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中的几个女人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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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生命中的几个女人

    作者:九月十二

    1-高考落榜

    是一九九五年。高考成绩,教育台会在电视节目下滚动字幕播出。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人坐在电视机前,锁定教育台。家里仅有一台旧的黑白电视机,还有着雪花点,幸而显示的字还是能够看得清楚的。

    爹、娘、七姐都是死死地盯着电视机,就连有着严重老花眼的奶奶也戴着一副摔坏了,用胶布贴着的眼镜凑近电视机看。

    我也盯着电视机,不过,对于自己的考试成绩,我是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是不可能上分数线的。但是家里人不这么想,我已经读了三个高三,前年差八分,去年差一分,今年肯定能考上。

    看着家里人殷切盼望的眼神,我的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负疚感。爹娘连续生了七个女儿,才在不惑之年盼到我这一个男丁。他们对我倾注了太多的心血,指望着我跳出祖祖辈辈都没能跳出的农门。甚至,为了供我吃好、穿好,六个姐姐都被逼着嫁了并不满意的对象,只为了那不菲的彩礼,四姐还因此嫁了一个残疾人。

    七姐虽然还未出嫁,可能是预知到自己的命运,她和其他六个姐姐是一个鼻孔里出气,都把我这个惟一的弟弟看成她们前世的孽债,对我从来就没有过好脸色。

    “老天爷,求求你……”

    虽然我是一个无神论者,可是此刻,我还是祈祷自己能考出一个好成绩。

    奇迹并没有出现!

    对于我这个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人,老天爷不仅没有施舍一点同情心,还给了我一个大耳括子。我的考试成绩,用“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七百五十的总分,我考了三百几十分。

    那真叫一个凄惨!

    我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这才发现打我的并不是老天爷,而是年迈的老爹。

    “干嘛打孩子!”奶奶急急地过来维护我,还差点摔了一跤。娘唉声叹气,为我的不争气而无话可说。七姐冷笑着,那意思仿佛我就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向来就养尊处优的我被激怒了,我如一只愤怒的老虎,瞪着爹:“你再打一下试试!”

    “我就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爹作势要扑过来,被七姐一把抱住了。七姐虽然对我没有好脸色,本着一家人和为贵的思想,还是心向着我。

    我并没有领七姐的好意,怒吼着:“你让这个老东西过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啪!”我脸上又挨了一耳光,是娘打的。她打了我一耳光,又把自己的脸拍得“啪啪”作响,哭号着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养了个白眼狼啊?”

    “哼!”我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拳头攥得紧紧的,对方毕竟是我的老娘,虽然我心中屈辱,可我怎么可能对她动拳头。

    “我打死你这个短命鬼!”爹不知怎么就抓到了一个茶杯,狠狠地向我砸过来,我头一偏,茶杯就砸在墙上,碎裂开来。

    “老东西,你还来劲了!”我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了。

    “华华,不能!”奶奶拖着我,年近八十的她涕泪连连,劝说着,“华华,儿子打老子,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奶奶是很疼爱我的,知道我考砸了,也还把我当成她孙子。她紧紧地将我拉在怀里,而我其实也没有时间和爹计较,眼睛再一次盯着滚动字幕。

    “陈芳,……”

    我脑袋轰的一声,怎么回事?陈芳的成绩竟然不到五百分,她可是优秀生啊!她也是复读生,但不是因为成绩不好而复读,她的理想是考取清华、复旦那样的名校。向来就有些自闭的她,再次失望,打击太大了。我不由得开始替陈芳担起心来。

    陈芳是我的同班同学,她和全班的男同学都不大说话,就是和我走得近一点。在这个时候,我觉得作为男子汉,一定要好好安慰安慰陈芳。

    □□□

    这一夜我根本就没有睡,并不是内疚自己没有考好,而是揪心陈芳。我宁可自己考个鸭蛋,也不希望陈芳再次和自己的理想失之交臂。

    天还没亮,我就推出自行车,往县城骑。三十几公里的路程,我骑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两腿又酸又痛,可我顾不得休息一下,就直接去陈芳家。

