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馐传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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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

    这个念头她脑海中,一日鲜明过一日,昨夜终于形成完整雏形。

    她还不曾对母亲说起过,可是她却愿意对面前这位传奇似的丁娘子袒露自己的心声。或许是因为,丁娘子能所不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命运之故。

    亦珍隐隐相信,她的念头旁眼中,也许离经叛道,然丁娘子眼中,必不是什么不可接受之事。

    果然丁娘子闻言,拍了拍她的手背,“既然如此,老身总是欠着小娘子一个救命之恩。今后若有老身能助小娘子一臂之力处,还请小娘子不要拒绝老身才是。”

    亦珍微笑,向丁娘子福身为礼。

    自丁娘子家出来,招娣好奇地问:“小姐里头同丁娘子说了什么?这一路都如此开心。”

    亦珍笑眯眯地,微微抿唇,不语。

    招娣见小姐一副不打算说的样子,倒也不追问。

    等回到家中,亦珍到母亲曹氏屋里,禀过自己去丁娘子家中的前后经过,并老实向母亲承认,“女儿已经婉拒了丁娘子的提议。”

    曹氏心中早已隐有预感,只是亲耳听女儿承认没有接受丁娘子收她为徒的美意,难免有些失望。然而心中另有角落,暗暗欢喜,女儿出阁前,能身边陪她些时日。

    亦珍不知母亲心中矛盾,她全副心思,都被脑海中的念头占据。

    仿佛原本狭小的院落,蓦然拓宽,抬头望去,尽是一片广阔无边的天空,而她是那展翅将飞的雏鹰,蓄势待发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周末快乐~

    更新完又要各种忙了~大家周末又有些什么计划和安排呢?

    都表霸王我嘛~多写几个字有积分赠送哦~

    第一卷38第三十七章一团乱麻(1)

    到得七月末,天气日渐凉爽。

    三年一度的秋试即,整个县里都充满了乡试前的紧张气氛。

    有钱有势的家,每日里滋补调理的吃食如流水一般送进少爷们的书房里去自不必说,便是那些日子过得极拮据的,也想放设法做些有营养的吃食。一时之间,禽蛋鱼肉,无有不涨的。

    方稚桐每日被父亲方员外拘书房内温习功课,更被勒令不得踏出家门一步。霍昭谢停云查仲直三亦是如此。只能通过三的小厮,相互传信,彼此鼓励,相约等过了秋试,一道外出游玩。

    这日奉墨从外头回来,便栖梧院外头碰见表小姐的丫鬟芣苢,正端着个瓷盅,要往院子里去。

    栖梧院看门的婆子见是表小姐身边的得力丫鬟,不好明拒,只能软和着口气对芣苢道:“二少爷正书房温习功课,老爷吩咐下来,任何不得打扰。芣苢姑娘您看……”

    那芣苢生得娇小玲珑,一张甜甜面孔,便是一板脸,也不教生畏,只浅笑着对看门的婆子道:“妈妈,这是家小姐亲手炖的虫草枸杞||乳|鸽盅,最是温补不过,须趁热吃才好。家小姐正是怕她来了,表少爷还要出来迎接,耽误了表少爷读书,所以才派了奴婢来。妈妈看看,是否行个方便,让奴婢进去,将家小姐的一片心意,亲自送到表少爷手上……”

    看门婆子正自为难,一眼看见奉墨打外头回来,两只小眼睛一亮,“嗷”一嗓子喊了一句,“奉墨,来得正好!”

    奉墨暗叫倒霉,怎么就叫他碰上了呢?随后扬个笑脸,迎上去,“芣苢姐姐。”

    一边叫着,一边心里嘀咕:名字起得如此拗口,车前草便车前草,叫什么芣苢?!

