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王第11部分阅读

字数:18165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抗。”

    叶汉一听急了,求道:“国天这次你一定要帮我,我民国二十七年离开澳门到这里,几经风险,所有的心血都在赌场内,一旦真被抄没,又得从零开始。”

    梁国天想了想说:“不如这样罢,我派手下帮你把赌场内所有能移动的全部转移到安全地方,尽量使你的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

    鄢之利赞道:“很好,这办法再好没有了,只要吴世宝不放火烧房子,等于没有损失!”

    叶汉点头道:“这样当然好,只是辛苦弟兄们了。”

    梁国天挥挥手:“辛苦什么,人长了手就是用来做事的。转移的具体地方我替你找,什么时候行动由你决定。”

    “当然是越快越好。”叶汉道,“‘76’号耳目很多,到处打探,今天晚上如何?”

    梁国天点点头,表示可以。

    是夜,梁国天带来一大帮人,开了两台大货车,把“864号”内的轮盘、骰宝台、“吃角子老虎机”、红木沙发、办公用具甚至地毯、纱窗等一应俱全的东西全部装车,直到变得“家徒四壁”,叶汉才请梁国天及手下宵夜。

    梁国天四处看看,摇头道:“今晚就免了吧,明天再补,万一被发现,辛苦又白费了。”

    果然,梁国天的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叶汉预感到情况不妙,对梁国天说:“快命令司机把车灯熄了,我去楼上把所有电灯拉亮,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鄢之利道:“不会就是吴世宝他们吧,即使是,也不一定冲我们来,天底下没这么巧合的事。”

    叶汉急道:“天底下偏偏就有这么巧合的事,你不要再盘根究底,以后我会让你明白,快和国天一起离开此地!”

    车灯熄了,隐隐发现警车正是朝这方向开来。

    梁国天下令调转车头,从相反方向开走。

    叶汉丢下鄢之利,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把所有房间的电灯开亮,倚在临街的窗口目送梁国天他们离去……

    警笛声由远而近,响到“864号”楼下戛然而止,紧接着车上爬下大批伪警,杂乱的脚步声直灌耳膜。

    “是空的,东西都搬走了!”有人向楼下报告。

    “给我搜,灯亮不久,楼上一定有人。”楼下有人下令。

    叶汉又打了一个寒颤,脑子里马上有了一个念头:我该找个地方躲一躲。

    躲哪里?所有房间空空如也,每条门都敞开着……脚步声已经传到身边来了,不远处有一个小阁楼,那是赌场关狼狗用的,钻里头?叶汉的理智立即拒绝了这念头,就算真被抓去也不能失去风度与身份。结果,叶汉很快被发现了。

    发现叶汉的小特务愣了一下,突然喜出望外,朝楼下喊道:“吴队长,‘864号’的老板叶汉在这里!”

    《赌王》第十三章人生如赌(1)

    审讯室内。

    墙上挂满各种刑具,有钢鞭、狼牙棍、竹签及多样叫不出名的玩意。几名面相凶恶的打手抱着手臂站在身后,叶汉的对面是特务头子吴世宝。

    “我没有犯法,我抗议!”叶汉突然叫道。

    “抗议什么?我们没打你没骂你呀?”吴世宝阴笑道。

    “你们凭什么抓我?”

    “抓你?当然要抓!”吴世宝敛起笑,“我们执行汪主席的法令,没收赌场非法所得,你的财产呢?快交出来!”

    “我没有财产,都亏空了!”

    “亏空了?那么,赌场固定财产总该有吧?”

    “没有。早卖光了,做遣散手下的盘缠了!”

    吴世宝哼道:“叶先生,你休要耍花招,据‘百乐门’老板梁培举报,今晚上你把赌场财产全部转移了,快交出来,转到哪里去了?”

    叶汉一愣,果然是梁培出卖他!面对连戴笠都惧怕三分的特务头子,他几乎没有一点畏惧感觉,大声道:“梁培与我结怨人所共知,他有意陷害我,难道你们也相信?”

    吴世宝噎住了,拍打惊堂木:“押下去!”

    叶汉甩开拉他的两名特务:“我自己会走!”

