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王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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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让我看上了,准你在我的眼皮底下开赌馆,谁都把你认做我的人,地痞、流氓、日本人都不敢动你一根汗毛,你小子还真行,风风光光把生意居然做旺了!”

    叶汉脸上的肌肉搐动着,想了很久才说:“一道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出门在外没有几个走得很近的朋友是立不稳脚的。梁先生对我的支持和帮助,叶某人已铭记在心,日后有机会……

    这回轮到梁培脸上的肌肉搐动,但他仍不死心,在做最后努力:“过去卢九、傅老榕对你不好,并非所有的老板都是一样的,最起码我就很赏识你,只要你答应把‘864号’改‘小百乐门’——”

    到了这种时候,不直说已经不行了,叶汉避开梁培的目光:“我相信梁先生是一位很好的老板,绝不是卢九、傅老榕可以比的。而且我一直很信赖敬佩你,正因为信赖,我也敢向你吐露心里话:实不相瞒,自从叶某涉足赌界,就有一个梦想,希望有朝一日能拥有自己的赌场,不再给别人打工。我闯荡上海的目的,就是想独立门户,等凑足交付傅老榕的钱,然后一起还他。谢谢梁先生对我的支持,以后有机会,一定加倍偿还。”

    听到此处,梁培反而平静下来了,望着叶汉点头道:“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也想说不想当老板的打工仔也不是好打工仔。叶先生果然有志气,就凭这点,我认了你这个朋友!”

    这时,“百乐门”的一位小头目过来向梁培请示什么,叶汉告辞,梁培一把拉住:“叶先生不要走,再陪我跳一会儿。”转脸叱骂手下,“没见我正忙吗?滚蛋,丢那妈!”

    叶汉脱不了身了,只得陪梁培跳完一曲。

    下一曲开始,叶汉推说累了。梁培说:“正好我也累了,去休息室里哥俩聊聊天。”

    叶汉跟着去了休息室,侍女送来水果、饮料,梁培很有感触道:“我虽是法国留学生,说到底也是打工仔出身,受尽别人的管束、盘剥,所以我最理解你的心情。谁不想做老板?可是万千打工者当中,又有几人能做成老板呢?我很赏识你。真的,从个人利益出发,我希望你成为我的马仔,像替傅老榕卖力一样,为我立下汗马功劳。可是我不能太自私,只顾自己而妨碍别人的前程——我是读书人出身,知道这是最不道德的行为。”

    听到这里,叶汉的眼睛潮了,感到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若换了卢九或傅老榕,这种情况早已火冒三丈,当场撕破面皮……梁培这份雅量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

    因盛情难却,叶汉在“百乐门”一呆直到下午才离开。一出到大门口,只见几位手下慌慌张张向他报告:“叶、叶先生,大、大事不好,我们的赌场完、完蛋了……”

    叶汉吃了一惊,如挨当头棒喝,问道:“说慢一点,我们的赌场怎么了?”

    一位说:“一句话也说不清楚,回去就知道了。”

    叶汉这才发现这几位手下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有的连话也说不清楚。他意识到问题很严重,疾步往回赶。

    《赌王》第九章落难他乡(7)

    来到“864号”赌场门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惨不忍睹的景象:招牌砸了,场内一片狼籍,新购的100架“吃角子老虎机”全部被砸成废铁,8张轮盘赌台被打烂,三十余间赌厅内全是打碎的窗户玻璃、扑克牌、烂赌具……

    百十名员工和侍女跑的跑,躲的躲,剩下10余名亲随全部被打伤……叶汉声嘶力竭地吼叫,一会,狗仔、邱老六不知从哪间赌厅爬了出来,叶汉冲过去大声吼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邱老六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一伙日本人在中午过后来到这里,说我们这里是抗战分子的窝藏处,不容分辩就一顿乱打乱砸,吓得赌客不要命地逃跑。我们上前论理,他们……他们竟动手打人,手里拿着什么,就用什么打,根本不顾你的死活。”

    狗仔哼哼叽叽道:“我的头给枪托砸了,好痛,哎哟……”

    叶汉跺着脚道:“日本人中午到这里,为什么不早向我报告!”

