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爵爷第4部分阅读
就是那冷血无情的父亲吗?身为父亲,朕不想儿女环绕膝下吗?朕不想年年节节与儿女团聚吗?可是朕不能!
“为了大清的江山,为了百姓的安定,朕必须要利用自己的女儿。告诉你,朕不是无情之人,朕比任何人都疼惜自己的女儿,可是朕——无奈啊!”
“朕如此大费周折,如此牺牲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你父汗噶尔丹勾结俄国年年扩张,侵吞大漠各部落,犯我大清边境。他噶尔丹咄咄逼人,长驱而南,深入乌兰布通,距京师仅七百里——朕身为帝王,不可以再忍。而朕所做的一切,全是你的父汗噶尔丹逼朕的。”
“臣无法为皇上分忧,臣罪该万死。”在场众臣齐齐跪在地上,独留下钟察海与康熙对视久久。
康熙漠视众人,直指着费扬古告诉钟察海——
“你去问问他,你去问问他,什么叫羞耻?朕明知道他同朕的三公主端静儿女情长、情比金坚。可是,为了拖住噶尔丹,为了给朕再争取两年的时间,朕硬生生地拆散了他们,是朕!是朕让自己的女儿带着永远的遗憾远嫁漠南。
“朕不惭愧吗?朕惭愧!就是因为朕惭愧,朕才要一举歼灭噶尔丹,让朕的女儿,让大漠所有的子民不再受他噶尔丹的威胁,不用再感到羞耻和惭愧——为此,朕不惜任何代价,也担得起你口中的‘羞耻’二字。”
康熙举杯,伴着大漠呼啸而过的寒风,一口饮尽杯中的烈酒,却擦不去两行热泪。
不远处,不知谁在弹奏着筝笳,哀哀地唱着——
“雪花如血扑战袍,夺取黄河为马槽。灭我名王兮虏我使歌,我欲走兮无骆驼。呜呼,黄河以北奈若何!呜呼,北斗以南奈若何……”
应酬完那些恭维的大臣,费扬谷终于在御帐外的篝火旁见到了正仰头望着月亮的钟察海。
“我以为你已经回帐里睡下了。”他在自言自语,明知道她不愿意跟他说话,他还是一个人咕哝上了,“听着,皇上不会伤害你的。等平定了准噶尔部,皇上会设郡让你的部族安定下来,也会册封郡王,而你就是钟察海郡主。”
第六章帝王之耻(2)
“你会杀掉我父汗吗?”
钟察海开口的第一句就震慑住了费扬古,他望着她,望着月下她清冷的脸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实话实说吧!
“第一次御驾亲征的时候,皇上曾给了噶尔丹机会。当日,皇上使用强大的炮兵,加上噶尔丹部众染上天花,死伤甚多。噶尔丹为了逃命,派达赖喇嘛的使臣济隆前来乞降。济隆假谈判之名,行缓兵之实。皇上知其必有诡计,命令众军士速进兵,果然,噶尔丹不等皇上回复,已经连夜北逃。
“噶尔丹为了使皇上停止追击,跪于威灵佛前发誓‘永不犯中华皇帝属下喀尔喀以及众民’。皇上知道噶尔丹发了重誓,暂时停止追击。噶尔丹借此时机逃回漠北,表面上对清朝表示臣服,实际上却在暗中招兵买马。
“皇上对噶尔丹的野心非常清楚,他曾对我说:‘噶尔丹乃j穷莫测之人,因力薄难支,故尔远伏,倘彼势少张,又复生事悖乱,彰彰明志——此虏不足信也。’皇上认为,噶尔丹的叛乱乃其天性,不会更改。你父汗自认是温萨佛,他认为他活着的理由就是征服整个大漠——这一点你阿妈比你更清楚,虽然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可是为了毕生的宏愿,你父汗绝对不会罢手。”
她沉默,用沉默来承认他所言不差。
他们彼此都太过清楚,噶尔丹的个性绝对不可能屈服,为了一劳永逸,康熙爷必定要噶尔丹的项上人头。
所以,她唯有做下决定。
“费扬古,我要回去,要回到我父汗的身边。”
“不,你不能。”费扬古抓住她的肩膀,生怕他稍一松手,她就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你阿妈已经把你交给了我,我要守护着你,这是你母亲的遗愿。”
“你要杀的那个人是我父汗,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你的刀下。”
他手握的弯刀,甚至同她一模一样。要她看着她爱的男人,用送给她的弯刀杀死她的父亲——不!她做不到。
“费扬古,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的真心,就请你放我回到我父汗的身边。他已经失去了我阿妈,我知道他需要我。即使不是为了我父汗,为了准噶尔部,为了我的族人,我也要回去,你明白吗?”他们俩的心境、遭遇和抉择都是一样的,“我能理解你当初做下的决定,费扬古,你是康熙皇帝陛下的臣子,你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为了你的主子,为了大清的百姓,你可以做出许多你不想做的事。同样的,为了我的父汗,为了我的族人,我必须回到我的家。”
他明白她的决定,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们都是为了别人宁可委屈自己的人啊!
