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级的单车。

    后面跟着同样用力蹬着单车的谷子。她说她只会骑车，不会搭人。

    她们从东北边路过市中心穿城而过去到遥远的西南边三环外的郊区，一个还要在昏暗的路灯中慢慢寻找的危险角落，那里到时一定充满了难闻的臭味和肮脏的行为。

    可是，他们很兴奋。一路哼着歌，想象和谈论着可能发生的一切，刺激抑或恐怖？凄清冷寂的凌晨街道同样充满了太多从未发现的美丽，比如昏黄的街灯、干燥的空气、空旷的道路、忧柔的河水、漫长的行程、陌生的风景，……一切的一切，过去从未看过，其实就氤氲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生活缝隙里，彼时旋转在单车锈迹斑斑的车轮间。一个多小时的寻觅和拥有。

    那是一个辛苦、兴奋与浪漫并存的冬日凌晨。

    26-冬日凌晨暗访事件2

    话说小米、老张和谷子三人行骑了一个多小时的单车终于找到了报料所说的那个沓沓。因为时间算得精准，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了刺目的火光和腾腾上升的灰黑的烟雾，伴随着难闻的怪味。两个人在那里忙活着。

    他们暂时不敢走近，于是悄悄地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

    不久，火光灭了，肮脏的烟雾渐渐散开，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两个穿着破旧工作服的男人以及旁边的两辆自行车。

    两个男人很快将熬好的潲水油倒在四只大桶里，一辆自行车载两只，往前方的道路上飞奔。

    小米他们知道此时到了掌握证据的的关键时刻，于是决定骑车尾随而去。但好人老张却说：“跟踪有点危险，而且人多了目标太大，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们就在这里等我。”把小米和谷子感动得……

    可是，自老张骑上单车很快消失在凌晨5点昏暗的曙色之中后，她们足足等了一个小时也没有消息，人没回来，电话也没有一个。小米和谷子有些担心了。

    那边会不会是一个专门以贩卖潲水油到火锅店的犯罪团伙？老张不小心被他们发现了然后被扣留甚至殴打？她们越想越害怕，颤抖着双手拨“110”。

    可电话还没拨通，老张居然又从视线的尽头慢慢出现了。悠闲地骑着车，满脸兴奋，一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状态。

    原来，老张跟踪那两个男人骑了几分钟后，到了一个养猪场。猪场里全是清晨早醒饿得嗷嗷叫的小猪大猪，虽然又脏又臭，但还可爱。

    那两个男人把潲水油从桶里倒出来后，就开始喂那些迫不及待的猪儿了，根本就没有所想象的卖到火锅店的恶行。老张不禁松了一口气。

    戒备解除了，老张就装作纯属路过和那两个男人攀谈起来。他望着那些冒着腾腾热气的潲水油问：“还是热的啊？”

    其中一个男人充满怜爱地望着小猪崽说：“大冬天的，把潲水烧烫了给他们喝，它们和人一样，也需要温暖。”老张的心头突然一暖。一阵说不出来的五味杂陈。

    后来，老张又亮出了自己的记者身份，耐心地给那两个男人说了有居民投诉在他们楼下烧潲水所造成的扰民行为。他想，既然都是一些本性善良的人，应该能幡然醒悟。

    果然，那两个男人很诚恳地表示以后会换个地方烧。老张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放下了。才发现，已足足耽误了一个小时。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有趣的误会。

    所有的问题都在老张的勇敢和细心之下迎仞而解。

    此时，已是早晨的7点钟，天光大亮。

    而他们在相信了世上其实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罪恶后，也发现，这个线索不可能做成一个大新闻了。

    于是，她们转换角度，以一种悬念的方式入手，既赞扬了这种对动物的爱心，也表示解决了曾经的扰民问题，也不失为一篇好稿子。

    只不过，那天运气不太好，版面特别紧张，晚上经过主任和夜班编辑的接连删减，第2天见报的就是一篇渣渣小稿子了。

    但是，她们的心里仍然是暖暖的，为一个冬日凌晨暗访的激|情、责任、刺激、爱心和最后为民解决问题的成就感。有时，一个人、一个新闻工作者的价值未必体现在稿分、薪水、独家和头条上，就如同不计回报的义工，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体会这种无私付出所带来的人生的极大愉悦。

    所以，小米和谷子很自豪，也为老张感到自豪。

    27-越单纯越幸福!

