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蜗牛奄列第3部分阅读
辑生日,几个同事特地在的士高为她庆祝,李澄也是被邀请的其中一
个人。午夜十二点钟,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送上来,大伙儿一起唱生日歌。李澄到电话间打
了一通电话回家。「我忘了告诉你,报馆的编辑今天生日,我们在的士高里替她庆祝。」「我
知道了。」方惠枣在电话那一头说。「我可能会晚一点回来。」「嗯。」「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知道了。」她轻松地说。她在学习给他自由,只要他心里有她,在外面还会想起她,她就应该
满足。他放下话筒,虽然只是打了一通电话,但他知道他正在一点点的改变,为了爱情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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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佑把刚刚局好的蛋糕从局炉里拿出来,用刀把蛋糕横切成数份,然后把蛋糕铺在一层已经局成
金黄|色的酥皮上面,淋上忌廉。「你来试一下,一层一层的铺上去。」李澈小心翼翼在蛋糕上
铺上另外一层酥皮,然后淋上忌廉。「通常会铺三层,你喜欢铺多少层?」「五层。」李澈竖
起五根指头。「五层那么高?」「嗯。」「好吧,你自己来。」李澈把最后一层蛋糕也铺了上
去,阿佑把热巧克力浆倒进一个漏斗形的袋里。「现在要写上生日快乐和你朋友的名字,你朋
友叫什么名字?」「写上生日快乐就行了。」「你来写。」「不行,我会把蛋糕涂花的。」「这
个蛋糕只是用来练习的。」李澈拿着那个漏斗,把热巧克力浆挤在蛋糕上,那些字母写得歪歪斜
斜的,每个字母也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阿佑忍不住抓住她的手教她:「要轻一点。」字写好
了,阿佑放开手说:「做好了。做的时候如果有些地方忘记了,再打电话问我。」「嗯。」李澈从
皮包里掏出一支昨天在百货公司买的烟花蜡烛出来,插在蛋糕上。「有火柴吗?」她问。「干
嘛点蜡烛?」「这是烟花蜡烛,我买了好几支,想试一下效果好不好,麻烦你把灯关掉。」阿
佑只好把厨房的灯关掉。李澈用一根火柴把那支蜡烛点着,那支蜡烛一点着了,就象烟花一样,
哔呖啪啦在黑暗中迸射出灿烂的火花。「好漂亮!」李澈说。「是的,真的好漂亮。」「我们
来唱生日歌好吗?」「唱生日歌?」阿佑奇怪。「看到生日蛋糕,我就想唱生日歌,可以一起
唱吗?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
toyou,happybirthdaytoyou」阿佑和她一起唱。「谢谢。」李澈幸福地说。「谢谢?」阿佑
愕然。「今天是我二十六岁生日。」阿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面前这个女孩子选择
用这种方式来度过自己的生日,其中的暗示已经很清楚。她是个好女孩,他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这份深情。「生日快乐!」他衷心祝福她。「谢谢你。」她望着他说。「你为什么不把蜡烛吹
熄?」「这种蜡烛是不能吹熄的,烟花烧尽,它就会熄灭。」顷刻之间,烟花烧尽了,只馀几
星坠落在空中的火花,点缀着一段美丽荒凉的单恋。「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李澈满
怀幸福地说。这个时候,餐厅外面有人拍门。「我去看看。」阿佑说。他心里嘀咕,这么晚了,
还有谁会来。他打开门,看见桃雪露坐在餐厅外面的石级上。她双手支着膝盖,托着头,微笑
着。一年多没见了,她又瘦了一点,那双长长的眼睛有点倦。「我经过这里,看到还有灯光。
很久没见了。」桃雪露走进餐厅,看到厨房的门打开了。「还有人没走吗?」李澈从厨房里走
出来。「是阿澈,你们见过的了。」阿佑说。「好象很久以前见过一次,她是李澄的妹妹,对