    少爷第一次听说表小姐身边的丫鬟叫芣苢,蒹葭,飞蓬,先是一抿唇,随即以手成拳,捣口鼻前头,闷咳了两声。回头才告诉他,这三个名字俱出自诗经,都是草木的名字,尤其芣苢、蒹葭二的名字,一个乃是车前草,另一个则是芦苇,都是极不起眼极普通的野草,漫山遍野随处可见。

    奉墨一听,便觉得表小姐是个容不得的。芣苢蒹葭长得虽不是顶美,但都是一副生来带笑的模样,很能使心生好感。表小姐给她们起这样的名字,无非是要教旁知道,这些丫头,都是野草,如何能比得上她这尊贵的娇花。

    这会儿见芣苢捧着滚烫的汤盅,指尖烫得都微微红了,于心不忍,却也不能违背了老爷的吩咐,便笑,“芣苢姐姐若是放心的话,就交给小的罢,由小的替姐姐送进去,一定送到少爷跟前。”

    芣苢一双妙目往奉墨身上望了一眼,微微停一停,笑着露出一边虎牙来,“那就麻烦墨哥儿了。”

    说罢将手中的汤盅递了过来。

    奉墨双手接过汤盅,果然还是滚烫滚烫的,他几乎端不住,差点松手扔地上。

    还是芣苢13&56;看&26360;网,替他托住了汤盅的底儿,“墨哥儿小心,别洒了。这可是家小姐炖了两个时辰的。”

    奉墨讪笑,“晓得了,芣苢姐姐。”

    随后拿汗巾垫了汤盅,小心翼翼进了栖梧桐院。

    书房外,奉砚守廊下,掇了张小杌子,坐廊柱边上,正给少爷纳鞋底。眼看秋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家中气氛凝重,都低声细语,惟恐惊扰了少爷。院子里的粗使丫鬟婆子,早早被奉砚打发得远远的,无事不得往书房跟前凑。若是哪个敢院子里随意嬉闹喧哗,不问因由,悉数拖到夫跟前,由夫发落去。

    闻得脚步声,奉砚停下手上的针线活,抬起头,看见奉墨捧着个白瓷盅走近,忍不住抿了抿嘴唇,这才低声问:“表小姐送来的?”

    奉墨点点头。

    奉砚翘起嘴角,笑了笑,“表小姐有心了。”

    这也就是她少爷跟前伺候着,若是叫奉池见了,还不定要说出什么话来。

    奉池原本盘算得极好,叫她老子娘趁给老夫拜寿送贺仪之机,求老夫恩典,夫跟前过了明路,开脸做少爷的通房。

    可惜老夫再喜欢她,她也只是方家的婢女,生来就是下。她老子娘老夫跟前再得意,也不能与少爷的前途相比。

    奉砚后来听老夫跟前的祝妈妈说,老夫没说许,也没说不许,只说秋试即,桐哥儿的全副心思都应试上头,旁的事,先搁一搁再说。倒也没明着回断奉池的老子娘。

    但奉池整个却一下子蔫头蔫脑起来。没能趁老夫高兴,将通房身份过了明路,再过两年她年纪大了,还能有什么好出路?

    奉砚有点可怜奉池。可是,谁又来可怜她?那点子可怜便都收了起来。

    只是最近奉池没事就躲自己屋里偷懒,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她去。即使她不说,也自有会告到夫跟前去,不必她去做这个恶。

    奉砚朝奉墨点点头,“快进去罢,少爷刻把钟前问起过。”

    奉墨忙双手捧了汤盅,由奉砚上前替他推开门,他抬脚进了书房。奉砚仔细地又将书房的门阖上。

    方稚桐正按先生东海翁拟的题目写策论,见自己的书僮进来,便顺势搁了笔,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成日坐着写写写,都僵了。”

    也不去看奉墨捧着的白瓷盖盅,只一股脑问:“要的东西,可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奉墨将白瓷汤盅顺手搁书房窗前的,黄花梨三弯腿雕云纹方香几上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个还温热着的油纸包来,双手奉到方稚桐跟前,“少爷吩咐的,小一刻不敢或忘,从谢少爷家出来,就直奔谷阳桥去了,不敢有一丝耽搁。少爷您摸摸,现下还是热的呢。”

    方稚桐接过包得四四方方的油纸包,果然触手温热。他并不急着展开,先问:“她——生意看起来可好?”

