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衣警察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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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宣布,“好家伙,果然是条大鲨鱼。”

    他和严君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小陆,小陆扯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接着说:“技术处把那个小收音机给查出来了。那是用咱们熊猫牌半导体改装的小型信号机,可以发『射』和收接信号,有效范围一公里,他到王府井接头,要这玩意干什么。今天我们一上去,先把这玩意跟那张图往他眼前一摆,这小子立时就傻眼了,甘局长把桌子一拍,几句硬话往他头上一压,这小子就坚持不住了。嘿,我发现甘局长还是挺有气势的。”

    “到底怎么回事?”严君忍木住打断他的话。

    小陆冲她笑笑,赶快说:“外国特务机关派他来,是为了执行一个庞大的计划。

    他的任务是先进来『摸』『摸』情况,躺躺路子,看看边境地区需要什么证件,买火车票要什么手续等等。其实这些特务机关原来也知道,只不过是为了慎重看看有没有变化。

    在三月二十五日,他要返回边境,就是那地图上画的那个地方,那地方叫仙童山,山的本身就是国界线,在那儿接应一支特遣小分队进来,分散到几个大城市去搜集情报,同时散发一些伪造的我内部文件,破坏批邓运动。整个计划的代号叫‘三月行动’,他本人的代号是‘1127’,敌人规定他入境后冒用一个外侨的名义给使馆写封密写信,汇报他执行任务的情况,然后再用盲发电台把指示传达给他,这封信他还没来得及写呢。看来,下一步咱们要有大戏唱了。”小陆不停气地说着,脸上的兴奋是不能掩饰的。

    下午,小陆又去看守所了,审讯还在继续。傍晚的时候,段科长也从h市打来专线长途,证实了那张图正是仙童山的方位图。

    真是一天之内,风云突变!

    晚上下班的时候,小陆没有回来。吃过晚饭,纪处长接了一个电话便立即坐车到市委去了,临走匆匆跑来叫他们给哈尔滨挂长途催段兴玉和大陈回来。从处长的脸『色』上,他和严君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事态的紧迫。果然,当天夜里十点钟纪真从市委汇报回来,就决定了他和小陆的湘西之行。“三月计划”是一个如此之大的行动,为万全计,纪处长认为必须去湘西把徐邦呈的老底查实··二…“白白”突然站起来了,用力甩了甩脑袋,把他的思绪打断,它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一只小肉爪竟然踩到他的脸上来了,冰凉,倒是让人挺舒服,他没动。随着一阵细小的呼喀声,“白白”那不但冰凉而且湿乎乎的小鼻子也触到了他的鼻尖上。

    不行,这家伙给脸上鼻梁,竟然要在他的脸上打坐了。他抓住它的腰,把它放到床下去了。

    他的思路岔开去,对了,明天还要去萌萌家,给施伯伯讲讲湘西。讲什么呢?

    那可是施伯伯阔别了二十多年的老家呀。

    五人花板低垂着,呈银灰『色』,薄薄地贴着层暗光,不知是寒月清辉还是郊大妈家里那盏二十五瓦目光灯的折『射』,使人更加感到周围的压抑和狭小。

    周志明家的这间屋子,原来是个二十多平米的大房间,在他们搬来以前,就被人在当中打起条隔断墙,成了里外套间。二十多平米,照着两口人的标准,平均居住面积是不算窄的,可自从打湘西回来,他就常常感到周围空间的拥挤和『色』彩的单调,常常要情不自禁地向往起那青山秀水的天地了。

    他从小没离开过城市,就是出差,也不外是北京、天津、上海。广州一类的繁华去处,和南州大同小异。应该说,湘西,是第一个用大自然的雄浑和优美给他以奏陶的地方。

    他和小陆是下午多钟乘飞机飞抵长沙的,傍晚又乘上了长沙至怀化的火车向西而行。虽说那时候春节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火车上的拥挤风『潮』却还在持续。

    挤在探亲期满的职工、士兵和度完寒假的学生中间颠簸了一夜,真是精疲力尽的一夜。第二天早晨又在怀化改乘长途汽车,不到中午,汽车便已经攀援在湘西婉蜒而『潮』润的公路上了。