吗?」「是的。」李澈说,「阿佑教我做蛋糕。」「哦,有没有打扰你们?」桃雪露问。「蛋糕
已经做好了。阿佑,你有没有蛋糕盒,我想把蛋糕带走。」阿佑把那个拿破仑饼放进盒子里。「谢
谢你,我走了。」李澈拿起皮包,抱着蛋糕出去。「要我陪你等车吗?」阿佑送她出去。「有
计程车了,你回去陪她吧,再见。」李澈匆匆登上那辆计程车。阿佑回到餐厅里,桃雪露倒了一
杯威士忌在喝。「你要喝吗?」她问。「不。」「我想吃蜗牛奄列。」「我现在去做。」她知
道阿佑从来不会拒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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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有人揿门铃,李澄走去开门,李澈捧着蛋糕站在门外。「要吃生日蛋糕吗?今天是
我生日。」「噢,对,你是圣诞节之前生日的,我都忘了。」「哥哥你一向都是这样的。」「我
去拿刀。」「阿枣呢?」「她睡了。」李澈把盒子打开,将蛋糕拿出来。「是拿破仑饼,你最
喜欢吃的。」李澄说。「嗯。」「要唱生日歌吗?」李澄问。「刚才唱过了。」李澈用刀切下两
片蛋糕。李澄吃了一口,说:「很好吃。」「是的,很好吃。」李澈一边吃一边说,这个蛋糕对
她来说太特别了。李澈切了一片蛋糕给李澄,说:「再吃多一点。」「我吃不下了。」「吃嘛!
拿破仑饼是不能放到明天的,到了明天就不好吃。」「为什么要买这种只能放一天的饼?我和你
两个人是无法把这个饼吃光的。」「我就是喜欢它只能放一夜,不能待到明天。哥哥,你爱阿枣
吗?」「为什么这样问?」「爱是要付出的,不要让你爱的女人溺死在自己的眼泪里。」李澈
望着前面这个她和阿佑一起做的生日蛋糕,她本来以为今天晚上只有她和阿佑,可是,他爱的女
人突然回来,这也许是命运吧。离开餐厅,登上计程车的时候,她垂下头没有望他。当车子开走
了,她才敢回头。看到阿佑转身走进餐厅的背影,她难过得差点就掉下眼泪。她不是爱上他对
另一个女人的深情吗?那就不应该哭,起码,他和她,在做蛋糕和唱生日歌的时光里,是没有
第三者的,片刻的欢愉,就象那几星坠在空中的烟花,虽然那么短暂,在她的记忆里,却是美
丽恒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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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的这一天,李澄一直待在书房里画画,整天没说过一句话,好象任何人也无法进入他的世
界。「你可以替我把这两份稿送到报馆吗?」他把画好的稿交给方惠枣。「嗯,我现在就替
你送去。」她立刻换过衣服替他送稿。报馆在九龙,本来应该坐地下铁路过去,但是为了在海上
看灯饰,她选择了坐渡轮。今年的灯饰很美,可惜是她一个人看。到了码头,她在电话亭打了
一通电话给李澄。「圣诞快乐!」她跟他说。「你不是去了送稿吗?」「已经在九龙这边了,
不过想提早跟你说一声圣诞快乐。」「回来再说吧。」她有点儿失望,只好挂上电话。这是他们
共度的第一个圣诞节,但是他好象一点也不在乎。她不了解他,他有时候热情,有时候冷漠,
也许,他不是不在乎,他正忙着赶稿,她应该体谅他。从前,她以为有了爱情就不会孤单,现
在才知道即使爱上一个人,也还是会孤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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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澄用油彩在米白色的墙上画上一棵圣诞树。阿枣曾经带着遗憾说:「这里放不下一棵圣诞树。」
他不会让他爱的女人有遗憾。方惠枣回来的时候,看到墙上那棵圣诞树,她呆住了。「谁说这
里放不下一棵圣诞树?」李澄微笑说。「原来你是故意把我支开的。」她用手去触摸那棵比她
还要高的圣诞树。「比真的还要漂亮。」她说。「只要你闭上眼睛,它就会变成真的。」「胡
