丸的荷包,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他的这份情,她到底还是欠下了。早前他送她的活血化瘀祛痛养颜的膏子,她还能凭茶水点心还了他的人情,可是这荷包里的丸药太过贵重,她又如何还得起他?

    “小姐……”招娣立在亦珍身后,讷讷地轻唤。

    亦珍捏紧了手中荷包,抬头对招娣道:“走罢,我们去医馆请大夫。”

    亦珍往慈惠堂请了大夫回家,将方稚桐丢下的安宫牛黄丸给钟大夫看。

    钟大夫接过锦盒,揭开盒盖,细细看了看上头蜡封上的三处金印,随后朝亦珍点了点头,“这是帝三十年京城同仁堂所出的安宫牛黄丸,以老蜜炼制,裹以金箔,已有十年之久,给令堂用是再好不过的。”

    又去内室为曹氏号过脉出来,指点亦珍拿人参汤将一丸安宫牛黄丸化开了,一小勺一小勺,细细地给曹氏喂下。

    又叮嘱亦珍,佐以他开的方子,好好调理,再不可教曹氏忧虑操劳,虚耗心神,许能将养过来。

    “多谢大夫。”亦珍深深敛衽一礼。

    大夫摆摆手,“小姐不必多礼,还请小姐保重身体,才能好好照顾令堂。”说罢收了药箱,自出了门回医馆去了。

    亦珍便守在服下参汤化的安宫牛黄丸的曹氏身边,果然到了下晌,药便起了效果,曹氏身上的烧慢慢退了下去。到晚间亦珍与汤妈妈伺候曹氏进了一点粥汤,正与招娣合力,打算给曹氏略略擦洗,换一身干净衣服时,曹氏缓缓睁开了眼睛。

    “……珍……”

    曹氏声音喑哑微弱,然听在亦珍耳中,简直如同天籁。

    “娘亲!”亦珍喜极而泣,“您醒了!”

    曹氏睁开眼睛,视线迷迷蒙蒙,女儿的面容如同一幅模糊不清的画,映入她的眼帘。她的神智有些模糊,想抬手去摸女儿的脸,却发觉自己使不出一点力气来,“……珍儿……”

    “娘亲。”亦珍看见母亲的手指动了动,连忙伸手握住了曹氏的手。曹氏一时间有些恍惚,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下子病得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女儿先伺候娘亲擦洗换衣,有话留待稍后慢慢说。”亦珍担心筹来的热水凉了,便在母亲耳边轻轻说。

    曹氏觉得自己仿佛睡过了漫长的岁月般,浑身无力。只说了几个字,便累得又闭上了眼睛。

    亦珍赶紧亲自去绞了巾子来,给母亲趁热擦了身,换上干净衣服,又将下头垫的褥子床单悉数换下来,叫招娣抱到后院去泡在浸了澡豆的大木盆里。

    随后又取了竹篦子来,细细地为曹氏梳了头,将一头长发散在脑后,勒上抹额。

    曹氏闭着眼睛,感受女儿的手拿着篦子在她头上来来回回地梳理,昏睡过去前的事慢慢一点第一滴,重新涌入脑海。她睁开眼,勉力抬起手,捉住了亦珍的腕子,“……珍儿……不能……答……”

    亦珍覆住了母亲的手背,轻而坚定地对曹氏道:“母亲放心,女儿没有答应。”

    曹氏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任亦珍扶着她躺好了,替她将被子细细盖严实。

    “母亲安心歇息,女儿晚些时候伺候母亲吃药。”亦珍将曹氏的手放进被子里去,在一旁绣墩上坐下,靠着床架子,闭上眼,教自己忙中偷闲,盹一小会儿。

    母亲的心思,她懂。所以她宁可只抓大夫开出来的汤药,慢慢喂给母亲吃,也不愿意自甘为妾,去换来谢家的施舍,救眼前之急。否则她便是拿那丸药救了母亲回来,母亲事后知道,怕是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去,身体又如何能好得起来?