    一位到百乐门向叶汉报告的手下说:“我们早就到百乐门门口了,一听说是找你的,保镖说,他们老板有吩咐,不许任何人找叶汉,还要赶我们走。”

    叶汉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赌王》第十章龙困浅滩(1)

    叶汉率手下人返回“百乐门”,已是傍晚时分,这次,保镖没再阻拦他们。

    叶汉直奔办公室,梁培跷起二郎腿在老板椅上看报纸,似乎专候叶汉找他。

    “梁培,你不要太过分了!”叶汉的一腔怒火,化作这一句话。

    梁培拿开报纸,用眼睛望着叶汉,四目就这样对视了很久,梁培喉头动了动,终于开腔:“叶先生,你这是干吗?”

    叶汉似乎已看穿了梁培的本来面目,此刻他深深感受到阴险比凶恶更可怕、更可恨,咬牙道:“你不要装蒜,看一看我手下的模样,你还有人性吗?”

    梁培很能沉得住气,干咳一声说:“刚才我在报上看到一条消息,日本人查获到少数抗战分子利用赌场做联络处,怎么,‘864号’也遭殃了?”

    叶汉咬牙道:“梁培,你不要演戏了,你收购‘864号’不成,就有意把我留在这里,暗中与日本人串通,下此毒手,你太狠毒了!”

    梁培双手一摆:“到了这步田地,什么解释也是多余的,由着你怀疑好了,反正我梁培是清白的,不曾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

    这个时候,叶汉突然产生强烈的念头——冲上去把梁培打个半死……可这是人家的地盘,梁培身边的保镖十分魁梧。叶汉只好说:“你……太卑鄙了!”

    梁培仍然慢条斯理地说:“尽管你生我的气,我也不计较,出于对同乡的关心,还得提醒叶先生:在日本人面前,还是忍让为好,惹急了,莫说砸店,就是杀人也只当一件小事。”

    叶汉觉得再没必要在这里呆下去了,从肺部深处吸上一口痰,掷地有声,然后扭头走开。

    回到“864号”,一部分员工从四方八面回来;一部分员工失去信心,在中午就已黄鹤一去。叶汉令大家收拾残局,能修能用的设施留下,报废的当垃圾清扫,并好言劝慰手下,要他们安下心来,“864号”一定要开,损坏的东西马上要傅老板送钱过来补添。

    狗仔、邱老六等人也不知叶汉用什么方法重新开放赌场,等第二天叶汉领他们去拜访杰克?拉莱,才明白他是想利用法租界保护自己。

    杰克?拉莱已知道“864号”的遭遇,见了叶汉摇头耸肩说:“太可惜了,叶先生的赌场正呈现好的势头,就遭此不幸。”

    叶汉道:“杰克先生说得很对,中华民族虽然善良纯朴,但一小撮败类要坏起来的话,比哪一个国家的人都坏。比如梁培,他若公开反对我在愚园路开赌场倒罢了,谁知他表面装好人,暗地里却用心险恶,让人防不胜防。”

    杰克?拉莱说:“用你们中国话说,这就叫‘笑里藏刀’,从维护自身利益上讲,我不认为笑里藏刀是坏的行为,美国人也愿意这么做,只是不会而已;这正是贵国人最聪明的地方。到了这一步,我劝叶先生也实际一点,像梁先生一样,找一位靠山。”

    叶汉点头道:“我来找你,正是此意,望杰克先生指点指点。”

    杰克?拉莱望着叶汉:“你的意思是找法国人?英国人?或是日本人?”

    “你认为找哪个国家好?”

    杰克不假思索道:“就目前上海的形势而言,无论法租界还是英租界,都属于寄人篱下,最可靠还是找日本人,若能跟日本宪长山佐拉上关系,‘864号赌场’几天之后就可重新开放。”

    “山佐?他不正是梁培的后台么?我和梁培不共戴天,怎么可以找同一位靠山?”

    杰克?拉莱笑道:“叶先生在这问题上怎就不开窍?找山佐最好,这人我很了解,喜欢女人,你手下不是有大把苏、杭美女么?送几位给他,包你成功。他和梁培的关系也不外乎女人和金钱的关系,他巴不得有更多的人求他,大不了他在你和梁培中间做一个折衷,准许两家在愚园路开赌,不就等于报了梁培一箭之仇?”