    日夜兼程的疲倦被藏怀的一点好奇和向往淹没了,这就是湘西吗?一个交通不便、荒野偏僻的地方;一个汉人、苗人、土家人杂居的地方;一个缺少文化、土地贫瘠而又多匪的地方,古老而神秘,混和着原始的野蛮和自然的优美……这就是周志明过去对湘西的近于荒唐的认识,一个从未到过湘西的人在一本又黄又旧且失佚了篇首的书中得来的认识。

    一条与公路平行的无名小河在脚下京回,浅薄的河水清澈见底,在卵石细沙间无声流过。隔着雾蒙蒙的车窗远眺,山外有山,群峰罗列,如屏如障的崇山峻岭中,蔓延着长年凝绿的大杉树。时有几幢接瓦连椽的房屋隐傍在山林的转折处,宛如画家点上的几笔极巧的跳『色』。刚刚从『色』彩单调,严然一派冬日景致的南州来到这郁郁葱葱、积蓝堆翠的南方山区,虽然坐在车里头,却恍若觉到一股暖融融的春风扑在脸上,引人到一种陶醉的意境中。他记得那时候党胡思『乱』想起来了,将来要是有机会,一定得和萌萌一起来这儿好好优游一番,没想到萌萌的老家竟是这样一个宜于谈情说爱的美地方。

    不知是不是也因为美景的诱『惑』,陆振羽也发起了情思,扯扯他的衣服,故作随意地说:“哎,你帮我参谋参谋,严君这人到底怎么样?”

    “不错呀,”他笑笑,“你们现在到什么时态了?是‘进行时’呢,还是‘过去时’呢?”

    “哦,这个……”小陆尴尴尬尬地说,“‘将来时’吧。”

    “怎么,你还没跟她谈?”

    “谈是谈了……”

    “她怎么个意思产’“含含糊糊,谁知道。”

    “她不同意?”

    “我没跟她明着提,不过意思是到了。她好像,咳——,她开始说现在对这种事不考虑,后来又说她早有了,真真假假的。”

    “啊,”他笑了,“可能你的功夫还没到家吧。”

    “哎,以后有机会,你再帮我说说怎么样?我发觉她还挺听你的。”

    “行,我试试。”他嘴上答应着,旋而又后悔起来,这种事照理该由老同志去说的,老同志面子大,至少应该大陈……他们坐了四个小时的汽车,到了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首府——吉首。

    吉首是个只有四万人口的小城,依山傍水,充满了江南市井的诱人风采。吉首公安局就坐落在临河不远的一条大街上。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的土家族干部,还是个大学生。戴着一副白架子眼镜,活泼热情。在他的帮助下,他们很顺利地查到了徐邦呈的档案。

    便衣警察第二章-2

    “真是,我们以为这家伙早死了,搞了半天还活着!我算算,从六五年到现在,乖乖的,整整十一年了。”年轻的土家人说一口富于韵味的湘西话。

    正在摘抄档案的小陆扬起脸说:“十一年前你们没有找到尸首,怎么就断定他死了呢?”周志明把目光从档案材料上移向主人,他觉得小陆这话问得有点儿生硬,容易被对方误解为指责,可那年轻人似乎一点儿没有在意,反而爽朗地笑起来。

    “他是因为犯错误开除工职的嘛,所以原来以为他太想不开了。我们这儿的人要想死方便得很呀,连根上吊绳都可以不买的,山上有的是洞洞,谁也不晓得有好多深,没人下去过。要『自杀』往里一跳,连个声响也不会有。解放前还有这样的风俗『迷』信,没出嫁的姑娘要是得了什么病,常常会被族亲们说成是让洞神看上了,把她扔下洞去,叫做落洞,听说过么?”