说。」「真的。」「你又不会变魔术。」「我就是会变魔术,你闭上眼睛。」「你别胡说了。」「快
闭上眼睛。」他把她的眼睛合起来,吩咐她,「不要张开眼睛。」「现在可以张开眼睛了。」他说。
圣诞树没有变成真的。放在她面前的,是她那本脚踏车画册上的那辆意大利制的脚踏车,整辆车
是银色的,把手和鞍座用浅棕色的皮革包裹着,把手前方有一个白色的篮子,篮子上用油漆画
上曼妮的侧面,曼妮微微抬起头浅笑。「对不起,我失手了,本来想变一棵圣诞树出来,怎知
变了脚踏车。」「你很坏!」她流着幸福的眼泪说。「这个篮子是我特别装上去的,这辆脚踏车
现在是独一无二的。来!坐上去看看。」他把她拉到脚踏车前面。「我知道你的头发为什么有
油漆了。」她说,「你一直把脚踏车藏在哪里?」「楼上老先生和老太太家里。」「怪不得。」「快
坐上去看看。」她骑到脚踏车上。「很好看。」他赞叹。她蹬着脚踏车在狭隘的房子里绕了一
圈。「要不要到街上试试看?」他问。她微笑点头。他坐在她身后,抱着她说:「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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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惠枣载着李澄穿过灯光璀璨的街道,也穿过灯火阑珊的小巷。「要不要交换?」他问。「嗯。」
她坐到后面。「你爱我吗?」她问。「女孩子不能问男人这个问题。」「为什么不能问?」「一
问就输了。」「那么你问我。」「男人也不能问这个问题。」「你怕输吗?」「不是,只是男
人问这个问题太软弱了。」「我不怕输,你爱我吗?」「已经爱到危险的程度了。」「危险到
什么程度?」「正在一点一点的改变自己。」她把一张脸枕在他的背上,他仿佛能够承受她整
个人的重量、她的幸福和她的将来。他握着她的手,他从没想过会为一个女人一点一点的改变
自己。他载着她穿过繁华的大街与寂寞的小巷,无论再要走多远,他会和她一起走。
第三章
唱一支骊歌
(上)
1
这天午后,有人揿门铃,方惠枣跑去开门,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外,男人的头发有点白,身上穿
一件深蓝色的呢大衣,看得出十分讲究。「请问李澄在不在?」「你是--」「我是他爸爸。」
她看看他的五官和神气,倒是跟李澄很相似。「你一定是阿澄的女朋友方小姐吧,是阿澈把这
里的地址告诉我的。」「世伯,你请坐,阿澄出去了。」「是吗?」他有点儿失望。「今天早
上说是去踢足球,我看也差不多时候回来了。世伯你要喝些什么?」「有咖啡吗?」「只有即
冲的,我去调一杯。」「谢谢你。」她把调好的即冲咖啡端出来。「谢谢你。」「这辆脚踏车
好漂亮。」他童心未泯的骑在脚踏车上。「嗯。」「阿澄很喜欢踢足球的。」他说。「是的。」「我
一点也不懂足球。小时候他常嚷着要我带他去看球赛,但我经常不在香港。」「世伯你去过很多
地方吗?」「你说得出的地方我都去过了,我刚刚就从芬兰回来。」「芬兰是不是很寒冷?」「冷
得几乎失去做人的斗志。我在洛凡尼米圣诞老人村跟圣诞老人拍了张照片。」他兴致勃勃从口袋
里掏出一张照片给她看。照片中,他和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中国籍女孩子亲昵地站在圣诞老人
的鹿车旁边跟圣诞老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年轻女孩子肯定不是李澄的妈妈,看来倒象是
他爸爸的女朋友。「有机会你也去看看。」他说。「这么遥远的地方,不知道这辈子会不会有
机会去。」她笑说。他看看手表,说:「我要走了。」「你不等他吗?」「我约了人。」他从口
袋里掏出一张门票来,说:「周末晚上有一场球赛,听说很难买到门票,朋友特地让出两张给我,
我想和阿澄一起去。我们两父子从没试过一起看球赛。他周末晚上有空吗?」「我看应该可以
的。」「那就麻烦你告诉他,开场前二十分钟,我在球场外面等他。」「我会告诉他的。」她接
过他手上那张门票。他走了不久,李澄就回来了。「你爸爸刚刚来过。」「他找我有什么事?」
他冷冷的问。「他有周末那场球赛的门票,叫我交给你,他约你开场前二十分钟在球场外面等。」
