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路呻吟第18部分阅读

字数:19482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子开始柔软起来。

    他心里有点说不出的迷惘,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这越来越柔软的身子,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反而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僵硬。除了口中那延延不断的甜言蜜语,以及依旧轻柔的指尖还在树芳的沟谷之间来回地、完成任务般地滑动外,一股顿然生起的、一个无能的男人才有的耻辱感搅动着他的心。

    树芳一把推开他:“不行,真的不行——换个日子好不好?”

    86-第二十九章夜黑遭逢屋下雨3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说声“好吧。既然你实在……”

    他怅然地望着树芳。就在他看到树芳||乳|晕,隐隐约约在睡衣背后颤微微地晃动时,一种可怕的兆头涌上心头……

    树芳惊奇地看着他,看着突然变得动作迟缓的他禄,突然改变了初衷,两条手臂放到了他的两肩上,摩挲着。“现在才九点过点点哩。”

    黄权路惶惶,面对树芳,感到只有无用的男人才有的耻辱,不知是哭不知是笑地干哼了两声。

    黄权路一肚子难言之隐,不知所措地仍然看着电视,兰眳晚间新闻正在陈述着兰眳地区各县的新一届领导班子到任情况。

    女人尤其自己的妻子千万别随意碰她,否则将够你受的。黄权路恍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回头看着树芳,潮红的脸颊上挂满了等待。

    树芳厚厚的睡衣就象一层浓雾。||乳|晕在雾的另一面不断地起伏,奔腾。

    “芳,你……真的想……”

    他绝望地看着她,就好象站立于孤独的悬崖。

    “真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她从来没有今天这样有情趣,“来嘛……”

    黄权路马上感到了自己的意念与身体的互相排斥。这种排斥感使他想起,两年前他不慎跌断腿,固定在髌骨的钢钉。那是一段镌刻在潜意识中的记忆。

    他仿佛如此记忆犹新,就是这对波峰,荡漾着柔波,拉着自己的思绪后退。

    十三年半前那个夜晚,他记得,在副校长办公室粉红色的壁灯的辉映下的,正是这两冢波峰,润滑且柔软。那一段时光里,常常从笑梦中惊醒。一惊而醒,伴随着愉快和亢奋,并且由衷地涌出一两丝多次失意的突入其来的得意,象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这种幻影。

    在周而复始的愉快与沮丧的折磨中,这个幻影显得如此亲切,就象生活一样清晰且混沌。

    那时,他曾经暗暗地崇拜着这对||乳|峰,尤其是在擦过护肤霜后,那种别有风味的感觉,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近如此亲地观赏着一个女人。也正是那一次后,自己一接触成政教处副主任。]

    那一天是她丈夫死后的第六个月。她说,除了死鬼的眉心下方有一粒红痣外,黄权路跟死鬼简直就是一个模具倒出来的。事隔十三年后的今天,一切如过眼云烟,岁月不饶人呐。

    黄权路赖在沙发里,不动。他知道,大凡这种时候,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摆脱一切烦恼的苦口良方。

    突然,门铃响了三次,他清楚地听到的确是三次。他从沙发上蹦了起来,突然轻松一笑,扑向门前。打开门,不禁大惊失色:“是你?”

    树芳赶快整理了整理睡衣,褪下一脸的意兴阑珊,慢悠悠地道:“是哪个?难道是那个人把你吓得如此手足无措,三魂不着六魄?”

    一见进来的是六七年未见表妹,也颇为惊讶。

    “稀客稀客。祺鸿进屋吧。这鬼天气怪冷哩,冻着哰可不好。”

    树芳一边搓了搓潮红的脸,一边让客,一边道,“自从上次街上相见,已经六七年哰吧。兰眳这地儿咋个就像呃大,说见不着面就见不着面哰。”

    “不是兰眳地儿大,是我很少出门闲逛。”

    严祺鸿进得客厅,呵了口气,搓了搓双手。跑到电炉灶前,差不多整个身子扑到了灶上,暖和暖和了身子,开口道:“我来你们家,一呢是烤烤火,二呢跟表姐商量一些女孩家的事。”说着,瞄了瞄黄权路。

    黄权路道:“既然没得我的事,你们谈着。啊,我在这点不方便。”

    他说完,如获大赦地站起身来,拽起沙发上的风衣往身上一披,准备出去。

    “咡,黄主任,我还没得说第三嘞。”她说,“三嘞,顺便感谢感谢黄主任。”

    “你来这点一定有事。”

    “有些事向表姐讨教讨教。”严祺鸿轻笑抹面地道,“自从清荷姐离开城中心后,最亲哩亲戚也就只有树芳姐是女哩哰。女孩家哩事,不找芳姐还能找哪个?”

