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处安放的婚姻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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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易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二百万,是房子钱,你收好。”

    我瞄了瞄那张卡,没有接:”这房子本来就是我们两个的,你不需要还我。”

    唐易强硬地把卡塞到我手里:”我亏欠你的,不止这两百万。”

    我摆弄着卡:”你并不亏欠我什么。”

    唐易提高声音:”我说亏欠就亏欠!”

    我叹息:”好吧,那我收下。”

    唐易猛灌了一大口咖啡,不知在生谁的气。

    ”唐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这里来谈吗?”

    唐易抿了抿唇:”你想让一切回到原点,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我是想让一切返回到零点。”

    唐易脸色变了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又猛喝了一大口咖啡。

    我又接着道:”可是这个零和那个零是不一样的。”

    唐易咽下咖啡:”什么意思?”

    ”在零点和零点之间,有我们的青春、欢笑、喜悦、期望、悲伤、泪水、困惑和成长……有这一切,已经够了!所以,唐易,你并不欠我什么。”

    唐易好半天没有说话,然后忽然猛地站了起来,抓起账单走去前台。

    我没动,依然坐在那里,转头看窗外的行人。在这潮来潮往的人群中,还有谁能保存着当初的模样?

    我笑笑,喝了口咖啡,咖啡很苦,原来竟忘了放糖。

    唐易走回来:”明天上午九点,可以吗?”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于是我点点头。

    唐易再看了看我:”我一直知道,失去你,将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也许这是一种负担,这种意识本身就是一种负担。也许我们并不希望思考,正因为如此,人转而沉溺于业余嗜好。男人喝酒、打高尔夫球,女人则听爵士音乐、打情骂俏;所有人都去看那些不需动脑子的电影。据说,这样做的目的都是为了”摆脱自己”。啊!忘了吧,这些似乎是包治万病的灵丹妙药。眼下,”我们想忘掉自己”已成了时髦话,生存的一切乐趣似乎都是为了”忘掉自己”。

    第135节:爱到悲伤(24)

    --《不是我,是风》

    唐易错了,失去我,不是他的损失,或许是他的获得。

    因为目前的我并不能给他什么帮助,至于未来,未来谁知道呢?

    无法活在当下的人也无法活在未来,因为未来终会成为当下,而未来的未来,是死亡。

    所以,唐易并不知道,当下的我,其实与他没有多少分别,一样的迷失,一样的想要忘掉自己,摆脱自己。

    然而,一个人要怎么才能够摆脱自己?忘掉自己?只要活着,我们就必须永远与自己在一起。

    喜欢也罢,厌烦也罢,和谐也罢,分裂也罢……都没有选择。你,就是自己的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贫瘠、荒芜、嫉妒、独占、依赖、支配、狭小、混乱、夸夸其谈,却又饱受制约……其实我也多想逃离,像唐易那样。

    只是他找到了方向,尽管那方向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然而,我却连方向都没有,有的,是像踩在半空中的虚空和疲乏。

    当我走回家中,妈妈直皱眉头:”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那臭小子又做了什么事?”

    我勉强笑笑:”没有,只是有点累。”

    妈妈摇头:”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老护着他?”

    我解释:”我只是不想提起,何况一切已经和他无关,是我自己的事。”

    ”好,好,不提,不提。”妈妈无奈,”我煮了鸡汤,刚出锅,端给你。”

    我点头:”谢谢妈!有你在真好,回来就有新鲜的鸡汤喝。”

    妈妈叹着气去端鸡汤,其他人则看着我,哥哥开口问:”他找你什么事?”