    虽然“猪潲水”事件让小米和谷子很是兴奋了一阵，但12月份的采访并不太顺利。

    不知道是不是寒冬腊月的冷酷冻结住了所有本应该发生的新闻事件，反正线索是少得可怜，常常打街一天一无所获，而从来手上就不缺乏线索的记者b也不怎么给小米打电话了，不知道是不是小米21岁生日那天的冷淡让他觉得无趣。

    而这个月必须达到的25分及格线让她们感到压力巨大。不然，转不了正，之前两个月有点白忙活的意味。

    最近乔安出差少了，加班少了，似乎没那么忙了，小米笑称他也进入了“半冬眠”状态。小米的工作不用打卡，以稿分说话，于是她索性就很多天都不去上班，天天和乔安腻在一起。反正也没什么新闻可写，麦小米运用“阿q精神”安慰自己，当休息一阵，补回前两个月缺失的双休，说不定会有更好的精力、潜力和机遇最终冲破25分的防线。

    乔安再清闲白天也要上班。麦小米就睡到自然醒。冬天的被窝暖和得醉生梦死，所以她的自然醒也就是12点过，等正午的暖阳将屋子照得又明亮又温暖，她才不紧不慢地穿衣起床。

    其中8点过的时候要应付一次主任的电话。因为按照报社规定，每天早上8点开始，主任会挨个对每位记者进行一次当天采访线索、思路、策划的询问。小米会在8点的时候设定一次铃声，先坐起来清醒一会，目的是不让主任的电话打来时听见自己睡意朦胧的沙哑的声音。编造一个线索，匆匆应付完那位一直对她抱有极大期望的张主任，立即将小小的愧疚淹没在美妙的梦中。

    小米的小灵通铃声一直设置成的是“谍中谍”的音乐，急促而紧张。所以当她现在卷在厚重而清香的被子里回忆起前两个月每天7、8点不得不被这音乐折磨的时候，就得意地翻个身，将小手塞在柔软的枕头下继续酣睡。

    也许是受小米的影响，谷子这个月也不怎么努力，天天和男朋友阿辰在一起。晚上在网吧通宵打“传奇”，白天狂睡，睡醒了就两个人躺在床上吞云吐雾。所以，那一个星期，小米住在乔安那里，谷子又住在小米那里（小米和阿辰合租的套二）。小米有时候回家拿东西，总是看到当初那间温馨而精致的带地毯的房间里烟雾缭绕，里面是两个追求最简单而颓废的快乐的人。

    小米的中午饭都是叫楼下那家外餐店的外卖。老板娘是个很健谈的女人。记得她刚和乔安在一起的时候到她那里吃饭，乔安出去接电话了，老板娘就凑过来问小米：“你是他女朋友？”小米不好意思地笑笑。老板娘就说：“你真幸福，他是个好优秀的人。”小米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小小的虚荣。

    下午，小米会帮乔安把换下的衣服洗了。虽然有洗衣机，但她还是喜欢用手搓。热水暖暖地流淌在她的指缝间，混合着洗衣粉香香的气味，那是小米喜欢的味道，她想起了11月的那个夜晚乔安第一次她的场景，薄荷味道淡淡的清香和优雅，她闭上眼睛回想着那种独一无二的味道和当时的惶恐，一种幸福的感觉。

    那时候的我们，是不是越单纯越幸福？

    乔安的电梯公寓带一个小得只能容下两个人的阳台，有时晚上他们会一起趴在20几层高的阳台上看天上的星星和繁华的灯火。小米在刚来成都时对电梯公寓的极大向往没想到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快速实现，但她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说来的虚空感。也许，她所期望的是完全靠自己去实现这个梦想。