    “啷子事?”树芳问道。

    “女孩子家的事。”说着,杏眼一翻,瞥了瞥黄权路,像是怕男人偷走了什么隐私似的,就那么警惕地盯着他。

    他知趣地,转身准备出门。

    黄权路突然问道:“黄主任,那事是真的。要不是你提醒,我可能要遭一直蒙下去。这个游智,咋个是哪种人?我真的没有想到。啊,谢谢你哰哈。”

    谈起游智像是说起一个匆匆过客,跟自己没什么事似的。

    黄权路仔细想想,干咳了两声:“不用谢不用谢。外人咹。”

    他说过此话,可是一过脑之际,想起了上次小吃街的场景,他心底也不知怎么了,突然间倒似失落了许多。可是眼前这女孩既然说是真的,就让她自我感觉良好去:“呵呵,不是好不好,是无缘吧。”

    黄权路嘿嘿一笑,神情有些诡异。树芳觉得异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说得起劲的祺鸿,只好把一腔纳闷放在心间。

    严祺鸿鸿道:“缘份,额,对哰,缘份。我哪像黄主任呃到处都有人缘。”

    黄权路一见她提起了这么个话题,大脑在一片空白之后,又仿佛突遭一个雷劈。转脑之际,想起一件事来,于是紧了紧了拉链接缝处。

    “树芳,你跟鸿表妹谈跟鸿表妹谈。你看我是不是……”

    “是啊是啊,我和你当然是外人。”严祺鸿道,“所以我才要对你说声‘谢谢’。”

    一提起“谢谢”,她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别过黄权路后,朝着“华颜亭”直奔而去,老远老远地,的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正和一个打扮奇特的女人,朝兰眳河的上游那个幽暗的地方走去,渐渐拥入在夜幕下,游离在那片菜田田埂上,最后消逝在田陌纵横的杉木林里。她大脑悠了一下,她又说了声“谢谢”。

    他道:“你谢也谢过哰。再说你两表姐妹谈的是女孩家家的事,我再呆下去不方便。我出去逛去哰。”

    “要走你快点走。别打扰我们谈正事。”树芳看了看严祺鸿,看她一皱眉头,又一扬眉睫,接着又嘟了嘟嘴。像是一阵轻愁见过,又迎来了一片晴空。就催促着黄权路赶快离开。

    看到他转身走出门去,两表姐妹开始了一阵亲切的长谈。

    87-第三十章缘来缘去缘如风1

    看来严祺鸿的确是个急性子,三句话过后,就直奔主题:“有一双相爱的恋人,那个女孩对那个男孩爱得很深很深。突然有一天,她发现那个男孩一直在骗她,骗得很苦很苦。她发现,这个男孩居然有一个奇异的爱好。他居然爱好那一口。”

    “那一口,小鸿?”

    “就那一口。”

    “男人都那样。”树芳道,“有啷子法子?为了权利不知羞耻。”

    “你理解错哰。男人为哰权利呃做,倒有一番说场,现在芳姐晓得为啷子我要把黄主任支走,因为我们要讨论的是他不方便哩事。”

    “不是为哰权利,还会为哰啷子?”

    “这就是他与其他男人不同的地方。”

    “那是哪一口哰?”

    “这个男人居然会去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就是那个地方。”

    “兰眳的地方多得很。你究竟说哩是那个地方?”树芳再次放下毛衣。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正经男人普通不会去的地方。”

    “不正经哩男人,可去的地方也多得去哰。”

    “就是那种地方。表姐你听说过‘华颜亭’没得?”