可是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流连彼此?
不会是下辈子的事吧!
守着清朗的月光,聆听着草原上悲凉的长调,他们之间只剩下彼此喘息的声音。
“费扬古,”她忽然开口,问的却是有关那只海冬青,“静静尔是端静公主的吧?”
费扬古一怔,略点了点头,“它本是贡品,端静嫌它凶悍,交给我驯养,静静尔……原本属于我和和硕端静公主两个人。”
钟察海手一伸,把停在她臂上的静静尔还给费扬古,“我要走了,要回到我父汗的身边。我会劝他向清廷投降——我知道依父汗的个性,他宁可身首异处,也不愿屈做康熙皇帝陛下的俘虏。我会尽我全部的力量,哪怕豁出这条命去。只求你看在昔日情分上,留我父汗一条活路。”
费扬古手心贴着心口,以董鄂家的祖先向她起誓:“只要我活着,若噶尔丹愿真心归顺皇上,我必以己命换他一命。”
有他这句话,也不枉他们相识这一场。
钟察海将头靠在他胸口,享受着他们最后一刻的温存。两年多的时光,如梭而行,却于她心里成永恒的念想儿。
“费扬古,你能相信吗?即使我们……我们之间走到这一天,我仍不后悔认识你,我甚至有些庆幸。如果这辈子我没有遇到你,我会同这大漠上的某个男人成亲、生子,平稳安顺地度过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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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父汗依旧会败在你手上,而我钟察海对抚远大将军董鄂·费扬古唯一的印象就是——准噶尔部的仇人。我会告诉我的丈夫、我的儿子,让他们为我的父汗报仇。然后,我会带着满足随长生天离世。而你,在大败了噶尔丹之后,康熙皇帝会为你主持大婚,你会娶某位名门之后为福晋。
“我们就这样互不相干地度过彼此的一生——那样,那样该多好啊!没有对你的爱,没有对你的怨,也没有对我们之间的惋惜,就那样过一生——可我会觉得我这一生都白过了。如果让我选择,我依旧会选择现在的结局。虽然我们的故事就像初八的月,残缺不全,可那……也比没有月色的天更亮堂。”
她亲吻着他冰冷的额头,滑过他坚挺的鼻梁,慢慢落在他刚毅的唇上。就在他陷入她的温情之时,她狠狠张开嘴咬上它,直咬到他们彼此的口中都混满了血腥气,她才幽幽地拉远与他的距离。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女子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告别,来把自己刻进他的心里。
而这充满血腥气的一吻,他们会用彼此的一生去记住。
戴着费扬古赠她的那把弯刀,钟察海上了马。
望着她诀别的眼神,费扬古只告诉她一句话:“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北京城里的董鄂爵府都向你敞开。”
钟察海没有再回头,夹紧马肚子,她终究在他的注视下走了。
站在费扬古肩膀上的静静尔看主子走了,本欲振臂高飞,可盘旋了一圈又停在费扬古的手臂上,仿佛在等着他做出抉择。
费扬古摩挲着静静尔的头,从怀袖里拿出早已写好的字条拴在静静尔的爪子上,他轻声对它道:“替我陪在钟察海身边,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
他将它抛向上空,有长生天指引着它把他的心带给钟察海。