    特务们多数是昔日的赌徒,对叶汉一向敬重,遂由他自己走入大牢。

    大牢系大块青砖砌成,地下是水泥地,十分阴暗潮湿,眼睛很久才适应过来。

    这时,他才发现牢里早有几位“犯人”。这些人都是上海赌界巨头,他们见叶汉进来,一起围拢请教赌技。

    牢里卫生很差,弥漫着霉味和人屎尿的臭味,跳蚤、臭虫横行,这些平日骄贵惯了的富人哪里受得了,不出几天,就有几个人自愿缴出财产。

    叶汉与这些人相比财产最少,且都是靠自己智慧和辛勤挣得的,不会轻易放弃,宁愿受皮肉之苦。

    牢里日子十分枯燥,巨头们于是挖空心思找乐消遣。各种高雅或下流的玩笑无所不开,但更多的还是玩本行——赌博。赌谁的痰多,吐得远;赌谁小便声音最小,不会搅起臭味……

    在靠最内头的墙角处有一只供“犯人”排泄的便桶,等盛满后再由牢子倒出去。不管赌博何种方式,凡输者都罚睡桶旁。但不久又出现了问题,一些被罚睡便桶旁的因怀不满之心,小便时故意飞流直下,使便桶翻江倒海,臭气四溢,大家一起受害。

    叶汉于是发明了比小便声音小的赌式。此项很快深得众人拥戴。开始时,除了叶汉,几乎谁也无法做到“于无声处听春潮”,叶汉于是像公开“听骰”术一样传授“秘方”——方便时调好角度,尽量使尿柱直射桶壁,让液体垂直渗下……巨头们大受启发,以后牢里的空气大为改观。

    巨头们与叶汉在一起,感到快乐。

    有一天,叶汉手指头顶问道:“大家说,这是什么?”

    有人不解地说:“不就是牢顶么?”

    “不!”叶汉坚决地说,“不是‘牢顶’,是“骰盅盖’!”

    众人大惑,叶汉又指地上:“这是骰盅的底,你们和我都是‘骰子’。”

    众人明白过来,哄然大笑。

    叶汉严肃地说:“人生和坐牢极其相似,为了打发无穷白昼与漫漫长夜,我们必须寻找乐事——赌博便是最好的消遣。”

    巨头们一个个开始神色黯然。

    叶汉接着说:“大家不必伤心,如果没有坐牢的经历,也不可能彻悟。所以说,监狱是最好的学校,当有一天我们走出牢房时,就会发现,天是骰盅盖,地是骰盅底,我们自己仍然是‘骰子’……明白这道理,就会懂得该怎样活下去。你们不是要向我讨教赌技么?那现在就告诉大家:真正的赌博没有‘技巧’,只有‘运气’。赌徒活着的全部意义,全在未知的一搏……弟兄们,‘开铺’的时候就要到了,祝你们好运!”

    自从叶汉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巨头们再没有找乐的兴趣,他们时刻想到的是尽快出牢。这现象恰像‘蛇头术’或‘障眼术’一样,一旦点破,即失去了本身的神秘。

    《赌王》第十三章人生如赌(2)

    叶汉在牢里的第十天,牢子给他带来一封信,拆看,几行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叶老板,我们现在才打听到你的下落,让你受苦了,我们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鄢之利。”

    叶汉把纸揉成一团,松了口气。这一铺很快就要掀开了。

    一天上午,一阵锁匙声过后,“咣当”一声,大铁门打开了。耀眼的阳光下,牢子高声道:“谁是叶汉先生?”

    “我是!”叶汉从地上站起,用手挡住强光。

    “你可以出去了,外面有人接你!”牢子宣布道。

    叶汉回过头对他的同伴说:“这一铺我赢了,弟兄们再见!”