    我掏出银行卡:”二百万,算是卖房子的钱。”

    哥哥接过卡看了眼没说什么,嫂子拿过去正反两面看了看,撇嘴道:”真小气,不是找了个富婆吗,就只给两百万。”

    我笑:”别叫人家富婆,听起来很老的感觉,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一个年轻富有的女人。”

    一直没说话的爸爸咳嗽了声道:”这要是房子的钱就收下,要是富婆……要是那女人给的一分也不要。”

    第136节:爱到悲伤(25)

    哥哥一手抢过卡,瞪了嫂子一眼:”不懂别乱说话。”

    嫂子朝我吐吐舌头,我笑笑:”卖房子的钱和家里的存款当时确实凑了二百万,而且当时房子因为急于出手,价格也卖低了,否则实际加起来应该比这个数目多的。”

    爸爸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收下吧。一个人做什么事,最重要的是心安。不要因为一时的贪婪,做下让自己无法向自己交代的事。将来有一天,后悔已经来不及时,它就成了你永远无法摆脱的负担!”

    今生将不再见你

    只为再见的

    已不是你

    心中的你已永不再现

    再现的只是些沧桑的

    日月和流年

    --席慕容

    当我和唐易从民政局走出来,手上各自多了个深红色的本本。以前听说离婚证是绿色的,现在不知怎么改成了红色,但什么颜色又有多少分别。

    我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天色很好,碧空如洗,不知不觉已进入了深秋。这,该是一个怎样的季节?是成熟后的收获?还是寒冷前的摧毁?

    唐易停在台阶上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

    我转头:”还有事吗?如果没有,我们何不就此告别?”

    ”你……”唐易停顿了下,”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有!”我眼睛转了下,”不过也有可能遁入空门。”

    ”为什么?”唐易急切地问,”是……”

    ”不是。”我抢过话头,”开个玩笑轻松一下而已。”

    ”哦!”

    我笑笑:”那我走了!”

    ”等--一下!”唐易阻止道。

    我顿住脚步,等他说话。

    唐易犹豫了下,郑重地开口:”我希望你未来的一切都能顺利。但,倘若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一定来找我,我能做到的,绝对不会推辞。”

    我愣了三秒钟,随即轻笑出声:”幸好像我们这么平和离婚的不多,否则那些专办离婚案件的律师就都失业了。”

    唐易神色有一丝羞窘:”是你足够宽容。”

    我耸耸肩,什么都没有再说,什么也不必再说。

    第137节:爱到悲伤(26)

    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和我或许走着不同的路,或许今生永不能再见,但到最后,也不过是殊途同归。

    往回走的路上,我无意识中想起那部让人欷歔不已的影片:《十分钟,年华老去》。

    这是一部集合了当时十五位世界大师级导演就同一主题拍摄的不同风格的系列短片集锦。其中有一部《瞬间》,只有音乐、画面以及三行字幕:一位老人躺在果园的树下打盹……学生、园丁、职员、老板、女人、大腿、ru房、雪茄、啤酒、食物、钢琴、荡舟、游泳……生命,在十分钟的小憩里,如水流逝……

    就是这样一部完全剪辑出来的短片概述了我们的一生,我的,你的,他的……大部分人的一生。十分钟,并不更为漫长!

    所以,我们常说今生,其实今生没有多长。想见的,不想见的,爱的,恨的,喜欢的,讨厌的……十分钟后,又都将在另一个世界聚首。

    那么,有什么需要争来夺去?有什么需要哭天抢地?有什么需要死死抓在手里永不放弃?爱情吗?婚姻吗?财富吗?成功吗?男人吗?女人吗……

    第138节:鸟儿,不要垂翅(1)

    第五部分鸟儿,不要垂翅

    我的五样是什么?

    毕淑敏有一本《心灵七游戏》的书,其中有一个游戏叫:”我的五样”。

    就是在白纸上写下生命中最重要的五样东西,然后再由轻到重逐一划去,最后被剩在纸上的那一样,就是你生命中最宝贵的礁石。

    当然,这五样东西可以是人,可以是物;可以是精神追求,也可以是兴趣爱好;可以是抽象的事体,也可以是具体的物件……总之,是你心目中最重要的。

    于是我按照毕淑敏老师的嘱咐,准备了一张白纸,一张洁白无瑕,没有任何折痕或印迹的纸,又准备了一枝黑色的签字笔。我把它们摆在面前,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放松心情,让自己尽量处于一片空白状态。

    做好这一切后,我在白纸的顶端,一笔一画地写下:”江宁宁的五样”。

    认真端详这六个字,我的心飞快地跳动着:亲情、爱情、友情、健康、快乐、幸福、平安、阳光、空气、水、食物、金钱、成功……这些都很重要,都是生命中珍贵的宝藏,有些更是存活所不可缺少的。

    只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曾经,我以为拥有的重要的,如今都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亲情,永远坚挺在自己的背后。

    然而,倘若我已不是我自己,我还可以享用这份亲情吗?