钟察海策马一路向北,却在黎明前见到了静静尔,“你该回到你真正主人的身边,知道吗?”管他是端静公主,还是费扬古,总之这只叫静静尔的海冬青从来就不真正属于她。
她放飞它,可它总是盘旋几圈又停在她的肩膀上。钟察海一把抓过它,发现它的爪子上系着一张字条。她展开来一眼望过去,她认得那字,是费扬古的笔迹——
从今起,它叫海海尔。
钟察海没有再放飞它,她挥马扬鞭,海海尔一路相随。
第二年,噶尔丹携残部退居阿察阿木塔台。
三月初,他开始吃不下东西,十二日开始头疼,十三日午后,这位蒙古草原上的风云人物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
传闻,噶尔丹的女儿钟察海一直带领着准噶尔部众。
在平定噶尔丹以后,康熙对准噶尔部采取了宽大、仁爱的政策——
这一年,康熙在蒙古大地设旗编佐,正式设置阿拉善和硕特旗。
次年,康熙爷万寿,为庆万寿节,邀蒙古各旗亲王、郡王来京共贺同喜。
第七章万寿之贺(1)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保绶打外面进屋的时候一连说了七个死字,可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费扬古只是略抬起头瞄了他一眼。
早就知道他会是这等反应,反正自打他从大漠回京以后,他就是个活死人。会动、会吃饭、会上朝、会处理公务,但,不会笑、不会哭、没有情绪,也没有反应。
整日里不是练字养心性,就是自己跟自己下棋玩,三十来岁的人活得就像个黄土埋了半截的老东西,就这样还要养心性?
他干脆作古算了。
“我说费扬古,你有没有兴趣去琉璃场那块儿开间古玩店?只要你打那儿坐着,必定每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光瞅着你,就觉得你身后全是作古的玩意儿。”
他这是在糗他呢!费扬古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地下着棋。
跟这种人玩一点意思都没有,保绶完全不用招呼,坐在主位上,招呼一旁伺候着的太监过来:“去,把我的顶戴擦洗干净了,那上头白白黄黄的是鸟屎,洗不干净爷要你吃进去。”
费扬古总算明白他今天为什么火气这么大了,心情大好的他嬉笑着瞥了保绶一眼,“我说,鸟又在你头顶上那个什么啦?你最近是不是要行大运?还是要有什么好事?”
“要有什么好事也得先紧着你啊!”
保绶就弄不清楚了,这隔壁府里养的鸟玩意是不是跟他有仇,三不五时就跑到他头顶上拉泡屎,是瞧着他好欺负是怎么的?
“我说,费扬古,隔壁那空置的宅院皇上到底赏给谁了?什么玩意不好养,专门养在我头上拉屎的鸟玩意?哪天把我惹急了,我拿弹弓把这些畜生全给打下来。”
“听说是赏给哪位外族的郡王了,以示恩典。你要是惹怒了人家,可等于冒犯皇威。”费扬古头也不抬地搭了句话,他就是想看到保绶被欺负的模样。
保绶听着就奇了怪了,“费扬古,我说你每天下了朝哪里也不去,就搁屋里待着,怎么外头发生的事你还都知道啊?”
“好歹就住我隔壁,我能不知道吗?”他倒是想不知道,满院子的奴才哪张嘴是只管吃饭的?
“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保绶很想卖弄下,“说起来这事还跟你有关,可你一定不知道,哈哈!”
费扬古也并未露出好奇的表情,这倒把保绶撂那儿了,没辙,他主动交代吧!反正今天也是为这事来的,“我大哥保泰打算跟你对亲家。”
费扬古手里的云子掉在棋盘上,慢悠悠撒了满盘,把好端端一局棋给搅了,“我说保绶,我至今未曾娶妻,也没收养子嗣,哪儿来的儿女跟你大哥对亲家?”
“你不就是个人嘛!”