    而下午洗完衣服收拾一下房间后，小米会端把椅子坐在小阳台上，听阳光在雪白的手臂上“碎裂”开来的声音，有一种矫情的美好。她看张爱玲、看安妮宝贝、看陈丹燕，……是的，她喜欢上海，追逐小资。

    所以她才会那么深地爱上时尚的乔安。

    下午5点过的时候同样会再应付一次另一个更有级别的男主任的“盘问”。因为早上她对张主任所报的工作安排已经记录在案，现在是追问结果的时候了。她同样面不改色地编造着各种客观原因造成的采访未果或是线索其实毫无新闻价值，一边听着男主任越来越不快的声音一边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下午档的海外剧场。

    她想，谷子又是怎样应付这个难缠的主任的呢？

    那一周的下午，她常常产生一种类似小主妇的幻觉，完全没有过去自己对家庭主妇的排斥和恐惧。她知道，是因为爱。所以一切皆有可能。

    乔安回家后，是她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对稿分、转正的担忧已经被她没心没肺地抛到了九宵云外。

    也许，这个时候，才真正进入他们的热恋时光。吃饭、看电影、看碟片、压马路、泡吧、甚至在三环路上飙车。很多时候，也和乔安的朋友一起k歌，蹦迪。于是，小米见识了很多美女和帅哥，可是，工作了很多年的他们，总和小小的她有一些若有似无的距离感。

    每次，逛街的时候，乔安总想为小米买一些价格不菲的东西，小米总是很严肃地拒绝。那个时候的她，真的是清高而倔强。在她感情的世界里，狠狠地拒绝着那些沾上世俗和铜臭的杂质，那些很多人穷其一生艳羡和追逐的东西。包括现在的她也许都做不到当初的单纯。因为无欲无求，所以心里只剩下简单的美好。

    也许真的是，越单纯越幸福。

    那一周，是小米在初来成都的时光里最最激动和美丽的日子。虽然乔安和她之间似乎还是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隔膜，虽然乔安还是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她试衣服的时候出去接电话，甚至，她都觉得，和乔安的朋友在一起时，虽然他对她表现亲密体贴，但那些朋友似乎有些不约而同地没把她当成他真正的女朋友和他们的自己人。……于是，她也有些小小的失落。

    甚至，危机感。

    她想起自己说过，爱上一个人不问明天过后。于是，她决定不要索求太多，不要期待太多。

    而她现在，唯一的想法是，和乔安去拍一组大头帖。即使以后不能在一起了，至少她还保留着一个铭记着他们曾经深爱过的影象和回忆。

    28-越单纯越幸福？

    可是，令小米感到不解和挫败的是，乔安对于一起拍大头贴那么简单和好玩的事并不感冒，小米说的时候，他就心不在焉地听着，完全看不出立场地淡淡敷衍着，让小米很难继续和他商量好久去盐市口的地下商场拍。

    于是，小米只好将其搁置一边，准备等哪天逛街到春熙路的时候再顺势走到盐市口去拍。

    可是，她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一是，那一周幸福得眩晕又短暂得残忍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乔安又飞去了上海出差，小米又回到了她在府青路租住的家。只不过，现在这个屋子，住了四个人，她、室友、阿辰和谷子。

    二是，小米在乔安“出差”的日子里，很不幸地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天，当乔飞在傍晚6点急匆匆地收拾好行李赶去机场后，小米才揉揉打了一下午游戏干涩的眼睛起身去叫外卖，准备把她喜爱的海鲜盖浇饭“米西”完了才闪人。

    所以，她在乔安的电脑桌抽屉里粗鲁地翻着那张外卖卡，在翻出来之前，她却发现了另一样东西。那是一张乔安和一个美女的亲密合影，那女孩很高很瘦，拥有精致的五官和性感的眼神，比小米成熟和风情，这让一直以来都超级自信的麦小米同学也自愧不如。

    最重要的是，在照片的右下角有拍摄日期：2002－11－16，也就是说，是在她和乔安已经开始拍拖的时候拍的，她回忆起那天正是乔安说他在深圳出差期间。小米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一个女人，谁都能感觉到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因为，乔安没有姐妹，连表的堂的都没有。当小米看到照片背面所写的那一句话时，就只有无力地跌坐在电脑椅上了。

