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处安放的婚姻第6部分阅读

字数:21504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个不停地换女伴?快乐吗?”

    ”每个人都要选择一种生活方式,自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就可以了,生命本就是苦多于乐的,太执著不过是累了自己。”

    我垂下眼睑:”你的意思是说人活着,就必须要找一种方式安慰自己,即使那方式很阿q。”

    第75节:天涯芳草(45)

    罗棋点头:”是啊,生命都不是永恒的,又何必执著于爱情的永恒。”

    我苦笑:”那我们该怎么办?也学你一样?”

    罗棋眼眸深邃:”接受一种你能接受的方式,然后尽量让自己快乐一些,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人生也是如此,或许有遗憾的人生才是完满的人生。”

    我审视眼前这个男人,终于忍不住叹息:”难怪会有很多女人喜欢你!”

    罗棋调侃:”你终于发现我这人很值得喜欢了?”

    我真的认真想了下:”若是十年前遇上你,或许我也会被你迷惑。”

    罗棋赞同地点头:”我也这样想。”

    然后我们两个大笑,他和我都心知肚明。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彼此都不是对方要喝的那杯茶!

    有人说,爱情就是一本名叫幸福的童话。

    而童话都是骗人的。

    成磊终于结婚了,但新娘并不是袁晓菲。

    这回袁晓菲表现得似乎很冷漠,甚至没有哭。

    她说,为一个男人哭过一次就够了,从此后我要让男人为我哭。

    果然,很快地,袁晓菲又有了新的男友,而且不止一个。

    她说,与其守着一个男人终究会被背叛,不如大家一起玩吧,人还是活得现实点好!

    这是近几天里,第四个人告诉我这句话,现实!

    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你必须承认生活的残酷,必须从心里接受这种残酷,然后忍耐。

    我感觉心里说不出的苦闷,很想找个人聊聊,哪怕倾诉一下也好。

    后来,我决定找罗笛。她成熟睿智,或许能为我拨开一点晴空。

    我刚拨通罗笛的电话,电话立刻就被接了起来,里面传来迫切的求救声:”救我,求你救救我……啊……哗啦……”声音断掉。

    虽然声音似乎因恐惧而有些变形,我还是听出那是罗笛的声音,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我再打过去却怎么也打不通了。

    我一边慌乱地给罗棋打电话,一边跑着去找于总。

    当我和于总开车到达他们郊区的别墅时,罗棋也到了。

    第76节:天涯芳草(46)

    顾不得说话,我们一行三人快速冲到别墅门口,于总拿钥匙开了门。

    一楼宽敞的大厅里,只看到摔在地上的手机残骸,却看不到罗笛的身影。

    三层楼高的别墅,我们几乎翻遍了每一处地方,最后在二楼的大衣柜里找到了罗笛。

    那样一个美丽的,优雅的,近乎完美的女人,此刻却衣不蔽体的蜷缩在狭隘的大衣柜里,像电影里那些被欺凌贩卖的女奴,睁着战栗恐惧的双眼,浑身瑟瑟发抖。

    我摇头再摇头,虽然在车上于总大致给我说了下罗笛的情况,说她近来发现患有间歇性的妄想症,偶尔病发就会认为有人害她,我还是无法接受眼前看到的事实。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罗笛,这不是那个神秘而充满魅力的罗笛,是谁毁了她,是谁让她变成如此?

    我转头看罗棋,又看于总,从他们的眼里我似乎明白了。

    一别之后,二地相悬,虽说是三四月,谁又知五六年。

    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万语千言道不完,百无聊赖十凭栏。

    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

    七月半,秉烛烧香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

    五月石榴似水,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

    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

    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

    美丽又富有才华的卓文君用智慧挽回了司马相如的背弃,让他打消了纳妾的念头,从此传为佳话。可是,却没有人问过卓文君的心,她的心真的无所谓吗?真的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如以往吗?

    罗笛似乎不能做到,虽然她也像卓文君那样在丈夫背叛的时候,用智慧保住了这个家,却没有保护好自己。

    日积月累的委屈和怀疑一点点吞噬着她的理智。清醒的时候她是个最好的妻子和母亲,她为这个家打理好一切。发病的时候,她是个妄想着丈夫和女秘书要联合迫害她的孩子,孤独无助。

    第77节:天涯芳草(47)

    ”有看过心理医生吗?”我站在一楼的大厅里问罗棋。二楼上,于总给罗笛吃了药,正安置她在卧室里休息。

    罗棋点头:”前些天我们刚在美国看过权威的心理医生。”

    原来他们那些天没在是去美国了:”医生怎么说?”