保绶算是把费扬古的胃口给彻底钓起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快些给我说清楚讲明白了。要不然用不着隔壁那只鸟,我院子里养的赏雀儿就有的是。”
保绶知道,现如今能激起费扬古点点反应的,也就这茬了。不敢再跟他开玩笑,忙不迭地把事情的本末跟他说清楚。
“我大哥保泰那人你还不知道吗?生怕把个亲王府给败了,但凡能攀上的高枝,你冷眼瞧着,他错过哪一枝了?你贵为一等公爵、领侍卫内大臣,位高权重、年轻有为,又深得圣心。可你至今未娶啊,我大哥就盯上你了,打算请旨把我侄女许给你为福晋。”
“你等等……等会儿!”费扬古挠着脑袋,汗珠子开始往下滑,“我说,你大哥有几个女儿啊?”
“最近才添了个,不算这未满月的,只剩一个——我侄女唱达。”
“唱达?你大哥要把唱达许给我做福晋?”
听说福晋的人选是唱达,费扬古顿时乐开了怀,“我若记得没错,唱达还只是个小丫头呢!我那年去西北之前倒是见过她一面,身架大约才有案子这么高,你大哥怎么可能想把她许给我做福晋呢?定是你在拿我打趣。”
这事若成了真,别说了费扬古了,就连保绶怕也笑不出来——侄女成嫂嫂,他还活个什么劲啊?
“唱达十三了,按照我们满人的规矩,也是到了出阁的年纪,而且唱达长得颇有几分神似和硕端静公主。那日里,我大哥捉了我去问,问你为什么至今不曾娶妻。我也不好同他说起钟察海的事,便支支吾吾的。我大哥还以为你仍是陷在对端静公主的情怀里不可自拔,便自作主张说要请旨把神似端静公主的唱达许给你——这也只是个托词,他主要还是想让你这个一等公爵兼领侍卫内大臣给他当女婿。”
现在换费扬古开始头疼了,“你怎么能沉默地看着他干这种事?保绶,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兄弟?”
“我还是保泰嫡亲嫡亲的亲兄弟呢!可我能怎么办?”保绶安抚地摸摸费扬古的脑门,“再说你人也三十了,早该娶妻生子,也许唱达正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呢!虽然她只有十三岁,可她……她迟早会长大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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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天啊!
费扬古的五官都揪到了一块儿,想想吧,按照满人的规矩男人十五六岁就可以娶妻了,他都三十了,而唱达只有十三!算算看,他都可以做她爹了。
“你要我养个女儿在身边,等她大些再把她带上床?你当我是什么人?”
保绶承认,当他大哥提出要把他十三岁的小侄女许给费扬古的时候,他之所以没有反对,就是因为他希望皇上的圣旨可以让费扬古走出他心里的那块伤疤。
“都快三年了,费扬古,钟察海已经走了三年了。皇上都已经在大漠上设旗编佐,就连隔壁的大宅都赐给了哪个外族的亲王郡王什么的。两年前噶尔丹就病死了,既没有死在你手上,也没有死在皇上的刀下,噶尔丹是自己病死的——这大概是你和钟察海之间最好的结局了,可她依旧没有回来——费扬古,你放弃吧!去开始你自己的生活,忘记曾经遇到过钟察海这个女人,好不好?
“就算不是唱达也行,你总要娶个老婆摆在屋里,没事干看看吧!再退不步,不娶正福晋,娶个侧福晋,哪怕收个填房也成啊!冬天总要找个人暖暖床是不是?”
费扬古一颗颗收拾着云子,将它们摆在原来的地方,有一颗他记不清该摆在什么位置了,攒在手里,他真的记不清它原本该呆的位置。
“保绶,没有过去……钟察海在我心里永远不会过去。”
“我以为你对她只是……只是因为内疚。”原来不是。
费扬古笑着将那颗再也找不到位置的云子紧紧地捏在手心,“我也以为我是,可原来不是。”
“所以,你连夜进宫就是要告诉朕,朕不能为你和保泰的女儿唱达格格主婚?因为除了钟察海,你这辈子不会再娶任何女人?”