    “你赢了,我们呢?”巨头们异口同声。

    “等下一‘铺’吧。”叶汉扮了个鬼脸说,“这一铺‘庄家’把你们通吃了。”

    叶汉走出牢房,一种获释的喜悦涌上心头。大门口,鄢之利果然等在那里,一见叶汉,张开手臂迎了上来……

    “老鄢,谢谢你,将来若有出头之日,我不会忘记你的!”叶汉拍着鄢之利的背。

    “快别这样说。”鄢之利松开叶汉,“我不过尽了朋友应尽的职责。走,梁国天他们在虹口饭店等你。另外,我还有好消息告诉你。”

    叶汉随鄢之利乘坐出租车回到虹口饭店,梁国天、陈子牛、谭通迎上来向他祝贺。

    “这一次幸亏鄢先生帮你!”谭通告诉叶汉道,“他用美男计和公安局长卢英的姨太太拉上关系,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

    叶汉拍着鄢之利的肩:“老鄢,真有你的。”

    鄢之利面露得意之色,说道:“叶老板,卢英的姨太太告诉我,汪精卫为了解决经费问题,准备在上海开赌。不过,为了统一管理,整个上海只能开一家,由李士群的心腹吴世宝总负责。”

    叶汉皱眉道:“这算什么好消息,即使我能加入进去,也只是打工仔的身份。”

    鄢之利摇头:“你理解错了。吴世宝其实只负责赌税征收,新开的赌场允许赌商购买股份。吴世宝不懂赌博,更不懂管理。”

    叶汉点点头,感到又有了一丝希望。

    1941年,汪伪政府为了筹措经费,准许“好莱坞”、“联侨”、“秋圆”、“荣生”、“兆丰”、“华人”六家赌场组合成一家超级大赌场,取名为“六国饭店”。叶汉由鄢之利出面活动,亦在“六国饭店”争取到一份股权。

    由于战争形势十分严酷,国难当头,有志青年奔赴前线杀敌,后方人民亦惶惶不可终日,赌博人数急剧锐减,生意大不如前,“六国饭店”经营惨淡,叶汉虽有一身绝技,怎奈大势所趋,回天乏术。

    1942年,“六国饭店”解散,叶汉分得60万元本金。同年,杜月笙留在上海的门徒重组势力,梁国天感到难以支撑,率陈子牛、谭通回了广东;鄢之利也感到上海不是久住之地,劝叶汉返回澳门。可是,叶汉认为过去拥有400万元都不曾回澳门,现在剩下这点点资金就更不好回去了。

    鄢之利劝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再下去恐怕连回程的盘缠都没有了。叶老板,到那时后悔都由不得自己了!”

    叶汉摇头:“本来就身不由己了。对人生和赌博我已经彻悟,好歹全在一搏,你不要劝,不输光这60万我是不会死心的。”

    鄢之利知道输红眼的赌徒不到把身上的衣裤输光是不会罢休的,不再苦功,不久自己回了澳门。

    1943年,上海本帮在伪公安局长卢英和“76”号特务头子李士群的支持下,在上海老城厢开设了数家赌场,从而使上海市的“赌博中心”呈现南移趋势。叶汉将60万元资金孤注一掷,在南区开设了一间“华文”赌场。

    “华文”赌场规模小,投资不大,叶汉无法施展雄才大略,加之因“珍珠港”事件的发生,美国对日宣战,整个战局出现了转机,杜月笙不断派遣门徒返回上海,“华文”赌场已岌岌可危。

    1945年6月,日暮途穷的日寇也像输红了眼的赌徒,结集数十万大军南下,企图打通“湘黔”线直捣四川,威胁“陪都”重庆……

    《赌王》第十三章人生如赌(3)

    7月,日寇全军覆灭于湘西雪峰山;8月15日,日军最高首领冈村宁茨正式在湘西芷江签署投降协议,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是年,杜月笙卷土重回上海。叶汉情知大势已去,忍痛离沪。

    抗日战争结束后,国内战争又起,中国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上,烽火不断,硝烟相连。叶汉几经辗转,先回广州,后南下香港,最后返回老家,在江门开办一间很小的赌场。

    1948年5月,叶汉在家乡开办的赌场开业。此时,他已42岁,头添华发。虽一事无成,然壮心不已,称雄赌界的豪情一刻也不曾泯灭。

    为了表达自己的志向,他将自己的小赌场取名“濠雄赌场”。自信总有一天他能称雄濠江。

    由于战争的影响,民心不安,加之江门地方小,“濠雄”赌场的生意很不理想。

    开门营业,关门打烊,日出日落,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逝,面对无聊日子,叶汉长叹不已。壮志难酬乃人生一大悲哀,有时半夜惊醒,竟泪湿枕巾。