    陈芳家就在学校附近,她爹娘都是卖菜的。卖菜赚了钱,就在县城买了房子。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知识,缺少文化,他们对自己惟一的女儿期望甚高,非清华、复旦这样的全国名校不读。因此陈芳才会考取了大学之后,再次选择复读。

    以前,我送陈芳去她家,碰到过她娘几次,她娘总是像防贼似的防我,她还不知道,我和陈芳已经私定终身,相约大学毕业后就结婚。

    本来陈芳交代我无论如何是不能去她家的,但这一次情况特殊,我真的担心陈芳会出事。高考结束,填报志愿时,她就曾经担忧地和我说过,这一次再考不上,她不知道爹娘的脸会有多难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苍白,发着抖,似乎已经看到爹娘那可怕的嘴脸。

    如我想象的那般,当我臭汗淋漓地赶到陈芳家时,她娘见了我立即就沉了脸,吼道:“你还有脸来呀!我们家陈芳都叫你坑死了!”

    “伯母,你这是怎么说话呢?陈芳没考好,我知道你们难受,就是特意来安慰你们的!”我也是个犟脾气,大老远巴巴地赶来就挨了一顿数落,谁受得了!

    “哗啦!”一盆泔水浇到我脸上,陈芳娘如泼妇般指着我破口大骂,“小流氓,要不是你纠缠得我们家陈芳花了心,她会考不好!”

    看来,我这是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可我没见到陈芳,并不甘心就走。我要往里冲,陈芳的爹恰好回来,揪住我的衣领就要揍我。

    “陆谦华!”陈芳从屋里跑出来,努力架在我们中间。

    “芳芳,我们走!”我不顾陈芳爹娘在后面大呼小叫,拉着陈芳就走。

    “爹、娘!我一会儿就回来!”陈芳跟着我往远处跑,孝顺的她还不忘告诉爹娘一心,让他们安心。

    “哐当!”

    我听到自行车摔烂的声音,显然陈芳爹娘正在拿我的自行车出气。可是我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很高兴,他们的宝贝女儿就攥在我手心,我是大赢家。

    我甚至产生一个恶毒的想法,从此就带着陈芳远走天涯,让他们一辈子也找不到。

    2-初尝禁果

    落马坡。是这个小县城还算是个景点的所在。这里千百竿修竹,将骄阳似火的夏日遮出一片阴凉。关于落马坡地名的由来,还有一个凄美动人的传说。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私奔的恋人,被穷追千里。两人实在跑不动了,从马背上滚下地来,化成了两株修竹。如今千百年过去了,修竹之旁又生修竹,再也找不到当初俩人所化的两株了。可是这个小县城中依然有着不少恋人,到这里来凭吊。有的人,甚至就在修竹之上,刻上彼此的名字,也幻想着自己的爱情能如这一对古人般,生不离,死不弃。

    此刻,我和陈芳就倚在一起,背靠着修竹。很长的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陈芳眼圈黑着,整个人消瘦得不行,本来就清秀文雅的她,病态的美更是我见犹怜。

    夜幕低垂,林中并不是仅有我们俩人,一对又一对的恋人都是来此幽会的。但他们显然比我们更有经验,或搂或抱,有几对甚至就躺在地上,手伸进彼此的衣服里。

    陈芳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发丝撩拨得我鼻孔发痒,我好几次都想要打喷嚏,又强忍住了,我实在是不忍心破坏了这样的好气氛。

    我们挨得这么近,穿着又都单薄,我不知道陈芳是如何做到心如止水的,而我自己却是确切地感受到浑身躁热,甚至某个部位都尴尬地膨胀起来。

    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从陈芳身上散发出若有若无的体香,直往人鼻孔里钻。她的半个左胸,抵在我裸露的半个胳膊上,搞得我那亲密接触的部位就像过电一样。我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控制自己没有做出下流的动作,但是满脑子的绮念却不受控制。

    “我……”

    当我看到不远处一对男女翻滚在一起,脑子里就如同有一锅煮沸了的糨糊,除了那龊龊的念头,再无所思、所想。

    “你要干什么?”