    到时候,岂不是救命药,堪堪便成了催命符。

    母亲的坚守,亦是她的坚守。亦珍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待亦珍小憩片刻,睁开眼时,汤妈妈已端了药碗,正在喂曹氏服药。见亦珍望向曹氏,汤妈妈侧头以肩膀印了印眼角,“小姐醒了?夫人精神头好多了,还嘱咐老奴,别叫醒小姐呢。您看,夫人药已经喝了大半下去了。”

    亦珍见母亲果然半躺半靠在床上,就着汤妈妈的手已经将一碗药喝下去大半,心间一松。大夫说过,若服了安宫牛黄丸下去,能醒过来,一时便无大碍了。只是总要仔仔细细地调养,才能略有起色,总不如早前那么健朗了。她抿了唇,微微一笑,心道自己的打算,等母亲好一些再同母亲说罢。只是也不能拖,需得先慢慢布置起来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答应了儿子,今天带他出门踏青,所以下着大雨也要去。

    他为了能空出一天来,前天默写到半夜十一点,哭着去睡的。心疼,也气自己,不给他默不就行了?考试分数算个p?可是,在唯分数论英雄的当前,我没办法向整个教育体制挑战,只能妥协。

    第一卷51第五十章一肚坏水(1)

    谢府里,谢停云躺在眼里的期盼之色渐渐淡去,“祖母,她不肯是不是?”

    他从最初祖母答应他纳亦珍为妾的欢喜中醒过神来,感觉府中并不似要替他操办喜事的样子,屋里的丫鬟个个都小心翼翼地,无人在他跟前说一句“恭喜少爷,要抬新姨奶奶进门”。

    祖母因担心他的身体,所以并没有在他屋里放通房丫鬟。曾有两个妄图诱了他行那男女之事的丫头,都被祖母打杀了,因而他跟前的丫鬟,悉数姿色平平,性子也多半老实稳重,中规中矩,并不活泼伶俐。他所能接触的姑娘家有限,因而一见爽落又柔和的亦珍,便将她仿佛周身裹了一层金边儿似的模样,深深记在了心里,夙寐难忘。

    秋闱试毕,他大病一场,祖母急得六神无主,后来不知怎地想起纳妾冲喜的法子来,他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亦珍。

    果然祖母见他病中请求,无有不应的。

    可他到底忘了,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谁愿意给一个病鬼做妾?

    谢老夫人看到孙子眼里的欢喜渐渐熄灭成一团死灰,心中大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麒哥说得什么傻话?能给祖母的麒哥儿做妾,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怎会不肯?只是姑娘家难免害羞自矜罢了。麒哥儿放心,过几日,选个黄道吉时,祖母就将她抬进府来,和我的麒哥儿日夜相伴。”

    “祖母不骗我?”谢停云将信将疑。

    “祖母还会骗你不成?”谢老夫人示意丫鬟上前来扶孙子躺下,又亲自替他掖好了被角,“麒哥儿只管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了,到时候祖母再将那小娘子抬进府来。”

    谢老夫人再三保证,谢停云这才信了,又满怀期待地歇下了。

    待出了房间,谢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便倏忽冷凝下来。回到自己屋里,她坐在罗汉床上,以手指轻敲罗汉床上的矮几。屋里的丫鬟婆子见谢老夫人阴沉着脸,一个个噤若寒蝉。

    良久,谢老夫人轻笑起来,招手唤身边得力的婆子,“凌荷,你去请魏婆子过来一趟。”

    “是,老夫人。”婆子衔命而去。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那婆子才去而复返,在谢老夫人偏厅门外回话:“老夫人,魏婆子带到。”

    偏厅里有丫鬟掀了帘子出来,将手指轻轻竖在嘴唇上头,“妈妈声音轻些,老夫人累了,刚刚盹着。”

    转眸看见魏婆子穿红着绿的身影,浅浅一笑,“妈妈来得不巧,老夫人刚睡下,还请妈妈稍等片刻。”

    魏婆子哪敢说个“不”字?自是谄笑着朝丫鬟婆子施礼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那丫鬟嫣然一笑,复又挑帘子回偏厅去了。

    请魏婆子来的得力婆子对魏婆子道:“魏婆稍待,我去去就回。”

    说罢从廊下走开,往别处去了,这一去就是两炷香的辰光。魏婆子站在冷飕飕的庭园当中,孤零零地站了老半天,直站得口干舌燥,汗透衣衫,两条腿肚子发抖,几乎支持不住,早前那丫鬟才又挑了帘子出来,“哎呀,叫妈妈久等了。我家老夫人刚刚醒了,听说妈妈来了,让妈妈赶紧进去呢。”