    小陆放下笔,“我以前倒听说过湖南的地主把女的沉潭处死,还没听说什么落洞的。”

    “被沉潭的女人大都是因为犯了闺戒,落洞的女子却不同,多数是自愿的,还真以为给洞神爱上了,落洞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红红的,含笑去死。湘西这地方过去愚昧落后,神怪观念是很强大的。解放后当然没有这种事了,但本地人也都晓得这洞洞的厉害,要想死也都还是这么个死法。上山去,随便找个洞子一跳,尸首是没法子寻找的。我想十一年前这家伙一失踪,人们便是这样想当然地以为他死了吧。”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才把材料抄完。在招待所里吃了晚饭,就急急忙忙跑到长途汽车站,买了第二天一早回怀化的汽车票,因为他们必须赶在第一次收听盲发电台的时间之前回去,所以不能在这里耽搁。

    买了车票,他们在河边那些小村子里转了转,等拐上大街,陆振羽突然指着对面一座红砖楼房,笑着说:“你看,真舍得下功夫,搞成永久『性』的了。”

    他顺指看去,那房子的墙壁上,用隆起的砖砌成了一条“万寿无疆”的标语,笑笑,没说话。小陆又说:“我们家原来有个邻居,在南州市第二医院工作,他们医院有个技术员,前些年因为不小心把万寿无疆的万字写成无字,意思弄了个满拧,结果让市西分局抓了,判了七年,真是不值。”

    “判七年?”他惊讶地咋了一下舌头,“太过分了,写错一个字批判一通不就完了吗。”

    “那哪儿完得了啊,”小陆说,“一直桶到刘亦得那儿去了。刘书记一句话:严肃处理!市西局赶紧把他给抓了,按现行反革命判了七年。”

    “反革命?哼。我看市西分局也未必相信他真是反革命。现在总这么干也不是个事儿。全凭领导一句话,叫抓谁就抓谁。”

    陆振羽见他一脸不平的样子,笑了,说:“你这个人呀,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认真,迟早要吃亏的。咱们当小兵的,还不是拉磨的驴,听哈唤!”

    “服从上级是应当的,可也得服从真理,服从党的原则,上级讲的又不都是真理。”

    “哎哟,哎哟,大道理嘿、你怎么忘了这句话呢:侦察员只有理智,没有感情。”

    “荒唐!你哪儿听来的?”

    “好了,好了,不跟你争了,没意思。反正到了工作上,还是上面说了算,下面只管干。再说,领导毕竟站得高些,情况看得全面些,水平也跟fir们不一样。

    就拿这次来说吧,对311,我听说处里。科里原来的意见是不捕,可局里叫捕,你能不捕吗?现在看来,还真是捕对了,要不然,三月二十五日的歼灭战还不得耽误了。”

    “那是另一回事。”他也觉得词穷了。

    这就是他这些天来一直不能忘置的那次论战。

    其实他自己也是明白的,他不是外行人,城西分局那些同志的心理,他是不难体会和揣摩的。就说他们自己的这个311案吧,对甘局长的某些做法,大家不是没有意见,可却没有谁吭过一声,他提过一次意见,还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口的,没得到任何结果自木必说,在领导的脑子里,说不定还留下了个“港越”的印象。

    那是从湘西回来的那天,大陈同他们寒暄刚过,就宣布说:“有件事要和你们说一下,段科长现在不管这个案子了,以后所有情况我们直接向纪处长汇报。”

    “为什么?”他觉得诧异,“段科长病了?”

    “调到处里的追谣办当副主任去了,算是临时帮忙。”

    他脑门上拧起一股疑『惑』,“眼下这么大案子,这不是釜底抽薪吗?”

    还是陆振羽脑袋转得快,轻轻笑了一下,说:“段科长这个人,怎么说呢,能力强,水平高,可就是有点儿……哼,和你是一个『毛』病,太认真了点儿,其实何苦呢?”