    陈芳有些恐惧地看着我,但是并没有躲闪。我抱住了她,将湿热的嘴唇贴在了她的嘴唇上。我和陈芳虽然私定终身,但最多是拉拉手这么简单,现在我们嘴对嘴,我感觉到她特别紧张,身体冰凉,还在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

    我将嘴巴移到她耳边,轻柔地问。

    “我怕。”

    陈芳眼睛向着四周瞄去,夜色朦胧,就算有人在看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谁,而且林中的恋人们惟一关心的仅仅是自己的意中人而己。

    “别怕,有我呢。”我将陈芳的身体向竹根处推了推,开始吻她的脖颈。她的脖颈咸咸的,因为天气热,我们从她家里跑出来时,彼此都流了不少汗。现在汗水已经干了,可是盐分却粘在皮肤上。

    实在地说,这种滋味并不是很好,但是对于初次接触异性身体的我来说,实在是新鲜而刺激,我贪婪地沿着她的脖颈,向她胸前那道浅浅的沟壑吻去。

    “我们换个地方。”

    忽然间,陈芳按住了我将要侵入她私|处的手掌。她咬着嘴唇,眼神清亮地看着我,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

    距离落马坡最近的一家旅舍,住一晚需要三十元。年老的旅舍老板似乎见惯了这种事情,挺善解人意地叮嘱说:“若是开钟点房,一个小时十块钱。”

    三十元,那是当时一个劳动力一天的辛苦费。我根本就没有在意,甚至就连房间脏乱差我也没有在意。

    我惟一在意的只是眼前的人儿,只是行那龌龊之事。

    猴急地解开了陈芳的衣服。在解她的胸罩时,却是不得要领,还是陈芳自己解开的。她还展示给我看,胸罩后面有钩子。

    然而我根本就没有心听她讲述,看她平躺在床上,双腿自然地夹在一起。

    我的目光首先落在陈芳的ru房上,她的ru房小巧玲珑,呈半球形,绝对对称,很有美感。但我也无暇细细欣赏,如洪水般泛滥的雄性荷尔蒙令得我一扑到陈芳身上就直奔主题。

    “会疼吗?”让人抓狂的是,这个时候陈芳却阻止了我的进入。

    “会,但相信一下就会过去。”虽然我并不比陈芳知道多少,但这个时候,我只有鼓励她。

    “好吧,你来吧。”陈芳深吸了一口气,就像迎接考试似的。

    宛如得到特赦的囚徒,我兴致高昂地向前冲锋,然而碉堡却非常顽固,任我怎么努力也找不到突破口。

    “你干什么,为啥总拿一根棍子捅我?”此刻,陈芳问了一个十分弱智的问题。她喘息连连,显然因为我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令她极不舒服。

    我又愧又急,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在无意中找到突破口,闯入一片柔软、潮湿的领地。

    “啊——”

    陈芳眉头一皱,痛得大叫了一声,却只喊了半声就生生刹住。她的整个身体都陡然间绷紧了,但她的情绪却从紧张状态变得舒展了,苍白、失血的脸上也微带着酡红。

    虽然我并没有读心术,但我能够感受得到,陈芳在这一刻是异常充实的。平时,她的生活虽然被繁重的学习任务塞满,但内心却是空虚的。

    我的动作轻柔而有节奏,生怕再次刺痛陈芳,陈芳发出了梦呓般的呻吟声。这声音甜蜜而美好,令得我勇气倍增,更加顽强的冲锋。

    而陈芳还不满足,陡然间托住了我的屁股,低呼道:“用力点!”甚至她的手上也在加力,一次又一次地协助我向前冲锋……

    这种体验当真是妙不可言,我们从来没有想到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是这般快乐、甜蜜。这个夜晚,我先后八次进入陈芳的身体,直到自己累得筋疲力尽。

    早晨醒来,陈芳非常郁闷的发现自己只能叉开腿走路了,这让我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某本下流小说里的一段关于妓女的描述,说妓女走路时总是叉着腿走路,而且接客次数越多的妓女腿叉得越开,大概就是被男人干多了的缘故。

    “陆谦华,我会不会怀孕?”陈芳忧心地看着我,虽然我带给她一个美妙的夜晚,可是回到现实中来,她显得很惶恐、很无助。

    “不管你会不会怀孕,都不用怕,你不用再回那个充满压抑的家了,我们远走高飞。”

    “不行!我不能丢下我爹、我娘!”

