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相信你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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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未阖眼,再加上从昨天下午之后便滴水未进,她有种虚弱无力的感觉,但是即使如此,她还是要走,因为或许他也跟她一样一夜未阖眼,等待的就是她的离开。

    他不想再见到她了。

    自嘲的笑容又再次浮上她嘴边,她拖起行李走出这间她住了十天下到的家门,反身将门上锁再将钥匙丢进信箱中后,拖着行李踽踽地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天还没有亮……

    借酒浇愁了一整夜,麦峪衡最后是醉倒在酒吧边的小旅馆内,一觉便睡到日正当中。

    他头痛欲裂地醒来,扶着头呆坐在床上,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自己怎会在这个地方?

    骤然之间,记忆有如毒蛇猛兽般迅速地朝他侵袭而来,他浑身僵硬、惊魂未定地在一瞬间猛然跳下床,无视头痛欲裂的感受,迅速地夺门而出。

    他的车子仍停在酒吧旁的停车场内,车钥匙仍安全地放在他外套口袋内,但是他最想要、最冀望仍能待在原地的,不是车子也不是车钥匙,而是她。

    她此刻应该还在家中吧?她不会一声不响就这样离开吧?

    他们的分手太过匆促也太过突然,他昨晚完全是因为震惊过度与伤心过度,才会答应她的要求放她自由,但是她应该知道他是绝对不可能就这样放弃她的。

    他爱她,除了她之外,他肯定自己这辈子不可能会再爱别的女人了。

    这种说法或许会令许多人嗤之以鼻,但是他了解自己,如果他真是那么容易动心的男人,这些年来他身边的人不会一直是她,因为在演艺界里什么样的诱惑、什么样的美女没有?但他却始终没有心动过,一点都没有。

    他从没想过自己为何会如此钟爱她一人,只知道爱她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天生注定了他们俩就该属于对方一样。

    可是她却跟他说,她移情别恋地爱上了别的男人?

    她说和米歇尔在一起,他会比较快乐。

    她说继续和她在一起,他不会快乐。

    她说她从没想过要伤害他,还为此落泪哭泣。

    她还说他可以不相信她移情别恋,但是他若再继续和她在一起,只会痛苦,无止境的痛苦。

    现在回想起来他才发现,她所说的这些话,几乎全绕在他的快乐与痛苦上头,而不是她的。如果她真的移情别恋地爱上了别的男人,她又何必管他快乐或痛苦?

    爱情是自私的,他不相信一个已经变心的女人会去关心被自己抛弃的男人,除非她仍爱着他。

    他愈想愈有可能,也愈想愈惊恐惶惑。

    如果她还爱他的话,为什么坚持要与他分手,甚至于不惜撒谎抹黑自己,也要求他放她自由?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非离开他不可?

    离开?

    该死的,如果她的一切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要离开他--不管为了什么原因--那么他还能冀望她现在仍在家里尚未离开吗?

    惊恐、担心、震惊在同一时间紧紧地掐住他喉咙,让他呼吸困难。

    她不能走,在他将一切问题厘清弄懂之前不能走。

    心随意动,他瞬间紧踩油门,车子立刻在马路上狂飙了起来,并在他所能办到的最短时间内回到家里。

    推开大门,家中客厅内一片静谧,他不敢多想立刻朝卧室的方向冲了过去。

    第八章

    房门被麦峪衡用力地推开,「砰」一声重重地撞上门板后的墙面,似乎连房子都因此而震颤了一下,但却吸引不了他一丝丝的注意力。

    门一推开,他便倏然有如掉入地底十八层的冰窖里,全身血液冻结成冰。

    房里没有人,不仅没有人,连原先放在梳妆台上、衣架上、椅背上,所有她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她走了!