    “这办法好!”旁边的邱老六失声叫道,“阿汉,马上请杰克先生去找山佐,凭我们的赌场经验,要击败梁培易如反掌,到时阿汉你就成了大老板,我们也跟着风光。”

    《赌王》第十章龙困浅滩(2)

    狗仔也表示赞同。

    叶汉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杰克?拉莱。

    杰克说:“叶先生,你的两位手下都同意了,你呢?我和山佐还算有点交情,一般情况下他不愿听梁培的话,而愿意买我的账。这说客我可以去当。”

    叶汉终于摇头:“谢谢杰克先生的好意,不过,让我去投靠日本人,那是万万不行的!”

    杰克、狗仔、邱老六一齐望着叶汉。

    叶汉垂下头:“日本人侵占了祖国的领土,屠杀我们的同胞,j滛我们的姐妹……只要是中国人,如果他还有良知的话,都会牢记这不共戴天的仇恨……我叶汉算不上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还没有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壮举,但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也没有泯灭人性,我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姐妹送给日本人蹂躏,去换取一点点好处?不,我做不到!”

    叶汉说到最后,情绪激动起来,双眼淌下泪水。狗仔、邱老六也不自觉垂下头来。

    杰克?拉莱赞许地点点头:“想不到叶先生还真是条汉子,使我想起自己的祖国如果也处在侵略者的铁蹄下,心里也不会好受……”

    叶汉长叹一声,仰起头,任泪水从双颊流下:“真的,我这一生吃尽了打工的苦头,内心比谁都更渴望发财,渴望有自己的赌场,自己做老板——这几乎已成了我终生奋斗的目标。我也知道,只要现实一点,像梁培一样傍一位日本人,生意就会一帆风顺,超过卢九,超过傅老榕,甚至超过梁培也不会是一句空话——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可是我不能,在国家与个人,民族尊严与自身利益面前,我只能选择前者!”

    场面一下子沉默下来。

    叶汉见他们不说话,准备告辞:“我原来打算请杰克先生帮我疏通英、法租界的官员,能使赌场继续开下去,既然不行,那也不勉强,好吧,打扰了。”

    杰克亦不相留,起身道:“我也愿意帮忙,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叶汉一行出到门外,风一吹,大家似乎都清醒了。

    邱老六最先嚷道:“阿汉,你不肯求日本人,赌场也开不下去了,那兄弟们靠什么过日子?”

    叶汉狠狠横了邱老六一眼:“我宁愿领着兄弟们要饭,也不会学梁培认日本人做干爹!”

    1938年秋,叶汉在上海愚园路开办的“864号赌场”营业才几个月,就被日军宪兵部派人捣毁查封了。上百名从业人员等了一段时间,见毫无转机,都开始动摇了……

    叶汉经多方努力,终是回天乏术,不得不遣散一部分雇员。恰在这时候,曾经带人来捣毁赌场的宪兵小队长抱来一块招牌对叶汉说:“奉上级旨令,从明天开始,准许‘864号’重新开业!”

    消息一传开,没走的从业人员一片欢呼雀跃。叶汉却如坠云雾,大惑不解。

    叶汉正要向小队长打听原委,狗仔劝道:“汉哥,只要他们准赌场开业,就是一件大喜事,其余的你就甭问了。”

    “不!”叶汉说,“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银元,说不定这又是别人的阴谋!因为,自从赌场被查封后,梁培贼心不死,放风说只要叶汉回心转意,仍可以让我每月领几千元工资,经营‘小百乐门’。”

    第二天,宪兵小头目开来一辆军用吉普,要从“864号”带走5名杭州姑娘,叶汉不解地望着狗仔。

    狗仔低下头,不时看一眼邱老六。

    司机在驾驶室不耐烦地按动喇叭。邱老六不得不说道:“阿汉,日本人是我叫来的。我答应赌场凡有新鲜女人都请山佐尝鲜……”

    叶汉总算明白了,一口痰一上喉咙,啐向邱老六:“何不把你亲妹妹也献给日本人?”

    邱老六抹去脸上的痰,说:“阿汉,兄弟们很快就撑不下去了,如果不向日本人求和,真落到要饭的地步,我可不愿干!”