    魏婆子朝丫鬟挤出个笑来,随丫鬟进了偏厅。一进屋,便看见谢老夫人端坐在罗汉床上,一脸沉静似水,哪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只是借魏婆子十个胆也敢怒不敢言,只一味朝谢老夫人福了福,“老婆子见过老夫人。”

    谢老夫人半垂着双眼,良久才打鼻孔里哼了一声。

    偏厅中伺候着的下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直如泥塑菩萨般面无表情。

    魏婆子心里暗暗叫苦。如今她是骑虎难下,早知如此,当日她就不该贪图谢家的媒人钱接下这件差事。

    偏厅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谢老夫人仿佛又盹着了。

    魏婆子只恨自己不能肋生双翼,从这看似富贵荣华,实是一坛死水般的府第里逃脱。

    终于谢老夫人睁开眼,淡淡看了魏婆子一眼,“来了?哎,人老了,精神不济啊。”

    又叫丫鬟看座。

    “上次烦请魏嬷嬷之事,不知如今说得怎样了?我家麒哥儿可是每日里跟我这老太婆面前念叨呢。”

    魏婆子的屁股才沾在绣墩上,便又站起来回话:“回老夫人,那余家小娘子是个倔强不知好歹的……”

    谢老夫人闻言,猛地将手边矮几上才茶盏扫到地上,发出哐啷啷一声脆响。上好的汝窑雨过天青茶盏便摔得粉碎。

    魏婆子吓得一跳,“老夫人息怒!息怒!”

    偏厅里的丫鬟婆子赶紧上来收拾一地的碎瓷,擦拭水渍。谢老夫人冷笑,“好个倔强不知好歹的丫头!”

    嫌给她的麒哥儿做妾委屈了么?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过是个寡妇养的没见识的女儿,给麒哥儿为妾都是抬举了她。她倒拿捏起来,一而再地拒绝。

    谢老夫人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擦拭水渍的丫鬟,这些丫鬟,有些出身只怕比那茶摊家的丫头还好些,如今还不是跪在尘埃里,看人眼色过活?她就不信拿曹寡妇母女没辙。

    这曹寡妇如今病重,那小丫头还死撑着不肯低头,不过是仗着家里还有两个银子罢了。她怕是还不曾尝过走投无路的滋味罢?

    谢老夫人抿了抿薄唇,对魏婆子道:“老身听说那曹氏如今病重,想必家中过不多久便要捉襟见肘。一事不烦二主,劳魏嬷嬷再跑一趟,去曹寡妇家问一声,可有什么用得着我谢家之处,必定竭尽所能。”

    魏婆子心道:曹寡妇母女都是那清高的,如何会来求你谢家相帮?只是眼角余光瞥见谢老夫人脸上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表情,魏婆子忽然福至心灵,计上心来,“老夫人放心,老婆子这就去办。”

    谢老夫人面上,终是露出一线满意的笑容来。

    魏婆子回到家中,一进门就嚷着叫媳妇儿给她筹热水泡脚,趁着儿媳妇跪在跟前伺候她洗脚的功夫,又是好一通发作。

    “你上回出的蠢主意,叫老娘在外头丢尽了老脸!害得老娘今日不得不又去谢府在那老虔婆跟前低声下气受了一顿磋磨。”魏婆子在木脚盆里踢了下脚,洗脚水兜头溅了她儿媳妇一脸一身。

    魏婆子媳妇儿垂着头,“娘说的是,是媳妇见识短浅,思虑不周。”

    魏婆子见儿媳妇乖乖挨训,心下有觉无趣,脚上一用力,几乎将脚盆蹬翻,“去去去,看着就心烦。没的做出一副受气的样子给谁看?你有功夫在老娘跟前甩眉拉脸,不如想想怎么拢住了我儿在你屋里多过几夜,早早给老娘生个金孙的好!”

    魏婆子媳妇儿低眉顺目地应了声是,先将脚盆端出去,一盆脏水倒在自家通往外头城河的沟渠中,又回到婆婆屋里,将地上的水渍都跪着抹干净了。这才轻手轻脚退出了婆婆的屋子。

    魏婆子舒舒服服地倒在床上,总算觉得两条腿没那么酸涨了,随后打鼻孔里嗤了一声。秀才的女儿怎么了?还不是要给她倒洗脚水?这人啊,各有各的命数,就得认命!那曹寡妇母女自是自矜,不过是觉得略有家底,盘算着许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妻罢了。哼!她偏要教她们到头来哭着跪求她说合将那小娘皮从角门抬进谢府为妾!