    一个迷失的人等于没有方向,没有未来,甚至没有了自己。

    没有了自己就犹如行尸走肉,那么,还谈什么生命中最重要的?

    活着的人世界才存在,死了的人世界连带消失,包括所有的一切。

    然而,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寻找自己?我在哪里丢的?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就丢了?丢失应该是小孩子的行为,而我,我原以为自己早已成|人,成熟,智慧,颇谙世事。

    生命却偏偏硬要打碎这一切,摧毁这假象,把我硬生生地抛起,让我看到自己的真实。高高抛起,重重跌落,四分五裂的不只是身体,还有一颗坠入迷雾森林的心,在大片大片的混沌中找不到皈依。

    这,才是生命本身吗?迷茫、空虚、挫折、磨难、孤独、寻觅……一无所获?

    灵魂有时真像是一口庞大而沉重的箱子,它比世界上最大的棺材所盛的痛苦和忧伤还要多。

    --布德尔

    我没有随爸爸、妈妈回家乡,那里没有我要找的方向。然而我郑重地答应他们,我会好好的。

    把他们送上火车,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感觉空荡荡的,仿佛被狂风卷过的地面,什么都没有剩下。

    返回家,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给唐易发了个短信,告诉他我走了,房子由他处理。

    我坐在车站候车室的大厅里,翻阅着新买的旅游手册,秋季是个适合出游的季节。

    候车室的人很多,一拨拨的,好像都有着目的地。可是,他们真的有目的地吗?

    我把旅游手册从头翻到尾,最吸引我眼球的是高山雪域的西藏。那块很多人心目中神秘庄严的”圣地”,是否能给我一些灵魂的启迪?

    只是,若去西藏,需要很多准备。最后,我买了一张去云南的车票,决定去看看泸沽湖畔那个被誉为”东方女儿国”的地方。

    第139节:鸟儿,不要垂翅(2)

    听说那里不仅有着世外桃源般的景色,更有着古老原始的奇风异俗。数万的摩梭人至今生活在以女性为轴心的母系氏族大家庭里,过着男不娶、女不嫁的走婚生活。有走婚关系的男女彼此称”阿肖”。男女双方一旦彼此有意,就可以建立阿肖关系,不受某种法律的约束,也不注重门第、金钱、地位等,主要是以双方情感来取舍。

    阿肖关系维持般时间因情而异,长短不一。短的也许只有几天或几个月,长的可达几年或几十年,甚至一辈子。因为他们在经济上彼此独立,也没有太多日常生活的纠葛,所以关系比较松散,合则聚,不合则散。阿肖关系解除也比较容易,一般没有财产分割和子女归属问题,也不需要办理什么手续,很少有争执和纠纷,双方都能坦然面对,甚至分手后还可以保持良好的友谊……

    听起来似乎很随性、自由,我想去看看,那里的女人和尘世里的我们是否有不同的感受?是否充实?是否幸福?

    命运之神喜欢热闹,有时还喜欢嘲弄人,它每每令人可恼地给伤心惨目的悲剧掺进一点滑稽的成分!

    --《旧书商门德尔》

    下午三点四十分,我准时登上了列车,但,不是开往云南的。

    因为我又接到了罗棋的电话。

    ”在哪里?”

    ”候车室,打算去云南那边走走。”

    ”别去了,先来我这里。”

    ”票都买好了。”

    ”我给你报销。”

    ”那倒不用。只是,我需要好好想想。”

    ”我给你想的时间,甚至给你探寻的渠道。就这么说定了,我等你!”