    吉普车上的喇叭按得更急了,叶汉扔下邱老六,跑过去向小头目抱拳说:“太君的对不起,花姑娘的不愿意,都跑光了。”

    《赌王》第十章龙困浅滩(3)

    “小头目”咿哩哇啦骂了一通日本话,重重地关上车门,冒一道青烟走了。

    这时邱老六又跑过来:“阿汉,日本人是不好惹的,现在骗了他,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赌场员工们明白原委后,知道这家赌场是绝对开不下去了,纷纷要求散伙,向叶汉索要盘缠。

    大势已去,叶汉忍痛遣散员工,每人发放100元路费,最后只剩下从澳门带来的10余人。但现款只剩4000元了。

    这些人回家路程遥远,一点点钱根本不够回去,叶汉安慰他们:“有叶汉在,绝对不会让弟兄们饿死!明天,把剩下的赌具变卖,愿回澳门的发给路费,愿跟我在上海的更欢迎!”

    邱老六第一个提出:“我要回去,澳门还有老婆孩子。”

    接着又有几个人要求回去,叶汉都一一答应。树倒猢狲散,叶汉只能仰天长叹。到最后愿跟他留在上海的,只剩下狗仔。

    中午,吃过午饭,叶汉让邱老六等人守住赌场,自己准备和狗仔一起去杰克那里联系转卖一批尚未打烂的“吃角子老虎机”。

    还没出门,只听到警笛声起,一队日宪警车向这边开来。叶汉情知不妙,下命道:“弟兄们快逃命,日本人来了!”

    向前逃是不行了,幸好后边还有一条小街巷,众人一窝蜂向后拥。翻过一堵五六尺高的围墙,大家在墙根下喘气,只听得“864号”先是一阵密集枪声,而后是“劈里叭啦”砸东西的声响……

    这条小街四通八达,十余个本来就要散伙的人为了逃命,又成为一个整体。他们一直逃出愚园路,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叶汉趁机对大家说:“弟兄们,我们所有财产就剩4000元了,现在最首要的大事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来,然后再研究今后怎么办。”

    所剩的钱不多,10余人开销大,众人一致建议先找一家低档的旅馆住下。叶汉遂在虹口区选了一家名叫“如归”的小客栈。客栈由一栋普通民房改成,砖瓦结构,上下两层楼,约有20余间客房。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小商贩、穷困学生及偶尔落脚的野鸳鸯。

    每间房约六七平方米,安了上下两张床,余下的空隙供客人行走。叶汉开了两间房,每间房睡4人,多余两人和其他旅客共住一间。叶汉是头儿,困难时期理所当然吃亏在前,他与狗仔住在和其他旅客共租的房间里。

    房租不贵,一人一晚只须五毛钱。条件之差也是可以想像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很难闻的气味,初进来时无法忍受,适应后也不当一回事了。叶汉和狗仔后来,睡上铺。床刚好只能睡两个人,还不能动,一动睡边上的就有掉下来的危险。

    上床后等被窝热了,臭虫、跳蚤、虱子就开始蠢蠢欲动,接着大举进攻,全身痒得难以入眠……半夜时分,下铺的才回来,说了几句话就上床休息,一会便传来呼噜声,那香甜劲真让人嫉妒。

    叶汉说:“下面的肯定在这里住了很久,和这些爬虫都成朋友了。”

    狗仔说:“也不尽然,下等人生下来就是和臭虫、跳蚤为友的,到哪里都能适应。等我们把4000元钱花了,也和他们一样,不再怕臭虫了。”

    叶汉说:“这种地方住一段时间也未尝不好,吃了苦,才会去奋斗。”

    “汉哥,我受不了,不睡了,去那边串串门,顺便也讨论日后该怎么办。”

    此话正中叶汉下怀,两人遂起床,走出房间。

    邱老六他们也同样睡不着,各坐在床上扪虱聊天。邱老六在被褥缝里翻寻,一边还哼着那首“嘴角吟诗手扪虱”的小调,一见了叶汉便停了下来,说:“阿汉,弟兄们刚才一致认为,我们是奉老板的命令千里迢迢来上海开赌的,今日落到这步田地,天灾人祸,不全是我们的错,估计傅老榕也不会责怪。弟兄们说,不如大家住在此地,派一个人先回去报告,带钱过来,以解眼下之急。”

    叶汉觉得有理,点头说:“也只有这办法了,大家说,派谁回去最好?”