    “哦,是那个地方呐。这个男人就更加不是男人,那个地方象呃不干净,他居然还去?可是他要是恰好路过而且不得不路过呢?”

    “他绝对是有意路过。”

    “你从哪点看出他是有意路过?”

    “我在说一个故事。故事假定他的确是有意路过。”树芳哦了一声。

    严祺鸿继续说道,“他跟那条街上的一个那种女人叽叽咕咕地谈了好一阵子,然后一起,叽叽咕咕走进了一片黑咕隆冬的林子。”

    “你是说河上游的那个杉木林?”

    “就是那片林子。现在假定他们真的就走进哰那片林子,漆黑黑一片的杉林。”

    “而后呢?”

    “然后这个女孩在林子外面茫茫然地走着,心里说不出的苦,说不出的痛,说不出的绝望,就象呃,独自徘徊在那一带寒冷、潮湿、阴冷的小道上。来回地走着想着,希望等着一个不是希望的绝望。她就象呃走着,千般的苦万般的痛亿般的无奈,寒风细雨折磨着她。她感到冷冷清清,六神无主。等呐等呐,总不见那个人从林中出来。林风呼呼地吼,心如三九的天,她什么也想等,只想等一个说法,自己为啷子连那种女人也不如……”

    “足足两个小时过去哰,就象呃地过去哰。她晓得,那个人只怕今晚是不会走出那带林子了。真的,她真的不希望这是真哩,真的不希望这是真的,然而一切就这样无情地折磨着她,越想越伤心欲绝,于是只好回头,像醉汉一样,东一步西一脚地胡乱闯,漫无目的地四处瞎逛着,不晓得天是多么的阴,光是多么地暗,风是多么的紧,雨是多么地刺骨。”

    “她只觉得心是那么地冷,脑袋是那么地冰凉,血是那么地寒,仿佛全身毛细血管越来越紧,捁得她全身都像散哰架似的。不知道又过哰多少时候,也不晓得老天咋个还要如此折磨一个……绝望的女孩,她来到河流稍微明亮的地方,孤独地站在河边,悲哀地,是的,她悲哀地站在河边。”

    “她站在河边,让河风洗净那些陈旧哰哩过去,想让那些陈旧岁月添平今晚的不幸遭遇,忘掉今晚的绝望,从绝望中重新站起来,重新获得新鲜的生活记忆。”

    “可是可是,在她心绪渐渐平静的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她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侮辱,一种重来没有受到过的耻辱感,从那一刻产生起,就深深埋藏地她的心底。这番羞辱,甚至远远大过了那个人对她的欺骗,是的,就是欺骗。欺骗事小,名节是大,表姐你说是吧?”

    树芳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诉说。

    “那个人,不,是另一个人突然走到哰河边,看到这个伤心欲绝的女孩,不仅不同情,而且还变本加厉……”

    严祺鸿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双肩突然不停地耸动,鼻息渐渐粗重,双目泪光莹莹……终于忍不住,扑倒在树芳那瘦弱的肩膀上,哭得如波涛般汹涌,如林风般凄厉,如进鬼谷般惊悚。

    树芳拍着她的双肩,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长的秀发,仿佛正在用自己的伤痛去抚平面前这个女孩的绝望,同时也让自己内心的阵痛在富有节律的双肩运动中,渐渐得到短暂的慰藉。

    她心里不禁暗暗悲鸣:我俩表姐妹咋就这般命苦,居然天下最糟糕的男人尽都让我们给碰上了。想着想,自己也流起了泪水,双肩微微地也抽搐起来。

    祺鸿如泣如诉地缓缓道:“表姐,你说这个女孩该咋办才好?”

    “作为你的一个表姐,说实话,这种情况应该咋个办,我觉得……”

    树芳沉吟再三,她心里虽然对黄权路又怨又气,但是终究不愿说出有伤这个女孩的话,琢磨了又琢磨,就像还原打破一个理想或者传说一样,抑或还原一个破碎的旧梦。

    “我觉得嘛,还是弄清楚情况,再说。这世界有些事情你即使看见哰也未必是真的,更何况你虽然看到哰但,却隔得那么远,如此的距离足以模糊本来就被心情模糊哰的现象。你说呢,经过再次印证,如果真是真的,再说……啊……再说……”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也似乎模糊得自己也难以听清。

    “这个男人不是一次,而是一而再,只差再而三哰。你说叫人生不生气?”