    没给我再次推拒的机会,他就把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全是忙音。

    无奈之余,我只好退了去云南的车票,第二次踏上了前往f市的旅途。

    因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又恰好是中铺,一上车,放好皮箱,我就爬了上去,留给别人一个请勿打扰的背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列车的摇来晃去,渐渐开始迷糊,并且做起了梦。

    梦中,在一个欧式古朴的教堂里,正在举办一场庄严神圣的婚礼。

    第140节:鸟儿,不要垂翅(3)

    我,身披一袭洁白典雅的婚纱被人牵引着走到圣坛前,将我交给了站在那里等待的新郎。

    我羞涩地抬头,就看到了一身笔挺西装的新郎。他,竟然是于世达。

    正在我惊愕的当儿,婚礼进行曲已经奏响,蜡烛也缓缓点燃,牧师开始宣读誓词:”于世达先生,你愿意与江宁宁小姐结为伴侣吗,以后,无论安乐、困苦、贫穷、富足,健壮、疾病,你都愿意爱护她,尊重她,忠诚待她,终身不离不弃?”

    ”我愿意!”

    ”江宁宁小姐,你愿意与于世达先生结为伴侣吗?以后,无论安乐、困苦、贫穷、富足,健壮、疾病,你都愿意爱护她、尊重她、忠诚待她,终身不离不弃?”

    ”我……”我张皇失措地四处张望,不明白眼前的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又结婚了?而且是和于世达?两个根本扯不到一起的人?

    四周观礼的大多是陌生人,其中夹杂着东盛的那些员工,他们都远远地站着,带着十足嘲讽的笑容,无视我求助的目光……

    无奈之下,我只好转向于世达,拉拉他的衣袖让他俯耳过来:”我们是在演戏吗?”

    于世达沉稳的声音:”不,这都是真的。”

    ”真的?”我不自觉提高了声音,”怎么可能?我和你?……”

    ”嘘!”于世达压低声音,”你怎么不记得了,不是你让我给唐易二百万,才摆平他同意离婚让我们结婚的吗?”

    我被这突来的消息震在当场,脑袋里一声接一声地回荡着:二百万……二百万……二百万……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狠狠地打上我的脸。我睁大眼睛,惊诧地看到对我怒目而向的罗笛。

    ”罗笛?”

    ”我早就看出你是个表里不一的贱人,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吧?让你勾引别人的老公,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罗笛又举起了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被施了定身术,忘了害怕,忘了躲闪,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巴掌向我挥来。

    最后一刻,罗笛落下来的手被人半路截住了,而我,也被人硬生生地向后拉开。我仔细一瞧,拉我的人竟是唐易。

    第141节:鸟儿,不要垂翅(4)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也没给我二百万?”

    唐易沉默着避开我的视线,脸上的表情有一丝扭曲。

    看到他的反应,我缓缓地松开了抓着他的手:”那么,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唐易犹豫了下开口,声音喑哑:”宁宁,我希望你幸福!”

    ”幸福?”我茫茫然地呢喃,”谁告诉我,什么是幸福呢……”

    突然,我提起婚纱的裙摆,在人群中穿梭寻找。人们都惊异地看着我意外的举动,直到我站在于世达面前。

    空间出奇的安静,我仰头望着于世达急切地问道:”你要娶我,是要给我幸福的吗?”

    于世达怔了下,随即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我可从没答应过要给你什么。”

    我瞪着他:”那你为什么娶我?”

    于世达皱眉:”我以为你知道。”

    我摇头:”我不知道。”

    于世达沉吟了下:”那好吧,我告诉你,我娶你是因为我以为换个女人会不一样,原来也是一样的麻烦,那我还换她干吗,婚礼不办了。”

    说完,于世达一挥手,众人簇拥着他向教堂大门走去,每一个经过我的人,都对我露出或嘲讽或怜悯的神态。

    很快地,所有人都走光了,连牧师也没了踪影,偌大个教堂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还是站在那里,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可以飞起来……我挣扎着想要让自己站得更稳更扎实些,却全身都没有力气。突然,我的眼角扫到有个人慵懒地斜依在一旁的柱子处,定定地看着我,是罗棋。