    几乎是立刻的,他像疯了似地转身又再度往门外冲了出去,却差点撞上前来找他的周全。

    「ars,你真的在家?那为什么都不接电话?」见到他的周全惊喜兼讶然地叫道。

    他只是来这里碰碰运气的,没想到真让他给碰到了。

    他找了他一整个上午,整个录音室的人也都在等他去录音,却始终等不到他也找不到他,害他这个经纪人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还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哩。

    麦峪衡没理他,不发一语地将挡路的他推开,又继续往外奔去。

    「喂,等一下。」

    周全呆愕了一下,急忙追上前叫道,同时在他坐上车之前将他给拦了下来。

    「你要去哪儿?发生了什么事?」他现在才发现他的脸色有多难看。

    「小璞走了,我要去找她,你让开!」他再次动手推他。

    「等一下,你说走了是什意思,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你要去哪里找她?」周全呆愕两秒,立刻蹙眉问道。

    但就这两秒,麦峪衡已迅速地坐进车内驾驶座上,并发动引擎。

    周全在惊愕他动作快速之余,反射动作也不慢,立刻整个人巴在他车门上不让他关门,以免他油门一踩,咻一声又跑得不见踪影。

    录音室里还有一票工作人员在等着他去录音耶,他说什么也不准他再搞失踪。

    「你要去哪里找她,我帮你去找。你得到录音室去,大家都在那里等你。」他在他转头瞪向他的同时,迅速地对他说。

    「走开,我要去找她。」麦峪衡对他说的话完全置若罔闻。

    「ars,你冷静一点。别忘了你的身分,别忘了你到这里来的目的,冷静地想一下你这些年来这么努力拚命是为了什么?难道你真要让这一切功亏一篑吗?」周全冷静而严肃地对他说。

    「我要去找她。」麦峪衡丝毫不为所动地盯着他。

    「ars!」

    「我要去找她。」他再次坚持地说。

    周全瞬间皱紧眉头,觉得头痛不已。

    「ars,你要想清楚一点,你现在在这里只是一个刚刚要起步的新人,并不像在台湾时是个大明星,人人都得以你为马首。如果你现在就要大牌的话,说不定你的国际巨星梦就到此为止了。」

    「我不在乎。让开,我要关车门。」他像疯了似的,不顾一切地对他咆哮。

    「你不在乎,但是我们在乎。」周全也发火了,他朝他大声怒吼。「这些年来努力的人不只有你而已,为了你的梦想,我们大家都很努力,尤其是池璞,你也要毁了她对你的期待和努力吗?」

    麦峪衡倏然一僵。

    见他终于有所反应,周全再接再厉地劝服他。

    「你去录音室,我帮你去找她。」他认真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俩为什么会吵架,但是你不觉得由我去找她、带她回来的机率,会比你这个当事人更大一些吗?我对天发誓,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她,并且在你录完今天这一首歌之前,将她平平安安地带回到你面前。告诉我,你打算要去哪里找她?我帮你去找。」

    麦峪衡挣扎地看着他,知道他所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但是即使如此,他也不可能有心情到录音室去录歌。

    也许由周全先赶赴机场拦人,等他跑趟录音室告假之后再赶过去,会是最好的办法。否则继续与他僵持在这里,也只有浪费时间而已。

    「好,我去录音室,你帮我去找她。」他终于点头说,「我想她应该在机场,找到她之后你立刻给我电话,跟我联络。」

    「我知道了。」周全松了一口气后,慎重地对他点头。

    他转身走向停车处,却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麦峪衡。

    「ars,你保证你会去录音室?」他仍觉得有些不放心。

    「十分钟之后,你可以打电话去确认。」麦峪衡丢下这句话之后,车子随即像火箭般喷射而去,转眼间即消失在路的尽处。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他应该就可以放心了吧,因为ars在工作上向来是不会撒谎的。

    深吸一口气,周全再度看向他离去的方向一眼,然后坐上车发动引擎,朝与他反方向的机场直驶而去。

    离开家门时,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池璞一路拖着行李往前走,没有目的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一直走下去到底要去哪里。

    分手和离开虽是她近来最常想的两件事,但是她从没想过它们会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突然,以至于她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美国纽约绝不可能会是她的落脚之地,因为在这里她既没劳保也没健保,光是医药费就足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所以她知道自己是绝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

    那么她该去哪儿呢?

    回台湾吧,她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只是让她惴惴不安、犹豫不决的是,回台湾之后呢?她又该何去何从?

    她不能回家,也不能回到与峪衡同居的处所,因为倘若回这两处地方,她的离开便会变成毫无意义的多此一举。因为很快的,她不可告人的秘密就会被人发现,而他也会很快地重回她身边,然后放弃一切地陪她饱受痛苦与心痛的煎熬。

    她就是不要他这样,才会选择离开的。

    回台湾之后,她究竟该去哪里呢?