    “居然不止一次?”

    “这个女孩亲眼见到哩就有两次,而且听说的与一次见到哩大致可以算作一次。”

    “这样啊……”

    她俩正在谈话之间,只听门再次响动。黄权路一进门,又朝外面说:“请进请进,这就是我哩家。”

    一个人走进客厅,严祺鸿一见来人双颊羞红,眼带喜悦。

    “哥。”

    那人一见她就说:“小妹,我找得你好苦。再咋个说,你也得给我个准信呐,可是日子一挨将近二十天过去哰,你晓得我有好急不?”

    88-第三十章缘来缘去缘如风2

    树芳一听这人说完话,诧异得双眼圆睁,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祺鸿,只见祺鸿面带粉红,眼里欲说还羞不由心下有些气愤:“这小蹄子,啷子意思?要移情哰,却到我这儿来找理由。而且理由编得象呃一套一套哩,还真像。”

    黄权路一边给来人让坐,一边为树芳介绍:“这就是我家那位。树芳,这就是祺鸿的那位的顶头上司曾团长。”

    “哦……曾团长呐,进来吧,进来坐。”

    树芳把一个“哦”字拖得比她背后说的话还要长,长得让人心底直发毛。祺鸿不禁抬起头瞟了瞟,面前这个突然有些言行异常的表姐,然后又低下头,拿起树芳还未完成的毛衣,看了看道:“表姐,你手艺太了不起哰。教我打好不好?”

    树芳走进寝室,一会儿工夫,找出了一本毛衣编织的书刊,递给祺鸿道:“来,这种针法书中有,还有其他更好看的。你拿回去自家选。祺鸿,你可别说你居然不会编毛衣吧?”

    “哪里哪里……”祺鸿一边接过书,看了看树素眼飘不满,一边答道。接着又瞥了曾团长一眼,刚平静下来的面色又飞上两朵云彩。“哥,还记得我哩承诺不?”

    曾团长愣了愣,似乎早已忘却了究竟是什么事。问道:“啷子事?”

    祺鸿等了一会,见他的确是忘了,又拿起沙发上的毛衣在自己胸前比了比:“表姐,这是给小明打的吧?”曾团长一见她这副神情,似乎想起了探病的那个晚上的事来,爽朗地笑了两声:“你也是,还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哩事。”

    “哪个说是陈芝麻烂谷子哩事?我是认真哩。”她此话一出,觉得在表姐家说这话实在不是地方,不由得对自己如此言行也暗自吃惊,只好讷讷地道,“就象呃办哰哈。”

    黄权路暧昧地看了看这两人,然后又转头微笑地看了看树芳,笑容里有些戏虐的成份。树芳会过他的意思,有点气馁地低下了头,轻轻叹了一声。

    “这二十多天你去哪点哰?”

    “我……”祺鸿看着曾团长焦急的样子,心底怯喜。嘻嘻地笑了起来,“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

    “到底去哰哪里?”曾团长越发地急了起来,“你晓得不,那事再不答应就要过期哰哈。”

    祺鸿似乎突然想起了的确有那么回事,又再次一笑而过:“哦,那事啊。我觉得已经没有多大关系哰。虽然我也晓得哥为了这事,没有少操心,但是我觉得意义已经不那么重要哰。”

    曾团长一听她如此说来,又是一阵大急。他着急绝不是因为自己费了多大力得有回报,更不因为自己想从此事中获得什么意外的惊喜,而是武导演屡屡提起游智的事,他不想看到兰眳最有希望的演员就此了断了一生。

    游智与其他人是绝对不同的,而与他有着很多相同点。最大的一点就是太过于痴情。有时他也反复思虑,痴情到底是不是好事。但是这个问题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得出什么像样的答案。并且他也想证明,痴情是好事,大大的好事。所以为了这,他一直努力着,竭力证明着人间自有真情在,只要有真情,世间的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正如自己一直期望着前妻会突然回来一般。