    魏婆子咬了咬牙,想起自己两次三番因此受辱,心里更将曹氏母女记恨上了。

    老娘今日所受之累,他日必叫那母女俩十倍百倍地偿还。今天天色已晚,且先放过她们,明日里定要她们吃不了兜着走!魏婆子在心里发了狠,

    魏婆子心中有了计较,晚上便睡得极香,梦中几度笑出声来。次晨醒来,魏婆子由媳妇儿伺候着穿衣洗漱,吃过早饭,少不得对着儿媳妇一顿指桑骂槐,见日上三竿,这才穿戴整齐,拧着老腰出门去了。

    她并不直往谷阳桥而去,反而朝西市庆云桥方向一步三摇地慢慢行去。一路上少不得与人东家长西家短地说几句闲话,如此这般等她到了庆云桥下头,已是午正时分。

    茶肆酒楼饭馆子这会儿俱已摘下门板开门迎客,魏婆子左看看,右瞧瞧,最后挑了间不大不小,生意不咸不淡的馆子,抬腿走进馆子里。也不要雅间,只挑了张大堂靠门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桂花茶,两味茶果,一碟子咸菜毛豆子,一边时不时地望着门外人来人往,一边优哉游哉地喝茶吃心小菜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对我的开解。其实我心疼孩子,又想假期出去玩,又不得不面对沉重的家庭作业负担。我更自责自己没办法对他说:不做了!爸爸妈妈带你出去玩!

    不过昨天出去玩,儿子可高兴了~

    送上一片雨中花,也祝大家小长假最后一天愉快~

    第一卷52第五十一章一肚坏水(2)

    亦珍在家中花厅里,接待了上门来听回复的官媒陆婶。

    陆婶登门前,已听说曹氏病重,坊间隐隐有传闻是叫媒婆魏婆子给气的。陆婶半信半疑,但总要亲自前来听了曹寡妇的回复才好。不料一进了曹寡妇家,便闻见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重药味儿,家中的丫鬟婆子个个殊无笑容,心道:莫非传闻竟是真的?

    待汤妈妈引着她进了花厅,陆婶见着亦珍,便知传闻不假。只见一个身材清瘦的小娘子坐在花厅中,梳着未及笄女儿家惯梳的丱发,穿一件素净的窄袖褙子,一条月白马面裙,眼里带着细细的血丝,眼下一片青痕,想是好几日没睡好了。

    见她进了花厅,那少女站起身来施礼:“小女子见过陆婶。”

    陆婶不敢小觑了她,回礼以后,宾主落座,亦珍着招娣看茶,二人寒暄两句,亦珍才道:“此事本不该由小女子出面,只是家母日前身染沉疴,如今缠绵病榻,无法起身,小女子上头亦无旁的长辈,只得厚颜,亲自来见陆婶。”

    陆婶观她谈吐有礼,举止得宜,并不是那等幼年失怙,由寡母教养长大,畏畏缩缩小家败气的闺女,有心要卖亦珍个好儿,遂接了话茬:“小娘子说得哪里话,小娘子事母至孝,实是为人称道。”

    亦珍抿一抿嘴唇,“家母早前与陆婶商议之事,小女略知一二。原本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小女子置喙之地,奈何家母病重……”

    亦珍顿一顿,抬眸望向陆婶,“小女子别无所长,只能在母亲床前侍疾尽孝。是以,家母早前同陆婶商议之事——便罢了罢。”

    陆婶闻言,不由得深深望了亦珍一眼。余家小娘子眼看着要及笄了,如今不将亲事定下来,万一曹氏有个三长两短,她须守孝三年。等出了孝期,她便是个老姑娘了,到时如何还寻得着好人家?