    池璞呆坐在机场大厅里,脑袋与脸上表情都是一片茫然,连自己连续错过了好几班飞往台湾的飞机后补的机会都不知道,直到周全眼尖地找到混杂在人群之中神色恍惚的她。

    「池璞!」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池璞从恍神中醒来,反射性地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可终于让我找到妳了!」周全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周……大哥?」

    她眨了眨眼,愕然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而且听他的话,他似乎还是特地跑来找她的。

    为什么?他找她有什么事?

    或者……

    她该问,找她的人是他吗?

    还是那个让她不敢奢望能够再见到一面的爱人。

    他不是不想再见到她吗?

    「幸好妳还没上飞机,真是老天保佑。」周全以一副感激涕泣的夸张表情说,随即便伸手拖起她身边的行李道:「走,跟我走。」

    「去哪?」她一脸茫然地问。

    「当然是回ars的身边喽。」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池璞的神智似乎在这一刻才完全清醒过来,她一把抢回自己的行李,坚定不移地拒绝,「不,我不回去。」

    周全倏然紧紧地蹙起眉头。

    「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妳应该知道,妳这一走,对ars未来的影响有多大?」他语带严厉地说,「妳知道他早上没有去录音室吗?妳知道若不是我及时拦截到他,并且以我一定会将妳带回他身边做为条件交换,他根本就不打算去录音室,也不在乎这么做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吗?

    「妳应该是最了解他这些年来付出了多少努力的人,妳狠心眼睁睁地看他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之后,却因妳的关系而功败垂成吗?妳忍心吗?」他责怪她。

    池璞的心揪痛、胃痉挛,痛苦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她狠心吗?

    她就是不狠心,所以才会选择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离开他。她也是不得已的啊,有谁了解她的痛、她的苦?

    她的心有如刀割呀!

    「对不起,我要入关了。」她拉着行李转身要走,但行李却被他一把拉住,拖着她停下步伐。

    「妳不能走,我已经答应ars一定会把妳带回去。」周全坚定地盯着她说。

    池璞觉得自己再不快走,就要哭出来了。

    「周大哥,我拜托你让我走好不好?就当作我已经坐上飞机,你没有找到我好不好?」她哑声地开口哀求。

    「不行。」

    「我求求你。」

    「我也求妳不要在这时候和ars闹别扭行不行?妳应该知道现在是ars进军国际的关键时刻,成败全系在这段时间。算周大哥求妳,要和他吵架也等他这张唱片制作完成之后,你们再吵好不好?」卸下强势的面容,他换上乞求的神色,看着她求道。

    池璞再也忍不住地淌下泪水。

    「对不起,我不行,我真的不行。」她低下头,哽咽地说。

    「为什么不行?」

    「求你不要问、不要问。」

    「池璞……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的样子很不对劲,周全望着她犹豫地开口问。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

    池璞拚命地克制住自己的泪水,对他摇头。

    「我该走了。」她说。

    「可是……」周全还想说什么,却在接触到她那双溢满痛苦的双眼时,声音顿时化于无形,拖住她行李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开来。

    池璞感激地对他扯出一抹牵强的微笑,拖着行李再度迈开步伐。

    「站住!」

    似乎像是从空中疾鞭而来的熟悉嗓音,让池璞倏然浑身一僵,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ars。」在她身后的周全忽然惊叫出声。「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答应我会去录音室录音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真的是他?她没有听错。

    可是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们已经协议分手了不是吗?

    不,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离开他是她誓在必行的唯一一条路,所以走吧,就当作她什么都没听见好了。

    她再度迈开步伐往前走,手肘却在下一瞬间被一股蛮力猛然扯住,整个人被拉停了下来。

    「我叫妳站住,妳没听见吗?」麦峪衡板着俊脸,语气严苛而简短地朝她进声吼道。

    他到这里来是为了带她回去,而不是要来和她吵架的。但是听见她与周全的对话,感受她离意甚坚,却始终不肯说明理由时,他的怒气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扬了起来。

    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讨厌被人蒙在鼓里的感受,尤其是被她所蒙骗。

    「跟我回家。」他沉声命令。他们有必要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

    「我们已经分手了。」她筑起防护墙,面无表情地对他说。

    闻言,一旁的周全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他没听错吧?分手?!