    尽管他知道这也许只是个梦,但是活在梦里,能让人年轻。他的心一直年轻着,他坚信这一点。而正是这一点,一直支撑着他走到现在,并在这个梦中描绘着幻想的现实,并沉迷于其中。

    “小妹啊小妹,有的事可能不象你想象的那么浪漫,它可不是你说想干就干,说不想干就不干了哩。走吧,出去说,在人家扯这些事有点影响和谐的大好环境,出去慢慢说,才能把理说清说透说全。”

    祺鸿一见陆团长真的有些焦躁起来,也觉得再在表姐家磨忱下去,也有点不雅观,再说有些事,两个人正好合适,多一个人说了也嫌别扭。于是拿起放在电烤灶上的手机说声:“走就走。”

    然后与树芳夫妇道了声别,就朝厅门径直缓缓走去。临出门前,乜了黄权路一眼,一乜里轻泻着几分感激。

    黄权路一见她这般表情,心底又自确信了几分。不过看着曾团长那无动于衷的神态,反倒有些失望。但是略一思索,心中倒似笑开了花。

    曾团长望着他奇异的表情,略一沉吟,而后尴尬地连声道:“打扰哰打扰哰,啊,打扰哰……”也跟着祺鸿走了出去。

    看着他俩走远,黄权路开口道:“芳啊,咋个些,我说咋个些?你的那个柏拉图的爱情破灭了吧?”

    树芳又是长长地唉了一声:“这个世界咋个变成这个样子哰?”说完径直朝卧室门走去。“睡觉睡觉,明天还有费力不讨好哩课嘞。周一到周日没得一个安静的天,烦死人哰,今天尤其烦死人哰……”

    黄权路哈哈哈大笑三声,接着又“唔嚯嚯”地枭笑了几声。心头畅快之极。他实在是畅快已极,他心底为自己与树芳的爱情之辩,柏拉图之争的大获全胜而暗自狂喜。看到树芳自去睡觉,他开心地打开了已有三年未碰过电视,搜索起电视来,口里清唱着《打鱼杀家》中的一段,眼睛突然在戏曲频道时段停了下来。

    卧室里传来了树芳的声音:“神经病,吵死人哰。你还要不要人睡哰……”

    黄权路没有理会树芳的埋怨,独自坐在沙发里,搜索到戏曲频道,看起了京剧。一一阵二黄倒流再接着一曲西皮流水过后,一缕复杂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

    树芳突然冲出寝室,拽住他的衣衫,直往寝室里扯:“走走——走嘛……”

    树芳的声音与动作相反相成,他突然又跌入了尴尬的氤氲。

    这时,客厅门又再次狂烈地响起。

    树芳狂哮:“还让人闲不?半夜三更哩,招魂呐——”

    她气冲冲扑入自己卧室,把一扇卧室门摔得“呯呯”响。

    黄权路打开客厅门,嘿嘿一笑:“你咋个弄成呃个样?”

    89-第三十章缘来缘去缘如风3

    卢征程满头大汗,顾不着喘气,就把他往门外拖。这,让他感到奇怪。

    居然一把把他拽出了家门;不容分说,就直往楼下扯。最怪的是,多言的卢征程竟是没有多余的话。

    现在他很想听听卢征程的说道,聊以解闷。可是眼前这个多话的人,似乎没有给他解闷的机会,二话没有说,拽着他就走。

    没有说一个字,甚至连鼻音都没有啍半个。

    直到到了楼下,一边往前奔,一边回头反复着两个字:“快点,快点。”

    “啷子事?”

    “要命的事。快走——”

    一听要命的事。他也来不及细想:“也得等我穿件衣服,咯是?”