    罗棋眼神暗淡:”目前并没有很好的办法,只能依靠药物治疗配合心理辅导慢慢控制。”

    我知道心理病很难治:”这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罗棋想了下:”大概有一年了,起初只是有点不对劲儿,后来愈来愈严重。”

    我叹息:”怎么就会这样了呢?”

    罗棋有些无奈地道:”我姐这人太好强了,凡事追求完美,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又不肯倾诉,都闷在心里。我每次劝她,她总是笑笑,说自己有分寸,结果……”

    这时,于总从楼上走下来,神情看起来很疲惫。

    我知道我不该却忍不住激动地质问出口:”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为什么不放她走?”

    于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罗棋,用手揉着眉头道:”坐下来说吧。”

    我们呈三角形分别落座,于总和罗棋的神态都很沉重。他们不说话,室内呈现短暂的静寂。

    我终于耐不了这压抑的气氛先开了口:”她这情况多久发作一次?”

    罗棋不动,似乎也无意开口。

    于总只好回道:”不一定,有的时候三四个月发作一次,有的时候一个月就发作一次。”

    我皱眉:”那每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这样受折磨吗?真的就没有解决的办法?”

    于总摇头:”该想的办法都想了,心病的康复过程都是漫长的。”

    我尖锐的瞪视他:”为什么你们男人就非要这样伤害自己的妻子?看着她这样受苦你心里就好受吗?”

    于总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对他说话,他愣了下,然后痛苦的用双手捂住脸嘶声道:”都是我的错,我错了,请老天爷要惩罚就惩罚我吧,别再折磨我的妻子。”

    我虽然不怕他炒了我的鱿鱼,可是看到一个大男人这样,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好转向罗棋:”为什么不让你姐离开?”

    第78节:天涯芳草(48)

    罗棋回视我:”她自己不同意。”

    ”为什么?”

    罗棋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因为她看得到所有的现实。”

    他肯定,但透露着无限悲哀的语气瞬间让我懂了,这是罗笛必然的结局。我忽然感觉说不出的恐惧,我会不会是下一个罗笛?

    鲁迅说,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

    罗棋送我回来的时候,他看出我受了很大的刺激。

    他要送我上去,我说:”不用了,我没事,你也累了。”

    罗棋有点担忧地看着我:”或许我不该自私的把你卷进来,让你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我皱眉:”这不关你的事。”

    罗棋道:”你知道吗?你的脸色很吓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从那里面看到自己疲倦的脸色。

    罗棋按着我的肩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要记得一件事,你不是我姐!”

    我知道,可是我却不能不想,男人们为什么连最基本的忠诚也做不到?那么全天下的女人该怎么办?会不会都像罗笛这样因为压抑而逐渐心理失衡?

    罗棋安慰我:”无论现实多么不堪,人都得活着,既然活着,就应该让自己快乐些,别为难自己。”

    我闭了下眼:”谢谢你,罗棋,其实应该是我安慰你,反而让你来安慰我,你姐的事,你别太难过,我相信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罗棋道:”我知道,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了。”

    我点头:”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改天再去看你姐。”

    罗棋说:”好,那你也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

    我下车后,一个人慢慢地向楼里走,忽然旁边闪出来一个人挡住了我的路。

    我吓了一跳,一抬头,原来是唐易。

    我们面对面地站着,好半天,谁也没说话。

    我叹息一声:”一起上去吧。”

    上到我和袁晓菲的”悬浮城堡”后,我洗了把脸,走到窗前。

    唐易走到我身后:”宁宁,你的脸色很差,发生什么事了?”

    我倒觉得他这次精神似乎很好:”你知道罗笛吗?”

    第79节:天涯芳草(49)

    唐易想了下:”罗棋的姐姐?”

    我难过的点头:”她病了,间歇性的被害妄想症。”

    唐易很惊讶:”怎么回事?”

    我自嘲地笑:”和我一样,只是她选择了留下,却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唐易沉默,窗外救护车的声音尖叫着呼啸而过,我转头看他:”唐易,我会不会也有像罗笛的一天?”