    每逢这种时候,叶汉只好起来,披衣趿靴,独立楼台,望浩浩星空,看漠漠远方,或让过去的经历在心头重现,或猜度茫茫前程对月沉思……他深刻感受到,将来最是个捉摸不透的东西——好比骰蛊内的骰子,不到掀盅,谁也无法肯定。

    人常常弄不明白自己在生活中所处的位置和前行的方向。生活的艰难也就是判断的艰难。泛泛地说人生痛苦或幸福,这种哲学和诗学的空话并不能解决我们遭遇的各种实际问题。抒情往往是空泛的。沉思对哲学家来说是积极的行动,对普通人来说一味地沉思就会失去行动的机会。赌徒的精彩之处在于他果敢的一次性判断,并敢于为自己判断的失误付出代价。

    回头说1938年叶汉的“864号”赌场遭日本人查封,身上的钱还不够大家返回澳门的盘缠。邱老六提出由他先回去向傅老榕求援,叶汉许之。

    邱老六原是叶汉在卢九手下当荷官时的同事,叶汉随傅老榕重返濠江时,又把他拉到“泰兴公司”,算是有知遇之恩。邱老六回澳门后,确向傅老榕如实报告叶汉在上海的窘境,没想傅老榕决意见死不救。

    想起叶汉在上海受苦,邱老六良心总是受到谴责。因此,他特别留意上海方面的情况。

    不久,叶汉东山再起,大赢梁培400万,邱老六总算有了安慰,并向傅老榕报喜。

    傅老榕说:“叶汉是位奇才,我相信他靠自己的能力可以渡过难关,你看,现在不就应验了!”

    叶汉在上海依仗“广东帮”势力重开“864号”之后,邱老六就不再过问,开始心安理得地在傅老榕手下干他的骰宝部主任,过着丰衣足食、美女作伴的日子。

    时间到了1941冬天,狗仔突然来中央饭店找他,告知叶汉的赌场再次被汪伪政府查封,人被投进监狱。从此,邱老六又背上思想包袱,并开始对叶汉怜悯。常在傅老榕面前说,叶汉空有一身本事,无奈命运不济,总是灾难相随。

    接着,又得知叶汉在鄢之利的协助下出狱,重返赌界,但生意惨淡经营,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1942年,邱老六在《澳门日报》读到一篇由娱乐记者周平采写的新闻《花花公子鄢之利返回濠江,旧情人莺莺燕燕左跟右随》。

    邱老六一惊:鄢之利不是在叶汉身边么?怎么又回来了?邱老六向周平打听到鄢之利的电话号码,遂约他出来一起喝茶。

    多年不见,鄢之利一点也不显老,皮肤保养得十分好,头发纹丝不乱,西装革履,全身散发出法国香水味。回来后他仍忙于股票、黄金生意,频频出入各种社交场所,身边总是花团锦簇,十分热闹。见了面未坐稳,就看一眼腕表说:“老邱有什么事尽快说,我还有一个约会。”

    邱老六盯了他半晌,才开口道:“你先别急着想走,坐下来,我慢慢问你。”

    鄢之利皱着眉,显出万般无奈的样子,叹道:“你们这些赌鬼,拿你们真没办法。可以问了吧?”

    《赌王》第十三章人生如赌(4)

    邱老六点点头:“你不是跟叶汉在一起么,跑回来干吗?不管他了?”

    鄢之利摇头:“叶汉才是真正的赌鬼,真拿他没法,上海是呆不下去了,他不肯认输,非要连他自己一起输光才肯回头!”

    邱老六探过头,咽着口水道:“他现在情况怎样?”

    鄢之利望着邱老六,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为了使他有更多的自责,有意夸张道:“他很惨,欠了一屁股债!”

    邱老六吃了一惊,心中果然涌起一股难受,很久才道:“你应该拉他回来,我可以在老板面前说好话,请他回来。”

    鄢之利冷笑道:“请他回来?你当初为何不带一笔钱去上海接他?亏你现在才说这种话,你还是人不是人?”

    邱老六红着脸,低下头:“老鄢,你别提了,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好过,为的就是对叶汉有愧。真的,我好希望他的情况能有好转,如果你还能见到他,一定要替我解释。”

    鄢之利哼道:“他才不愿听你的解释呢,他恨死你了,发誓一辈子也不愿见你!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管他怎样怪你一点也不过分,要知道他对你是有知遇之恩的呀!”