    《赌王》第十章龙困浅滩(4)

    邱老六自告奋勇:“这任务交给我得了,由阿汉写封信,说明原委,再加上我的口头解释,傅老榕不会见死不救的。”

    狗仔说:“你不能回去,万一你去了不再回来,我们怎么办?”

    邱老六板起面孔道:“狗仔,你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我邱老六会是那种人吗?”

    叶汉知道邱老六归心似箭,派他回去也落个成|人之美,说道:“那就派老六回去好了,我们相信你,千万快去快回,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小问题。”

    邱老六高兴道:“那当然,回去一拿到钱,当然第一件事就是救弟兄们。”

    见众人没有异议,叶汉从内衣里抽出一支自来水笔,在一张“骆驼”牌香烟纸背面给傅老榕写了一封短信。

    叶汉把信给邱老六收好,又从4000元中分出600元给他当路费。

    大家坐等天明,送邱老六去吴淞码头,恰有一艘往澳门的葡萄牙货轮准备开船。

    叶汉等人与邱老六告别,不觉又饥又困,遂找了家小店一人吃了一碗馄饨,一起回“如归”客栈休息。

    下铺的两位客人还没起来,狗仔过去占了邱老六空下的位置。叶汉爬上床的响声惊醒了下铺,一位说:“通哥,我饿了,能不能想点办法?”

    另一位有气无力地说:“能,不嫌酸从我身上割一块肉去。”

    “嫌酸倒不是,只是你身上也没什么肉了,于心不忍。”

    “那我也没什么法子,最后的几块钱昨晚上已经输光了。”

    叶汉正要入睡,听得下铺有一个人的声音特别熟悉,一下子睡意全无,想要听一个究竟。

    “通哥,听说以前和你做对的叶汉也来上海来了,在愚园路864号开了一家赌场,我们何不去那里试试运气,说不准能赢一笔钱。”

    叶汉一骨碌爬下来,下铺睡着的果然是谭通,禁不住叫道:“谭通先生怎么是你?”

    谭通认出叶汉,也吃了一惊,然后把头别向一边。

    叶汉从包里取出一张钞票递给谭通的同伴:“去买两份饭菜来,别饿坏了。”

    谭通见同伴真要接,叱道:“阿牛,你干啥?!”

    叶汉诚恳地说:“谭先生不必介意,等你有了钱再还我也不迟。”

    谭通情绪激动道:“见我这般下场高兴了是不?”

    叶汉说:“我不也同样?谭先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一切从头开始。今日相会,看来我们是很有缘分的。《水浒》里的好汉常说,‘不打不相识’,越打越能成好朋友。”

    叫“阿牛”的愣愣地盯着叶汉,很久才说:“叶先生,你不是在愚园路开赌场么,怎么也到了这地方?”

    叶汉叹道:“一言难尽,这年头只有坏人才能发财,我的赌场被日本人查封了。”阿牛似乎明白什么了,点头说:“叶先生说的极是,这年头坏人才有好日子过。我和通哥原来在杜月笙的赌场干得好好的。日本人占了上海后,杜先生去了香港,‘百乐门’老板梁培很赏识通哥的能力,要请我们,可通哥嫌他跟日本人走得很近,宁愿饿死也不肯替汉j做事。”

    叶汉听了阿牛的介绍,对谭通肃然起敬,伸出一只手说:“谭先生,就冲你的民族骨气,叶某人认了你!”