    虽然我知道陈芳这一次回家,要再见面很艰难,但想到我们毕竟在同一片蓝天下,只要彼此心里装着对方,就不会遥遥无期。

    “芳芳,我就送你到这里吧,不然碰到你娘那个母……”站在陈芳家所在的那个巷子口,想到我一旦和陈芳结婚,她娘就是我岳母,我就没有再说难听的话。

    “陆谦华,你不要再来找我,有事我会去找你的。你再好好复读一年,我们一定要考上理想的大学。”陈芳举着拳头,小小的胸脯鼓着,是在给自己打气,更是在给我打气。

    3-伊人何在

    一九九五年九月一日,农历为乙亥年八月初七。八月桂花香,院中的那头老槐树又是满树鲜花,娘最擅长做桂花糕。因为我一个暑假都表现得很好,老老实实地复习功课,爹的气也消了,让我再复读一年,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带着厚厚的一沓学费,临走不忘捎上一盒娘做的桂花糕,我又来到了县城,开始我的复读生涯。交了学费后,我满校园找陈芳,都没有找到,问了老师才知道,陈芳并没有报名复读。

    我赶紧跑去陈芳家里,却是铁将军把门。在陈芳家门前大着嗓门喊叫了半天,才有一个老人家过来告诉我,说陈芳一家人半个月前就搬走了。

    “搬走了?”我实在不能理解,我和陈芳约好了一起复读,考大学的。

    找不到陈芳,可以想象我的学习有多么糟糕。我满腔希望就是能够和陈芳一起考上同样的大学,这样我们就能脱离她爹娘的监视,长相厮守了。现在,陈芳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我感觉到愤怒和憋屈。

    “不能怪芳芳!一定是她爹娘逼的。芳芳毕竟是我的人了,她怎么可能会舍我而去,惟一的可能就是她那母老虎娘、公老虎爹逼迫她!”

    想到这里,我不禁为陈芳的处境担心,也在内心打定主意,一定要找到陈芳。

    跑回家,慌报了要多交一笔费用,我拿着爹塞给我的汗津津的钱去了陈芳老家。在那里,我没有打听到任何有用的讯息,陈芳的几个叔伯都不知道陈芳去了哪里,不知道陈芳爹娘去了哪里。

    我又找到陈芳的舅舅、舅妈,甚至所有和陈芳家有联系的人,他们都没有陈芳和陈芳爹娘的消息,陈芳和陈芳爹娘就像途经百慕大魔鬼三角的某些船只,神秘失踪了。

    尽管陈芳家的亲戚朋友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有用的讯息,但我相信,陈芳爹娘不可能不和家里人联系。所以隔三岔五,我就会跑去打听。

    “小子,没有废你算你走运!以后再跑到这儿来,要你狗命!”

    就在我第五次去陈芳老家打听陈芳的消息时,一个麻袋罩住了我,然后是一阵疯狂的拳打脚踢。行凶者撂下一句狠话跑走了,我从麻袋里钻出来根本就不能走路,只能在地上趴着,好一会儿才恢复行动能力。

    这次遇袭,我用后脑想也知道是陈芳的哪个叔叔伯伯或者堂哥堂弟干的。我和他并没有什么仇怨,显然是陈芳爹娘授意的。

    这也说明了,陈芳爹娘已经知道了我和他们女儿的事情,所以才会远走高飞。他们既然有心躲着我,我还真是难以找到。可是陈芳至少应该给我写一封信啊,她爹娘让她考名牌大学,就不会天天关着她,她一上学就有机会给我写一封信。

    我很苦恼,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陈芳,不知道陈芳究竟遭遇了什么,竟然都不给我写一封信。