    邱老六痛苦地捧着头,啜声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感欠他太多,心中一直不安。老鄢,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弥补过错,使叶汉不再记恨我?”

    鄢之利说:“你最好是想办法把他请回澳门,说服傅老榕重新重用他。”

    邱老六想了想,认为也只能如此,便说道:“傅老榕那里我肯定要去说的,至于请叶汉回来,只怕由我说不太行,老鄢,你可不可以代我去上海请他!”

    鄢之利连连摇头:“恐怕不行,这次我也费了很多口舌;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借傅老榕的名义请他回来可能更合适。”

    以后的日子,邱老六凡与傅老榕在一起,都说叶汉的诸多好处。时过境迁,傅老榕对叶汉的防范日淡,有时想起过去,也觉得自己的做法太过分,只是战火纷飞,音讯两隔,不知叶汉有无回心之意。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接着又是内战爆发,邱老六打听到叶汉已离开上海,但去了哪里不太清楚。

    1948年间,国民党失败已成定局,共产党对赌博一向是深恶痛绝的,广东一部分赌徒跑到澳门来了,其中有过去与邱老六认识的,邱老六向他们打听,才知道叶的下落。原来叶汉在1945年底就离开了上海,在广州停了几年骰,于1948年5月回家乡江门开了一间“濠雄赌场”。惨淡经营,日夜忧郁……

    邱老六大动恻隐,再次恳求傅老榕,说叶汉病危,全因事业不遂意而起,如能请其出山,一则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则公司正是用人之际,重用叶汉生意定能出现新的转机。

    叶汉离开澳门时,因抗日战争爆发,人口急增至245万人。抗战胜利后,从内地逃亡来澳的中国人纷纷返回家园,人口又回落到19万,所以澳门赌场生意开始萧条。面对新的形势,傅老榕一时不知所措,手下也没有一个能想出良策的,因此,对叶汉又起了怀念之心。经邱老六提起,一口答应重召叶汉,并委派邱老六担当此任。

    傅老榕的内侄简坤知道此事,也要求随同邱老六一起赴江门请叶汉出山。原来简坤与叶汉共事多年,平常仗着与傅老榕的亲戚关系,妒嫉之心常存,到叶汉离开后,又觉得叶汉为人光明磊落,仗义疏财,更不恃才傲物,想起这诸般好处,深悔自己当初对不起叶汉,去江门请他,正好是一个赔罪机会。

    邱老六和简坤择日乘船至珠海,然后搭上便车直奔江门。

    话说叶汉大病初愈后因感前途渺茫,一天,正在办公室里发呆,突然有伙计向他报告说,有两位客人专程从澳门来找他。

    叶汉起身,在赌场门口一眼认出是邱老六与简坤,如冷水浇身,热情一下子退却了,冷冷道:“怎么是你们?”

    邱老六一路上想了很多见了叶汉要说的话,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红着脸眼睛不敢正视。

    《赌王》第十三章人生如赌(5)

    相比起来简坤显得从容一些,说道:“叶先生,老邱这些年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心中常常自责,今天第一件事是向你赔罪来的。”

    叶汉的眉毛跳动着,他一直想,如果什么时候见了邱老六,非骂他一个狗血喷头不可,现在真见了面,心中的气却不知到哪里去了,只好说:“不必了,进屋里坐吧。”

    一会伙计倒来热腾腾的香茶,叶汉趁机打量邱老六和简坤。但见两位西装笔挺,头发纹丝不乱,身上还散发出香水味,皮肤光滑少皱,虽然年纪相仿,在外人看来起码比自己年轻十几岁。

    邱老六偷偷地瞟了简坤一眼,简坤会意,放下茶杯开口道:“这一次除了向你道歉赔罪,另外还奉傅老板之命,特意请你回公司上班。”

    邱老六也找到了说话机会:“现在赌场生意又出现了新的情况,公司上下都束手无策。傅老板骂我们没用,没一个及得上你,所以——”

    叶汉冷笑道:“老傅要利用我时才想到叶汉,请两位回去转告他:叶汉不是一件东西,想起了随时可以用。”