「他约我看球赛?」他不太相信。小时候,他常嚷着叫他带他去看球赛,他总是叫他自己去,现
在他竟然说要和他一起去看球赛,如果要补偿些什么,也都已经太迟。「你会去吗?」「不
去。」「这是本年度最精采的一场球赛吗?」「是的。」「那你为什么不去?我看得出他很想
你去,他今天等了你很久。」「那他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他约了人。」「那就是呀。」「你
不是很渴望他陪你看球赛的吗?去吧。」她不知道他和他爸爸有什么问题,但她看得出他们彼此
都在意对方。他摇头。「答应我吧,好吗?」她抱着他的胳膊说。他没有再拒绝。「那就算
是答应了。」她笑说。
2
这一天,李澄去看球赛,临行之前,方惠枣塞了一袋咖啡豆给他。「这是什么?」「给你爸爸
的,我昨天特地去买的。店里的人说是最好的,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种味道,那天家里没有好
的咖啡招待他,不好意思嘛。就说是我送给他的,让我拿点印象分。」她俏皮地说。「快去!别
要他等你。」她催促他快点出门。今天很寒冷,李澄穿了一件呢短大衣,满怀希望在球场外面等
爸爸。他一直渴望接近爸爸,但是几乎每一次都弄得很僵,他想,这一次或许不同。球赛已经
开始了,球场外面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刺骨寒风中等他的爸爸。他是不会来的了,他就是这样
一个人,总是在他的家人需要他的时候舍弃他们。李澄把那一包咖啡豆扔进垃圾桶里。
3
回来的时候,李澄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场球赛精采吗?」她问。「嗯。」他坐
下来扫扫乌德的头。「你们谈了些什么?」「请你不要再管我的事!」他向她咆哮。她一脸错
愕怔忡。「他根本没来!你为什么要我去?你了解些什么!」「对不起--」「你什么时候才
肯放弃占有一个人!」他觉得他受够了,她老是想改变他。她没话说,她还可以说什么呢?她从
来没见过他这么凶,她更从没察觉自己在占有他,她希望他快乐,但为什么会变成他口中的占
有?「我出去走走。」他低声说,「乌德,我们走吧。」他害怕面对这种困局。他带着乌德出去,
留下她一个人。他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乌德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他听到一首似曾相识的歌,
那是从地窖里的钢琴酒廊传出来的,不久之前,他光顾过那里一次,刚巧也是听到琴师弹这首
歌。「乌德,你不能进去的,你在这里等我。」他吩咐它。乌德乖乖地蹲在酒廊外面。李澄独
个儿走下梯级,来到酒廊。今夜的人客很少,他随便坐在钢琴前面,那夜看不清楚琴师的容貌,
今夜终于看清楚了,叫他错愕的是,弹琴的人是周雅志。她就象那天他见到她在街上走过一样,
烫了一头垂肩的曲发,一袭黑色的长裙包裹着她那纤瘦的身体,开得高高的裙衩下面露出两条
象白瓷碗那样白的美腿,眉梢眼角多了几分沧桑,兀自沉醉在悲伤的调子里。她抬起头来,发
现了他,跟他一样错愕,旋即又低下头,用十只手指头谱出那无奈的调子。弹完了那一曲,她
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来,说:「很久不见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上班?」「钱用完了,
要赚点钱过活。」她刻意省略了这其中的故事,淡淡的说。「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阿枣呢?」「她
在家里。」「你们结婚了?」「还没有。」「是的,你也不象会结婚的人。」她叫了一杯薄荷
酒,说:「我一直很奇怪你们会走在一起。」他没搭腔,他不知道她所谓奇怪是指哪一部分。她
呷着薄荷酒说:「有一种女人,一旦爱上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她的世界,她馀生唯一的盼望就