    他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可能会走到分手这个地步呢?是他恍神听错了吧?

    「我后悔了,所以妳现在还是我的女朋友。跟我回家!」他霸道地拉着她往机场大厅出口的方向走。

    「放开我,你不可以这样!」防护墙瞬间龟裂,池璞慌乱地挣扎。

    麦峪衡没理她,径自拉着她走。

    「放手!」池璞突然使尽全身气力将他甩开。「既然都已经分手了,就请你像个男人,不要再对我纠缠不休。」她几近歇斯底里地朝他咆哮。

    麦峪衡转头若有所思地紧盯着她,不发一语。

    池璞被他锐利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而一直绷紧在她体内的冷静就像一条弹性疲乏的橡皮筋一样,轻轻地一施压即绷断。

    突然之间,她再也忍不住地抛下手上的行李箱,改以双手捉紧斜背在身上的背包,转身狂奔了起来。

    她不能留下来,她一定要离开他。

    风在耳边呼啸,人影幢幢在眼前快速飞掠而过。她拚命地往前跑,感觉胸口剧烈起伏着,空气却好像完全进入不了她的肺部一样,好难受。

    她甩开他没?

    她才这么想,一股蛮力却突然缠上她斜背在肩上的背包,转眼间便要将她整个人扯停了下来。

    啪!

    一个突兀断裂声忽然响起,在她惊觉到是自己的背包背带在承受不了两方剧烈的拉力而绷断时,喀喀喀,装在她背包里的一堆药罐子已随背包的摔落而掉到地板上,哩哩哩地发出药粒随药瓶在地板上滚动的独特响声。

    池璞浑身一僵,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全部冻结成冰。

    麦峪衡愣了一下,弯腰拾起滚到他脚边的一瓶药罐子,在看她一眼后,这才低下头来研究手中的药罐子。

    这是什么药?为什么她袋子里有这么多药罐,而他却不知道她有在服用胃药以外的药品?

    「还我!」

    池璞乍然惊醒,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他,想夺走他手上的药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麦峪衡虽然不是医科毕业,看得懂药罐上密密麻麻的医药专有名词,但是有一个字他是绝对不会错认的,那就是cancer--癌症。

    他浑身震颤,在侧身避开倏然扑向他企图夺走他手上药罐的她后,猛然伸手扣住她纤细的肩膀,再面无血色地低下头看她。

    他将握在另外一只手上的药罐拿到她面前,严厉而颤抖地冲口而出--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妳袋子里会有治疗癌症的药,为什么?」

    当癌症两个字从麦峪衡口中脱口而出时,池璞就知道自己的大势已去,她的秘密终于被他发现了。

    她浑身僵硬地直立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似乎在一瞬间同时都停了下来,四周吵杂的声音也不知为何突然离她远去,留下一片静谧的感受,让她顿觉轻松无比。

    她是否到了天堂?

    「小璞!」

    她突然直线滑落的身体,让麦峪衡发出惊恐的呼喊,他迅速地接住她滑落的身体,先将她拥进怀里,再拦腰抱起,连一秒钟的时间都没有浪费,即拔腿迅速地往出口的方向移动。

    「ars你要去哪儿?」周全一怔,迅速地朝他叫问道。

    「医院。」他丢下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迅速穿越人群,愈走愈远。

    周全在原地呆愣了一秒,立刻动手拾起从池璞背包中散落一地的物品,然后背起她的背包,再拖着她的行李,随后跑步地追了上去。

    脑袋一片空白,身体不断因恐惧而颤抖着,麦峪衡抱着池璞一路奔出机场大厅后,连想都没想便直接跳上路边的出租车。

    「最近的医院,快点!」

    似乎感觉到他的惊恐与急迫,司机先生二话不说,立刻发动车子朝最近的医院狂飙而去。

    池璞醒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闻到充斥在周遭的消毒水味道,这种医院特有的味道,不管是在台湾或是在美国纽约,或是其它国家里的医院都一样不变。

    她被他送到医院来了吗?