    我心一热,顾不得多想,焦急地朝他招手,恳求他来帮帮我。

    罗棋却只是耸耸肩,以眼神告诉我,他很想帮我,但,他也无能为力。

    眼看着这最后一点希望也要走出教堂,绝望如潮水般向我袭来。我想追上前去拦住他,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我想大声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一阵剧烈的摇晃终于把我从灭顶的绝望中拯救出来,我猛地睁开眼睛。

    ”小姐,车到站了。”

    第142节:鸟儿,不要垂翅(5)

    我摇摇头,向四周看看,大家都已收拾妥当,准备下车了。广播里也在播着列车将要进入f市的信息。我缓了下神,感觉清醒了一点。原来刚才那可怕的场面是一场荒诞的梦,可是,我为什么会做这么离奇的梦呢?

    遇到长时期残酷的斗争摧毁了身体和精神,把力量过分消耗以后,接下去不是死亡,便是同死亡差不多的消沉。

    --《幻灭》

    我没想到罗棋会派人来接我。一走出车站,迎面就看到一个高高举起的牌子,上面用黑色的墨体写着三个大字:江宁宁。

    不管怎么,总算觉得不像第一次来时那么仓皇。司机按照罗棋的吩咐送我回到原来租住的地方--悬浮城堡。

    城堡还在,里面的一切和我走时没多少分别。只是袁晓菲也很久没回来住了,家具上已经落了一层浮灰,整个房子里的感觉像我的心情,寂寥寥的。

    我简单地清扫了一下,把床上的床单被罩扯下来扔进洗衣机,重新换上一套,然后冲了个澡,饭也没吃,躺下睡觉。

    傍晚的时候,我在混沌状态中听到门铃响,我没动,翻了个身继续迷糊。可是门铃一声接着一声,我叹了口气,起身披上件衣服,趿拉着拖鞋走去开门。

    ”怎么这么半天?”罗棋站在门外。

    我侧身让开道:”进来吧。”

    罗棋举步走进客厅,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我的住地。他四周扫了一圈:”这房子够简洁的。”

    我跟在后面:”凑合住吧。”

    ”还不错,挺清静。喏。”罗棋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给你带的水果。”

    ”谢了。”我接过水果放在桌子上,示意他坐,又给他倒了杯水,”你是怎么找上来的?”

    罗棋坐进沙发喝了口水:”还说呢,打你手机始终关机。我有点不放心,就问袁晓菲,她告诉我的。”

    我从卧室把皮包拿出来,掏出手机看了眼:”没电了。”

    罗棋打量我:”吃饭了吗?”

    ”还没。”

    ”难怪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罗棋看了下表,”我一会儿还有点事,要不正好可以敲你一顿的。”

    第143节:鸟儿,不要垂翅(6)

    我笑笑:”那我省钱了。”

    罗棋一本正经地说:”省可不成,先记账,下次讨回来。”

    桌子上正好有笔,我抓过来打趣道:”要不要给你打个白条?”

    罗棋点头:”当然啊!你不说我差点给忽略了。写下来,写下来。”

    我摊摊手:”没有白纸。”

    ”怎么可能?你家不可能一张白纸都没有,我要找到,额度加倍。”

    罗棋作势要起身,我笑出声:”行了,我给你写还不成嘛!”

    罗棋又坐回去:”我就知道你想耍赖,得盯住你。”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怎么写?”

    罗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打着:”就写江宁宁与罗棋有一顿饭之约,践约的具体情况由罗棋全权做主。”

    我微笑着在纸上写着:”我怎么有点写卖身契的感觉啊?”