康熙爷讷讷地听完费扬古的话,讷讷地得出这么句结论来。
费扬古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如实说了:“臣言语间多有冒犯,然心确是如此,还望主子成全。”
康熙爷沉思片刻,悠悠地长叹一声,“费扬古啊费扬古,你是有意让朕此生愧疚于你啊!”
“臣不敢。”
“你还叫不敢?”康熙爷指着他念叨着,“朕知道,朕坏了你和端静的金石良缘,又利用你骗了钟察海,你知道朕一直愧疚于心。你知道你的婚事一直是朕心头一桩事,你是有心让朕过不去这道坎啊?”
费扬古跪在地上,不住地给康熙爷磕头,“主子,主子,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朕知道你心系钟察海,朕也知道朕当年曾金口玉言等平定了噶尔丹要为你们俩主持大婚。可是,自打她回到准噶尔部以后,便再没了她的消息。你叫朕该怎么办?你说!”
费扬古头点着地,心对着天,“主子,您饶臣一句话——臣跟随您数年,南征北战、京城边外,只要是主子您的旨意,臣再没二话。即便是当初您让我去劝和硕端静公主,让她遵旨下嫁漠南,我转头就进宫去见她了。只为了您的旨,直到我将端静交到喀喇沁部郡王札什之子噶尔臧手里,她也再没正眼看我。臣不敢邀功请赏,臣只求主子您这一件事。只要您别准了保泰亲王的这道旨,臣今生今世给主子您当牛做马,为主子您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他躯着身跪在地上,康熙爷高高在上俯视着他,久久无话。挥挥手叫身旁的大太监送他出去,背对着他,康熙爷只说一句:“费扬古,朕此生愧对于你啊!”
大太监送他出宫门,这一路便磨磨叽叽上了,“我说爵爷,您怎么跟主子说那话啊?您又不是不知道,几位嫁到大漠的公主中,主子他最舍不得的是和硕端静公主,最愧疚的也是和硕端静公主。您今儿个说的那话不是把主子的心摆到刀尖上去了嘛!您叫主子可怎么自处啊?”
费扬古只是默默,他知道,打今儿起,他算是让康熙爷心里不痛快了。
第七章万寿之贺(2)
出了宫门,他叫轿子先行,独自溜达在夜色的京城中,满心里想的只是“如果”二字。
如果钟察海在他的身边,这个光景,他们俩一定游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端着京城的小吃进茶馆听曲听书去,时不时还有几个不懂事的莽汉想要调戏她,用不着他出手,她腰间那柄弯刀已经横在他们的脖子上。
如果钟察海在他的身边,这个光景,或许他们哪里也不去,兀自窝在房里,他看他的书,她端着本册子装模作样地歪在他身边,名为百~万\小!说,眼神尽瞧着他了。他哪里会不觉察呢?只是不说罢了,他喜欢她看他的眼神,让他感受着男人的骄傲。
如果钟察海在他的身边,这个光景,董鄂爵府里大概该有孩童的哭泣声了吧!或许他会抱着他们的孩儿取笑保绶,别再混迹脂粉堆了,赶紧娶个福晋生一窝宝贝吧!
如果钟察海在他的身边,这个光景,看他如此落寞的表情,会不会当街咯吱他,逗他开心?会的,定是会的,她从来无惧别人的眼光,无畏所谓的礼数。
如果钟察海在他的身边,这个光景——他断不会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快地哭一场。
费扬古一扭头拐进了附近的胡同,蹲在地上,他抱起头想要痛哭出声,可是泪水堵在胸口就是流不出来。
哀莫大于此,想哭都哭不出声来。
他双臂抱头沉寂了好一阵子,直到他感觉有个人影遮住了他顶上的月光。那气息那感觉正是如此熟悉……
费扬古猛地抬起头——那人影一闪而过,朝街角蹿去。
费扬古无心思索,紧追了上去,边跑边喊:“钟察海!钟察海,是你!是你,对吗?”