    这个结果好像不必想也知道,更别提她先前还曾失去意识,连一点抵抗能力也没有。也难怪再次醒来时,她会从机场变到医院里来了。

    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感觉四周好安静,也感觉到自己似乎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平静的感觉。

    她从没想过当秘密曝光之后,她竟会有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半个多月来,为了隐瞒这个秘密,她真的过得好累、好累。

    她睡的时候不能安稳,醒的时候更必须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注意自己脸上的表情,以防不小心泄漏了这个秘密。

    可是现在……

    她的感觉是平静的,但是心情却五味杂陈得分不清楚是变得沉重,还是变得轻松。

    或许,两者都有吧。

    四周好安静,这应该是间单人病房?只要是给她的,他向来都是不惜血本,想必这回也不会例外。

    他对她的好,真的是无话可说。

    无声地轻叹一口气,她缓缓地睁开眼睛,而首先落入她眼帘的,自然是病房里的天花板,她转头,下一瞬间落入她眼帘的,则是疲惫不堪的他。

    静坐在病床边的他,脸上疲惫的神情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没阖眼的模样。见她醒来,他通红的双眼流露出几许激动,但却仍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

    四目交接中,两人皆无语。

    池璞无语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泣,麦峪衡无语是因为他对于她的隐瞒感到非常的愤怒与生气,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地责怪她,害她哭泣。

    可是他们俩不可能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

    「我已经通知大哥和开阳到这里来了,他们最迟明天晚上就会抵达纽约。」麦峪衡突然开口说。

    池璞震惊地立刻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你跟他们说了?」

    「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你告诉你大哥,那我姊、我爸、我妈、我哥,他们不是全部都会知道吗?还有开阳,你为什么连开阳都要告诉他,你是担心没有人知道我得了胃癌吗?你为什么不干脆拿个扩音器四处广播算了?」他激动地叫道。

    她一直希望只要她一个人痛苦就够了,现在多他一个,她已经愧疚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为什么他还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弄得人尽皆知,弄得大家跟她一样痛苦?

    「为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地哭了出来。

    「因为他们是医生。」

    「这医院没有医生吗?要你大老远地将他们从台湾叫过来?」她哭喊着,「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地一个人承担这一切吗?我不要大家跟我一起痛苦、一起难过、一起天天以泪洗面!」

    「所以妳就撒谎说妳爱上了别人,和我分手?妳知不知道妳真的很自私。」

    池璞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妳以为隐瞒事实,一个人独自痛苦就是对大家好吗?妳以为和我分手,不让我知道妳生病的事,我就能够过得很幸福快乐吗?妳不要自以为是了!」麦峪衡再也忍不住地朝她怒吼。

    「要不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她的愤怒不下于他。

    「马上住院开刀治疗。」

    池璞绝望地摇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对,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件事就够了,那就是只要妳接受治疗就有希望!」他愤怒地说,「等大哥和开阳到这里,和这边的医生研究过妳的病情后,我要妳立刻接受开刀治疗。」他霸道而强势地命令。

    「我外婆也是因为胃癌过世的。」她朝他大声喊道。

    麦峪衡蓦然一愣,脸色苍白地迅速甩了下头。

    「那又怎样?以前的医术跟现在根本就无法比,如果妳想因为这个因素拒绝开刀治疗的话,那就太愚蠢了。」

    「外婆虽是因为胃癌入院开刀的,但是真正害死她的却是开完刀后所引发的各种并发症。如果她没开刀的话,就不会这么快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她泣诉。

    「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你又不是神,要如何决定我的命运?」池璞泪流满面地嘲讽。

    「妳的命运或许是我不能决定的,但是我可以决定我的命。如果妳死了,我绝不独活。」

    「你这个笨蛋!」池璞再也忍不住地对他大声骂道,同时抓起周遭可以丢的东西,包括枕头、五斗柜上的纸杯、塑料袋、面纸盒等,一一地全都扔向他。

    他不避也不闪地任她发泄。

    「你这个笨蛋!白痴!谁要你跟我一起死,谁要你跟我一起死!」她激动地朝他大声哭喊。「你走,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们已经分手了,已经分手了!呜呜……」

    他是个笨蛋!笨蛋……呜呜……

    「我爱妳。」

    听见他爱的告白,池璞的眼泪在一瞬间又掉得更快了些。

    麦峪衡改坐到她身边,将泪流满面的她揽进怀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爱妳,自从我发现爱上妳之后,这种心情便没有一天停止过,只有愈来愈浓烈。过去我从没认真地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若失去了妳,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使昨天妳跟我说了要分手,我的愤怒感仍然凌驾在恐惧感之上。