    ”你要真写卖身契我还不敢要呢。”罗棋抓过我写的条子念叨,”一顿饭--江宁宁,哎,你怎么没按我说的写啊,真能偷懒。”

    我假装瞪他:”给你写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不要拿回来。”

    罗棋哈哈大笑着把条子放进了钱夹:”好吧,好吧,反正有你的签名赖不掉。”

    我也忍不住笑了:”到时候请你吃四菜一汤,标准的工作餐。”

    罗棋不理我:”我真得好好想想,到时候怎么能大宰你一顿。哈,一想到能大宰你一顿我就特别开心。”

    ”那你就慢慢做梦吧。”我拎起桌子上罗棋带来的水果,”我洗水果。”

    ”哦?这么好啊,洗给我吃?”罗棋叹气,”可惜啊,我得走了。”

    我笑:”那就快走吧。”

    ”开始赶我了啊,真没面子。”罗棋拍下了沙发站起来,”行,我走。”

    我送罗棋到门口:”罗笛还好吧?”

    ”我还以为你不问了呢?”罗棋回身,”好了些。”

    ”什么时间方便去看她?”

    罗棋想了下:”找个时间吧,我带你一起去。”

    送走罗棋,我洗了点葡萄。刚洗好,又听到门铃响。

    能是谁呢?我通过门眼向外看了看,一个陌生男人。

    第144节:鸟儿,不要垂翅(7)

    ”谁啊?”

    ”送餐的。”

    ”我没订餐啊?”

    ”是一位姓罗的先生订的。”

    姓罗的,那一定是罗棋了。我打开门,把饭盒接过来,要给他付钱,他说记在罗先生账上了。

    转回客厅,我把饭盒放桌子上打开,春笋黑木耳炒肉、黄豆猪蹄、山药鸽肉汤、还有青菜……全是热乎乎的。

    他想到他还没离开这块地方的时候,他掉进去的那个无底洞。那时候,他以为他掉到最深的地方了,其实那时候他还没掉到现在这样深。那一次,只是他的希望堡垒外围被攻破了就是了;这一次被攻破的却是他第二道防线。

    --《无名的裘德》

    近来不知怎么回事,老感觉全身没有力气,头也晕晕的。

    于是我更懒得出门,整天躺在床上,不思不想。

    时间就在这不思不想中悄悄滑过,罗棋一直没有联系我。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也没打电话问。

    这期间袁晓菲跑回来看过我。她变化不小,原本柔顺的长发剪短了,衣着也更时尚,整个人看起来清爽靓丽,只是多了点凡事不屑的味道。

    据说,现在追求她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条件都比成磊好,对她也好。可是她却怎么都无法动心,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问我:”宁宁姐,你说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爱人?”

    我想了下:”我也不知道,或许能,或许不能。”

    袁晓菲撇嘴:”切,说等于没说。”

    ”你以为我是神啊?不过,你别着急,等我想到了,我就告诉你。”

    ”那得什么时候啊?”

    ”这个……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

    ”得,你不会说也许到下辈子吧?”

    我认真地说:”也许下辈子也未必知道。”

    袁晓菲翻白眼:”我真服了你了,下辈子还用你告诉我吗?”

    我点头:”也对,下辈子或许我们都托生成了猪,或许就不用为这个烦恼。只不过,不知道猪是否就一定比人快乐呢?”

    袁晓菲笑着打我:”你可真能扯。”

    第145节:鸟儿,不要垂翅(8)

    我笑:”我说的是真的!”

    ”行,你说的是真的!那你说,猪到底快不快乐呢?”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还没当过猪,所以不知道猪的世界是什么样,更不知道猪是否有思维。”

    袁晓菲又开始大笑:”哈哈,猪也有思维?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也许吧,谁知道呢,在我们眼里,猪可能比较愚蠢,但在猪的眼里,或许我们才是愚蠢的。”

    袁晓菲停住笑,有些发愣地看我:”宁宁姐,你成哲学家了?!”

    我自嘲地笑:”拾人牙慧而已。”

    袁晓菲又认真地看了看我:”你知道吗?你这次回来,和上次有些不同。”

    ”哦?哪里不同呢?”

    ”就是,就是……”袁晓菲用力思索着想要找到一种恰当的表达方式,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我替她说了:”是像少了魂?”

    ”啊,对,就是有点这感觉,可是呢,”袁晓菲皱眉,”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我疑惑:”还有点不一样?”