    背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到了这里，小米基本上已经能猜到是怎样一回事了？她想起了乔安经常“出差”的日子，想起了他随时随地都在远离她的视线之外打电话，想起了他常常心不在焉的表情，想起了他不愿意去拍大头贴的原因。……

    当初什么都想不到，或者什么都想不到了就是不愿意去探究，她有意无意的逃避或许就是始终不敢去触碰这段薄如蝉翼、一碰即破的感情。她太年轻了，还不具备有玩这种复杂的成|人游戏的能力。

    越单纯真的越幸福吗？

    一种快要崩溃的感觉。

    为了搞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她给乔安的一个朋友阿伟打电话，约他在春熙路的“仙踪林”水吧见面。阿伟是乔安朋友中唯一一个对小米很热情的男孩子，因为他也是媒体人士，电视台编导，所谓同行之间比较投缘吧。

    在“仙踪林”浪漫的秋千上，在小米的一再逼问下，阿伟终于支支吾吾地将整件事情说了出来。

    那女孩是乔安在川大的学妹，比他小一岁，今年26。他们是在学生会上认识的，两个都是学校里抢眼的风景，两个都是综合能力很强的学生干部。他们在大学里已经建立了几年深厚的感情，这种已经超越爱情的东西是小米望尘莫及的。

    只是，毕业后，乔安进了成都一家广告公司，发展得很好；而那女孩却去了深圳一家很有名气的外资企业，目前也做到了市场经理的位置。他们相爱，却隔了很多座城市的距离；他们想永远在一起，却谁都不愿意放弃自己蒸蒸日上的事业。

    但是，在乔安心中，从来就没有放弃过他。所以，小米能感觉到，那照片背面娇柔而坚定的文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蕴含了多少的无奈、执着和幸福？

    她感到自己的爱竟然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阿伟说，乔安在长久的一个人的生活中也许感到了孤独和寂寞，所以他暂时偏移了轨道，喜欢上了单纯可爱的小米。是的，仅仅是喜欢，当他当时所需要的那种激|情和温暖渐渐褪去过后，他的生活和爱情又会重新回归到原来的轨道上，坚定不移地向着自己的辣文。

    小米的心，在这个冬天的夜晚，碎裂成冰。

    阿伟还说，乔安在女友表示坚决不回成都的气愤中，也曾经想过以后和小米在一起。可是，他们终究不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最多就只有三个月的激|情碰撞。因为，小米的骨子里是那样的任性高傲，她终将成为这个城市里桀骜不驯的新新人类；而那女孩，在时尚性感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贤惠而居家的心。不论她怎样对待事业，她的心永远比小米的叛逆多一些如水的柔情。

    不到两个月，乔安已经看透了小米的性情。

    她有一种非常失败的感觉。

    她终于知道乔安隔三差五的“出差”其实都是去深圳见她。和给她说的相反，最近他的工作并不忙，只要有业绩，随时都可以不去公司。

    欺骗，有时都会给人带来美好的幻想。

    小米是从中山广场走路回府青路立交桥的。冬天的风很冷，小米一边缩着脖子一边忍着眼泪。她从来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流泪。所以她忍得很辛苦。有着刺鼻的干燥气味的风吹得她的眼睛生痛，于是她的眼泪就无法控制地流下来，含进嘴里，咸咸的心酸。

    乔安此时一定正和他的正牌女友在温暖的深圳享受小别胜新婚的甜蜜，也许，他们已经解决了两地分居的问题。而她，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自作多情了那么久的傻瓜。