    「但是就在今天我回到家,发现妳的东西跟妳的人全都不见了之后,妳知道我当时的感觉像什么吗?就像我彻底的死过一次一样。」他凝望着她的泪眼,缓慢而深情地哑声叙述。「小璞,我并不怕死,在这世界上让我惧怕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失去妳。所以……」他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如果妳真的曾经爱过我的话,为我努力好吗?让我们一起努力来战胜妳体内的癌细胞好吗?」

    看着他深情泛着泪光的双眼,池璞再也克制不住地大哭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紧紧地揽住他的脖子,泪如雨下地不断向他说抱歉。

    一直盘旋在麦峪衡眼眶中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滑落。他拥紧她,将带泪的脸埋进她长长的秀发之中。

    「对不起,我从没想过要让你遇见这种事。」她哑然哭泣道。

    「这不是妳的错。」

    「如果我早听你的话,少吃点刺激性和腌制类的东西,也许我就不会得到这种病了。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改变饮食习惯还来得及。」

    「真的来得及吗?」

    「等妳开完刀之后,我们再一起努力改变好不好?」

    她吸着鼻子,抽抽噎噎地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峪衡?」沉默了好久,窝在他怀里的她突然开口。

    「嗯?」

    「对不起,之前说谎伤害了你。」

    「只要妳不再犯就没关系。」他大方地说。

    「峪衡?」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嗯?」

    「我爱你。」她真诚地说。

    他轻轻地抬起头,在她秀发上印上一吻。

    「我也爱妳。」他轻声地回应。

    第九章

    隔天下午,杨开敔和麦峪衔同时抵达纽约。

    两人赶赴池璞所在医院后,并没有前往她所住的病房去探望她,而是直接找上她的主治医生,与对方一同了解她的病情。

    说来也很巧,池璞的主治医生杰森?金竟然刚好是麦峪衔留学时的学长,和杨开敔也曾在一次国际性的医学研讨会上巧识。

    乍见他们俩联袂而来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杰森?金的下巴差点没因惊讶而掉下来。

    「你们两个怎么……怎么会一起出现在这里?」他惊喜地问,「你们俩该不会原本就认识对方吧?」

    说完,他立刻走向他们,双手各揽住他们俩各一边的肩膀,兴奋之情完全溢于言表。

    dr麦虽然是他的学弟,但医术却是在他之上,在学校时就已经是个风云人物了,在进入医学界之后的成就更是辉煌。

    至于他身边的dr杨,虽说他年纪尚轻,算来从学校毕业也不过才一、两年的时间而已,但是光看他当年竟然能以一个在校学生的身分,参加国际性的医学研讨会,就知道他的能力不在话下。

    何况当年在研讨会上,他可是亲眼目睹过他艺高人胆大的优秀才能,想不赞扬他都不行。

    他一直相信医学界有他的加入后,肯定能够造福更多的病人。

    不过让他不解的是,他们俩怎么会一起出现在这里呢?

    「我想你们俩应该不是特地来看我的吧?」松开他们退后一步,杰森?金看着他们俩脸上异常凝重的神情,不由得皱眉问道。

    「实不相瞒,学长,我是为了我弟妹而来的。」麦峪衔先开口。

    「弟妹?」杰森?金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难道说,昨天入院的那个台湾女生,就是你弟妹?」他讶然道。

    「如果她的名字叫池璞的话,就是她。」

    「名字?等一下,我看一下病历表上的名字。」杰克?金说着坐回座位上,打开计算机查询里头的数据。

    计算机屏幕迅速地换了几个画面,然后打印出他所要找的数据。

    他猜的果然没错,那名病患的英文姓名拼音就叫做池璞。

    麦峪衔也看到计算机屏幕上打印出来的个人数据了。

    「学长,我弟妹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可以告诉我吗?」他蹙起眉头追问。

    「你先等一下,她的检验报告还没送到我这里,我先打一通电话叫人把它送过来。」杰森?金说着立刻拿起电话,拨了个分机号码要人去帮他取件。

    检验报告没出来,就算是医生也束手无策。

    「你呢?该不会你也是为了这个女生而来吧?」杰森?金趁机转头问杨开敔。

    杨开敔对他轻点了下头。

    「她是我一个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的老婆,也算是我的好朋友。」

    「所以你们俩其实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杰森,金仍对这一点感到不可思议。

    他向来对自己的医术感到相当自傲,难得会有欣赏的同行,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做同行相忌。但是对这两个人,他却是打从心眼里欣赏他们。更意外的是,他们俩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超过十年了吧,事实上我会走上医生这条路,也是受这家伙所害的。」这就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杨开敔撇唇道。