    袁晓菲点头:”怎么说呢,你和一般失魂落魄的人又不同。你能说能笑,基本的生活啊、交谈啊、来往啊……都和以前一样,就是全身上下少了那么点……那么点气。”

    ”气?什么气?”

    ”什么气呢,我只是有这种感觉,你要我说我却又说不出来,就是那股……人气吧。”

    ”人气?”我瞪她,”你拐弯骂我不是人?”

    袁晓菲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我们两个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了一下午。袁晓菲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现在住在一个:”男朋友”家里。我让她搬回来住,她说看看吧。

    我们的生命为什么空虚?虽然我们非常活跃,我们写书、看电影、玩乐、zuo爱、上班,然而我们的生活是空虚的、无聊的,只是些例行公事而已。为什么我们的关系廉价、庸俗、空虚,而且不重要?我们非常了解自己的生活,知道我们的存在只有很微小的意义,我们引用学过的语句和思想--某某说了什么,什么大圣者、近代的圣人、或那些古圣先贤说了什么。我们在宗教、政治或知识上追随名人,我们只是反复纪录的留声机,而且我们称这种重复为:”知识”。我们学习,我们重复,然而我们的生活依然廉价、庸俗、无聊、丑陋。

    第146节:鸟儿,不要垂翅(9)

    --《爱与寂寞》

    这天是中秋节,我给父母打了一通祝福的电话,然后就一个人窝在家里看电视剧,一集接一集地。

    看电视不需要动脑子,只看就好了,不太难看的片子,基本都可以打发时间。

    袁晓菲却怕我闷出病来,非拉着我出去转转。

    先是被她拉着和一大堆朋友吃饭赏月。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有男有女,年龄都与袁晓菲相仿,看起来都是比较活跃的人。

    吃过饭,又一起去唱歌。袁晓菲再次发挥她的”麦霸”特色,整个晚上她唱的歌最多,大多都是王菲的。她们两个的名字中倒都有个”菲”字,虽然袁晓菲的歌喉无法与王菲相比,幸好倒也不错,听起来也还算是一种享受。

    在几个男孩子里,有一个一百八十公分左右的高个子男孩,相貌斯斯文文的,似乎对袁晓菲有意思,从头到尾一直在她身边照顾着,很贴心的样子。

    我因为比他们都年长不少,他们都跟着袁晓菲叫我宁宁姐。起初,他们还稍微收着,但到后来都有点喝高了,就开始又跳又叫又摔又闹,整个场面乱糟糟的。

    袁晓菲很气恼,却又拿他们没办法,只好陪我先走了。

    出来后,袁晓菲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他们就是能闹腾点,其实都不是坏人。”

    我颔首:”我知道,他们只是有点空虚。”

    ”对,对,他们就是有点空虚、无聊,发泄一下。”

    我笑了笑,这世界上有多少人不空虚无聊呢?我?或是你?或是他?

    袁晓菲忽然一把抱住我:”宁宁姐,我心里也难受,我也好想发泄一番。”

    说着,她松开我,对着大街大声喊起来:”啊--啊--啊--”

    晚上路上基本没人,所以并不担心吓着谁,我也不拦着她,任她随意地喊叫。

    后来她喊累了,我拦了辆车,因为太晚了,就一起回了”悬浮城堡”。

    躺床上不一会儿,袁晓菲就睡着了。我看着她睡梦中依然不安的神情,我的心就仿佛被什么压住了,沉甸甸的。

    第147节:鸟儿,不要垂翅(10)

    我们是如此的努力着,努力地想要活得快乐一点,可为什么到了最后,却只剩下茫茫然的空虚?和无边无涯的寂寥?

    有谁?有谁能够告诉我答案?有谁?

    如果他必须在高耸的峭壁上或在一块只容两脚站立的弹丸之地过活--而周围是一个深渊,一片汪洋;永远是漆黑一片,永远是孤独无依,永远是狂风暴雨--他还是愿意在这块一俄尺宽的地方站一辈子,站一千年,永久地站着,即使这样过活也还是比马上死好!只要能活着、活着、活着!不管怎样活,只要能活着!这话一点不错!天哪,这话一点不错!人是卑鄙的。

    --《罪与罚》

    一个星期后,罗棋来接我,去看罗笛。

    罗棋亲自开车:”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都做什么了?”