    一九九六年二月十二日,我很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下学期开学没有几天,我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信人地址和姓名的信,但是从那娟秀的字迹,我就一下子判断出这是我心爱的陈芳寄来的。

    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拆开了这封信,心里甜滋滋地想着,陈芳总算是没有忘记我,终于给来信了。

    “……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时,有没有静心坐在校园里复读。不管现在的你,情形如何,我但请你原谅我,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永远都会记得那个夜晚,你带给我的幸福和甜蜜,但我们真的再不能在一起了。一个人不能只为自己而活着,像我,背负的太多,根本就不可能违背爹娘的意愿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那天,我回家后将短裤换下来洗时,娘发现了我短裤上的血迹,在她再三追问之下,我告诉了她实情。没想到,娘一气之下竟然喝了农药。虽然娘后来经医生抢救活了下来,可我怎么也不能够原谅自己,百善孝万先,万恶滛为首。因为我的不贞而令娘遭罪,我纵粉身碎骨也难赎罪……”

    读完这封信,我犹如遭遇雷击,既为陈芳提出和我分手,又震惊陈芳娘居然喝农药自杀,想到陈芳以后将如何面对爹娘,我的心一阵阵刺痛。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不辨黑夜白天。但是当我从伤痛中平复心情,重新捧读这一封绝交信时,却发现信纸上有着斑斑的泪痕。可以想象,陈芳是一边哭一边写着这封绝交信。她千叮咛万嘱咐我好好复读,考上大学,然后再找一个比她优秀的女孩,结婚、生子。她虽然提出和我分手,却时时处处为我着想,这只能让我更想她、念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虽然陈芳没有留下地址,但信封上的邮戳还是暴露了这封信是从深圳市罗湖区寄过来的。

    “我要去罗湖!”

    收到陈芳的绝交信后,我一刻也等不得了,但是要去深圳市罗湖区找人,千里迢迢,没有钱可不行。

    我就连编借口的时间都懒得花费,回到家,趁家里人不在,直接就撬开了爹藏钱的箱子。临出门时,才良心发现,给他们留了一张便条,告知他们不要找我。

    一天一夜的急行车,我终于踏上了深圳市的土地。深圳,这个曾经只有三万多人口,两三条街的边陲小镇,在国家政策的大力扶持下,近十多年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已经发展成为现代国际化大都市,创造了世界城市化、工业化和现代化的奇迹。

    已经是正午,回头看看深圳火车站的站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惟一由邓小平同志题写站名的火车站,紧靠罗湖口岸。

    “这就是罗湖!”

    环视着深圳火车站附近的一切,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空气里都有着陈芳的气息。那时我的心情颇有种自古英雄爱美人般的豪迈之情,我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只为寻找自己的心上人。

    按我最初的想法,陈芳肯定是在深圳市罗湖区的某个高中就读,但我查遍了罗湖区的每一个高中,都没有找到陈芳。我又将搜寻的范围扩大到整个深圳市,叫陈芳的是找到不少,但都不是我要找的陈芳。

    4-遇上骗子

    尽管我每天都将自己的生活标准降到最低,两个月后,我带来的一千块钱还是用光了。为了能够在深圳呆得久些,我没有租房住,只是捡了几床烂棉絮,在一座立交桥的桥底下暂时栖身。

    但是我现在无论如何在深圳呆不下去了,住处好对付,肚子难对付。人是铁,饭是缸,几顿不吃饿得慌。因为没钱,我就连一张返乡的车票都买不起了。要回家,也只有一路乞讨着回去,而这比杀了我还要叫我难以忍受。

    我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个和我年纪相仿、脸尖瘦尖瘦的男子却开着摩托车来找我。

    陌生男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穿着也极为光鲜,嘴上叼着一支烟。他手中拿着我散发的传单,传单上复印着我和陈芳的合影照片,还写明了我栖身的立交桥所在的位置。

    目光在这陌生男子脸上停留了一下,我就满怀期待地说:“大哥,你有我女朋友的消息?”