是跟他相依为命,过着幸福的生活,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阿枣就是这种女人,你却是个
害怕承诺的人。当一个女人太接近你,就会受到你的打击。」「你好象在解剖我。」「因为我
们是同类。」他望着她,她离开他的时候,他着实伤心了一段日子,除了因为被她背叛了,也同
时因为他失去了一个了解他而又愿意放任他的女人。「不过你好象有点改变了。」她说。「嗯?」
他微微怔了一下。「你眼里竟然有点温驯,好象被一个女人照顾得很好似的,你从前不是这样
的。」他尴尬地笑了一笑,对男人来说,温驯不是一个好的形容词,她让他觉得他是一头被人豢
养的野兽,已经逐渐失去在野外求生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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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澄从酒廊回来,看到方惠枣躺在床上,她蜷缩着身体,把头埋在枕头里,他几乎看不到她的脸。
她没有睡着,只是这个时候,如果不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也就没有别的好说。有时候,晚上难过,
倒是希望真的会睡着,到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就可以放下一些倔强和固执,当作没事发生一
样。他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抱住她的胳膊,是试探,也是投降。她没有推开他,当他的手
触到她的胳膊时,她整个人好象掉进一窝酸梅汤里,好酸,酸里面又有甜。她转过身去,嗅到
他呼吸里的酒的气味。「你喝了酒吗?」他没说话,只是抱得她更紧一些。她把头埋在他胸
膛里,当女人知道男人为她而喝酒,心里总是有点怜惜,也有点自责,也许还有一点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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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雨的日子,方惠枣会骑着她的脚踏车上班,穿过大街小巷,穿过早晨的微光与黄昏的夕阳。
她骑着的,是她的爱情,就象小仙女骑着魔术扫帚一样,仿佛是会飞上云端的。李澄的爸爸后
来打过一通电话来,是李澄接的。「对不起,那天我忘记了。」他说。「不要紧,我那天也没
有去。」李澄说。李澄又去过那家钢琴酒廊两次,周雅志会跟他聊天或者什么也不说,两个人想
的事情也许不一样,她想的是前尘往事,他想的是现在和将来。他一向喜欢听她弹琴,她进步
了很多,从指间悠悠流出来的感情是跟从前不同的,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些什么,但是这一切都
变成了神采;而他自己,近来好象枯干了,那本长篇写得好慢好慢,他真害怕太安稳的爱情和
太安稳的生活会使他忘记了怎样创作,正如她说,他变得温驯了。是的,他从来就没试过爱一
个女人爱得那么久,从来不是他受不了对方,就是对方受不了他。每次来这里,他都是带着乌
德一起来的,它会乖乖在外面等他,这样的话,阿枣不会问他去了哪里,她会以为他和乌德去
散步。他不会在酒廊里逗留太久,阿枣会担心他的,他不想她担心。他是爱她的,然而,也只
有爱,能够将世界变成斗室,连空气也变得稀薄。
6
今天是方惠枣的生日,上完最后一课,她匆匆赶回家。家里的灯亮着,李澄出去了,她以为他想
给她一点惊喜,他从来就是一个随兴之所至的人。天色已晚,他还没有回来,他竟然忘记了她
的生日,她曾经提醒过他的。她骑着脚踏车到球场找他,他果然正在那里跟大伙儿踢足球。他
看到了她,带着温暖的笑容跑到她跟前,问她:「你找我有事吗?」「今天是我的生日。」她说。
他这才猛然想起来,看到她生气的样子,他连忙说:「我们现在就去吃饭庆祝。」「不用了。」她
骑上脚踏车,拼命往前冲,不听他解释。她是爱他的,但他总是那么不在乎。「阿枣!」他在后