    唐易抚了抚我的长发:”宁宁,你不会的,你那么坚强,那么勇敢,那么善良,那么宽和,你不会的。”

    我摇头:”可是我好累,好累,似乎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我找不到一条可以走的路。”

    唐易笑:”宁宁,你只是累了,去,躺下休息一会儿。”

    我被他推到床上,我的眼睛却看着他:”那你……”

    唐易拍拍我:”你安心地睡吧,我就在客厅里。”

    今天我的心真的很不安,很惶恐,很孤单,我不想一个人。听到他肯陪我,我觉得心里宽敞了一些,我说:”谢谢你。”

    唐易笑:”快休息吧,等你醒了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糖醋鱼。”

    我睡着的前一刻脑中蹿过一丝犹疑,我不是罗笛,也绝不会像罗笛那样。那么,我可不可以再给唐易一次机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或许这就是他们告诉我的现实,有着遗憾的现实,我是不是应该放开心胸接纳这一切?

    如果可以选择,你愿意做一头快乐的猪,还是不快乐的哲学家?

    我都不想,我只想好好地活着,却为什么那么难?

    我在一大片渺无人烟的森林里慌不择路地奔跑,心被不知名的恐惧占据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我不敢回头。

    跌倒了,爬起来,前面没有路了,换一个方向,我不停地跑啊跑,换了一个方向又一个方向,却怎么也跑不出这片晦暗的森林。

    两条腿再也挪不动一步,我疲惫地倒在地上,惶恐地掉转头,却意外地看到了罗笛。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睁着一双战栗恐惧的眼睛,怜悯地看着我,仿佛在说:没有用的,无论你怎么跑,跑得多么快,跑得多么远,都没有路的,没有路的……

    第80节:天涯芳草(50)

    我吓出一身冷汗,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仿佛溺水的人,全身没有一丝力气,我想要喊,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宁宁……宁宁……”

    一阵猛烈的摇晃终于把我从混沌的状态中拉出来,原来是做了个梦。

    ”宁宁,做噩梦了?”唐易担心地站在我面前。

    我点头,思绪还沉浸在罗笛哀伤的表情里,好久回不过神。

    ”没事吧?来,喝点水压压惊。”唐易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接过喝了,感觉清醒了一点:”没事了,大概最近太累了。”

    唐易看我:”要不请个假出去走走吧,你不是喜欢到海边吗?”

    我看他:”我一个人?”

    ”报个团吧,一个人不太安全。”

    我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考虑看看吧。”

    唐易点头:”你饿了吧?饭好了,洗洗手来吃吧。”

    我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手,从镜子中看到自己有些恍然的脸,我用水扑了几下脸,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走进客厅,饭菜已经上桌。我走过去,椒盐大虾、糖醋鱼、丝瓜猪肝、香辣豆角香干、青椒苦瓜、凉拌三丝、皮蛋豆腐、竹笋香菇汤……

    我有些发愣:”为什么做这么多菜?”

    唐易拿筷子给我:”估计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好好吃一顿。”

    我坐下来夹了一口鱼,记忆中的味道,还是那么好吃。

    ”来,少喝点酒。”唐易倒了杯红酒放在我面前。

    我端过酒,抿了一口,入喉处忽然有点酸涩,我眨了眨眼,让自己露出笑脸:”你的厨艺似乎没有退步。”

    唐易笑:”幸好没有退步,我还怕生疏了。”

    这一顿我们吃得很平和,但到后来我察觉出他似乎有心事,从头到尾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我看着唐易:”有什么事就说吧。”

    唐易笑得有点尴尬:”你看出来了。”

    我垂下眼睑:”如果还是让我回去的话就别说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唐易言辞支吾:”嗯……你……我……我这次来是和你谈离婚的事。”

    第81节:天涯芳草(51)

    我一怔,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唐易眼神闪了下:”我同意离婚了,哦,对了,我还带了文件。”说着,他起身走到沙发旁拿起他随身带的包,从里面拿出两份文件放到桌上,我扫了一眼,上面清晰地写着”离婚协议书”。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拟写的协议书,你看看,哪里不合适可以修改。”

    我没有拿文件,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他挑眉:”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突然同意离婚?”

    他有点不自然地咳嗽了下:”我想,老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是我做错了,我应该放你自由,让你追求新生活。”

    我怀疑:”真的只是这样?”