    周志明也隐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有点忍不住了,愤愤不平地直着脖子说:“这算什么,侦察员对工作就该像医生对病人那样,不认真一点儿还得了吗!”他转向大陈问道:“你不能跟处里提提吗?你是组长嘛。”

    “咳,”大陈息事宁人地摆摆手,“算了吧,段科长对甘局长搞案子的某些作法有意见,我看现在调走了倒舒坦,眼不见为净啦。”

    周志明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对把段兴玉从案子上拉下来这件事着实是不痛快的,这不痛快的心情一半是出于对甘局长这种跋扈作风的厌恶,另一半则是因为他格外喜欢和段科长在一起搞案子的缘故。当然,论起经验和水平来,纪处长应该是比段科长略胜一筹的。但是对他们这些年轻干部来说,段科长却另有一番独到的勉力,因为他在工作中能和你展开平等的讨论,能很耐心、很郑重地听任何没有经验的侦察员发表自己的意见,能使大家都自动地把一切心思扑在案件上,愿意和敢于大胆地去怀疑,去假设,去建立自己的责任心,而不是被动地去完成领导的意图,附和领导的。判断。

    也许正是因为这点儿不痛快,他那天才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胆儿,在向纪真汇报完湘西之行以后,他竟然鼓起勇气提起了科长调走这件事情来了。

    “处长,我有个意见。”他一紧张,把想好的一大堆拐弯抹角的绕词都给忘了,竟然直通通地说了出来:“这时候干嘛把我们科长撤下来呢?”

    大陈刚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局面弄得有点儿张惶无措。纪真倒是很平静,但还是很快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追谣办现在也很需要人。”稍停顿了一瞬,又补上一句:“对科里领导的工作安排,你不要『乱』『插』嘴。”

    一句话,把他弄得满脸通红,也不敢再接什么话了。一出了处长办公室的门,还没等大陈说什么,小陆倒先嘿嘿地笑了两声,挪渝地说:“我说什么来着,你还非去碰一鼻子灰,真有种。”

    离预定出发到边境的日子只有两天了。徐邦呈以南州市一个外侨的名义向使馆写的信也发出去了,信的明文不外是一套侨民向使馆要钱要补助之类的常见内容,信中的密写是:“经h市、南州、天津、北京,一切顺利,计划可行。”后面署了徐邦呈的代号“1127”。看起来,已是万事俱备,下一步只看特务机关在盲发电台中如何答复了。

    在他们临出发的那天,一直很少在科里『露』面的段兴玉突然到他们组的办公室来转了转。小陈想跟他说几句这次行动的一些安排,他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冲他们笑了笑,又说:“反正你们机灵点儿就行了,在边界捕特,不比在南州市里,得多注意注意地形。”段科长讲这话的口气看上去很随便,可在周志明听来,却感到有种语重心长的意味。下午,去火车站的汽车已经等在楼下,他跑到处长办公室去叫纪真,走到门口就听见段科长和纪处长在屋里卿卿咕咕地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什么,但似乎感觉到他们是在谈这个案子。段科长和纪处长的私交之深,是他早就了然的,大约他们之间是无话不可以谈的吧。他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他们两个人一起走了出来,纪真身披军棉大衣,手里拎着个鼓鼓的大皮包,一副行装齐备的样子,看见他便说:“到点了,走吧。”他跟在纪处长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看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段科长,段科长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只说了一句:“祝你们马到成功!”他深深地点了点头,他辨不出科长的脸上这会儿是没有表情还是表情复杂,只觉得他的宽大的手掌里有一层冰凉的汗水……,他忘不了当时那个情形,不知为什么,那时他突然觉得心里没底,虽然纪处长也和他们同吉。

    追查反革命政治谣言办公室设在五楼图书室的那三间屋子里。追谣办的主任是处里一位副处长挂名的,三个副主任都是科级干部。段兴玉虽然是最后一个走马上任的,但因为他在全处科长之中“约定俗成”的头牌地位,所以一来就挂了个第一副主任的衔,办公室的人还自动给他安排了个单间。

    离开了311案,他的生理节奏似乎也一下子松懈下来了。早上,珊栅而来,晚上,早早离去,从来木加班,也不让下面的干部加班。最近他爱人出差到上海去了,他得顾着给上中学的儿子弄饭,所以还免不了常常借口去局里看看什么的,一溜溜到菜市场去,随后就从那儿直接溜回家了。上行下效,追谣办的人于是也全都吊儿郎当起来,反正大家乐得轻松。