    她知道，她在今夜，已经彻底失去了他。

    这个世界，真的不是越单纯越幸福。

    你说起那条回家的路

    路上有开满鲜花的树

    秋天里风吹花儿轻舞

    阳光会碎落成一面湖

    陌生的城市让人想哭

    又一次爱情已经辜负

    能不能把未来看清楚

    寻着流星方向

    可不可以找到幸福

    越单纯越幸福心像开满鲜花的树

    努力的深爱过就不苦

    ……

    29-做一个悲伤的堕落天使

    小米永远都会铭记那悲伤得无处安放的一天：2002年12月16日，本来全是一系列吉利的数字，却在一个偶然一个晚上成为了她堕落的深渊。

    初冬曾经灿烂的阳光早已碎落成一片冰冷的湖，本来已经熟悉的城市现在陌生凄凉得每夜都想哭，又一次全心投入呵护的爱情早已被残忍辜负，幻想的未来在小米眼中集结成一片混沌的模糊。……

    所以，麦小米开始颓废堕落。她不再想着12月份决定她是否转正的25分及格线，不再想着一切与工作有关的事情。她守着已经过了半个月来还才10分的稿分，心中失去了目标和激|情。她像一个苍白麻木的游魂，晚上熬夜狂喝咖啡和看那些早已看不进去的书，她一晚上可以抽掉谷子的整包“中南海”，白天睡了醒、醒了睡，睡到头痛欲裂、憋得不得不去上厕所才披件单薄的衣服下床。她不吃早饭中饭，晚上等着老张回来做大鱼大肉，然后狂吃。深夜便守着一大堆薯片、虾条等垃圾食品吃到胃想吐，还很做贱自己地往嘴里塞。

    所以，月底的时候，她整整胖了20斤。可是，麻木的她并没有感觉。

    小米，已经由一个斗志昂扬、乐观快乐的小美女快速成为一个可能人人见了都会摇头的堕落天使。

    她还记得3天后乔安“出差”回来给她打电话约她出来吃饭。她控制不住自己压抑很久的情绪对着小灵通歇斯底里地骂。她听到对方一声不响地挂断了电话，没有任何解释，于是，她疲惫而无力地趴在老张家的餐桌上，欲哭无泪。

    那段她曾经引以为荣无比珍惜的美丽爱情就这样在她单方面的多情和受伤中被冷漠得没有任何一点人情地彻底辜负。而未来的生活对于一个才21岁的她来说很难再积极认真地继续。

    所以，她选择做一个悲伤的堕落天使。

    此后的日子，乔安再也没打来任何一个电话，这让小米感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悲哀和挫败。虽然残酷的真相早已在她面前摊开决裂的姿态，那晚过后他们就注定无法继续，但小米还是希望乔安能打来一个哪怕短暂而虚伪的电话，一个对结果毫无任何改变的电话。似乎只有这样，她被伤害得突然而沉重的心灵才会得到一点小小的能够喘气的安慰。

    可是，没有。

    于是，堕落。

    小米每天不再接主任的电话，她现在连编造一点理由的精神和勇气都消失怠尽了。她已经又连续一周不去报社了，似乎这个工作与她之间已经没了关系。所以，12月20几号的时候，圣诞之前，她这个月的稿分依然停留在10分，这个她第一个月就可以完成的分数。她在剧烈地倒退。麻木而愤恨地和自己、命运、社会消极地抗争着。

    直到那个一直对她抱有极大希望、曾经将她的整版策划稿作为样本给其他实习记者参照的张主任也对她彻底失去了信心。她在好不容易打通的电话里对她说：“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只能让你去专刊部了。”

    此时，一直麻木颓废着的小米才为之一震。

    在2002年那个年代，专刊部在报社里是属于地位比较低的部门，说不好听点，经营记者就是专门拉广告的业务员，所以在新闻部门自命清高的文字记者都对此嗤之以鼻。“下放”去专刊部，似乎是辞退的另一种相对委婉和人性的表达。（可是，现在，专刊部却在日益发展和开放的市场经济下咸鱼大翻身，成为了报社里最赚钱当然压力也最大的部门。现在谁都知道，当记者跑新闻也不过一个月拿个几千块的工资，能成为名记拿普利策新闻大奖的人毕竟是万里挑一；而专刊部的经营记者们只要肯吃苦只要机遇好月收入一般是以万为单位计算的。特别是房产部的记者们，一边写大稿子拿稿分一边拉广告，2年后一般都是有房有车，羡煞众生。这就是专刊部现在地位大大提高的原因。）