    “穿啷子衣服。快点。冷不死你。”

    他觉得大异寻常的卢征程突然大异寻常起来,一定会带来大异寻常的大事。既说要命,就绝对不会是小事。但是什么大事,却一时无从得知。九分尴尬在一瞬的催促之后,浅浅地挠上了三分的焦急。

    一入实地,卢征程一个劲儿往老办公楼赶。

    黄权路一停,一顿,一思,一虑。

    卢征程又重复着那两个字。那两个字似乎揪了心似的,点缀起他烦乱的心思。

    “到底啷子事?”他一边追问,一边紧步跟上。

    卢征程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而且,现在已经开始了小跑。这是一种只有在雪地里才会有的碎步小跑。他想,要是没有这厚厚的积雪——半尺来高的雪地,前面这个人一定会飞奔的。

    眼前这个人碎步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槽,虽不很深,却拉出了黄权路内心的颤栗。这种战栗毫无由来,却又似已经潜伏了许久,在黄权路脑中拉出了长长的血迹。此时,他脑海中恐慌出一溜长长的殷红,涌出眼框般,在眼角颤抖着。

    在王群的引领下,扑到了校长室。

    校长室内,临桌处的地上,粉红色的碎片撒落出零星点点,在刚换上的白炽灯的白光下,发出幽幽的光。地上狼藉一片,黄权路眼中的那道殷红越发地清晰起来,心底的浪花在一潮又一潮的狂浪之后,掀起了无端的惊悸。

    他的心底颤微微的。收回目光,错愕地看着纪文。

    纪文跌坐在靠椅中,蜷缩着身子,双目无光。寂寂地看着他对面的那个书柜:“完哰,死鬼,完哰……”

    她眼角赫然泪痕如溪,浅浅地流下一带惊虑。

    他走出校长办公室,来到办公室。

    卢征程正在望着窗外。

    窗外的桂花早已落尽,枯枝在寒风发出嘶鸣。远处的街灯偶尔撒来一阵清寒,在桂枝间一晃。消失。一晃。消失。震颤,平静。

    他看着卢征程,终于理解了王群一路的举动,原来竟是这般的结果。不由悲叹了一声,也看着窗外那光斑乍现的桂枝,在寒风中鼓荡着莫名的寒意。

    “小卢,出去买个粉红色的灯泡来。”

    “有用吗?”

    “说不准。或许……试试看吧。”他一边从上衣口袋中掏出钱包,一边道。

    卢征程接过钱,朝外走。走到门边,转身,疑惑地看着他。当看到他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才朝楼梯口迟疑地走去。下到第三阶台阶,转身走了两阶,终于还是转身朝楼下走。卢征程的脚步突然飞奔起来,一边狂呼着:“完了完了——”声音有些鸡妈鬼叫,魅泣魑嚎。

    “唉,完了。当过去成为过去,现在,在明天来临之际,也将成为另一个时空。在时空的交接点,隐得最深的,却原来是最明显的。”

    卢征程说完,缓慢地走入过道。

    一阵缓慢的脚步之后,又是一阵轻叹。

    这轻叹自然是黄权路发出的。他发出这声近乎哀鸣的声音后,又仿佛看到另一个希望。一个健全的哦不——一群健全的灵魂正在悄悄地来到窗前,忽悠忽悠地洒着冷热交加的微光。

    他走出办公室,在过道里来回地走着。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从一楼的楼梯口传来。他朝楼梯口奔去。

    卢征程出现在过道上,然后奔向校长室。

    校长室内粉红的灯光,点燃了粉红的希望。只听名言纪文的声音传了出来:“快去通知其他的领导,前来开会。”

    卢征程奔出校长室,赶回办公室。进门,转头。凄然一笑。

    过道上,一带寒光扫过。

    再次换上粉红色的灯后,这灯就再没有关过。纪文说,还是粉红粉红的好,竟然让人心静下来,而不至于过于绝望。

    她说,她忆起了到民族中学近十五年的经历,像梦一般,点点滴滴的苦累积起来,竟然成了七年多的心惊胆战。每当进入办公室,就会有这种感受。而今晚尤其如此。于是又发感慨地想起了一首词。

    她说贺铸的《天香》就是自己此时此刻的内心写照。

    “暮归、横林、夕阳、远山,沉钟一切都那么地遥远而空明,想来气象一定辽阔吧,”说着说着,她居然吟出了自己此身唯一的一首绝唱:

    “落照恸沉钟,冬霭掩寒蝉;

    横岭遥相招,征程远山残。”