    邱老六与简坤面面相觑。很久,邱老六仍不死心道:“老叶误会了,傅老榕虽然有利用你的意思,最主要还是赏识你的才能。当初我们在上海落难,他不施援手的原因就是因为相信你凭自己的能力可以闯过难关。他说否则的话,叶汉就不是叶汉了。”

    “谢谢他对我的夸奖。”

    邱老六又说:“其实自从你落难之后,傅老板一直在暗中关心你。你以后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这次你在老家病重,他心急如焚,催我们快点过来请你回澳门。”

    叶汉从两位的神色与言谈中已察觉出什么来,直言道:“你们两位不要多费口舌了,叶某不是傻瓜,不是随便就可以哄住的,一定是你们觉得欠我什么,为了安慰自己的良心才说服傅老榕召我回去,是不是这样?”两位被击中要害,一时语塞。

    叶汉笑道:“我很了解你们,虽算不上好人,但也不至于太坏,从这件事可证明你们还有良心。我想,你们不必这样。我叶汉走南闯北过了大半生,风里雨里什么样的人和事都见过,如果你们非要有什么不安的话,现在已经登门谢罪——我们之间的事扯平了!”

    邱老六被叶汉的话感动了,哽咽道:“老叶的大度和与人为善的举动令老六惭愧……作为朋友我请你去澳门绝对是出于真心。江门地方小,且很快就要解放了,你总得找一个归宿吧。眼下傅老榕年届六旬,他的儿子又无心继承赌业,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老叶,我一向了解你,知道你心怀大志,绝非池中物,因此劝你更应该珍惜这次良机!”

    叶汉一愣,邱老六的这番话总算说到他心坎上了,眼睛直直地望着简坤。

    邱老六也明白他的意思,喉头动了动说:“老叶尽管放心,简坤也算自己人。这些年傅老榕除了相信他自己,对谁都不放心。简坤虽是他的内侄,也总是疑神疑鬼的。”

    简坤亦道:“傅老榕常在我面前说,在公司里他没有亲戚只有员工,不管什么场所,他只顾个人威信,从不考虑我的面子。叶先生,你还是回来吧,我愿意跟你干!”

    邱老六见叶汉没有吭声,估计他已经动心了,凑近来小声道:“还有一个人在澳门等着你,她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呵!”

    叶汉全身立即涌起一股激|情,嘴唇抖动着问邱老六:“她……现在还好吗?”

    邱老六点点头:“她很好,只是老了……不过,她有一位很漂亮的女儿。”说完又偷看了一眼简坤,简坤红着脸垂下了头。

    “女儿?她和谁的女儿?”

    邱老六狡黠地冲叶汉眨了眨眼睛,有意卖关子道:“如果你答应去澳门,还有什么事情弄不明白的?”

    叶汉沉思片刻:“现在不能答复你,让我再考虑几天吧。”

    邱老六得意地冲简坤一笑,说道:“好,我们等你的回话。”

    《赌王》第十三章人生如赌(6)

    两天过后,邱老六、简坤来找叶汉,叶汉劈头问道:“老傅真有诚心请我出山?”

    邱老六、简坤异口同声:“难道还有假吗?”

    叶汉点头道:“我知道澳门的情况不妙,泰兴公司面临着新的问题。如不采取措施,赌场生意还会每况愈下。”

    邱老六说:“傅老板也看到这问题了,所以才——他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我当然有办法!”叶汉打断他的话,“赌客锐减,惟一的办法是改进赌场,引进新鲜赌式,但具体问题并不是靠口头就能解决的,不过,我也是快50岁的人了,虽没赚到什么钱,但名气是被赌界公认了的,难道还要我给他打工?”