    陆婶刚想开口劝说亦珍,不料她又轻轻道:“小女子尚有一不情之请。”

    “小娘子请说。”

    “待家母病愈,怕是少不得仍要请陆婶走一趟的,小女子想请陆婶在此之前,为小女子留意人家,若将来娶我过门,能接了家母一道毗邻而居,方便小女子照顾家母生活起居的。”

    陆婶张了张嘴,这两母女倒真是一心一意为对方着想。

    “小娘子的意思,我领会了。”陆婶最终如此道。

    “多谢陆婶体恤小女子。”亦珍站起身来,深深一礼。随后着招娣奉上给陆婶的酬谢银子,又取了自家做的四色点心包在油纸包里扎好了给陆婶提回去。

    陆婶客气两句,收下银子与点心,待出了余家,望着缓缓合拢的大门,心中一叹,好一位陋室明娟,谈吐得体,进退得宜,到哪家当正头娘子当家主母都使得。只有魏婆子那不开眼的老货,以为将余家小娘子说给谢家为妾人家便得哭着喊着以示感谢。她这些年保媒拉纤,阅人无数,看余家小娘子面向,往后倒是个有际遇的,便是卖个好也无妨。

    这边陆婶出了门,亦珍便回到母亲屋里。曹氏已经睡了一觉醒来,见女儿进来,伸手拍拍床沿,喊女儿过去坐。

    “母亲稍待。”亦珍先去净了手,又取了干净帕子对折后戴在口鼻前头,两角绕到脑后系好,这才来到母亲床边,在床沿坐下。

    “你这孩子。”曹氏微嗔。女儿听了大夫的话,怕万一自外头带了寒气病气回来,总是如此小心翼翼地洗手戴着帕子,才来伺候她。

    “女儿每日接触的人又多又杂,若是真带了寒病气过给娘亲就不好了。”亦珍严格执行大夫说的每一项注意事项。

    曹氏带着欣慰,又带着一点点心酸,“是娘没用。”

    “娘亲怎会没用?”亦珍略睁大了眼睛,“娘亲将女儿养大,养得如此漂亮能干,可不就是娘亲的功劳?”

    非但曹氏,连在屋里伺候着的汤妈妈听了,都跟着一起笑起来。

    “这可是没脸没皮了?”曹氏温润的眼里浮起笑意,“娘可没教过这个。”

    亦珍轻轻伏在母亲曹氏腿上,“女儿擅自做主,回了官媒,女儿的婚姻大事,暂且先搁下了。”

    曹氏望了女儿莹白的侧脸,满腹的话语都化成无声的叹息,算是默许了此事。

    这边亦珍说服了母亲曹氏,正自心中安慰,那边魏婆子在饭馆子里茶亦已喝了过半。这时打外头晃晃悠悠走进两个衣襟半敞,露出里头颜色香艳的汗巾的相公来,一个歪戴着六瓣儿帽,另一个则松散地扎着四方平定巾,俱是一副睡眼惺忪模样。看那架势,仿佛才从秦楼楚馆温柔乡中出来。

    魏婆子的吊梢眼自打两人从外头进来,便时不时往两人身上看去。

    这两人正是县里出名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混混,家中原也是有钱人,奈何一代不如一代,到他们老子手里,已然不很经营得下去,勉强只能维持生计,不至沦落街头。偏这两个不思进取,仗着还有些祖产,成日里只知招猫惹狗,最讨人嫌。也不知怎么就臭味相投凑到了一处,没日地一道厮混,下场赌钱,赢了便到烟花柳巷饮酒做耍,输了便使心眼动脑筋讹了钱,继续风流快活。

    这两人进了馆子,往堂间儿里那么一坐,小伙计见了连忙上前招呼。这两人亦不含糊,开口便是四个冷碟儿,四个热炒,一壶上好的桂花酿。

    掌柜的在帐台了一看是这两位混世大王,心中暗暗叫苦,怎么这两位今日就挑中他的小店了?

    且不论掌柜得在心中嘀咕,这俩混混坐定以后,待冷碟儿热炒桂花酿一一送上,边吃边挑剔起来。

    “呸!这盐水毛豆子恁地无味!吃到嘴里,能淡出个鸟来!”一个将嚼了两口的毛豆“唾”一声啐在桌上。

    “看这馆子里生意如此清淡,想必定是厨子手艺不佳之故。”另一个顺势道。

    掌柜的只恨自己不能赶了他二人出去,内心里眼泪直流。

    这两个混混挑三拣四吃饱喝得了,一抹嘴,起身就往外走。小伙计赶忙趋上前去,“劳烦二位客官,四个冷碟儿,四个热炒,并一壶上好的桂花酿,拢共……”

    那戴六瓣儿帽的混混把眉眼一竖,“这店里的东西做得恁地难吃,叫人食不下咽,大爷客气,不砸了你们的招牌,你倒不长眼,问大爷算起银子来了?!”