    ”睡觉。”

    ”一直在睡觉?不怕睡傻了?”

    我笑:”本来就傻,再傻点有什么关系?”

    罗棋看了看我:”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我笑,不说话。

    罗棋从后车座拿出一个文件夹,扔给我。

    我用两只手抓住:”什么?”

    ”打开看看。”

    打开后看到是一份合同,我认真翻了翻:”你对办杂志有兴趣?”

    ”我哪有这兴趣啊。”罗棋挑眉,”是一个欠债客户拿来抵债的,我也没时间弄,所以,交给你了。”

    ”交……”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那么紧张干什么。”罗棋伸手打开车上的音响,”放轻松!”

    音响里流淌出的是节奏感极强的爵士乐,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你喜欢听这个。”

    罗棋笑:”我这个,就跟有的人家里有书房有很多书却从来不看一样,装饰用的东西。”

    我也笑了:”你我半斤八两,我听得同样糊里糊涂的。”

    罗棋接道:”你我既然半斤八两,那杂志社交给你我绝对放心。”

    我又疑惑又惊讶:”你是说让我管理这间杂志社?”

    ”聪明。”罗棋打方向盘一个拐弯,”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我的身体随着拐弯左倾,待坐正后我深吸口气:”我对杂志社经营可是一窍不通,你就不怕我两天就把它弄倒闭了?”

    第148节:鸟儿,不要垂翅(11)

    罗棋慵懒地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翻白眼:”你是老板当然可以不怕,我是打工的,怎么可能一样!”

    罗棋爽快地道:”我交给你,当然会有你的股份,你也就是老板了。随你怎么折腾,赔了算我的,赚了大家平分。”

    ”有这好事?我怎么折腾都行?”

    ”当然!”

    我沉吟了下:”为什么选我?”

    罗棋手指敲打方向盘:”直觉吧。”

    我笑:”我以为只有女人才凭直觉。”

    ”人生不必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理智,那样太累了。”

    我侧头:”若直觉错了呢?”

    罗棋看着前方的路:”理智也不是不会出错。错了就从头再来,人生不过就是如此。”

    ”若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呢?”

    罗棋扭头笑我:”你啊,可真喜欢钻牛角尖,人最大的不过就是一死,其他都是小事。”

    我小声重复了一遍:”人最大的不过就是一死,其他都是小事!”

    都是小事?人若就为了不死而活着,那活着和死了还有区别吗?

    我们究竟有多少恐惧?恐惧死亡,恐惧黑暗,恐惧失业,恐惧先生或太太,恐惧危险,恐惧匮乏,恐惧没人爱,恐惧孤独,恐惧不成功……心理学家说:我们必须做梦,否则就会发疯。

    当我再次见到罗笛,她看起来很好,像正常人一样。

    或许这不是她发病的时间,或许是治疗真有了起色。不管是什么,我都感到欣慰。

    罗笛看到我,也很高兴,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的。并坚持要留我们吃饭,自己还亲自下厨做了两个菜。

    当管家把启开的红酒斟满酒杯,因为罗棋一会儿还要开车,所以,只有我和罗笛对饮。

    罗笛把一盘菜放我面前:”来,尝尝我做的。”

    我夹了一口:”嗯,好吃!做得非常细致!”

    罗笛浅笑:”就是家常菜。”

    我又吃了一口:”很舒服的口感,以后我也得多学习学习。”

    ”哦。”罗笛应了声,”多练习就可以了,所谓熟能生巧。”

    第149节:鸟儿,不要垂翅(12)

    ”不行。”我摇头,”我这人比较笨,尤其在家事方面。”

    罗棋插嘴:”那你意思是别的方面都很聪明了?”

    我笑:”别的方面也是半斤到八两。”

    罗棋装作恍然大悟:”姐,你看她挑礼了,嫌酒给她喝得太少了,有半斤到八两的酒量呢,让管家拿瓶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