    邱老六面露难色:“傅老板说过不会亏待你,但是不是让你打工我们也说不清楚。当然,你是可以向他提要求的。”

    “人生如赌”,这一“铺”叶汉已作出计划,以自己为筹码,向傅老榕挑战,如果傅老榕愿意让出一部分股权,他就赢了;如果傅老榕坚持不让步,他宁愿失去这次机会。

    “在上海我已经是老板,到了这一把年纪更不可能走回头路。”叶汉说,“我的要求不算过分,我可以创造出可观的利润,不会使傅老榕吃亏。如果他真有诚意,对他对我都是件好事。”

    《赌王》第十四章两地恋情(1)

    1949年秋,叶汉离别江门重返濠江。邱老六、简坤,以及闻讯赶来的鄢之利、狗仔,都到码头迎接。

    叶汉与鄢之利、狗仔拥抱在一起,高兴过后,邱老六安排叶汉住进国际酒店。

    沧海桑田,阔别10多年,变化是巨大的。叶汉一踏上澳门这块土地已感觉到了,但他并没有多想这些,他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前途。因此,一进房间第一句话就问:“老六,傅老榕什么时候来见我?可不能再像当年一样玩什么把戏!”

    邱老六、简坤说了一阵解释宽心的话离去。叶汉看看房间的豪华设施,满意地点点头,心也踏实了,开始陪狗仔、鄢之利说话。

    狗仔书名叫罗治国,“狗仔”是爹妈给他起的小名,穷人家的孩子缺吃少穿,希望像狗一样贱,容易长大成|人。自从他在上海离开叶汉后,回到澳门本想再在赌场干事,但简坤不喜欢他好色和爱贪小便宜的习惯,不给予方便。本来陈子牛是想拉他入帮的,狗仔胆小、怕死,赌场干不成,黑道又不愿干,干苦力更吃不消,正穷困潦倒时,突然时来运转,结识了一位政府要员,得到了一份肥差,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叶汉问起他别后的经历,狗仔不无得意道:“那一天我身上只剩下一个面包钱,‘饥寒起盗心’,我想总不能饿死,去偷点什么吧。就这样我摸进一户富人家,富人全家刚好午睡,正高兴,一条比我还高的狼狗站起来冲我大吠一声,吓得我魂飞魄散,幸好狼狗是上了铁链的。什么也没偷着,心不甘,总该捞些什么,四下里张望,没有什么好拿的东西,只有一支钓杆做得十分考究。心想钓几条鱼也好,于是拿了钓杆到水滩钓鱼。那天太阳很大,滩上有位葡萄牙老人也在钓鱼,钓了一会儿,老人就盯着我的钓杆发呆,问我从哪里弄来。原来我偷的钓杆就是他家的!心想这下完蛋了,谁想老人问清情况后不但不责怪,还送500元钱给我吃饭,钓杆也送给我,但要求我每天中午都来老地方陪他钓鱼。嗨,天下的好事叫我全碰上啦,你猜这葡萄牙老人是谁?”

    鄢之利抢过话道:“他是伯多先生,澳门财政厅厅长,他要给你官做了。”

    狗仔点头道:“正是这样。他要我去政府做官,我说我没喝过多少墨水,干不了。后来他发现我帮他买香烟、火柴知道吃回扣,就摸着我的头说:‘你可以跑买办,我派你去监狱食堂做总管。’就这样,他把原来的食堂总管炒了鱿鱼,让我顶上。他说我当总管最合适,每星期六要到财政厅领伙食钱,见面的机会多,可以常在一起。汉哥,这葡国人可好了!”

    鄢之利对叶汉挤眉弄眼,叶汉心里明白,但为人一世各有所好,只要自己不感到厌恶,也不强人所难就不算坏事。

    一会儿,狗仔又道:“不过,我跟他在一起也不是很自在的。我喜欢玩女人,从他那里弄了钱再满足自己,也算是一种活法,做人哪有完全不委屈自己的?对了,汉哥,如果你回来做了赌场老板,我当然要回到你身边!哟,光知道说话,忘了伯多先生在等我呢,汉哥再见。”

    罗治国离去后,鄢之利把门掩上,在叶汉的对面坐下:“叶老板,你这次回来的情况,邱老六都对我说了。据我个人分析,傅老榕可能不会答应你的条件。”

    叶汉叹道:“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不过,这一次我是决意把自己吊起来卖的,大不了一走了之。”

    “去哪里?大陆?香港?或外国?”