    唐易忽然笑了:”宁宁,为什么在你面前我藏不住秘密?”

    我皱眉:”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什么秘密需要隐藏?”

    唐易点头:”是啊,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什么秘密需要隐藏,我只是想在你心里保有最后一点好印象。”

    我有些不耐:”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易看着我:”宁宁,对不起,我想,我……可能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我的心一颤,好半天才”哦”了一声。

    唐易接着道:”自从你离开后我很消沉,经常喝酒,后来无意中认识了一个女孩,对我很好,为我做了很多事,我被她感动了,决定接受她的感情,所以……”

    我抢过话头:”所以你同意离婚了,是吗?”

    他点头:”是,我得对她负责。”

    我看着他,一个男人要伤害一个女人的方式究竟能有多残忍,我终于领教了,原来他不是不放手,只是没找到更好的下家,一旦他找到了,就会跑得比谁都快。可是,我和他那么多年的感情算什么?我忽然很想笑。

    唐易轻碰我放在桌上的手:”宁宁,你没事吧?”

    我收回手,笑道:”恭喜你,遇见这么好的女孩。”

    唐易看了看我:”谢谢你,希望没有带给你更多的伤害。”

    我转动桌上的酒杯,觉得一切很荒谬很滑稽:”唐易,你们男人有'三不',女人也有的,知道吗?”

    第82节:天涯芳草(52)

    ”什么三不?”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不纠缠,不回望,不停留。”

    ”不纠缠,不回望,不停留。”唐易跟着读了一遍,神情似乎有点释然又有点难过。

    我继续笑:”所以,你不需要担心我,我会很好。”

    唐易点头:”我也相信你会过得很好,希望你下次能遇见个好男人,不要像我这么糟糕。”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或许当日我应该狠心一点,逼迫他立刻离婚,而不是念着多年的情分,不想让彼此太难堪,如今却带给自己更多的羞辱和伤害,男人!

    我起身把笔筒拿过来:”签离婚协议书吧。”

    唐易同意:”你先看看内容。”

    我拿起来大略扫了一遍:”存款我拿着,房子你留下吧,反正那个城市我也不会回去了。”

    ”我不需要,如果你不想回去,可以卖了再在这个城市另买一套,免得老是租房子住。”

    ”那你住什么,你不是还要结婚吗,房子你很需要。”

    唐易有点急切:”结婚另有房子,你不用担心,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你别再推,这样我心里会好受点。”

    我闭了下眼,我该感谢他,这个男人至少并没有恶劣到最后算计这点家当,我自嘲地笑:”那存款你留着吧。”

    唐易叫:”宁宁,你一定连最后这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叹息:”唐易,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才离婚的吗?”

    唐易摇头:”当然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我只是……只是……”

    我阻止他:”如果这样能让你好过些就这样吧,对我来说都一样。”

    唐易松了口气:”宁宁,谢谢你。”

    我皱眉:”现在可以签字了?”

    唐易点头,把两份协议书分别翻到最后一页:”你先签。”

    我挑了支笔,刷刷两下签上自己的名字,接着他也签了。

    我问:”要回h市办手续吧?什么时候去办?”

    唐易犹豫了下道:”明天可以吗?”

    我看了下表,晚上十点多了:”不知道明天能买到票吗?”

    第83节:天涯芳草(53)

    唐易道:”我已经订了明天一早的机票,明天你可以一起回去吗?”

    我有些惊诧:”你已经订了明天一早的机票?”

    唐易点头:”是。”

    这个男人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好,那明天一早机场见吧。”

    唐易看着我:”宁宁……”

    我不看他:”已经很晚了,如果没什么事,我想休息了,你也回宾馆休息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唐易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欲言又止,把协议书装进包里,然后走了。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我才抬头,看到桌子上没有吃完的菜,这就是所谓最后的晚餐?

    什么是现实,这才是现实!

    我轻笑出声,一直笑,一直笑,笑得几乎不能自己……

    第84节:看不见的城市(1)

    第三部分看不见的城市

    女人一生中最渴望听到什么?

    不是:”我爱你!”

    不是:”嫁给我!”