    小伙计觑了眼缩在帐台里的掌柜的,心道:你跟我这做伙计的横什么横?

    另一个扎四方平定巾的从中和稀泥,“告诉你家掌柜的,赶紧换个厨子。亏得是遇见了我们哥儿俩好性子,不与你们计较,否则必定要贵店在这一带做不下生意去。”

    这时候坐在门边角落里的魏婆子轻笑一声,“这两位公子的酒菜钱,老婆子付了,不用找了。”说罢摸出一小锭银子来,拍在桌子上。

    那小伙计眼角余光瞥见掌柜的连连点头,忙过去收了银子。“多谢妈妈!多谢妈妈!”

    魏婆子先两个混混一步出了饭馆,那两个混混对视一眼,跟在魏婆子身后,也出了门。魏婆子当先,走进饭馆隔壁一条僻静小弄堂中,两个混混随后尾随而至。

    “这不是魏嬷嬷么?适才多谢魏嬷嬷了。”两人认得魏婆子是走街串巷替人说合姻缘的媒婆子,只是素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少有交集。这会儿魏婆子无故替他二人结了酒菜钱,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魏婆子也不遮掩,“老婆子与那谷阳桥头支茶摊的人家,有些私怨,想烦劳二位,替老婆子出一口恶气。也不必教他伤筋动骨,只消那茶摊开不下去便可。”

    说罢又自袖笼里取出个素面儿的荷包来,“这里是十两定银,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两个混混彼此望了一眼,盘算着这银子可赚得,到底还是银钱的诱惑占据了上风,一人接过了银子道:“定不教魏嬷嬷失望。”

    一人拍着胸脯道:“此事包在我兄弟二人身上。”

    魏婆子哈哈一笑,“那老婆子便静候二位佳音了。”

    说罢自出了小弄堂,嘴角噙了笑家去了。

    两个混混等魏婆子走了,拉开荷包一看,果见两锭明晃晃的银锭子在里头,心道这魏婆子出手真是大方,也不晓得那谷阳桥头支茶摊的人家与她有何私怨,教她如此舍得下功本,只为了要人家那茶摊开不下去。

    不过这与他二人也无甚关系,他们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何况这钱也容易赚得很。两人收了荷包,又晃晃悠悠出了弄堂,从西市往谷阳桥一路而去。待来在桥头,朝下一望,便看见在桥下凉亭旁支着茶摊的汤伯,正舀了热茶端与路过的吃客。

    两人遂一前一后下了桥,来在茶摊跟前,“老头儿,你这茶摊有什么好吃的茶?”

    汤伯见是两张陌生面孔,又一副市井流氓的打扮,忙赔了笑道:“小老儿的茶摊四季专卖酸梅汤与桂圆红枣茶并热茶,连几色茶果。不知两位客官想来点什么?”

    “哦?那便来两盏酸梅汤醒醒酒罢。”两人也不到凉亭里去,只掇了茶摊里的条凳,往方桌边一坐。

    汤伯小心翼翼地解释:“二位来得不巧,今日酸梅汤已经都卖完了……”

    这俩混混也不即刻发作,只一笑,“那有什么就喝什么罢,刚吃了酒,口干舌燥,只消解渴便好。”

    汤伯见二人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并不似来寻不痛快的,略略放下心来,只心里仍提防二人,盛了满满两盏桂圆红枣茶,又另赠了两样茶果,端了送到二人跟前,“客官请慢用,当心茶烫。”

    说罢退到一旁去。

    因过了午正,早市已经散去,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渐渐少了,汤伯微微垂了眼,想歇一口气,哪成想耳听“哐啷”一声脆响,茶碗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褐色的茶汤流了一地,桂圆红枣撒得到处都是。

    “兀那老头!我二人才方吃了酒,想喝盏茶醒醒酒,你给大爷上的是什么?!想烫死我们不成?”

    汤伯心头一紧,竟然真是来寻衅滋事的,赶忙上前赔礼道歉:“是小老儿的不是,烫着了二位客官,小老儿给二位客官赔礼了。今日的茶钱都算小老儿的……”

    偏这二人不依不饶,“有你这样做生意的?茶钱?爷不差钱!”

    “你这茶摊,要酸梅汤没有,要桂圆红枣茶又烫死人,爷不高兴,便想拿茶钱打发爷。当爷是叫花子么?”