    奉墨压低了声音,“生意红火极了,新出的黄金糕供不应求,有那吃客天冷了,自己不来,特特打发了下来,只为买一块她家做的黄金糕。”

    方稚桐微笑,仿佛能想见那样的场景。

    “来回辛苦了,那一盅就赏了。”他从头至尾,不曾问过一句汤盅是谁差送进来的,里头又是什么东西。

    方稚桐自去书房内的脸盆架子前,取菊叶桂花蕊做的澡豆净了手,然后来书房窗下的罗汉床上,拖了小琵琶腿儿炕几过来。奉墨见状忙将油纸包捧到炕几上。

    油纸包包得四四整整,拿细草绳扎好,系了个活结。方稚桐轻轻一抽,拉开活结,解开细草绳,打开油纸包,见里头还有一层苇叶。他心下好奇,慢慢揭开外层的苇叶,露出里头金黄|色的甜糕来。

    甜糕做得很是讲究,中间一层夹着细碎的果仁儿,蒸得松软而富有弹性,充满了细密的孔洞,如同蜂巢般,切成婴儿巴掌大小一块,上头用红曲点着一个铜钱形状的图案,看起来十分趣致。

    方稚桐伸手拈起温热的甜糕,慢慢咬了一口,微微闭上眼睛。甜糕松软而充满弹性,并不粘牙,表面涂着一层薄之又薄的糖浆,瞬间口中融化成甜蜜之极的味道。夹层里的果仁儿又香又脆,口感丰富。细细嚼了,能吃得出松子仁儿,花生,南瓜子仁儿的味道,金黄的甜糕嚼细了,还有一股子清甜的南瓜香味。

    一旁奉墨吃着虫草枸杞||乳|鸽盅,暗想:若是叫表小姐知道她做的补品都进了自己的肚子……

    奉墨打个寒噤。万万不能叫表小姐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周末能睡个懒觉了~

    南北气温紊乱如同过山车,大家都要注意添减衣物,表被感冒君扑倒啊~

    第一卷39第三十八章一团乱麻(2)

    鲁贵娘坐在琅华院的小花厅中,静静地听丫鬟芣苢回来禀事。

    “奴婢去时,正遇见表少爷身边的奉墨。守门的婆子不放奴婢进去,只说得了吩咐,谁都不能去打扰表少爷,不过……”芣苢欲言又止。

    鲁贵娘瞟了芣苢一眼,“有什么话尽管说,休在我面前吞吞吐吐的!”

    “奴婢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芣苢见小姐横眉,赶紧道:“奴婢见奉墨仿佛自外头带了别的吃食进表少爷的院子,不过许是奴婢看错了也不一定。”

    鲁贵娘挑眉一笑,“你去打听打听,表哥素日里爱吃些什么吃食。这秋试在即,饮食上头需得格外仔细谨慎,别教家里那些粗心大意的下人带进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坏了表哥,那可如何是好?”

    “是。”芣苢衔命而去。

    “蒹葭,伺候我更衣。我要到姨母屋里请安去。就拿那件新湖水绿顾绣襦裙。”鲁贵娘淡淡道。

    她比表哥小两岁,原本要到福建,在父母跟前行及笄礼的。只是看如今这情形,她怕是要在姨母跟前行及笄大礼了。姨母自不会亏待于她,她却不能不为自己着想。

    姨母喜欢她没错,可是方家老夫人、姨父,尤其表哥,都未对她表现出过多的热情。方老夫人坚持要等表哥过了十八岁再考虑婚娶之事,她却蹉跎不起三年的时光。三年以后,她已经十七了,再想着说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总不如现在这么容易。而她已到了参加选秀的年龄,若再不定下婚事,便要进宫参加选秀。

    父亲如今位高权重,手握闽浙重兵,正是得用之时,她若参加选秀,必不会落选。可是母亲并不希望她进宫去。

    “那是杀人不眨眼的地方,多少年纪轻轻的秀女进去,不明不白就死了,连个原由都没有。我的贵娘怎么能到那样的地方去?!”母亲在父亲还未往福建上任时,有一次这样对父亲说。恰巧她要到书房给父亲送自己熬的银耳羹,在书房门外,隐约听了几句。

    那之后,她从未听母亲在她面前提起过关于入宫的事来。

    如今细细想来,母亲是真心疼爱于她。

    父亲母亲结缡十五载,只得她一个女儿。父亲再如何宠爱家中妾室,也无人越过母亲去。家中并看不见那些内宅的勾心斗角,便是有,母亲也不放在眼里。

    然则她所到之处,所交际的人家,妻妾勾心斗角,妾室越过正妻作威作福,嫡子庶子尊卑颠倒的事,也隐有耳闻。父亲往福建赴任前,京中最新鲜热烫的话题,便是成国公府爆出来的丑闻。