    陌生男子点点头,然后颇为焦急地说:“你快跟我走吧,我是恰好看到这张传单,又恰好顺路才过来的。一会儿,我还有事。”

    “谢谢大哥!我陆谦华倘有发达的一天,一定不会忘记大哥的大恩大德!”我学着电视、电影里的台词,极为顺溜地说。那个时候,我真的是把这个陌生男子看着我的再生父母,只要能找到陈芳,他叫我做什么,我都会毫不含糊地去做。

    “不要说得这么严重,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陌生男子热心地说,“我开摩托车载你去,这样快!”

    陌生男子扬了扬手中的车钥匙,拉着我走到他骑来的那辆天蓝色的踏板摩托车旁。

    真是出门遇贵人哪!我涉世不深,心里只道这陌生男子菩萨心肠,根本就没有往坏处想。

    坐上摩托车,陌生男子稳稳当当地开着,一边开,他一边向我介绍深圳的风土人情,我听得津津有味。

    忽然间,我发现摩托车竟然载着我向郊区开去,郊区的房子一幢挨着一幢,前后两幢房子的住客打开窗户,伸出手来,就可互握。因此,有人戏称为“握手楼”。

    很多城市郊区都有这样的握手楼,多半是房东为了多收房租而搞的违规搭建。

    我知道陈芳爹娘一定会把房子租在学校附近的,方便陈芳上下学,也方便对陈芳的监管。而这个地方显然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学校,当即我冲着陌生男子狐疑地问:“大哥,你是不是弄错地方了,我女朋友是不可能住在这里的。”

    陌生男子说:“没有弄错,穿过这片‘握手楼’就到了。你是不是心急,我开快点。”

    陌生男子立即加快了车速,冲进一条小巷,又瞬间冲了出来,然而就听到哐的一声,一个人被摩托车撞飞,摔在对面几米远的地方。

    “啊!”

    陌生男子见势不妙,赶紧停下车,扶起那人说:“老人家,你没事吧?”

    这是个六七十岁左右的老者,牙关紧闭,脸色惨白,右腿的裤子都给鲜血浸透了。任凭陌生男子怎样呼唤,他就是昏迷不醒。

    “得赶紧送医院!”陌生男子肯定地说,“兄弟,我不能载你了,你自己去你女朋友吧。”

    我点点头,看了老者一眼,说:“我女朋友她住在哪里?”

    陌生男子拉着一张尖瘦尖瘦的马脸,皱着眉说:“那地方很难找,告诉你也不一定能找到她。你看这老人家年纪大,失血多,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可是我身上只有三千块钱,还不够交住院费。如果你不急着找女朋友,麻烦你去我家里一趟好不好,叫他们送点钱来。等把老人家送到医院去,我再载你去找女朋友。”

    虽然人不是自己撞的,可陌生男子毕竟是因为送自己才会开快车,才会撞人。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是以也不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就爽快地答应了他。

    陌生男子说他叫李强,并告诉了我他自己家里的住址。他拦了一辆计程车,付了车费,就让我坐计程车回他家拿钱。

    我坐在急驰的计程车里,一个劲地催司机快开车。计程车便卷起一路尘土,向着郊外开了去。

    约摸半个小时后,计程车停了下来。我下了车,看到前面是一个村子,问清去李强家的路,就找了过去。

    这是一间平房。我走过去,敲了敲紧闭的大门,立即,大门开了一条线,一个壮汉伸出脑袋来,吼道:“找谁?”

    我忙说:“我是李强的朋友,是他叫我来的。”

    壮汉脸上立刻堆上笑容说:“你是李强的朋友,请进请进!”

    紧闭的大门敞开了,我走了进去,就见壮汉倒了一杯水过来,说:“你是李强的朋友太好了,远路而来,一定口渴了吧,先喝口水。”

    我忙说:“我不喝水,李强的摩托车撞了人,你是他什么人,赶快送钱去!”