    “看什么看?!再看少爷我砸了你的茶摊!”

    “求二位爷饶了小老儿罢。”汤伯心知今日怕是躲不过这一场了,只是仍想能好言好语地把这两位专门来闹事的煞星劝了。

    “饶?”他二人眼珠一转,笑了,“若要我二人饶了你,你便跳下河去,学王八游一圈再上来。”

    说着指了指谷阳桥下头的城河。

    汤伯望着桥下的城河,心中叫苦不迭。如今已过寒露节气,虽说是午间,但要他老胳膊老腿地下河一游,分明是要他的老命。他这条老命丢了不要紧,只怕家里要雪上加霜,叫夫人小姐孤儿寡母的,如何营生?

    两个混混见汤伯犹豫,更是嚣张,“不游?看不起少爷是不是?今日定要叫你这老头儿好瞧!”

    说罢撸胳膊挽袖子,一把掀翻了方桌,掇起条凳,抡圆了砸碎了两个盛茶水的大瓮,推倒了装茶果的食盒,拿脚在上头来来回回地碾了又碾。

    汤伯人单力薄,哪拦得住这两个混世魔头?

    不消片刻功夫,茶摊便叫这两个混混砸得满地狼藉,用来装物事的独轮鸡公车更是被砸得支离破碎,桌子也断了两条腿儿。汤伯阻拦不住,被甩得跌在满地茶水中,狼狈之极。

    两个混混这才住了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看不起少爷!”随后扬长而去。

    桥头两旁的人家听见有人闹事,又打又砸的,无不紧闭门扉,无人敢出来替汤伯说句公道话的。

    这在谷阳桥景家堰里做生意的人家,都是小本经营,来来往往也俱是熟人,大家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是有个磕磕碰碰,也不是什么过不得的怨气。可不曾见过有人这样往狠里打砸闹事的。

    再者都是向巡检衙役孝敬过银钱的,地痞无赖哪怕来讹点银子花花,也不会弄得动静太大,免得坏了衙差大人的财路,最后自己倒霉,是以一向都相安无事。今日这两个混混却是素日都在西市与花街柳巷里出入的,很不把这些小商小贩放在眼里。若非魏婆子拿钱撺掇,根本都不往谷阳桥这头来的。

    两混混砸完了茶摊走了,留下汤伯,噙着泪水默默收拾残局。这是家里维持生计的,如今被砸了,他如何向夫人小姐交代?再则夫人如今身体欠佳,若是晓得了,又动了气,万一加重了病情那可如何是好?

    这时候巷口条头糕铺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板娘自里头出来,手里拿着畚箕扫帚,一边来帮着汤伯收拾,一边压低了声音道:“汤伯,您老在此间设茶摊,也有年月了,茶好,价钱公道,人缘也好,从来没人找您老的麻烦……家里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汤伯长叹一声,“沈家婶子,多谢你……”

    老板娘摆摆手,“我那日见有个婆子拦下了你家小娘子,说些不三不四的,亏得你家小娘子是个规矩人……”

    老板娘左右看了看,“如今怕是被人记恨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大家放心。

    第一卷53第五十二章一线转机(1)

    珍馐传5352_珍馐传全文免费阅读_53第五十二章一线转机(1)来自138百~万\小!说网(13800100)

    汤伯回到家里,汤妈妈一看他满身狼狈,满满的一鸡公车推出门去,回来却是瓮碎椅折,连车都坏了,不由得一惊,“老头子!”

    “嘘……”汤伯掩了她的嘴,低声将事情经过说了。百度搜索138百~万\小!说网13800100看最新章节

    汤妈妈顿足,“这明摆着是坏咱们家的生意来的。”

    “此事万万不能叫夫人知道。”汤伯叮嘱。

    “可是……”汤妈妈迟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会被夫人察觉。

    “说与不说,都要先问过小姐,再做决定。”汤伯又关照汤妈妈,“小姐是个有成算的,倒比你我看事情都长远。”

    汤妈妈点点头。

    许是没爹的孩子早当家之故,小姐自夫人年初病倒之后,一下子便懂事起来,从不教夫人担心,一力支撑起家中生计,叫她好生佩服。

    晚间吃过饭,汤妈妈伺候曹氏睡下,借口到后头院子里洗漱,先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