面追她。她没有停下来,她什么也不要听。他拼命追上去,用手拉着脚踏车的车尾,企图使她
停下来,谁知道这样一拉,本来往前冲的她,突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和脚踏车一起滚在地上,
翻了两个筋斗,手掌和膝盖都擦伤了。他连忙扶起她,紧张地问:「你有没有事?对不起,我
不是有意的。」「你看你做了些什么!」她向他怒吼。他看到她的裙子擦破了,膝盖不停淌着鲜
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替她抹去膝盖上的鲜血。「对不起。」
他内疚地说。「你看你做了些什么!」她扶起地上的脚踏车,她说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他送给她
的脚踏车。那辆脚踏车刚好跌在跑道旁边的石礅上,后轮挡泥板给刮上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她
连忙用裙子去擦那道疤痕,可惜已经没用了。「你痛不痛?」他关心的是她。「你别理我!」
她骑上脚踏车,愈走愈远,把他丢在后面。他无可奈何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昏黄的灯下。
7
方惠枣脱下裙子,坐在浴缸边缘洗伤口。这一袭白色的裙子是她新买的,特地在今天穿上,现在,
裙子磨破了,不能再穿,她心痛裙子,心痛膝盖,心痛那辆脚踏车,更心痛他心里没有她。她
努力替他找藉口,他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不是不知道的。他忘记重要的日子,他好象什么都
不在乎,他好象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是她不能进入的。他喜欢随兴之所至,她有时候根
本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是,这些重要吗?最重要是他爱她,她知道他是爱她的,否则象他
这样一个人,不可能跟她生活,他说过他正在一点一点的失去自己,单凭这一点,她就无法再
怪责他。她听到李澄回来的声音,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已经心软。「痛不痛?」他走进浴室看
她。「如果说不痛,那是骗你的。」「紧要么?」他蹲下来,看她膝盖上的伤口。他象个犯了
错事的孩子,他不是有意伤害她的。她把手软软的支在他的肩膊上。「生日快乐。」他跟她说,
「我买了消毒药水和纱布。」「这就是我的生日礼物吗?」她把一条腿搁在他的大腿上,让他替
她洗伤口。「喜欢吗?」「喜欢得不得了。」她作势要踢他。他捉住她的腿,替她绑上纱布,
抱起她的脚掌,抵住自己那张温热的脸。「你还是危险程度的爱着我吗?」她问他。「嗯。」
8
这一天晚上,李澄独个儿来到酒廊,周雅志正在全神贯注地弹琴。她看到了他,朝他看了一眼,
然后又专注在黑白的琴键上。天地间还有一种灰色,她和李澄分开了又重逢。那个时候,她爱
上另一个男人,她以为自己做对了,她和那个男人在欧洲好几个国家生活了一年,最后一站,
她带他回去不来梅。一天晚上,她和他在广场上散步,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她突然
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如果他一直不说「我爱你」,她会以为自己是爱他的,可是他一旦说了,她
才知道自己不爱他。第二天,她就撇下他,一个人回来香港。她没想过要回到李澄身边,偏偏
却又碰到他,她故意省略了离别之后的故事,因为那是一个错误的背叛。再见到李澄,她比从
前更怀念他,但他已经是别人的了。她是个挺爱面子的女人,她不会回头,况且她没把握他会
回到她身边,她看得出他改变了,如果不是深深地爱着一个女人,他不会改变得那么厉害。
9
乌德来找李澄,方惠枣打开门让它进来,她蹲下来跟它说:「阿澄出去了,不如今天晚上我陪
你散步。」她带着乌德到街上散步,乌德蹲在酒廊外面,怎样也不肯再走。「不要赖在这里。」
她拉它走。它还是不愿走,好象在守候一个人似的。她一直没留意她家附近有这么一家钢琴酒