他再望过去,街角哪还有人影,来回走着的那么几个汉子正偷偷地拿眼瞧他的热闹呢!他顾不得许多,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细细搜索了好几个来回,愣是没找到那个人影。
他把他的女人给弄丢了。
费扬古不相信自己错过了这期盼已久的消息,他站在街口,放声呼唤她的名字。他知道,她定能听见;他知道,她就在他身边。
“钟察海,钟察海——”
一直在爵爷府里等着消息的保绶见轿子回来,人却未归,心里放不下,正出来沿街地找,正瞅见一群人围在那里议论着这是哪家的爷得了失心疯,满街里找女人呢!
保绶心里想着莫不是那位爷吧!抬眼一瞧,还真就是他。
可……可这站在街口发疯的男人真的是他熟悉的费扬古吗?那个十来岁死了亲姐姐,在人前也不失半点礼数的费扬古?
不及细想,保绶拨开人群冲到他的面前,一把拉住那个正在发疯的男人,“费扬古,费扬古,你怎么了?快看看周围,人都看着你呢!要发疯也等回了府再说啊,快点跟我回去。”
费扬古一把甩开保绶,打着圈地寻找着钟察海的身影。他还不住地喊着:“钟察海,你回来了对不对?刚才你看到我心情不好,你忍不住想安慰我是不是?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也惦念着我,可为什么要躲起来呢?你出来好不好?你出来,就让我见你一面,好不好?”
他发疯,保绶可不打算陪他一道成为明天早朝前众大人嘴里的笑话。他拽住费扬古,想要拽回他的理智。
“费扬古,你好好看看,好好看看周围,哪里有长得像钟察海的女子?没有!一个都没有!这么晚了,除了八大胡同的姑娘,哪里还有女子会在街上晃荡?你定是认错人了,就为了一个错误的眼神,你想搁这儿丢人吗?别忘了,你可是一等公爵、领侍卫内大臣,你可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你丢自己的脸,还打算顺带把孝献皇后的脸也给丢尽吗?”
抬出了镇费扬古的法宝,保绶以为这会他必定是胜利在望,可惜他错了——压抑了近三年的费扬古,别说是在皇陵里躺着的孝献皇后,就算是此时此刻孝献皇后站在他的面前,也未必能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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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开保绶的手,他只对着黑漆漆的胡同喊着话:“钟察海,我知道你在听我说话,我告诉你,我大晚上还在外面晃悠是因为我连夜进宫请皇上不要给我赐婚,为了你,我什么人也不要!钟察海,我只要你……”
保绶再丢不起这个人了,趁费扬古情绪激动之时,夺下他腰间的弯刀,就着刀鞘将他劈晕。也等不及招呼旁人了,他委屈委屈自己,直接就把费扬古背在背上往爵爷府去。
今晚,他的脸算是给费扬古丢尽了。打明儿起,不对,等过一会儿把费扬古扔到他家以后,他便再不认识那家伙。
明知道背上的那个笨家伙正昏迷着听不见,他还一路嘀咕:“我说费扬古,你从前的冷静、自持、凡事以大局为重都是装出来的吗?还是……还是你爱钟察海爱得比你想象中还多还重?”
唯有月对。
街角,紧闭的府邸大门后头,有个女子背着手微微地笑了。
“……回来了,我早就回来了。”
她肩头那只玉嘴玉爪的海冬青正打着盹了,听见她那声自言自语便抬起头四下瞄了瞄,又阖上小眼睡去了。
摩挲着它的小脑袋瓜子,她忍不住地咕哝了一句:“唉,我说,你跟保绶有仇吗?干吗总在他头上大大?”
自那夜之后费扬古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康熙爷告了假,每日他也不在家里好生养着,而是没日没夜地窝在书房里画着钟察海的丹青。
别以为他是花痴,画得了后,他招集府上所有的侍卫、家丁、太监、奴婢,但凡是个人都被他抓来,拿着画满京城的大街上寻人去了。就连保绶随身带着的那几个人也未能幸免,见天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候着呢!
保绶再坐不下去了,他深知不做点什么,是决计不可能阻止费扬古继续发疯的。
他算是看明白了,平日里看起来冷静理智的人一旦发起疯来,绝对比平时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人更恐怖——人家那是储存了小半辈子的疯劲,岂是寻常人可比的?