    可是那个年代不是先知是预计不到这些的。所以小米才回过神来苦苦哀求张主任，不要“下放”她到专刊部，她会改过自新改邪归正浪子回头从头开始。……

    张主任给了她最后一个机会。于是，她在这个最冷的时节里狠狠地冲了一个热水澡，意图冲走所有的霉运和不快。然后背起包包去了报社。

    她还是要为自己曾经的堕落做最后的抗争，尽管还有一周即到月底冲刺15分已如登天之难，但她还是不能容许自己的放弃。

    麦小米，虽然任性、懒惰、意气用事，但她还有一点好，就是，永不服输。

    30-倒霉圣诞节1

    小米并没有因为那个狠狠的热水澡而冲走铺天盖地的霉运。虽然她开始拼命地跑稿子试图在12月的最后一周里冲破15分，但不是每个人都会面临幸运之神的光顾，既没有大事件的发生，她也拿不到足以做成独家、头条甚至整版的大新闻，所以，每天，都如一只负重的小蜗牛一样苦苦地挣着一分两分的稿分，前途渺茫。

    那个曾给过她一些不错的线索、和她“串稿”的记者b也终于因为一次误会说小米“不懂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合作终止”而掐断了电话也掐断了他们此后的一切合作和接触。小米不知道是喜是忧，喜的是终于可以不用随时费尽心思应付这个好色而危险的男人；忧的是此后的稿子断了一个很重要的“供货商”。不过，反正一切都已经over了。

    谷子也比小米好不到哪里去。也许两个女孩之间真的是一直在相互影响，努力的时候两个都亲密无间地拼命，颓废的时候，一个躺在床上吞云吐雾，通宵游戏，一个躺在床上垃圾食品，通宵咖啡，一个比一个甚。所以谷子去了专刊部开始她全新的广告生涯，这也成为了改变她今后事业方向的一个转折点。

    而谷子和小米在a报曾经“传为佳话”的情义合作也正式宣告结束。

    小米痛苦地挣扎着，在爱情的余恨与生存的压力之间。

    2002年12月24日，平安夜的晚上，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共同狂欢的人，何况，她也没有任何狂欢的心情。于是，呆在家中，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小说。此时，她的心情，已经在一周的自我发泄中慢慢平息了一点。

    她想去刮着大风的阳台上看看平安夜晚上的成都将会以一种怎样的繁华姿态示人，这个她曾经租下这套房子的理由一个拥有着可以看见府青路立交桥灯火的上世纪8、90年代的阳台。

    可是，她看见的只是一如平常夜晚的星星点点和寒冷凄清，街上没多少愿意顶着大风盲目浪漫的男女，那个时候，用充气棒打闹的风俗似乎还没怎么流行起来。所以，那年圣诞节，没有逐渐西化的现在有气氛。再加上，失去快乐的小米的眼中看不到美丽，所以，她失望地摇摇头，准备回屋。

    可是，就在她刚准备通过大开的阳台门进屋的之前1秒种，突然刮过来一阵猛烈的大风，将阳台门狠狠地关上了。其实，阳台门是根本无法反锁的，这就是小米之前从不曾预料到这件事情后来那么严重的原因。

    可能，每一套出租的老房子都有它特有“陈年老垢”吧，有些是门锁，有些是漏水，有些是厕所。这个房子倒还安逸，不声不响的，外表看不出什么毛病，一出问题就是毁灭性的。

    现在，那大风把阳台门吹关了，本来简易的插销却在这个浪漫的平安夜晚上被卡在门里，无论如何也只能从卧室内才打得开。小米在阳台上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劲弄门也是徒劳。于是，她开始对着左边隔壁谷子和阿辰住的房间窗户大喊，没任何反应；又对着右边邻居红苕老张的窗户大喊，也没任何反应。不知道是风太大听不到她的喊声还是根本就没人。

    小米足足喊了十几分钟，直到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无助而绝望地跌坐在地上，完全没有主意。