    十五年前,先成国公夫人与妾室同时有妊,又同一日发作。先成国公夫人与妾室各生下个孩子来,先成国公夫人产后血崩而逝,而妾室虽顺利生产,只是生下来的孩子羸弱瘦小,不出三天也没了。成国公伤心欲绝,若不是先夫人生的孩子尚小,要人照料,他怕也要随先夫人去了。

    先成国公夫人产下的儿子,便交给痛失爱女的妾室一手抚养。如此过了三年,成国公走出丧妻之痛,便将本是良妾的妾室扶正,做了继室。一家人夫贤妻善、母慈子孝,看得外人是羡慕不已。

    哪料一朝风云变幻,从外头来了个俏生生面孔既肖成国公,又似先国公夫人的小姐,捧着母亲的牌位,跪在成国公府门外,直陈自己才是先国公夫人所出的嫡长女,府中的那个所谓嫡子,不过是如今的继室夫人,先前的良妾亲生的庶子。那良妾心狠手辣,成国公禽兽不如,为了名正言顺做一对夫妻,害死了先头的国公夫人,将才出生三天的嫡女用枕头闷了,以为她死了,叫心腹下人装在篮子里扔出去。偏那下人心软,不忍作孽,想超度一下,也是她福大命大,那憋着的一口气竟又还了回来。

    下人便将她养在一家膝下犹虚的庄户人家里,暗中照顾她多年。等到她长大,便将她的身世告诉了她,叫她早做打算。

    成国公自然是咬死了也不认的,命人狠狠地打她,赶得远远的。可是先国公夫人娘家一听,不干了。自家的女儿嫁过去,好好的生个孩子便没了,嫡子交给个贱妾扶正的妾室抚养。因是国公府内宅之事,他们不好说什么,如今有了因头,如何能不闹将出来?

    拦轿喊冤,金銮殿上告御状等等手段无不使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一时蔚为笑谈。

    这还只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府,内宅妻妾间便已斗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若是深宫之中,只怕其中的种种,更叫人不寒而栗罢?而且过年时候,她曾随母亲进宫去给宫里的娘娘请安,遥遥地看见过皇上,那是个上了年纪,身材发福,面目模糊的老男人。一群或者年华老去,或者正青春年少的女子,为着他的到来,莺莺呖呖,极尽温柔妩媚之能事。

    便是如此一想,鲁贵娘也对那人人向往不已的帝王后宫,生出无限的畏惧来。所以母亲想与姨母结亲,她心里是愿意的。表哥生得俊美无双,为人虽然有点冷淡,但言之有物,进退有据,这便够了。

    只是——鲁贵娘垂下眼睫,她放下小姐身段,一意想讨好表哥,表哥却始终对她不冷不热的,叫娇生惯养的她如何不着恼。心头的这股子恼意,不能撒在表哥身上,不代表她便要这样生生的忍了。

    鲁贵娘带着丫鬟蒹葭经禀,走进方夫人屋里时,方夫人正同赵妈妈在挑绣样。见鲁贵娘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绣样,朝她招手,“贵姐儿来的正好,快看看,这几款绣样,哪个更好些。”

    赵妈妈识趣地让出空间里,给方夫人与表小姐相处。

    鲁贵娘在一堆绣样中挑了张三个喜庆童子,一个童子手执如意,脚踏麒麟,另两个童子手持蕉旗、华盖,簇拥左右,寓意状元及第的绣样来。

    “还是贵姐儿眼光好。”方夫人笑眯眯地接过鲁贵娘挑出来的花样子。状元及第,这寓意多喜庆。又拉了鲁贵娘的手,问:“住得可好习惯?在姨母家里,就当是在自己家里。缺少什么,又或者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鲁贵娘羞涩一笑,“多些姨母关心,贵娘一切都好。只是想问问姨母,姨母同表哥平日里都爱吃些什么,贵娘如今闲来无事,想给姨母同表哥做几样点心,略尽一点心意。”

    “哪里有要你下厨的道理。”方夫人嘴角带笑,望着鲁贵娘,怎么看怎么满意。

    鲁贵娘似承受不住方夫人这满意的注视,微微垂首,“表哥身边的小厮从外头带了吃食回来,贵娘想定是表哥读书辛苦,容易觉得饿。与其吃外头的,还不如自己家里做了给表哥送去,干净营养不说,到底吃着放心些。”

    方夫人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尖。“奉墨?”