    壮汉连声说:“好的好的,我这就去拿钱,你先喝口水,喝完水我们一起走。”

    我只好接过水喝起来,喝完水,我发现壮汉还杵在身前,就说:“你怎么还不去拿钱,李强他等钱急用。”

    壮汉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还不知道吧,我就是李强。”

    “你是李强?”我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绕不过弯来。事实上,我此刻有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

    “不错,我就是李强。”壮汉又说,“你之所以到这里来,是被赵二毛给骗了。他欠我八万块钱还不起,只好帮我在外面骗人……”

    我还想问他为什么骗自己,但我的脑袋彻底不听使唤了,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屋子里。房间里不是只有我一人,房间里有一长溜木板搭成的床,占了大半间屋子。

    这张木板床上,一个挨一个,躺了十几人。紧靠着我的是一个穿着邋遢的大汉,浑身散发着一阵令人作呕的馊臭味。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这种馊臭味。

    我因为有两个多月没有洗澡,身上的味道已经很难闻,没想到这邋遢的大汉比我身上还臭。

    5-人不如狗

    正是晚上,窗外月色皎洁,所以屋子里并不黑。我坐起来,发现那十几人都是鼾声如雷。而且每一个人的穿着并不比自己身边的邋遢大汉强多少。

    “喂!喂!”

    我推了推身边的邋遢大汉,他很不情愿地醒过来,嘟囔道:“干什么?干什么?”

    邋遢大汉看清是我,又吼道:“你小子吃饱了撑的,叫醒老子干什么?”

    我赔着笑脸说:“大哥,这是哪里?”

    邋遢大汉一愣,叽叽咕咕地怪笑说:“哪儿?我他妈也想知道这是哪儿?”他翻身躺倒,却是再也睡不着,眼睛里涌出一泓泪水。

    我吃了一惊,忽然记起了日间的事情,自己显然是被人骗到了这儿,是李强!是赵二毛!但这儿是个什么所在,我一点不知道。

    邋遢大汉忽然说:“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哪儿。你刚来,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个煤窑。李老板把我们骗来挖煤,我们每天累得像狗一样,吃得比狗还差。”

    “我们可以不干哪!”我有点弱智地问。

    “你可以不干,除非你死。李老板手下养着一批打手,还有两只大狼狗,谁干活干得慢了,就要遭受鞭打,谁想要逃跑,两只大狼狗准把你咬成碎片……”说到这里,邋遢大汉明显哆嗦了一下,显然他对于这副惨状触目惊心,说一说都害怕。

    “李老板是不是李强?”

    “不,他只是李老板的堂弟。”

    因为一整天没吃东西,我肚子饿得咕咕叫,邋遢大汉看了我一眼说:“你叫什么名字?”

    “陆谦华。”

    “很好的名字,但你从此一定要忘了这个名字。”

    “为什么?”

    “在这里,你要想活下去,就得忘掉自己的一切,什么教养呀、出身呀,统统的不能要,包括自己的名字。你要记住,在这里,你就是一条狗,你不把自己当狗,你在这儿就一天也活不下去。”

    我完全不能明白邋遢大汉话里的意思,若非看到他眼神清亮,我简直要把他当成一个疯子。

    但是,天亮后,到了集体用餐时间,我终于明白邋遢大汉话里的意思了。

    这间小屋子总共住了十六个人。

    用餐的地点就在这间屋子前的空地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一手牵着一条半人高的狼狗走了过来,两条狼狗不住地抓着地、咆哮着,似乎只要络腮胡子一撒手,它们就会扑过来将我们撕裂了。

    我紧跟着邋遢大汉。邋遢大汉悄悄告诉我,这个络腮胡子是吴管事。李老板平时不在这儿,都是这个络腮胡子管事,他是李老板手下第一狠角色。曾经有一个人想要逃跑,他当即就放狗将他活生生地咬死了。

    吴管事走了过来,威严地扫了大家一眼说:“又到了吃饭时间,还是老规矩,一篮馒头。”他手一挥,身后的一扇门里就走出一个提着馒头的男子,恭敬地将馒头放在吴管事脚下。

    我注意到,和我站在一起的十几个人眼里都闪着绿幽幽的寒光,盯着那一篮馒头。

    吴管事带着两头大狼狗往后退,退到墙边,说:“开始吧。”