可他爱新觉罗·保绶也不是吃干饭的。
午后,当费扬古一无所得地打街上回来的时候,保绶已经气定神闲地等在那里了,他的身边坐着位蒙古族打扮的男人,至于归属于哪个部落,在大漠待了好几年的费扬古一眼便瞧了出来——
“你是准噶尔部的?你是准噶尔部的!”他极其肯定,一把拉住保绶,他给他一个大大的、紧紧的拥抱,“保绶,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只有你才能帮我打探出钟察海的消息。”
“这个……这个……其实我也没那么厉害啦!我只是……”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实情,实情就是钟察海没有来京城;实情就是钟察海去过自己逍遥的小日子了,早已把你忘在脑后;实情就是我不是要帮你,我是要让你失望,笨蛋!
可是,这一刻,保绶忽然好想帮他找到钟察海,哪怕是一丁点她的消息也好。做兄弟的,不愿看到兄弟失望。
然,费扬古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探听钟察海的消息,急不可奈地把他丢在一旁,只围着那个准噶尔部人问个不停。
“请问你是……”
“我是准噶尔部郡王额琳臣,此次奉康熙皇帝陛下旨意,来京贺皇帝陛下万寿。”
费扬古猛拍脑袋,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钟察海极有可能随恭贺万寿的亲王郡王进京来。他抓住额琳臣郡王的手臂只想知道,“钟察海来了没有?她进京了没有?”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他的却只是一个默默的摇头。
费扬古不相信,他不相信他满心的期待只换来这样落寞的收场。他抓住额琳臣郡王的肩膀,力气大到足以将他的魂魄从躯体里赶出来。
“钟察海,她是噶尔丹和阿努夫人所生的女儿,你是不是不认识她?她长得……她长得……”费扬古从怀袖中抽出钟察海的画像比划给他看,“这是她三年前的模样,我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变大模样,可是她大概是……大概是这个……”
“我认识钟察海,她是我堂妹,她没有随我进京。”
一句话将费扬古最后一点期待从他的身体里彻底剥离。
“我父亲楚琥尔乌巴什是钟察海的叔父,我们是堂兄妹。噶尔丹汗病逝后,钟察海把残部交给我,自己则带着噶尔丹汗和阿努夫人的骨灰去了天山南北,我已经两年没见着她了。”
费扬古跌坐在圈椅内,再没缓过神来。
一直想要让费扬古彻底清醒过来的保绶目的达成,反倒不知所措起来,扶着费扬古的臂膀不住地劝慰着:“也不是完全没有钟察海的消息,至少知道她过得不错,且没有跟别的男人跑了,你还有希望,对吧?”
好吧,他承认,他不会说安慰的话,他还是闭上嘴巴好了。
出乎他的意料,费扬古竟笑了,像个孩子似的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她就在京城里,她来了。她骗得了天下,却骗不过我的感觉,我知道。”
完了,保绶心下暗叫——他……他不会真着了魔障吧?
打那儿起,费扬古每日诸事不理,就坐在聚贤楼上的雅座往下面瞧着,每每瞧见一抹与钟察海有些相似的身形,他必定急匆匆地跑下楼去相认,每每总是落得失望的下场。
如此一连数日,就连保绶都看不下去懒得管他的时候,他却在人群中见到了期待已久的身影。
是她!绝对是她!只是一眼,他再不会看错。
费扬古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跑下楼,在人群中大喊着:“钟察海——”
“嘿。”
猛地转身,他脸上的表情顿住了,站在他身后的确是他久别重逢的故人,却不是他呼唤的那一个。
“……端静?”
第八章情敌相望(1)
两杯清茶,彼此对坐,本以为今生再不会有这样的情形。没想到,他们竟也能如此平静地相视而笑。
“你……怎么进京了?”
在他送她出嫁前,她曾在康熙爷面前发下誓言,除非天崩地裂、沧海桑田,否则有生之年她绝不会再跨进京城一步,再不会见皇阿玛一面。
对他,也是一般。
他真的伤她很重吧?