    黄权路暗道,此时她的心境幻化成的诗句,不正是贺铸这首词的最好注解吗?想罢,他不由得咏出了贺铸的此词的最后两句。

    “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

    “好一句‘好伴云来,还将梦云’,唉,现在不正是‘还将梦去’吗?梦已去,念难留。白发绕,秋水流。但揽一片丹心在心头。恨悠悠,梦幽幽,半山平林,一腔血泪,无倾诉处。”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谩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秦楼梦成蹉跎,一枕秋瑟,满岭离索。”纪文道,“唉,梦尽处,岚深缚。”

    他见她渐渐心绪平缓下来,心里一喜,随即又陷入深深的游离中。

    看着她满目荫翳,锐气也被些今晚的突发事件折腾得荡然无存,脑中缓缓爬过一丝茫然,倒把自己刚刚吟诵贺铸的词激发出的那点残存的哀怨,生拉活拽进另一片茫然中。渐渐地,流出一带空白地。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心依稀生出了许多青苔,缠绕着,蔓延着,伸出窗外,茁壮地钻向远方。远处的天边,青蓝青蓝的一片,那一片青蓝间,点缀着些若隐若现的晕红,很渺茫很渺茫地挂着。

    就那么挂着,空落落的,里面泛起无边的晕黄。在那一带晕黄里,嵌着些许空茫,还以黄权路畅望。

    她听到了他的叹息声,这是一个深沉的叹息。她很容易分辨出来。这个叹息声里,似乎还有几丝希望,这,她也能听出来。

    在这低吟的叹息声中,她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心灵的悸动,在一刹那又一个刹那之后,凝结着浓重的寒意之后的温凉。

    他突然吟起了一道诗,她知道,这首诗绝不是背的:

    “梦后初晴霜满地,帘前酒醒燕单飞;

    天涯路断还复生,寒撵东风夜才坠。”

    吟罢,他依稀看到了她凄然的笑。在这一笑的凄然里,他感受到一种浓雾之后的轻盈,摇曳在腮边,在粉红色的灯光下,飘渺不定。

    “无心再续笙歌梦,重门暂掩惧啼鹃。”

    她看着他,轻笑出额前的一带残红,在那张惨然的脸上,他仿佛又看到了些希望。这希望很遥远,却又似很近。

    90-第三十一章呻吟尽处皆落寞1

    民族中学的各阶层领导的陆续到来,让他俩从一阵氤氲中走了出来。他俩互视一眼,心领神会。

    与会人员嘿嘿地笑了笑,依次坐定身形,等待着将到来的其他领导。

    会议出乎意料地短,在一片粉红色的灯光闪烁之间,穿梭着一番轻声的分派任务后,倒似走到了尽头。

    楚云飞副校长在一阵惶惑后,最终接下了任务:明天向家长们做一个交待。

    纪文交待此事时,有点像交待后事一般。交待完毕,无神的眸子里,散出苦楚和落寞。轻叹一声之后,凝望着张权禄。很久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又一阵轻叹,自然是与会领导发出的。目光所指处,正是黄权路的座位处。

    楚云飞道:“纪校,你也应该出去放松放松心情。你觉得如何?”

    除了黄权路之外。其他领导都随声附和。

    “这是你们的主意?”

    众领导惶惑地看着楚原,不明白他的意思。楚云飞嚯嚯一笑,不可置否地看着纪文:“纪校,你觉得呢?”

    “那学校这摊子事,哪个来管?”

    梁青娅淡淡地道:“自然是哪个出的好主意,哪个来管噻。”

    众口皆曰“对头。再说楚校主管学生这档子事,自然是名至实归哩哰。”

    “黄主任也够累的了,要不要……”

    “不行。”纪文从一片沉落中走出来,似乎意识到什么,断然道,“不过可以放他几天假,大家认为咋样?”