    而是:”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曾经有个男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如今,一辈子还很长,我们却乘着飞机迫不及待地奔往离婚的地方。

    我侧头看身边的男人,从上飞机后,他就没有说过话,一直闭着眼睛,连东西也没吃。

    尽管冷静下来后,我对他提出离婚的理由有所怀疑,但有了阿欣的事件,我不敢再说自己了解他,他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我也无从判断。

    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一丝不确定,或许他遇到了什么事?像电影电视里演的那样?因为我从心底里不愿意相信,我爱了半辈子的这个男人变成如此无情。

    直到我看到那个女孩,那个青春娇俏的女孩,她穿着一条当下最新款式的迷你裙,她越过穿梭的人群,直直地向我们走来,行走间刚好在欲走光却不走光之间,意态撩人。

    她旁若无人地给了唐易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才转头打量我,目光中充满了研判和挑衅。

    这一刻,我忽然好恨唐易,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他一次又一次这样羞辱着,甚至还愚蠢地想着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一秒钟也不想再停留,我像个战败者一样落荒而逃,几乎不辨方向。

    ”宁宁。”唐易从后面叫我。

    我假装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唐易追上来拉我的胳膊,我反抗性地用力一甩,手恰好打在他的眼睛上,他啊的叫了一声,放了手。

    我有些慌乱地回头:”没事吧?”

    他捂着眼睛,整张脸皱着,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我伸手想要拉下他的手,看看眼睛的情况,却被人一个趔趄撞到了一边。

    迷你裙女孩占据了我刚刚的位置,焦急地问:”是不是很疼啊?要不要去医院?”

    唐易吸了口气,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事,等一下就好了。”

    迷你裙女孩转头瞪了我一眼,然后翘起脚尖对着他的脸轻轻吹气,像为摔疼了的小朋友吹嘘嘘一样,抚慰他的疼痛。

    我咬了咬牙,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多余的第三者:”既然没事,那我先走了,唐易,我在家等你办理一切手续,记得,你一个人。”

    说完,我越过他们,像越过千山万水的屏障,向出租车站点走去。原来我刚刚走错了方向,道路有方向标志,飞机场有方向标志,房子有方向标志……可是婚姻有吗?人生有吗?我找不到答案。

    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描述,路过而没有进去的人所见的是一个城,困在里面而永远离不开的人所见的是另一个城。你第一次抵达时所见的是一个城,你一去不回时所见的是另一个城。

    如今,我走后又回来,看到的是怎样一个城?

    从机场到家的路程,几乎穿越了大半个城市。这座我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从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的改变,一切还依旧。然而,在这城市的背后是不是也隐藏有一座看不见的城?就像我们的婚姻后面是不是有另一个婚姻?人生后面有另一个人生?

    我不能确定,忽然间我有了一个错觉,曾有的一切是真实的吗?所有的一切记忆会不会都是来自我的想像?其实根本不曾存在,就连唐易这个人,甚至我们的婚姻,也是虚拟的?

    第85节:看不见的城市(2)

    所以,当我下了出租车,站在小区前,感觉脚步有些漂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会回来,这里真的曾是我的家吗?

    ”宁……宁?”有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我茫茫然地抬头。

    ”真的是你!”试探的声音转为肯定的惊喜,由远而近,我终于看清楚大太阳下向我走来的人--阿欣。

    第二次在这样意外的情况下见到她,我缥缈的思绪立刻被拉了回来,回到眼前的人身上,回到过往的伤害上,回到那天的记忆上……我不知道这一次她为何又出现在这里,可是,我却不想再关心。对于唐易,既然我已经决定放弃,那么他最终要选择谁,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我向阿欣迎面走过去,在她面前,我没有必要退缩,只是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我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她,我直直地走了过去。把她当成路人甲或路人乙,我不认为我和她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说,我也没有心情。

    ”宁宁。”当我与她交错而过后,阿欣从后面再次低声叫道。

    我的脚步依然继续,我打定了不想理她,尤其在这个时候。

    可是她似乎也打定了不想放弃,她从后面奔跑着追过来,在我身前面对面张开双臂拦住了我。

    我只好站在当地,面无表情地盯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神经错乱的陌生人。

    她用力深吸了口气,然后才抬头看我,脸上有一抹压抑的愧色和决然,郑重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但愿能够看看每个人的心肠,打开他的胸口,向里面观察他的思想,然后重新关上,好认清他真是朋友,不致上当。