    段兴玉表面上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松闲劲儿,而骨子里,却浸着股心酸。人当盛年,壮心不已,连古人都说,士不可一日无事,可他这么多年就没有干多少正经事。

    长期不能务正业,而且还得做出这么种逍遥自得的样子来自我抚慰,孰能没有一点心酸呢?虽说从砸烂以后,公安基础工作毁坏殆尽,发现敌情线索的能力低得可怜,侦察单位无事可做,也是自然。可没想到这次311案一立,他才紧张了几天,就又脱了手,成了“有闲阶级”。他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泡过去了。

    也许,他真该变得圆滑些,或者沉默些,不那么锋芒毕『露』,让甘向前觉得他棘手,也让老纪替他捏着把汗。跟着甘局长搞案子,如果只能在违心的附就和沉默之间进行选择的话,那沉默也许更好些。

    311案一开始,就是叫人不痛快的。外线处行动迟缓,险些贻误战机,可人家是在开批邓大会,你还不能说一句二话;夜里城南分局在“为民旅馆”发现徐邦呈之后,急等着局领导快拿主意,可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局里才通知他和纪真去开会“研究”。他是带了一肚子气去的。

    参加那个会的人不多,除了他和纪真之外,就只有马局长、甘副局长和局秘书处一个做记录的干部。可那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很坏,像长年没有打开过窗户似的,茶几上的油漆味儿,沙发套子的悟味儿,以及不断浓厚起来的烟草味儿,给人一种窒息感。

    会开了整整一上午。马树峰和甘向前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相决木下,说完之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谁也不肯让步。

    段兴玉这些年本来已经习惯于忍耐这种慢吞吞的会议了,和许多人一样,开会常常成为他打吨养神的好机会。然而他那一天的心情却不同,分局和外线的同志正在“为民旅馆’沙腼盯着,情况每分钟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而决策者们却还在这暖烘烘的沙发里喷云吐雾,临阵不决。他望望局长马树峰紧皱的眉头,又望望副局长甘向前冷漠得毫无表情的脸,心里交织着一股焦急和恼忿。

    “我看,是不是可以决定了?”最后还是马树峰用苍哑的声音打破了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说:“我的意见是暂时不捕。这个人是哪里派来的,潜入的任务是什么,是单线,还是复线?这一切情况目前都不清楚,都需要通过一系列侦察活动来发现,来搞清楚。”

    马树峰说完,用被皱纹包围着的眼睛向其他人环视了一圈,最后当然还是要把目光落在甘向前的身上。

    “也许,刚才我还没有把意思说明白。”甘向前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粗大的喉结在紧扣着风纪扣的衣领里滚动了一下,慢吞吞地却是坚定地说:“我再重复一遍,我们今天研究这个案件,我的意见是不能简单就事论事的,应当首先考虑到当前阶级斗争的总的动向。当前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是全市,也是全党、全国的中心工作,这个斗争和国际上的阶级斗争必然是互相联系,互相呼应的。国际反动势力不甘心他们在中国代理人的灭亡,必然要千方百计地进行破坏活动。所以,我们看待今天这个案件,不能不以当前阶级斗争这个总纲为出发点来安排工作。因此,我建议对这个潜特,应该立即逮捕,迅速而有效地制止敌人可能的破坏活动。”

    马树峰的眉头皱得更紧,动作烦躁地点起一支烟,从会一开始,他几乎是一支接一支的吸烟,他明显地控制着自己的声调,竭力平静地说:“这几年,我们也抓到了一两个特务,但总是刚一发现就迫不及待地抓起来,缺乏必要的侦察过程。没有侦察过程的反间谍工作当然又痛快又省事,可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呢?敌人的情报意图是什么,使用什么活动手法,联系人是谁?往往搞不清楚。”