    众人一致赞成。都说,学生的事原是政教处的事,应该由楚校带领政教处的相关领导,把这事落实了。

    黄主任最近劳苦功高,而办公室的事又井然有序,而且近来忙里忙外的,也够累了,理应调整调整身体,好继续以后的革命工作。

    又是一阵议论,最终决定,放黄权路七天假。张权禄争执不过,只好认领了这个漫长的假期。有些无奈,却又不愿拂了大众的决议。再说,离寒假已经不足十五天,学生们已经渐次地进入了复习阶段,于是点头应承了下来。

    楚云飞叫来卢征程,问起纪文想去的地方。她说就订到省城长陆市吧,去那儿反映反映目前民中的情况。然后,楚云飞让卢征程去订火车票。

    这事卢征程可是行家。订票的事一直是他办理。与各类车站的人打交道久了,自是轻车熟路。当晚就把车票的事敲定了,只等明天到火车站取票上车。

    “纪校,票的事,已经讲妥哰。”

    卢征程把此事到会议室一报告,临走之际,眼角拧着一丝诡秘的笑意。

    这笑意一闪即逝。

    一众人等又对卢征程的办事能力大加赞赏后,又进入到会议的第二项:落实明天接待家长的事宜,并委派楚原作为学校代表,前往市政府和市教育局汇报具体情况。

    分派完毕,领导们离开会议室。

    楚云飞等人去楼空时,向纪文打了招呼。叫她一路小心,注意身体之类的。也走出会议室。

    刚出门,转头看了看室内余下的两人,眼飘粉红色的轻笑。

    室内只剩下了纪文与黄权路。

    办公楼内,声音渐渐散尽。黄权路转身,看着纪文:“没事吧,文姐?”

    她惨然一笑。一笑过后,摆了摆双手,全身突然轻松下来。又四处打量了一下小会议室,接着快步走进校长办公室。四下里,注目,扫视,轻喟,叹息。哈哈大笑。

    “一切都已结束,还会有将来吗?没有哰,不会再有哰。”

    “文姐,日子还长着呢。”

    “你的日子还长,权弟,所以你没有必要跟我前去。”

    黄权路莫名地看着她。她有些发福的身体突然间有些单薄起来。他觉得她有些可怜了。

    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你可怜我?权弟,我后悔呐。”

    “有些事,当后悔时,已经晚哰。既然晚哰,何必后悔?”

    “你说得也对。后悔有啷子用,哈哈,还有啷子用?既然没用,可是,我还是后悔。”

    她在办公室里呆了一夜。

    2

    第三天,雪漫城廓雾罩野,南眳的雪丰腴地铺满了大街小巷。

    火车站,送别人依依,笼罩雪原里。

    黄权路目送火车远去,兀地,抛却了昨天那一捋浓愁,拽来了几丝迷茫。

    他注意到,铁轨轧过后,留下了三带积雪,弥漫到车轨的尽头。

    在更远的山峦与山峦之间,积雪已经很厚了。他仿佛看到压在树巅的雪,正在滑落,没入地上的雪原里。卷入另一个迷团,轻轻了蜷伏下来。

    突然肩膀先是被轻轻地拍了一下,他恍然没有感觉。接着又是重重地两下,他总算从那远处的那带景致里走了出来,轻轻叹了口气。

    他慢慢转身,看着来人。

    “是你?”

    “没想到黄主任脑子也有跑马的时候啊。”言语里透着四分调侃,眉头锁着浓愁。

    “我这哪里是脑子跑马,分明是落墨哰嘞。”

    他迷茫一笑。又低头看了看那三道雪迹,长长地,迷失在轨道的尽头。

    “落墨?这倒让我感到那么点意外哰。”

    黄权路仍然看着那三带雪迹:“这场雪真大,迷迷漫漫铺尽了曲折的轨迹,像是把人拽进一条不归的小道。”

    “黄主任如此说来,倒似被啷子事弄掉了魂似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插科打诨的人。可是他觉得这人的话实在不好笑。一点也好笑。

    来人自然看到,黄权路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可笑了。除了让人觉得滑稽外,其实毫无可笑之处。不觉有些尴尬,于是放低目光,落在张权禄的肩头,嘿嘿笑了两声。这嘿嘿声中,有六分轻松,勾连着四分的不安。这人接着空发了两声感慨子曰女云的感慨。

    听了眼前这人的话,黄权路反倒觉得格外的孤单了。

    “曾团,来火车站,一定是送一个人。”

    这一问,倒勾起了曾自清的隐秘似的。黄权路显然看到了他的不乐意。

    “送啷子人喽,我是来迎接一份希望,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