    谭通犹豫良久,终是敌不过叶汉的诚心,也伸出了手——这一对赌场上的敌手,因为民族的尊严,握在了一起……

    叶汉这才注意到,谭通再没昔日那副神采飞扬的形象,他的头发和胡子十分零乱,面容枯瘦,颧骨高高地隆起,那菜色的眼睛明显是因为营养不良……

    “阿通,”叶汉改变称呼,“你不是有‘听骰’绝技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谭通垂下了头。

    阿牛替他解释说:“我们刚离开杜月笙的赌场,靠‘听骰’,还能过上好日子,后来因为拒绝了梁培,这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法,骰子再也听不出了,骰宝只能全凭运气。更可恶的是,梁培还把他的手法告诉了所有赌场。几年下来,我们的积蓄全输光了。”

    《赌王》第十章龙困浅滩(5)

    叶汉咬牙切齿道:“梁培这狗汉j,我不会放过他的。等傅老榕送钱过来,打发了我的手下,我再跟你联手破他!走,为我们今日的幸会去酒店撮一顿。日后就跟着我,我有一口饭,就分半口给你们。这位阿牛兄弟是哪里人?”

    “广州荔湾。”阿牛自报家门道,“全名叫陈子牛,本是水果小贩,后来混迹江湖。前些年在澳门与异帮火并吃了亏,与兄弟们失散,流落街头,幸得与通哥相识,便一直跟着他。”

    叶汉点头道:“你如今再次落难,想不想再去找过去的弟兄?”

    陈子牛摇头叹道:“音讯已断了很久,也不知他们现在何处,茫茫人海去哪里找?”

    叶汉又转向谭通:“谭先生对今后有何打算?”

    谭通总算开了口;“原说好等挣够一笔盘缠,再跟阿牛一起回澳门,寻找他的朋友,可现在……”

    叶汉见谭通十分窘迫的样子,也不再追问,一起在附近的酒店点了十几个菜。谭通也不在意,先要了五大碗米饭,几下子吃完了,才慢慢和叶汉喝酒、尝菜。

    酒至半酣,叶汉道:“谭先生、阿牛,我们已派人回去拿钱了,到时也匀一部分给你们,希望能找到阿牛的朋友。”

    谭通连连摇头:“这不行,无功不受禄,加之我谭某人从不食‘嗟来之食’。”

    叶汉不悦道:“什么‘嗟来之食’?我是借给你们,待日后我回了澳门,是要索还的——而且还会要利息。”

    谭通本是位重情义的人,见叶汉如此,感动得眼睛潮了。

    以后,谭通和叶汉吃住在“如归”客栈,坐等邱老六回来。从狗仔等人的口里,谭通得知,叶汉很重兄弟之情,出门在外,都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兄弟们才愿意跟着他,只可惜时运不佳,到现在仍未闯出个什么名堂来。无形中,谭通对叶汉有了了解,从内心更加敬重。

    话说光阴似箭,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一个月过去。邱老六离开时说过,最多一个月无论如何要返回上海。

    以后的日子,叶汉一干人等开始在焦急的等待中度日如年。望穿秋水,总算盼来一信。当“如归”客栈跑堂交过信,叶汉迫不及待地拆看:阿汉及众兄弟如鉴:老六自离开上海,不敢一日不挂念诸位,回来后即向老板禀报。老板不语,老六又苦苦哀求。无奈老六人微言轻,傅老榕铁石心肠,不为所动。他的理由是阿汉会“听骰”,不信会落到惨痛地步。经最后努力失败,老六只好如实相告。老六无能,家资微薄,亦无力支助,愧哉愧哉!

    邱老六奉上众人从叶汉的表情里猜出结果。叶汉把信传给狗仔,让他们逐个细看……

    现在总共还剩2500元,望着沮丧的手下,叶汉说:“不是我叶某人不安好心,这事早就该提出来了,现在就剩下这点钱,充路费也不够,住下去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不如做赌资,去梁培的骰宝台搏一搏!”

    到了这种时候,也只有如此,大家把希望寄托在叶汉身上。

    陈子牛担心道:“上海的骰宝很不好听,通哥都连连吃了败仗,才落到现在的下场,万一连这点钱都输了……”

    谭通说:“叶先生的天分岂是我能相比的,这一点应该相信他,大家不必怀疑。”

    叶汉扫视一眼众人,见他们不再有异议,喉节动了动,说道:“这些日子大家跟着我受苦了,一个月前你们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骨瘦如柴,只剩一张皮包骨……这种生活再也不能继续了,跟我走,把房退了,先住进高级旅店,再去赢钱!”