    鲁贵娘不言语。

    方夫人起身,吩咐赵妈妈,“走,到二少爷院子里看看去。”

    随后带着赵妈妈和鲁贵娘及丫鬟婆子,一行人往方稚桐住的栖梧院而去。

    栖梧院守门的婆子原本掇着条凳子坐在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嘴里哼着草台戏,正快活自在,忽而远远看见有人向这边走来,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竟是夫人带着人过来了,刚想起身往院子里通报,赵妈妈一个箭步就逼上前去,扯了守门婆子的腕子,“何崇家的,看见夫人来了,不上前见礼,跑什么跑?”

    守门婆子见状,谄笑着朝方夫人屈身行礼,“夫人,奴婢是想着看看院子里可有未打扫干净之处,好迎接夫人。”

    方夫人淡淡哼了一声,“都不许出声,惊了二少爷读书。”

    一干人等俱点头应了,方夫人这才带着丫鬟婆子继续往里去,待来到书房跟前,见奉砚守在廊下纳鞋底,方夫人眼里流露出满意颜色。

    奉砚见无人通报,夫人便来了,心知有异,却不便出声,只默默从小杌子上起身,朝方夫人行礼。

    方夫人一摆手,拾阶而上,来到书房门前,轻敲了两下,随后推门而入。

    “桐哥儿,娘来看看你功课温习得如何了。”

    进得门内,只见方稚桐正坐在书桌后,手中执笔,倒不像是匆忙间刚坐下的样子。方夫人扫了一眼书房,看到窗前黄花梨方几上搁着只白瓷盖盅,再一百~万\小!说僮奉墨,微微含着胸,看起来颇有些鬼祟。

    奉墨见夫人的眼光扫过,连忙顺势躬身,“小的见过夫人。”

    方夫人的眼光一厉,“奉墨,你胸口揣的是什么?”

    “回夫人,没什么。”奉墨心道不好,今日怕是要吃一顿排头了。

    果不其然,方夫人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她身边的赵妈妈冷笑一声,“夫人问你话,你便老老实实地回答!否则仔细你的皮!”

    奉墨垂着头暗暗瞄了少爷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老实交代?”赵妈妈上前,在奉墨胳膊上扭了一把。

    方稚桐看不下去,轻咳了一声。

    赵妈妈忙退开来,“老奴僭越了。”

    方夫人望着自己手掌,慢条斯理地道,“奉墨,你胸口揣的,到底是什么?”

    奉墨只得从胸口摸出油纸包来,然后硬着头皮说:“回夫人,这是小的去给谢少爷送信,回来的路上肚子饿,随便买来果腹的。”

    赵妈妈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见里头除了两张碧油油的苇叶,再无旁的,想是里头的点心已经被吃掉了。

    方夫人浅笑,“以后你要是怕路上饿,出门前自去厨房要几块点心带着路上吃,莫在外头买这些不干不净的吃食带回来。即便不是给桐哥儿吃,若是你吃坏了肚子,如何能伺候好少爷?万一过了病气给少爷,你可担当得起?!”

    方夫人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一冷。

    方稚桐听了,心说不妙,母亲这只怕是要发作了奉墨。刚打算出声替奉墨求情,奉墨却已经先一步噗通一声跪在书房的青砖地上,“夫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夫人饶命!”

    方夫人笑起来,“你们看看,倒好像我是凶神恶煞似的,还一句罚他的话都不曾说呢,便一个劲地求我饶他。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在少爷跟前伺候,尤其要小心谨慎,否则我如何放心你跟着少爷进进出出?所以罚是一定要罚的。”

    这时鲁贵娘轻轻拉了方夫人的袖子,“姨母,表哥秋试就在眼前,身边还要他伺候……”

    方夫人一转眸,拍了拍她的手,“看在表小姐替你求情的份上,念在你是初犯,今次便罚俸三个月,以示惩戒。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奉墨忙不迭地在地上朝方夫人与鲁贵娘叩头:“谢谢夫人!谢谢表小姐!”