    “问题不能这么看吧?这几年,我们局在对敌斗争上的成绩还是很大的嘛,怎么能说什么也没得到呢?”甘向前针锋相对的口气使气氛变得更加僵持起来。“我承认,搞公安我是新手,但是反特工作就是抓特务,就像我们过去打仗是为了消灭敌人一样,这个浅显道理是小孩子都懂得的。敌人派多少特务,我们就抓多少特务,抓一个就少一个,既打击和震慑了敌人,也维护和发展了大好形势,这难道不是很大的胜利么产’马树峰消瘦的脸上浮起一丝若隐若现的苦笑。他偏过头对纪真说:“不要光是我们两个人开会嘛,老纪,你也谈谈看法。”

    纪真从一开会就没怎么说话,这完全不是他过去的习惯,等马树峰间到了头上,才勉为其难地向两位局长望望,迟疑着说:“呕——如果从侦察工作的角度上看,目前还是以不捕为宜,对这个人确实需要观察一下。但是……”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斟酌着下面的话。

    “但是刚才甘代表的意见,呢,我想,也是很重要的。如果这个人真是个搞破坏的‘行动手’,在我们市里搞点儿什么『乱』子,这个风险还是有的。要是由此影响了当前的运动,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究竟捕不捕,我还有点吃不准。”

    从马树峰的脸『色』上,段兴玉已经看出他对纪真一反常态的模棱两可是不满的。

    马树峰又把脸转向自己,带着疲倦的神情问道:“小段的看法呢?你是在第一线作战的,说说你的看法吧。”

    段兴玉记得,他当时一点没有犹豫,用不容误解的口吻说道:“我看还是捕起来好。”

    马树峰脸上微微现出了惊讶的表情,这是段兴玉不难预料的。从道理上讲,他当然赞同马树峰的主张。马树峰是建国以来第一代侦察工作的专家,而这会上论及的问题在侦察工作中又实在属于初等常识,abc,可这年头就这样,许许多多本来属于常识的问题却不断地被人们争论不休。“反特工作就是抓特务”,这在包括小孩子在内的外行人眼里的确是想之当然的定义,其实真正的反特工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在现代反间谍战中,反间部门的主要任务,是设法了解敌方的情报要求和行动意图,掌握敌人的活动手法,控制敌特组织及其阴谋活动,那种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一个抓一个的做法是最笨的,也是最要命的做法。常常除了一个活尸之外什么也得不到。就比如说徐邦呈吧,他到南州市里来到底是什么任务?没有侦察过程就很不容易搞得清楚。可段兴玉也懂得,当一个简单的问题又被人们重新郑重地提出来加以讨论的时候,问题就不再是简单的了。这几年,他虽然很少和局领导打交道,但由于局里上下熟人遍布,所以对领导们之间的关系也常有预闻的机会。他知道,马树峰虽然在去年官复原职后,名义上是局里的第一把手,可事无巨细,要是没有甘向前这位军代表的赞同和默许,都是绝难行通的。甘向前和市委第一书记刘亦得之间保持着极为密切的热线联系,就是在局常委会上已经形成决议的事,他到刘亦得那里一前咕,照样可以推翻。一向,段兴玉把一切从实效出发做为工作上的第一信条,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拉开架子争论下去,而且有实权而又不怎么内行的甘副局长偏偏又分管侦察工作,如果不把徐邦呈捕起来,那么下一步工作还是要由他来抓。可想而知,他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干部还不定要碰上多少叫人左右为难的命令呢,弄不好,这个案子就真要鸡飞蛋打了。所以,段兴玉当时的主导思想就是,先捕起来再说。

    马树峰闷闷地抽了两口烟,对他说:“捕,光是这么一句话么?说说你的理由嘛。”

    段兴工早就想好了,不慌不忙地说道:“捕起来,通过审讯,或许还可以得到些东西,如果不捕,那就全得靠外线跟踪来控制了。外线处现在新手多,这几年没上过什么要紧的案子,技术上粗得很,不是了自己就是丢了敌人。所以我觉得这个案子全靠他们靠不住,没跟两个小时就给你了,还不是照样丧失跟踪观察的意义?万一再给丢了梢,那就……”

    “谁丢了梢谁负责嘛。”马树峰有些发火地说:“现在虽然不主张搞管卡压,但工作不能不负责任,要是总这样……”他大概习惯地想说“软、懒、散”,幸好顿住了没把这句不合时宜的话说出口:“要是总这样马虎,还怎么搞侦察呢?”