他们两小无猜,却早已互相倾慕。
长于宫中的端静再未见过比他更儒雅、英气和俊朗的男子。不过十来岁,他已有一道伟岸的肩臂。
每每孝庄太皇太后邀他进宫,设宴款待,诸位格格无不偷偷打量着他,故作与他不期而遇。
她是众人中的一个,而他却只望着众人中的她。
待我们端静再大些,再大些……老祖宗便给你做主,把你许了费扬古那小子,我们端静觉着好不好啊?
太皇太后一句戏言便叫端静笑了好几年,她一直等待着自己长大点、再长大点,大到足可以做他董鄂·费扬古的福晋,直到那日他竟进了后宫,来到她的院。
请端静格格下嫁喀喇沁部郡王札什之子噶尔臧。
什么?
她不懂,她以为他是来向她提亲的,为什么却变成他替别的男人向她说亲?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一定是的,他们明明是该厮守到老的一对啊!
噶尔丹在西北勾结俄国威胁防务,主子忙于收复台湾,腾不出手来收拾噶尔丹。只得先联络漠南各族,让他们充当屏障替咱们大清先挡一阵。待两年,至多两年后,等主子收复了台湾必定把刀插进噶尔丹的胸膛。
所以,要用她,用一个十来岁女子一生的幸福去换取皇阿玛两年的光阴,大清朝两年的喘息?
不,她不干。她要嫁的是伟岸俊朗的费扬古爵爷,不是那个根本不认识的噶尔臧蛮子。
她不嫁!
我作为送亲使,亲自送你到喀喇沁部,送你到噶尔臧的身边。
他寥寥一句话断了她最后的念想儿,即使不是带她去私奔,她也渴望从他的脸上看到痛苦和惋惜。可是没有,在他的脸上,她只看到皇命大过天,大清大过她的从容与理智。
他简单一句话便让端静格格变成和硕端静公主,从此远离皇宫,前往漠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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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你,我恨皇阿玛,我恨你们!
天崩地裂、沧海桑田,老死不见——这便是她留给他和皇上的十二字箴言,能在此地再见到她,叫费扬古如何不吃惊。
“我破坏了我的誓言是不是?”
端静微笑着冲他吐了吐舌头,形状完全不似昔日养在深宫那位乖巧可人的格格模样,“此番我是跟随我男人来京城给皇阿玛贺万寿的。我男人说,反正我发下的那些誓言只有菩萨、萨满佛能听见,现在有长生天保佑我,就算我失言也没关系。”
她男人?她指的是原先她口中的蛮子噶尔臧吗?
“他待你好吗?”看着此刻神采奕奕的她,其实不需要问,他也知道答案,可他还是想从她口中得到确认。
端静歪着脑袋,想得很辛苦。
“我不知道我跟我男人的感情算不算好,我和他之间不像从前我在宫里见到的那些王爷、福晋。我印象之中夫妇之间必定是相敬如宾,在外头也是谨遵礼数,不露半点亲密的,可我和他却完全不是这样。
“高兴起来管他有多少人在场,他扛起我便进帐,不高兴起来我也会骑在他身上揪着他打,不过他总会说,‘你是清廷小女人,我不跟你计较’。你知道吗?去年他坐上了郡王位,我又恰好给他添了个小崽子。有族人便献了几个美姬讨好他,他还真敢给我收了,你猜我怎么着?
“我把那几个美姬全放到他屋里,自己却找了几个汉子围着篝火跳蒙舞。他瞧着当场就不干了,冲我一顿大吼,我也没白便宜了他,又是抓又是咬的,折腾了他满身的伤。叫他第二天见族人的时候都失了脸面,当场勒令众人再不准献什么美的丑的给他。还有还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他静静地听着,淡淡地笑着,不言不语,沉寂地分享着她这几年离开皇宫的生活,好似那也是属于他的生活。
“费扬古,没走出皇宫的时候,我不知道世间竟然这么大。我以为山只有紫禁城里的假山那么大,水就只有御花园内的湖那么大,原来天地之大出乎我的想象。能做噶尔臧的女人真的很好,虽然至今他仍是个蛮子,再怎么学也没有你一成的翩翩风度。”
“可你爱他,就像他爱你一样,对吗?”
费扬古说中了这对夫妻的根底,也说中了他们之间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