    “还不滚出去?还在这里碍着少爷读书?!”赵妈妈在奉墨肩膀头上踹了一脚。

    “小的这就滚出去!这就滚出去!”奉墨见免了一顿生活吃,当时就抱着头猫着腰从书房里退了出来。到了外头,见奉砚眼中微露担心颜色,他几不可觉地摇了摇头,捂着一边膀子,回自己住的下人屋去了。

    书房内,方夫人上下打量儿子,越看越觉得又瘦又憔悴,“这外头的吃食,不过是贪个新鲜,哪里有家里做的干净好吃?眼看秋试将近,我儿可要保重身体。若是饿了,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小厨房。”

    方稚桐如何还有心情说这些个,只怏怏地应是。

    方夫人也晓得适可而止,又细细关心了他几句饮食起居,便对他道:“娘不妨碍你读书了。”

    “儿子恭送母亲。”方稚桐将方夫人送出书房,然后默默关上门。

    稍早的好心情消散殆尽。虽有表妹替奉墨求情,教奉墨免了一顿打,可到底是罚了银子,又叫赵妈妈那老货当众踹了一脚,奉墨怕是得有好一阵子不敢替他从外头带东西进来了。

    诚如母亲所说,外头的吃食,不过是贪个新鲜。他未必就一定要吃着奉墨带回来的吃食,只是每当奉墨回来,期待他自怀里取出新鲜别致的点心时的心情,是他一日之中,最最愉悦的时刻。

    只是,他无法对母亲言明。

    方稚桐叹息一声,坐回椅子里,重新执笔,继续写先生布置的策论。只是那满纸的墨迹在他眼中,突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4000+更新送上~

    第一卷40第三十九章一团乱麻(3)

    那个总是来茶摊买两份茶果带走的伶俐小厮有好几日不曾来过了,亦珍心道。但她的注意力只短暂地在这件事上,停留了片刻,就被另一件事所取代。

    打谷阳桥那一头,来了个在脑后梳一个干净利落是圆髻的中年妇人,穿一件鸭蛋青交领暗花云绸褙子,一条赭石色马面裙,腰里系着条墨绿色带玉坠子的宫绦。这妇人一路行来,一路有人与她招呼。

    “陆婶这是要往哪家去说亲啊?”

    “陆婶,又有哪家请动了您的大驾?”

    那陆婶却不是个张扬的,一路与人点头微笑,甚至还停下来摸了摸鸡鸭贩子今日领着的小姑娘,给了块饴糖吃。待行到桥下,经过茶摊,陆婶有意无意地扫了茶摊一眼。

    亦珍正在茶摊里给招娣递碟子,陆婶这一眼扫过来,如同有形的网,将她全身上下罩了个正着。亦珍不由一愣。这眼神太过犀利,仿佛将她由内而外,看了个透彻般,让人无所遁形。

    亦珍不喜,微微垂下眼睫,避开陆婶的扫视。

    陆婶扫了茶摊一眼,又微笑着,继续往景家堰里走去。

    待她走出视线范围,亦珍绷紧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她是晓得今日官媒要上门来的。一早临出门前,母亲曹氏也问她,是否要留下来,在后头听一听。亦珍只道一切但凭母亲做主,女儿听母亲的。

    曹氏也不勉强她,仍许她随汤伯出门支茶摊。这会儿见官媒陆婶一路朝她家方向而去,亦珍不是不紧张的。到底事关终身,一点也马虎不得。

    汤伯也瞥见了官媒的背影,又看到小姐一脸怔忪颜色,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要是搁在从前,小姐何愁婚嫁之事?如今夫人并小姐在松江孤儿寡母的,于婚事上,能选择的,只怕是次了一等都不止了。

    亦珍却回过神来,接过招娣洗干净的碗碟儿,倒扣在放碗碟儿的食盒里。她坚信,母亲在她的婚事上,必不会教她委屈了的。她有这功夫发呆,还不如好好经营茶摊,多赚点钱养家,给母亲多买点滋补的食材回去。

    曹氏在自己院里的花厅中接待登门的官媒。

    “有劳陆婶跑一趟了。”看过茶,曹氏和声道。

    陆婶道了声不敢当。

    曹氏微笑,“想必陆婶也知我家的景况。”

    陆婶点点头。

    这曹寡妇家摆在谷阳桥下的茶摊,在他们华亭,还是颇有点名气的。早前知府老爷家里传出来的酸梅汤方子,凡是喝过她家茶摊酸梅汤的人,都能尝得出来,就是她家的方子。她一年到头,走街串巷地为人保媒拉纤,路上走得渴了,也时常在茶摊买一碗酸梅汤喝。那酸梅汤一向给得量足,满满一碗,夏日里尤其消暑解渴。