    --古希腊谚语

    阿欣要走了,她要离开这座城市,回广州重新开始。

    临行前,她想向我道歉,为了她对我造成的伤害和对友谊的背叛。所以,她来找唐易,想要我的联系方式。她已经来了三次,都没有找到人,却在今天意外地见到了我。

    她说她不是想求得我的原谅,她知道她做的事不值得原谅,可她还是想正式对我说声:”对不起”。

    第86节:看不见的城市(3)

    她说,她这一生中可以毫不愧疚地面对所有人,唯独我除外。这些日子里,她内心承受着无尽的鞭挞和煎熬,因为我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朋友,这份友谊,或许永远也找不到了。但她却没有好好珍惜,轻易地就捣毁了,用了一种最愚蠢的方式,伤害了所有的人。

    听她说着这些,我不知道该作何表示,能有勇气承认并面对自己错误的人还是比较勇敢的。其实,在她曾经写给我的那封信里,事后我想起,从字里行间已经看出她的悔意,只是,即便如此,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当事情已经发生,当伤害无可挽回,当友谊无法维持……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

    至于原谅与否,一个人最重要的是看能否过得了自己良心的那一关。过得了,自己就安然,过不了,别人就算原谅了也是枉然。

    所以,从头到尾,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我没有掉头离开,还肯站在那里,听她的忏悔,已经是仁至义尽。我毕竟也是个凡人,不能再对我要求过多。

    ”宁宁,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我内心真的说不出的感激,你不知道这给我多大的压力。”阿欣感动的表情。

    我冷冷开口:”你说完了?”

    阿欣点头:”是。”

    我面无表情地迈步打算离开,却在心里暗暗希望以后永远不要再见到眼前这个女人,至少在我的心完全康复以前。

    ”宁宁。”阿欣却又急急地叫道:”你这次是回来帮唐易的吗?”

    帮唐易?我的脑子里打出一个问号,这句话拉住了我即将离去的脚步。

    我转头看着阿欣:”你刚说什么?”

    阿欣也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唐易公司出事了,你是为这个回来的吧?”

    我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阿欣看我好像真的不知情,于是就解释说她也只是听说的,似乎是唐易和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了,要么赔偿近千万的资金,要么有可能当作诈骗犯被起诉。

    上千万?诈骗犯?我用力地眨眼又眨眼,似乎努力想要从这天外飞来的消息中清醒过来。

    第87节:看不见的城市(4)

    ”宁宁,你……没事吧?”阿欣有些担忧地轻唤。

    我摇头再摇头,努力稳住情绪:”没事,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阿欣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话,不过,如果你现在离开他,没有人会说你什么!”

    我苦笑,只剩下苦笑,然后转身慢慢往楼里走,没有说再见。有些人还是不见的好,甚至最好从不相识。

    感情如果有变,真要洒脱地做个了断的话,最好是在对方风声水起的时候,否则心上会有落井下石的阴影,情义中人更难做得出手。

    --梁凤仪

    走到楼门前,我没有上楼,我开始给小吴打电话,他是唐易公司的员工。如果发生这么大的事,他即使不知道全部,至少也了解其中一部分内情。

    慌乱中,却拨错了号码,拨到了吴常志那里,他问我现在哪里。我无意多说,只说有事,一切等回去再说,就急切地挂掉了。

    当我联系到小吴,他本该在公司上班的时间,却在家里睡懒觉,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阿欣所说的部分可能性。我约了在他住所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我到时,小吴已经等在那里,对于我的贸然相约,他大概早猜出来意。所以,也没等我开口,就主动把他知道的一一说了出来。

    原来,前段时间,唐易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一家香港背景的公司,这家香港公司自称可以拿到大量的外贸订单,想在内地成立一家外贸公司。但因对内地市场不了解,所以想找家内地公司一起合作。

    大部分生意人都知道,在同等质量的前提下,内地的生产成本要低很多,如果确有很多外贸订单,这块的利润空间还是很大的。唐易对此很心动,追求利益毕竟是经商的驱动力,于是他提出前去考察香港公司的要求,对方很痛快地就答应了。

    经过一番实地考察和查证,唐易确认对方确是正常经营而且有一定实力背景的公司,而且也亲眼看到了一些外贸订单。

    所以,唐易回来后,就开始着手注册外贸公司,办公场所就暂时安在原来公司里,只是又多租了两间,添置了办公设备和人员等,外贸公司迅速落成。

    第88节:看不见的城市(5)