    窄小的房间里响起一片叫好声,然后大家跟着叶汉走了出去。

    叶汉用500元钱在虹口饭店订了一个套间,时间为一个星期。又花500元让大家换了行头,理了发,配上领带,像模像样地在街上行走,拥簇叶汉去赌钱。

    叶汉的主攻目标当然是梁培的“百乐门”。

    《赌王》第十章龙困浅滩(6)

    愚园路1002号“百乐门舞厅”。

    夜晚,“百乐门”霓虹闪烁,大门口人流进进出出,生意十分兴隆。这种景象是粱培通过卑鄙手段挤走叶汉之后才出现的。一来到这里,各位心里就憋着一股气,恨不得把梁培吞下肚去。

    两扇镂花大铁门敞开着,外面站着两排涂脂抹粉的女人。狗仔一见到女人,全身就起了劲,才记起自己很久没有那个了。大厅里是两排全副武装的保镖,置身这种处境,叶汉感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澳门大破谭通的辉煌时候。

    骰宝在二楼,进门前,谭通提醒大家:“听骰的要害是环境必须安静,大家要维护好秩序,劝阻赌客吵吵嚷嚷。”

    “百乐门”的骰宝台与澳门相比大同小异,但爱好骰宝的赌客没有澳门多,每张台最多只围了五六个人,有的才两三个人。叶汉向手下递了个眼色,10余人便全部围在一张人少的骰宝台前。荷官有点意外地望着他们。

    叶汉先不急着参赌,从台上摸起一只骰盅,见是光滑的玻璃底垫,于是放下心来。

    摇骰的荷官是个男青年,他在人群中发现了谭通,便明白这伙人是来扳本的,冲叶汉笑了笑说:“可以开始了?”叶汉面无表情地望了荷官一眼,把手里的骰盅放回台,又换了另外一只,熟练地把盅盖揭开,又把固定在底座上的半圆形玻璃罩卸下,仔细观察底垫,并用手摸摸、敲敲,证实确是玻璃的,于是重新装好,递给荷官:“就用这只。”

    荷官接过,脸上掠过一丝嘲弄的笑,干咳一声,准备摇骰。

    全场鸦雀无声。

    叶汉坐在正对荷官的位置上,把全部精神集中在耳朵上,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荷官手中的骰盅……

    荷官开始摇骰,骰子和骰子、盅沿在相互碰撞……似乎它们每翻动一次都被叶汉的耳朵读得清清楚楚……骰盅“蝉鸣”兹兹,干净利落,叶汉与谭通对视一眼,他们都听出,按正常“听骰”,这是“一点”和“二点”与骰底磨擦发出的响声,那么,在上层的点数该是“六点”或“五点”,买“大”可赚。

    由于谭通在这里屡战屡败,输光了老本,叶汉不敢轻举妄动,犹豫片刻,他在“大”字上押了50元。

    “买定离手又拭开。”荷官掀开盅盖,唱骰道:“一、一、二,四点开小。”

    谭通望着叶汉,可叶汉脸上却出现一种少有的轻松,暗忖:这把戏正是我早先玩过的,想不到现在居然还有人玩!

    荷官收好筹码,第二铺开始。

    这时候,荷官看叶汉的眼神已经有点蔑视了。

    叶汉强忍着,只把精力集中在耳朵上。骰子在盅内滚动,这回的响声又是清脆悦耳,按正常情况,该押“大”,既然刚才是相反,那么,这一次押“小”可稳操胜券。

    荷官示意叶汉可以下注。此时,叶汉总共还剩1500元钱,除留下300元做生活费,其余都买了筹码。

    在众目下,叶汉颇具大将风度地把1200元筹码全部押在“小”上。

    荷官似乎已看出这伙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见叶汉如此玩命,愣着了,可能是本能的良心发现,干咳一声劝道:“还是分两次押注吧,现在还来得及改。”

    叶汉冷笑道:“不用你操心,赌输了我们心甘情愿去要饭。”

    叶汉的话使手下们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狗仔道:“汉哥,还是分两次下注罢,万一输了,我们还有回‘如归’客栈的钱。”

    叶汉哼道:“人生如赌,好坏尽在一搏,没有什么值得反悔的,开!”