    寒冬的风一阵阵地刮过，小米穿着睡衣的身体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缩在阳台的窗台下瑟瑟发抖。她突然觉得这种异乡漂泊的日子好苦好难过，她想起了远方的爸爸妈妈，如果此刻在家中，盖着老妈编织的毛毯，手握着热水袋，吃着老爸买回来的零食，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看电视，该是怎样的温暖和幸福啊。是啊，都快过年了。可是现在……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又想起了乔飞，一个对她无情无义又极会演戏的男人，想起了他曾经带给她的那些虚伪的温暖。她，好想哭。

    她还想起了每次当她为工作或是感情的烦恼问题强忍眼泪时，红苕就会开玩笑地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兔宝宝。”用普通话以及飙高的音调说出来，很搞笑，她的心情就会好一点。可是现在，爱开玩笑的红苕也因为急性肺炎回到学校的医院住院了。老张爱上煲汤，谷子爱上了和阿辰的二人世界，曾经热闹的日子，突然有点人去楼空的凄凉感觉了。

    这个时候的小米，觉得在这个寒冷的城市，事业、爱情、友情、梦想和生活都变得轻如烟雾，万众狂欢的平安夜，自己是那样的多余和孤独。

    她缩在窗台下面，几近绝望，不知道是不是要到明天早上或是更晚才能找到人帮她开门，她的小灵通、手机全锁在屋里了。

    后来，她冷得不行了，就站起来，突然看见窗户并未关严，也许可以从狭窄的窗户里挤进去，只是窗台太高，她未必爬得上去。

    可能是人都有一种应急的本能吧，到了关键时刻会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她竭尽全力往上攀爬、磨破了手腕终于上了窗台之上，再乘胜追击，缩着已经长了20斤的身体奋力地往窗户里挤，居然成功了。

    这时候的她正蹲在卧室窗户下的写字台上，不再寒冷，而是满头大汗。挺过了一个倒霉的关都，她突然又多了些许信心。是的，在麦小米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认输”两个字。

    室友因为签了一个学校当老师的缘故，已经搬到了学校宿舍，她的钢丝床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看着小米在2002年圣诞节的倒霉和执着。

    31-倒霉圣诞节2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这些话还是有道理的。

    麦小米在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倒霉而悲凉的平安夜后，25号圣诞当天倒还过得平平静静、平平淡淡。但26号，3天圣诞节的最后一天狂欢夜，却又很倒霉且悲凉地挑战了一次身体和心灵“惨绝人寰”的极限。

    在零度的气温中，让身体和冷水来了一次极其惨烈的狂欢。

    12月26号那天，麦小米为了冲刺其实已经不可能的25分，于是万般郁闷地放弃了回学校考英语六级的机会。其实这已是她在大学里甚至人生中（出了校门，一般都很难有精力和心情去做那些学校里遗留下来的历史事情了）的最后一次考6级机会了。但她，为了漂泊异乡的第一份工作，还是很“英勇”地放弃了。

    曾经小米的英语成绩不错，高中时候一次模拟98年高考英语考了140分（满分150），大一就过了四级，所以，当大二的第一堂英语课，那个头发花白、性格开放、语言调侃的老头老师对着全班宣布：从今天起，麦小米可以不用来上英语课（本科考过四级似乎英语就算完成了任务，至于6级，试自己的喜好而定）时，小米还是有那么几分骄傲。才觉得高中时那个奉行“填鸭式”教育要求把6本书的课文必须全部背熟的女英语老师其实也不赖，她相信，还有整整3年的时间，过6级志在必得。

    可是，她终究还是没有过。从大2到来成都实习的漫长的学习时间里，她

    和那重庆男朋友浪漫去了，连学科成绩也从第2名一落到十几名。完全无法控制的命运。

    现在，小米放弃了最后一次考6级的机会，也相当于放弃了自己当初对英语的爱好。只留下了一个永远对文字的执着，亘古不变。

    今天晚上，和几个朋友匆匆吃了一顿便饭，就回到家打算洗一个温暖的热水澡。

    室友搬走了，谷子和阿辰不知到哪里狂欢去了。冷冷的屋子里只留她的形只影单，所以，她更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热水澡来慰藉自己的孤独和寒冷。