    在这期间,香港公司那边负责人过来了两次,并带来了部分注册资金,安排了两个副总,其他都交给唐易全权负责,那种做大事的气度真得很让人倾服。

    公司就这样运作起来了,很快地从香港那边,就有订单过来,唐易这边就找了一些下游的有生产能力的中小企业加紧生产,当然这些订单都不大,香港那边解释说,是前期的一个尝试,等到双方互相认可了就可以增加订单数量。果真,不久后,就有一批大订单传来,而且催得很急,说是必须尽快加大生产力度,在限期内赶出来。

    小吴说,那些天,他们到处跑,寻找生产单位,考察生产规模,洽谈生产合同……每天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终于敲定了一批生产企业。为了保证交货的时间和质量,每家生产企业都预付了大货保证金,这是一笔不小的资金,约有近千万。

    后来这笔资金却不知什么时候神鬼不知地被香港公司抽走了,而且人去楼空,再也找不到这家公司的踪影。所谓的外商也不存在,合同更都是假的……

    就这样,九百多万的资金,都落在了唐易一个人头上,他的人在,户口在,公司在,他无处可逃……

    失去金钱,只是失掉半个人生;但是失去勇气,则一切都失掉。

    --《塔木德》

    小吴走后,我一个人在咖啡厅里坐了很久。

    我猜不透上帝这样做预示着什么?他把这所有的劫难同时堆到我的面前。是对我的考验吗?看我的耐力有多强?看我的心性有多高?看我的灵魂有多少分量?

    这一刻,我几乎不能把握自己,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离开他。是他先不仁,而非我不义,如阿欣所说,离开他,我无可厚非。何况我们本来也打算离婚的,我没有必要继续蹚这条浑水,让自己跟着陷入绝境。

    可是,我的感情却叫嚣着竖起反对的旗帜,它质问我说,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怎忍心就这样抛下他,任他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一个应付不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你真的狠得下这样的心吗?何况他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首先想到的却是你,为了不拖累你主动提出离婚,甚至把他目前最需要的全部的钱财都给了你。能说他对你无情吗?能说他不爱你吗?

    第89节:看不见的城市(6)

    然而,这么大的劫难,我这脆弱的肩膀能抗得住吗?我们这摇摇欲坠的婚姻能撑得住吗?我和他还真的能携手并肩吗?

    我没有信心,真的没有,而且,很害怕,很害怕。

    那是一种来自心灵的畏惧,一种明了自己力量的胆怯,一种对未来毫无把握的惶恐……

    我用手捂住脸,多希望这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睁开眼就什么都消失不见了。生活又回到正常的轨道,没有背叛,没有出走,没有离婚,更没有巨债……

    我知道我不能向家人求救,他们一定会让我离开唐易,因为他们爱我,所以他们绝对不能做到客观。

    我想了又想最后拨通了叶总的电话。他是阅历丰富的人,对于人生和世事有着相对透彻的看法和见解。

    失望的是叶总正在外地出差,不能和我面对面的对话。当他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沉吟了半天,最后让我在夜深人静时问问自己的心:倘若这时候离开,真出了什么可怕的事,自己能否心安理得地过下半生?

    鱼说,你看不见我哭因为我在水里;水说,我能感受到你哭因为你在我心里。

    --村上春树

    当我再次回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

    白天的喧嚣悄悄掩藏,夜色似乎为所有的一切笼上了一层隐晦的面纱,有些朦胧,有些神秘,就像坐在沙发里唐易的面容。

    看到我回来,唐易似乎长吁了口气,随即有一丝愤怒从眼角扩散:”我到处找你,手机也关机,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差点儿报警。”

    我放下手包,走进里间去换衣服,用这时间缓和唐易的心情,因为接下来要谈的话题或许会激起他更大的怒气。

    ”我问你呢,你跑哪去了?不是说了要去办手续吗?”唐易隔着房门不满地大声道。

    我穿好衣服,慢慢走回来,在唐易对面坐下,看着他。

    唐易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咳嗽了下掩饰道:”你该不会要反悔吧?我可都对我女朋友说了,她可一直在等着呢。”

    ”如果你们彼此喜欢,那等事情解决后,我一定无条件退出。”

    第90节:看不见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