    屋里没有人响应他的激动,段兴玉也没有说下去。现在工作上普遍没个章程,丢了梢拿个别侦察员是问也不合理,况且外线工作受场所、气候、光照条件、技术水平和敌人测梢甩梢的能力等多种因素的限制,即便是在“”以前,丢梢漏梢的现象也难免有所发生,而且从那一两天外线处的表现看,段兴玉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靠他们不行!

    表面上,他那次是赞成甘向前的,可甘向前却没有对他有丝毫满意。在那次会议以后,几次点着名地批他:“我可不赞成你把我们外线处的大好形势说得一无是处。事实,什么叫事实?恐怕是我们衡量事实好坏的眼光不同、标准不同吧。”

    甘向前后面的这句话,任何一个“”前参加公安工作的老公安人员都不难揣摩出其中的锋芒。他们是被砸烂的旧公安局培养出来的人,也许的确是习惯拿过去的眼光来看现在的事物吧。而在这方面,甘副局长向来是敏感的,并且是不留情面的。他一个科长算什么,在那天的会上,当着马、纪这两位“”前旧市局当权派的面,甘向前也同样是咄咄『逼』人的。

    “是的,对革命工作当然要负责,我同意,可问题就在于,要是真的丢了梢,给革命工作带来了损失,我看,究竟该由谁来负这个责呀?恐怕不能光叫下面的同志负责吧!我们可不要再走旧市局的老路,重蹈‘通敌纵敌’的覆辙啦!”

    一讨论工作就扯到旧市局的老帐上去,就像小孩儿打架似的,一打急了就要寻对手的痛处驾一通,马局长也只有铁青着脸,不能再说一句话了。会,一直僵到中午,最后还是甘向前跑到隔壁一间办公室,给市委第一书记刘亦得拨了个电话,讨来了“圣旨”,像小学生背书似的给他们宣读了两遍,才算结束了这个木愉快的僵持。

    刘书记的指示,当然是支持甘副局长的,总共十六个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迅速取胜,保卫批邓!”这两年自从样板戏(杜鹃山)的台词用了韵白之后,连领导们作指示也动不动就押韵了。

    捕了徐邦呈,审讯工作不久也由甘副局长全盘接管,而在审讯方略的确定上,马局长被架空不能『插』手;纪真也只是有心无口,妥否都不敢说话的;段兴玉自己当然就更显得其人微言轻了。一夜之间,他从这个案件的主管科长变成了无事一身轻的闲人,简直有些百无聊赖了,他只好给自己安排了个差事,同大陈一起到h市去查那张地形图。等他们从h市赶回来,徐邦呈差不多已经审结了,他只能从担任记录的小陆嘴里,知道一点审讯的情况。

    小陆是带着明显的敬佩口气,向他叙述徐邦呈被突破的过程的。

    “甘局长还真是老经验,三绕两绕就把那小子给绕过去了,『逼』得他没话说了。”

    “怎么绕的呢?”

    “一条一条给他摆呀,第一,你不可能是到王府井和什么人接头,接头要信号机干什么用?要地形图干什么用?第二,你不可能是速进速出,速进速出用不着带那么多东西、那么多钱;第三,你也不可能是长期潜伏,长期潜伏这点东西这点钱又太少了;第四,你有大学文化程度,所以肯定受过专门训练,绝不是负有一般『性』的任务,这么不惜工本地潜入进来,肯定有重大政治目的,当前我们国家的斗争也触动了国际反动势力的痛处,他们不会无动于衷。甘副局长后来干脆跟这小子讲明了,政治阴谋不交待清楚,别想蒙混过关!”

    段兴玉几乎要拍桌子叫出声儿来了:“这是典型的引供,是审讯的大忌!”但是他控制住了,依然平静地问:“甘副局长还怎么问的?”