    这老实做生意的人家,为人总不会j猾到哪里去。适才她一路走过来,瞧见茶摊里有两个衣饰朴素的姑娘,只是其中一个一眼望去,便晓得是家里娇养的小姐,皮肤雪白,眼神清澈,落落大方。她的眼光何其毒辣?只消一眼,就知道那必是曹寡妇的独女。

    陆婶心想,曹寡妇看起来是个软和温善的,不想竟独立将女儿养得如此出色。

    “不知夫人可有什么要求?”陆婶微笑着问。

    “陆婶也看见我家的景况,算不得太富裕,总不好狮子大开口,要男方家里如何如何。”曹氏斟字酌句,“我只得这一个女儿,虽不是娇生惯养大的,但总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无须大富大贵,与我家门户相当即可,人员简单些,对方性子纯善,将来能好好待我家女儿便好。”

    陆婶极认真地听曹氏提出的要求,一边不住点头。待曹氏将要求说完了,她笑着道,“夫人这要求,说高不高,可是要样样都依足了夫人,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一旁汤妈妈闻弦歌而知雅意,即刻双手奉上早已准备好的荷包。

    陆婶暗暗掂了掂荷包的分量,又捏了一捏,里头是两枚银锭,足足有十两的样子。她面不改色地将荷包收在袖笼中,朝曹氏一笑,“夫人且放宽心,老身一定不负夫人所托,为令嫒说一门称心如意的亲家。”

    “那我先在这厢谢过陆婶了。”曹氏欠身为礼。

    陆婶还礼,“夫人客气了。”

    待送走了官媒陆婶,汤妈妈回到曹氏屋里,不免担心,“也不知会给小姐说一个怎样的人家?”

    曹氏倒不似汤妈妈这般担心,“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要想夫君将来对珍儿好,究竟还是要看珍儿自己的。便是再深情无悔的誓言,亦有转头成空的刹那。”

    汤妈妈叹了一口气,“夫人说得对。”

    下午收了茶摊,亦珍回到家中,母女两人都未提起官媒上门的事,一切如常,时光如水。

    到得八月初九这日,贡院门前早早聚集了前来应试的考生,等到了吉时,外帘官点燃炮仗,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之后,这才点名入场。一众前来应考的学生携带一应考试所需衣物笔墨吃食在考篮中,待按事前编好的号数点名搜身后,才依次入得贡院,进到自己的号房之中。

    奉墨拎着考篮,随着方稚桐来到贡院门前,等叫到少爷的考号,他小心地将考篮递到方稚桐手中,随后退到一旁,对他说:“少爷加油,小的在外头等您考好了出来。”

    方稚桐接过考篮,任贡院门口的外帘官仔细翻检了他带的物品,这才被放行入场。霍昭在他前头五号,特特在一条号筒的夹道上等他,给彼此打气。

    “临来前,先生叫下人带了信来,叮嘱我只消发挥稳定,考出平时的水平即可。为兄与方贤弟共勉之。”

    方稚桐揖手,“与霍兄共勉,望霍兄考场顺利。”

    “彼此彼此。”

    他二人一前一后往自己的号房而去,一旁一个考生埋头从两人身边走过,行色匆匆间撞了两人一下,也未停下来致歉,只管在嘴里嘟嘟囔囔:“真真晦气!竟将本公子分到臭号去!定是有人嫉妒本少爷,从中作梗!”

    这臭号乃是一条号筒到底,紧挨着腾出来做茅厕用房间的号舍,因奇臭难当,最不得考生待见。

    方稚桐与霍昭对视一眼,两人认出那考生正是朔望诗会上,诗作获得一等奖励的书生。此时还未正式开考,已满腹怨气,两人不禁摇了摇头。

    待所有考生进场完毕,外帘官又放了一挂鞭炮表示封门的时候到了。此时考生悉数归号,贡院的大门缓缓合拢,号官封号锁门,今科秋试正式开考。

    方稚桐坐在自己的号舍内,等考官将印制好的考题发到手中,轻轻解开考卷上头的红绳,摊开考卷,只见其上要求试《四书》义《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孟子曰:欲贵者人以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已耳弗思耳》三道,每道二百字以上;又以《诗》、《易》、《书》、《春秋》、《礼记》择一经作为本经,做经义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注:试题均引自万历七年已卯科河南乡试的题目)