廊,在好奇心驱使下,她沿着梯级走下去,赫然看到李澄和周雅志,他们两个坐在柜台的高脚
凳上聊天,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晚上常带乌德出来散步,原来是来这里。周雅志已经
看到她了。「阿枣,很久不见了。」她微笑说。李澄看到了她,有点窘。「我带乌德出来散步,
它赖在外面不肯走,我觉得奇怪,所以进来看看。」她不想李澄误会她跟踪他。「坐吧。」他让
她坐在他和周雅志中间。「你要喝点什么?我来请客。」周雅志说。「白酒就好了。」她说。「你
爸爸妈妈好吗?」周雅志问她。「他们很好,你有心了。」「阿枣有没有告诉你,我中二那年
曾经离家出走,她收留了我一个月?」周雅志跟李澄说。「是吗?」「嗯。」方惠枣点头。「阿
枣的爸爸妈妈很疼我呢,我几乎舍不得走。那时幸亏有她收留我,要不然我可能要睡在公园里。」
「那时候我好佩服你呢!」方惠枣说,「我从来不敢离家出走,我是个没有胆量的人。」「阿枣的
爸爸每天早上都要我们起来去跑步,这个我可捱不住。」「是的,我也捱不住。」方惠枣笑着说。
她想起她和周雅志曾经是那么要好的,为什么今天会变成这样?「我要失陪了。」周雅志回到钢
琴前面,重复弹着那一支又一支熟悉的老调。李澄已经是别人的了,只有她弹的歌还是她的。回
家的路上,李澄什么也没说,他不想解释,解释是愚蠢的,如果阿枣信任他,他根本不需要解释。
她好想听听他的解释,但她知道他没这个打算,她要学习接受他是一个不喜欢解释的人。但她
终究还是按捺不住问他:「你还喜欢她吗?」「别疯了。」他说。他还是没法改变她。乌德走在
他们中间,他们两个却愈走愈开。
10
方惠枣和几位老师这天带着一群中五班的学生到长洲露营,这群学生在露营之后就要离开学校
了。自从跟李澄一起之后,她从没离开过他一天,这次要离开三天两夜,是最长的一次别离,
她心里总是牵挂着他。第二天晚上的活动是带学生到沙滩上看星,在营地出发之前,她打了一
通电话给李澄,他的声音有点虚弱。「你是不是不舒服?」她紧张地问他。「胃有点痛。」「有
没有吃药?」「不用担心,我会照顾自己。你不是要出去吗?」「是的,去看星。」「别让学
生们等你。」他倒过来哄她。「嗯。」天空没有星,阿枣那一边大概也看不到星。她离开了两天,
他反而觉得自由。女人永远不能明白男人追求自由的心,即使他多么爱一个女人,天天对着她,
还是会疲倦得睁不开眼睛,看不到她的优点的。这个时候有人揿门铃,李澄起来开门,周雅志
一只手支着门框,另一只手勾着皮包搭在肩上,斜斜的站在门外,有点微醉,大概是喝了酒。「我
刚刚在楼下经过,可以借你的浴室用吗?」「当然可以。」「阿枣呢?」「她带了学生去露营。
浴室在那边。」周雅志走进浴室,洗脸盆的旁边,放着两把牙刷,两个漱口杯,一个电动须刨,
还有一瓶瓶排列整齐的护肤品,在在都是李澄和方惠枣共同生活的痕迹,她忽然有点妒忌起他
们来。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问李澄:「我可以在这里睡一会吗?我很累。」她一边说一边脱下
高跟鞋,在沙发上躺下来。「没问题。」「可以把灯关掉吗?灯亮着的话,我没法睡。」「哦。」
他把厅里的灯关掉,走进书房里继续工作。她抱着胳膊,蜷缩在沙发上。今天晚上,她寂寞得
很紧要,不想一个人回家去,在这个漆黑而陌生的小天地里,有脚踏车,有绘在墙上的圣诞树,
有人的味道,她竟然找到一种温暖的感觉。她突然觉得她有权在寂寞的时候去找旧情人暂时照
顾自己,这是女人的特权。长洲的天空今夜没有星,大家在沙滩上点起了火,围着炉火跳舞。
方惠枣看看手表,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她打听了最后一班从香港开往长洲的渡轮的时间,跟同
事交代了几句,说家里有点急事,得立刻回去看看,并答应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会赶回来。昨天
离家的时候,她把家里的胃药带走了,却没想到需要药的是李澄,他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宁愿捱痛也不会去买药,她急着把药带回去给他,她要回去看看他。渡轮上的乘客很少,苍白