    “大陆很快就要解放,不能搞赌;香港政府一贯主张禁赌;至于澳门,我最后目的当然是回澳门,但要筹集一笔钱。你知道,以前我去上海也是为了筹钱。”

    鄢之利想了想,说道:“我岳父在越南西贡,那里开赌场能挣钱,我也跟你一起去。当然,最好不要走这一步,傅老榕如答应你的条件就不必考虑这一步了。”

    叶汉叹道:“但愿如此。”

    鄢之利陪叶汉用了餐,天已经黑了下来,冲完凉,鄢之利建议道:“叶老板,这国际酒店的女人还有些特色,不妨去看看。”

    《赌王》第十四章两地恋情(2)

    叶汉虽不是苦行僧,但也不是风流浪子,事情未定下来,是没有心思的,但又拗不过鄢之利,只好跟着下去到一楼妓院。

    此时正是妓女拉客的高峰期,肤色不同国籍不同的女人一个个袒胸露腹,搔首弄姿卖弄风情。鄢之利自然与众妓女十分熟络,他一出现便被团团围住你摸我扣,滛声四起。

    叶汉明白这是鄢之利有意向他显示优越。

    正感到百无聊赖,叶汉突然发现站在墙脚不动的女人正直愣愣看他,细看之下觉得十分眼熟,情不自禁走了过去:“小姐,叫什么名?”

    “阮妮。”

    “阮妮?你是越南人?”叶汉这才看清楚这女人虽十分面熟,但还是能认出她的越南血统。

    阮妮点点头:“我母亲是越南人。”

    “可以陪我吗?我想带你出场。”叶汉咽咽口水。

    阮妮摇头:“上班时间不可以,你能等到午夜后吗?这是我们酒店的规矩。”

    叶汉吸了口气,说道:“不必了,本来我没有心情,看到你,使我想起过去的一位朋友——真的,你很像她。”

    阮妮莞尔一笑,这笑十分甜美,叶汉不禁为之一动,啜声道:“太像了,她叫琼枝………”

    阮妮摇头:“我不认识她。对不起,先生,如果你不需要特殊服务,我该走了。”

    叶汉呆呆地望着阮妮离去,想起在江门时邱老六说过琼枝已生有一女,莫非就是她?太像了,而且还是越南人!叶汉早就猜出琼枝是一位越南姑娘,交往时,因她对此事讳莫如深,一直不便细问。

    叶汉从女人堆里找出鄢之利,把他拉到房间问道:“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你应该知道,因为她是女人!”

    鄢之利如坠五里云雾,说:“难道所有的女人我都会认识?你把我当公用男人了——像公猪那样神通。”

    叶汉领教过鄢之利的幽默,但此时他没有半点笑的心情。认真道:“这位女人也是位大众情人,叫琼枝,过去在陈济棠的姨太太莫秀英手下做事,后来又随傅老榕来到澳门。”

    鄢之利笑了起来:“原来你问她,她不是跟你有过一段情?怎么,又想她了?别不好意思,男人嘛,不好色能叫男人?不过,琼枝早已过时了,她有位女儿,你应该找她女儿。”

    “是阮妮?”

    “想不到你鼻子挺灵的嘛,才来几个钟头就和她有了,滋味好吗?”

    “老鄢,你正经点好不好!”叶汉一脸认真道,“请你告诉我,琼枝去了哪里?”

    “回越南去了。”鄢之利不再打趣,表情严肃起来,“难怪琼枝一直挂念你,原来你对她如此痴情。”

    叶汉听琼枝回了越南,心凉了半截,坐在床沿上发呆。

    鄢之利叹道:“琼枝是位苦命的女人,原是越南西贡人,十几岁随父亲在广西贩卖烟土,遭桂系人盘查。白崇禧见她有点姿色,留在身边,经常带到外面去。1934年,桂系与粤系密谋倒蒋时,陈济棠看上了琼枝,白崇禧当一件礼物相送。陈济棠本欲纳她为妾,知道她是越南人后就打消了念头,派她帮助莫秀英打理赌场,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与傅老榕认识的。”

    叶汉听罢,如梦初醒,叹道:“难怪她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有几次我提出她的名字很像越南女孩,她很不高兴。老鄢,琼枝为什么要离开澳门,这位阮妮又是什么来历?”

    鄢之利盯着叶汉道:“为了你,她才离开澳门的。”

    叶汉吃了一惊:“为了我?”

    “是的,你临走时说过很快会返回澳门,要她与上层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