    方稚桐见这些题目,先生东海翁皆嘱他们在家中做过,心下大安,取了笔墨,稍作思索,便提笔答题。

    待第一场考完了出来,与霍昭在门口遇见,只见彼此脸上都生出青髭来,眼下都有一层青痕。

    到底已经入秋,一场连考三天,食宿答题都在小小一间号舍之内,远不如家中适意,兼之吃用皆是冷的,身体稍差些恐怕要抵受不住。

    “未知查兄与谢贤弟考得如何了?”霍昭喃喃低语。

    说话间,就见谢家的马车趋到贡院门前,谢家的下人一左一右扶着从贡院中出来的谢停云,另有小厮将带风帽的斗篷披在他身上,将他护得密不透风地送上自家马车。

    霍昭与方稚桐见了,俱是默然。谢老夫人一片拳拳爱孙之心,真是叫人唏嘘。可是这好好的一个人,总叫谢老夫人跟个闺女似的养着,好人也要圏出病来。然则这话如何是他们这外姓晚辈能说的?只好寻思着,等三场秋试过了,寻机带谢停云一道出门踏秋去。

    方稚桐与霍昭在贡院门口别过,各自上了自家来接的马车。方稚桐到了车上,奉墨也抖出件斗篷来,“少爷赶紧先闭上眼睛歇一歇罢,等到了家门口小的再叫您。”

    方稚桐确实累极,便在车内铺着双面天鹅绒四合如意、绣梅兰竹菊四君子靠垫的车厢内团身睡下。马车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往方宅而去,车厢外头传来市井中的人语与鸡鸣犬吠交织在一处的热闹声音。方稚桐就在马车有节奏的摇晃与车外的市井声中,渐渐盹着了。

    奉墨望着倚在靠垫上睡着了的少爷,心道少爷这是累得惨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对珍馐传的支持~

    继续放男主出来打酱油。

    有童鞋在前文问:黄金糕是什么,其实就是文中介绍的一种掺有南瓜的发糕。

    这个做起来是有点小难度的,今天教大家个零难度,5分钟搞定的早餐:玉米鸡蛋饼。

    材料也很简单,玉米粉30克,面粉10克(没有厨房磅秤的话,喝汤用的勺分别是三大勺和一大勺即可),鸡蛋1只,葱末,盐若干。

    步骤,所有原料混合,加少许水,搅拌成在筷子尖会像一条线一样滴下来的面浆;平底锅加热,倒少许油,倒入面浆,微微晃动摊平,至面饼凝固成型,翻面,烙至两面金黄即可。这点面浆小平底锅可以做两张饼。

    装盘就是营养美味的玉米鸡蛋饼啦~

    第一卷41第四十章一团乱麻(4)

    马车行至谷阳桥上,远远的听见桥下汤伯苍老浑厚的声音在茶摊里头叫卖:“新鲜的桂花糕!新鲜的桂花糕!”

    原本盹在车内的方稚桐蓦地睁开眼睛,望向奉墨,“可是到了谷阳桥了?”

    奉墨点点头,“是。”

    “车夫,车赶得慢些。”方稚桐忙自靠垫上坐起身,不自觉地正了正衣冠,随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指下粗剌剌的短髭,微微一顿,到底还是抵不住想看亦珍一眼的冲动,挑起车上的窗帘。

    一眼望去,正午的谷阳桥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许是快到八月十五中秋节之故,卖鸡鸭的小贩摊前很是拥挤,又有好几个挑着担子来卖新鲜芋艿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茶摊前立着两个入了秋还只穿着单薄夏衣的挑夫,一人捧着只粗瓷海碗,正在喝热麦茶。汤伯收了茶钱,回头与亦珍说话。

    方稚桐的眼光再无法从亦珍身上移开,只觉得穿一件秀着菊叶纹襦裙的亦珍,仿佛初秋的晨光般清新怡人。

    远在茶摊内的亦珍似有所觉,扬睫越过济济人群,正正望进方稚桐眼里,伊微微一愣,随即弯一弯眼,复又垂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方稚桐在车内,伸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少时偷偷在院子里读奉墨夹带进来的话本,读到才子对佳人唱“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只当是写话本的人夸张罢了。可如今隔着遥遥的一段距离,亦珍只消这样不经意地一眼,已经教他心跳如鼓。他这才晓得,那话本里写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