    荷官敛起笑脸,熟练地掀盅,唱道:“四、四、五,十三点开大。”

    全场一阵惨叫。

    此时叶汉已输红了眼,从兜里摔出200元钱,叫道:“再赌一铺!”

    狗仔急了,扑过来爬在钱袋上,哭叫道:“汉哥,不能再赌了,留点钱吃饭吧!”

    叶汉擂着骰宝台冲荷官吼叫:“不要理他,给我换成筹码,尽地一煲(粤语,拼完拉倒之意)!”

    《赌王》第十章龙困浅滩(7)

    狗仔见劝不住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谭通。

    《赌王》第十一章名震上海(1)

    谭通见众人可怜巴巴地求饶,又觉得叶汉没有赢的把握,劝道:“阿汉,这一铺不要赌了,先回去静一静,等有了把握再来,我相信你一定能赢的!”

    叶汉听了谭通的话,心中总算有了安慰,人在逆境,是最需要有人相信的,他点了点头,在狗仔他们的拥簇下走出“百乐门”。

    回到虹口饭店,众人叫嚷着把200元分了散伙。

    谭通劝道:“把钱分了,一人也才十几块钱,吃最差的伙食也不过撑10来天,过了这10天你们去哪里?”

    众人哑然。

    “弟兄们,”谭通接着说,“我们应该相信阿汉,他会有办法的——真的,他一定有办法的!”

    正在蒙头思考的叶汉听到这话,猛地坐了起来,大家的目光一齐望着他——使他如芒刺背,感到责任重大。

    谭通拍着狗仔的肩:“你和兄弟们出去走走,让阿汉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狗仔率众人走出酒店,在门口的马路上游逛,看霓虹闪烁,看车灯如炽。

    套间内,谭通在叶汉身边坐下,劝道:“别急,放轻松一点,会想出办法来的。”

    叶汉点头,一边思索一边说:“刚才我在被窝里像放电影一样把‘百乐门’的过程从头至尾放映了一遍,不曾放过任何细节,可是,偏偏找不出破绽。”

    谭通点头:“我花了一年功夫都没想透这个问题。”

    叶汉点头,自言道:“会不会是在骰盅上搞了什么名堂?”

    谭通一怔,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对了,当初我在你那里听骰,开始顺风,后来你出了面,听骰便完全不对……我看得很清楚,骰盅根本没有什么不同,直到我饮恨离开,到现在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叶汉摇头笑道:“可惜你离开澳门太急了,那件事没几天我就在《澳门日报》公开了——我在骰盅底垫加了一层透明胶布。”

    谭通恍然大悟,直拍自己的脑袋连连骂道:“笨蛋!笨蛋!”

    “不过,”叶汉又说,“‘百乐门’的骰盅是绝对没问题的,我用指甲刮过,材料也是玻璃做的。”

    谭通回过神来:“在这一点上我俩的看法一致。开始我也怀疑‘百乐门’的骰盅有鬼,就让陈子牛偷了一个带回来,每个部分我都拆了检查,底垫是玻璃的,其他部分也完全没问题。而且我就用这个骰盅试着听骰,竟然百听百准。奇怪的是,跑到‘百乐门’,总是每听必输。我不信邪,又要陈子牛偷回一只,结果还是百听百准,再到‘百乐门’……唉,除了相信鬼神,再没有理由解释。我怀疑可能又是‘蛇头术’一类的东西作祟。”

    叶汉听到此处,猛拍大腿,叫道:“莫非是他的骰出了问题?”

    谭通恍然大悟,击掌道:“好,我去把陈子牛叫来,要他再去偷几枚骰子!”说完,推开窗户,叫正在外面散步的陈子牛回来。

    上海的赌场也像澳门一样,一般营业到凌晨四点。陈子牛晚上10点出门,午夜便偷回几枚“百乐门”的骰子。

    此时大家已上床休息,叶汉独开一间房子,对骰子进行研究……终于,他发现了破绽,按正常情况,骰子的原料是象牙,而陈子牛盗回的除了象牙的,另外还有塑料的!

    凭着他天才般的听骰能力,几个钟头下来,分辨出塑料骰子和象牙骰子发出的声音恰恰截然相反!

    叶汉欣喜若狂,立即叫醒谭通,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