    可是，当她洗了一半，刚好用洗发水将整个头揉出大量香香的泡沫后正准备冲洗只际，水居然瞬间变冷了，等了好久，水还是冷的。她又重新扭开一次，还是漫长的寒冷。反反复复，都没有出现一丝热气。

    于是，全身已经冷得有些青紫的她只能顶着满头泡沫、光着颤抖的身体去厨房查看热水器。机器是好的，只是因为身在顶楼，气压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晚上已经上不去了。所以，热水器怎么也打不燃。

    小米这才发现，外面小雪飘扬，气温零度，怪不得沾满冷水的身体已经有了一种快要崩溃的感觉。为了将头上满满的泡沫冲走，她只能咬紧牙关，用冷水快速地冲。身体的冷和心灵的痛，已经让她失去了知觉。

    随后，关掉开关，顶着湿淋淋的头发和冰冷的身体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钻进同样冰冷的被窝。一阵无法控制的激烈的颤抖，然后，是一阵非常想哭的冲动。

    眼泪，在已彻底失去坚强的防备下，在已完全破碎的坚硬外壳下，无声而尽情地流淌，将快半年来憋了很多的辛苦和委屈一泻千里。

    一个人，在极其脆弱的时候是冲动的，会干出很多正常状态下觉得很幼稚和无厘头的事情。这个时候的麦小米就是，当她武装的坚强溃败在现实的艰辛下时，作为一个才刚满21岁的小女子，她需要一个可以安慰和温暖自己的依靠。

    而她，现在最容易想到的一个人就是乔安。

    一个曾给过她浪漫得无懈可击的回忆也给过她无情得不可理喻的伤害的男人。

    她在模糊的意识里拨通了他的电话。

    32-不爱了不恨了

    良久，乔安才接起了电话。嘈杂的背景声音，感觉像是在夜场狂欢。小米听到他懒洋洋的声音：“喂，哪位？”听得小米的心陡然一凉，雪上加霜。那么快就删掉了她的手机号码，这个男人的无情和冷漠真的可见一斑。

    可是，此时的小米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倾泻而出的软弱无助，她哭着对乔安诉说着自己的倒霉事和现在凄凉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奢望能得到一点点安慰，哪怕是一种美丽的虚伪。因为，曾经，她就是在对乔安的痴爱和期待中获得了极大的精神力量，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一种给予她无限激|情、勇气和坚强的力量。

    可是，这一切，都在那一个突如其来的凄凉夜晚灰飞烟灭。而这个万人狂欢的夜晚，倒霉透顶的麦小米在头脑已经不太清醒的情况下，期望能再获得哪怕一点点的温暖。

    可是，她绝望了，现在的乔安，在经历了7天前那个短暂而沉默的电话后，似乎“失忆”一样将小米这个他曾经也表达过无限喜欢和关爱的女孩完全遗忘在遥远而冷清的角落，他只冷冷地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不是一直都表现得那么坚强和能干吗？怎么会有你麦小米处理不了的事情？你既然选择了到成都漂泊就应该做好应付一切挫折的准备，不然你就没资格说自己怎么样怎么样……

    冰冷而直白的语言让当时犹如一只落汤鸡的麦小米感到极其难过痛心，也就在那一刻，乔安先行挂断电话那一刻，她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坚强起来。她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

    其实在这之前，她的潜意识里对乔安还是存有那么一点点希望的，如果那天之后他主动打电话来解释，编造一个美丽的谎言将一切做一个大体的诠释，小米也许会继续呆在这个甜蜜的陷阱里直到再次被伤害那一天；或者，就着这个残酷的现实对她说声对不起，哪怕演戏，哪怕虚伪，小米的心中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不甘和仇恨。

    是的，她恨他，这么多天来从未消解。谷子说或许是因为她还爱他。因为，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然。

    而现在，给乔安的一个很不理智的电话却彻底敲醒了她幼稚甚至弱智的心灵。她被那几句很刺耳很伤人却一针见血的话语惊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