    “反正是一条一条把这小子想钻的空子都给他堵死,甘副局长说,他们过去审土匪就创造了这条经验,否定全部不可能之后,剩下的就是事实。”

    他叫小陆把审讯录音拿出来,一盘一盘地听完了。他跑到纪真办公室里来了。

    “老纪,甘副局长那么提问题可是违反审讯工作原则的,没掌握多少证据就把人家一条一条都定死,非『逼』着人家往咱们预想的路子上走,这容易出错啊!咱们得跟甘副局长提提呀。”

    纪真沉『吟』了半晌,反声问他:“怎么,你认为徐邦呈的口供有诈?”

    “有诈我不敢说,这么审是不对的,容易出『毛』病。”

    纪真似乎斟酌了一会儿词句,待了片刻,才缓缓地说:“副局长亲自审的,我们怎么好去挑眼呢。甘副局长半路出家搞公安,审讯方法上有『毛』病,也在所难免嘛。

    可这话我们不好说,说了,又是外行不能领导内行了。我看,咱们还是‘为尊者讳’吧。好在徐邦呈这次的口供大部分还可信,地形图也对上了。”说到这儿,纪真把声音轻轻压低了些,“仙童山接头还是可以姑且一信的,至于那个特遣小分队的任务是不是破坏批邓,就难说了。我想也可能是这家伙怕掉脑袋,立功心切,因而故意投我们所疑,以便引起我们对他的重视吧,我和他接触了两次,他现在的保命思想还是很明显的。小分队的具体任务,暂不必急着搞得那么清,我心里有数就行。”

    纪真虽然如此说,可段兴玉还是不放心,小分队的任务没搞清倒还犹可,万一徐邦呈还留了其它一手儿呢,不能不防。于是在第二天部署下一步工作的小会上,段兴玉抢先发了个言,提出了下一步工作的一整套方案,总的思想是,诱捕敌特小分队的这张弓,不能拉得太满了,满了不容易收回来,特别是对考察徐邦呈,多方验证口供的工作设计,他讲得很具体。你甘向前不是不懂吗,那好,我都一条一条地先给你“参谋”出来,然后你再“决策”,省得你先说出一通外行话,下面干部既不好执行,你也窘于收回成命;另一方面,段兴玉也是想用这个办法来防备可能有的隐患,预备好退路。审讯结果已然如此,不可能推倒重新再来,仙童山的诱捕计划,也不可能再做太大的修订,就像一只即将出海远航的小船,张了帆,拔了错,已成离弦之势了,段兴玉也只能这样搞些贴贴补补的措施,尽量促使不致搁浅和倾覆吧。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的话里话外大概免不了流『露』了一些对审讯结果不放心的倾向来,甘向前虽然没说什么,可态度上十分冷淡。散了会,纪真把他给叫去了。

    “兴玉,你说话说得太多了!”纪真有点气急败坏,用手指头档档敲着桌子,“咱们是!日市局的老人,一举手一投足人家都要看看是木是老一套,你怎么还敢张口闭口过去怎么个搞法,以前怎么个经验呢?甘副局长今天是客气,他要是给你翻翻砸烂的老帐,你有什么话说广他一声不响,心情极度败坏,他没想到现在搞案子这么复杂,这么掣肘,这么叫人讨厌!

    “哼,我们现在倒像是‘留用人员’1了,”他冷冷地说,“好了,我以后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了。”

    “那倒也用不着,反正少说为佳吧。”纪真的情绪也不高。

    可是到了晚上快下班的时候,纪真又把他给叫去了。

    “我考虑了一下,你那『毛』病,也是难改呀,回头要真跟副局长冲突起来,我就不好为你说话了。我看干脆,你上追谣办帮帮忙得了。放心,这案子有我呢,出不了大差池。”

    纪真的口气是不容商量的,他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这时候也只能拿得起放得下了。他笑笑,说:“为什么偏让我去追谣办?还不如去分房办、公用家具折价办呢,反正处里现在各种办公室一大堆,都要人去。”

    “那些个地方,矛盾太多,你一个业务干部犯不着搅进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