的灯光下,各有各的心事,不经不觉,她和李澄已经一起两年七个月了,他在夜校门外的石榴
树下扳着枯枝桠等她的那一幕,仿佛还是昨天。离开史明生之后,她曾经以为她这一辈子不会
遇到一个更好的男人,史明生跟她分手时不是说过人生有很多可能吗?遇上李澄,正是人生最
美丽的一种可能。渡轮泊岸,她匆匆赶回家。客厅里一片漆黑,她扳下灯掣,看到一个长发的
女人蜷缩在沙发上,面对着沙发的拱背睡着。李澄听到开门的声音,从书房走出来。「你为
什么会回来?」他问她。周雅志被吵醒,转过身来睁开眼睛,看到方惠枣。「阿枣!」她坐起
身来,一边穿上高跟鞋一边向她解释,「刚才上来借你们的浴室用,因为太累,所以在这里睡着
了。」她站起来,拿起皮包跟他们说:「再见。」周雅志走了,方惠枣和李澄面对面站着,她想
听他的解释,但他什么也没说,她从皮包里掏出那一包胃药,放在桌上,说:「我带了胃药回来
给你。」「已经好多了。」他说。「我要赶搭最后一班渡轮回去。」她转身就走。在计程车上,
她不停为他找藉口。如果他们两个有做过些什么事,不可能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在书房里,
也许周雅志说的是实话,但这一次已经是她第二次碰到他们两个单独一起了。周雅志对他馀情未
了,那么他呢?李澄看了看桌上那一包胃药,匆匆追出去。车子到了码头,最后一班渡轮要开
出了,方惠枣飞奔进码头,水手刚好要拉上跳板,看见了她,又放下跳板让她上船。渡轮上的
乘客很少,在苍白的灯光下,各有各的心事,方惠枣哭了,她曾经以为她把两年零七个月的时
光都掷在最美好的所在,他却伤了她的心。李澄赶到码头,码头的大门已经关上,最后一班渡
轮刚刚开走。他颓然倚在码头旁边的栏杆上。他不会告诉她,他曾经来过码头。如果爱情是一
场追逐,他实在有点吃力了。
11
渡轮离开长洲码头,露营结束了,学生们都舍不得走,方惠枣却不知道应不应该回家。她可以装
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吗?她害怕自己办不到。她还是回来了,李澄正在和乌德玩耍。「你回来
啦?」「嗯。」乌德向着她摇尾巴。「你吃了饭没有?」他问。她突然对他这副好象没事发
生过的神情好失望。「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她问。他望了望她,又低下头来扫扫乌德身上
的毛,似乎不打算说些什么。「你是不是又和她来往了?」他还是没有望她,只望着乌德。「你
为什么不望我?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你的要求已经超过我所能够付出的。」他冷漠地说。她
深深受到打击,反过来问他:「难道我没有付出的吗?你好自私。」「为什么你不能够无条件
地爱一个人?」他抬头问她。「你说得对,爱是有条件的,起码你要让我接近你。现在我连接
近你都不可以,有时候我不知道你心里头想些什么。」「如果我们从没开始,也许还有无限的
可能,但是开始了,才知道没可能。」他沮丧地说。「你是不是想我走?」她颤抖着问他。因为
害怕他首先开口,所以她首先开口。他没有答她。「那好吧。」她拿出一个皮箱,把自己的东
西通通扔进去。乌德站在她脚边,用头抵住她的脚背,仿佛是想她留下来,她把脚移开,她需
要的不是它的挽留,而是屋里那个男人,但是他连一句话都不肯说。「其他东西我改天来拿。」
她提着皮箱走出去。乌德追了出去,又独个儿回来。她走了,他痛恨自己的自私,但他无法为
她改变。
12
周雅志正在浴室里洗澡,有人揿门铃,她跑出去看看是谁,方惠枣站在门外。「我以前曾经收
留你,你现在可以收留我吗?」她打开门让她进来。「你跟李澄吵架了?」方惠枣把行李箱
放下,回答说:「是的。」这所房子面积很小,陈设也很简陋,只有一张单人床。「你跟李澄吵
架,为什么会跑来我这里?」「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而且,我来这里可以监视你。」「监
视我?」「看看你有没有去找他。」周雅志不禁笑了起来,说:「你跟李澄一起太久了,竟也学
了他的怪脾气,随你喜欢吧,反正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