    顿时,我感到周围刮起了一阵狂风,灰尘弥漫。那十几个人,呼啸着扑向了那篮馒头,有人倒在地下,身后的人却是不管不顾地从他身上踩了下去。首先抢到馒头的就将脸埋在地下,死命地嚼着。

    我感觉到脊梁骨发冷,即使贫穷如我的家乡,食物还是充足的。在这里,十几个大男人却像狗一样为了一点食物撕打着,翻滚在一起。

    吴管事哈哈大笑,身边的两头大狼狗也跟着汪汪狂吠,他忽然间向着我说:“小子,你都看见了,我们这儿的规矩,要想吃饱,必先跌倒。”

    吃罢馒头,这些人立即站成一列,尽管有人在抢馒头的过程中,受伤挂彩,也依然将腰板挺得笔直。

    吴管事看了挺满意,说:“只要永远保持这种精神面貌,还愁没有出头之日。李老板许诺了,只要挖完这座煤矿,每个人给三万元回家。”

    我也站在了这个队伍中,跟着往前走。走了大约百十步,就来到一个矿井,我们居住的小屋子就建在矿井口上,周围围着两人多高的围墙,围墙上插着碎玻璃。

    坐着黑黢黢的缆车下到矿井底下,矿井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瓦斯毒气。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的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都几乎走不动。

    邋遢大汉走过来,从身上掏出一个黑不溜秋的馒头,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不耐烦地说:“快吃,我很少这样好心的!”

    我接过馒头,也顾不得馒头脏,狠狠地嚼了下去。幸而有这一个馒头,才让我支撑到中午。

    干了半天活,人都快虚脱了。午饭又是一篮馒头,随着吴管事一声:“开始吧。”我当先奔了出去,我一扑到篮子边,就双手前伸去抓篮子里的馒头。但是身后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跌了个狗吃屎。

    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此时就如一只受伤的公狗般,咆哮着,翻身而起,将堵在身前的几个人狠狠地摔出去。我抢到篮子前,将整个脑袋埋在篮子里,狠命地嚼着里面仅剩下的三个馒头,根本不去管身上落下的雨点般的拳脚。

    吴管事就在一边看着,愉快地纵声大笑。

    我默默地记着日子,这已经是我被骗到这个不知名的煤窑挖煤的第十七天了。正如邋遢大汉所说,我们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吃得却比狗还差。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邋遢大汉叫什么名字。每天,和同住一屋子的人抢食,大家的关系都很紧张,有什么话我只能跟邋遢大汉讲。

    这天晚上,我又悄悄捅醒了邋遢大汉,低声说:“我们挖完了这口矿井,李老板真的会送我们回家。”

    邋遢大汉揶揄道:“他还说了每人给我们三万块钱呢?你不想想,他要是有这么好心,会这样待我们。不说别的,我们一旦离开,将他们放狗咬死人的事情抖漏出去,他们还能睡得着觉?”

    我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不由得担心地说:“这怎么办才好?照这样下去,我们只有干到死!”想到还未找到的陈芳,想到家里的父母,我不禁悲从中来。

    6-包藏祸心

    没有哪一刻,我有现在这般感受到亲情的可贵。我跟自己说,倘若我有希望活着出去,我一定要善待我父母。

    邋遢大汉叹了口气,说:“狗日的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每天让我们像狗一样地抢食,就是为了让我们彼此仇恨,我们的关系越紧张,就越不会串连,他们就越好管理。”

    我握住了邋遢大汉的手,咬着他的耳朵说:“大哥,至少我们的心是一起的,只要有一丝机会逃出去,我也不想在这里等死。你来得比我久,对这里的情况比我熟悉,你一定知道怎么逃出去吧。”

    邋遢大汉半晌默不作声,在我的再三追问下,说:“你会不会水?”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邋遢大汉说:“会水就好办!每天晚上十一二点钟,是巡逻人员最为困乏的时候,你从这个屋子里溜出去,赶到东墙。这时你要快,不然两只大狼狗追过来,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疑惑地说:“那墙有两个人那般高,墙上还插着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