    「你到现在还在记仇呀?」麦峪衔忍不住失笑地摇头。

    杨开敔倏地冷哼一声。

    「感觉好像挺有趣的,可以说来听听吗?」杰森?金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

    「等有空再说吧。」麦峪衔说,因为一名护士已将池璞的检验报告送进来了。

    三人面色一整,在杰森?金将池璞的检验报告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之后,三人一致低头,认真地研究起那份报告。

    一接到杨开敔的电话,麦峪衡立刻找了个借口走出病房,来到他和大哥指定等待的地方。他到时,他们俩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

    「怎么样?报告结果怎样,情况很严重吗?」麦峪衡的胸部因紧张而剧烈地起伏着。

    「很严重。」

    麦峪衡一瞬间觉得双脚发软,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踉跄地连退了好几步,直到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撞上医院走廊的壁面,这才勉强撑住自己没瘫软到地上去。

    「很……严重?」他面无血色地盯着杨开敔,喃喃自语般地抖声道。

    「嗯。」杨开敔沉重地点头。

    麦峪衡浑身又是一震,他脸色苍若白纸,浑身紧绷,目光僵直地紧锁在杨开敔脸上。

    「有……多严重?」他沙哑地问,似乎全身都在颤抖。

    「很严重,严重到我想狠狠地揍你一顿。」杨开敔瞪着他缓慢地说。

    麦峪衡茫然地看着他,对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话感到莫名其妙,完全反应不过来。

    「你这家伙是存心想要吓死人是不是?大老远打电话叫我们马上飞过来,又语焉不详地把池璞讲得像是得了什么绝症似的,你是不是看我们太闲,心里不平衡才这样整我们呀?」杨开敔极度不爽地朝他咬牙迸声道。

    麦峪衡仍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完全进入不了状况。

    「我要走了。」杨开敔忽然转身。

    「等一下!」

    麦峪衡猛然惊醒地伸手将他拉了回来。

    「把话说清楚,小璞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了,你刚刚究竟在说什么?把话说清楚一点。」

    「我说池璞她没事,只是一点小问题而已,你根本就用不着大惊小怪地将我们从台湾召唤过来。你知不知道为了你这一通电话,我身上的细胞在一夕之间急死多少?而且你还害我请了一个月的假,这损失你最好赔偿给我。」杨开敔瞪眼说。

    麦峪衡愣愣地看着他,脑袋一片紊乱。

    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患了重听症了?」杨开敔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说,小璞她没事对不对?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他倏然激动地一把攫住他肩膀,双眼圆瞠地紧盯着他大声问道。

    「你的反应还真是慢。」

    「她没事?她真的没事?」麦峪衡仍难以置信。「可是如果她真的没事的话,为什么她要吃治疗癌症的药?」

    「她的确是得到了胃癌,但是是初期胃癌,只要做适当的切除手术治疗,治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我这样说够清楚了吗?」杨开敔翻着白眼。

    「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大哥?」麦峪衡转头望向一旁的麦峪衔,期盼听到他的肯定。

    麦峪衔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老天!」他忍不住将脸埋入双手中低声喊道。

    「这是真的吗?」

    走廊转角处突然传来一声哑然的声响,站在走廊上的三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发声处。

    池璞!

    麦峪衡迅速地走过来,来到她身边,扶住因松了一口气而浑身虚软的她。

    「妳怎么来了?」他有些责备地低头凝视着她。

    「我想我应该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病情吧?」池璞老实说。

    「我没打算要瞒妳。」

    「那是因为情况比预期的好,如果不好的话,你肯定会隐瞒实情。」她太了解他了。

    麦峪衡突然哑口无言。

    「开阳,你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如果我接受手术治疗,治愈率真的能高达百分之九十吗?」她转头问他。

    杨开敔看了她一眼后,对她点了点头。

    「不会有任何并发症吗?」她又问。

    「并发症这种东西因人而异,但是我想妳应该没有问题。」

    「是吗?可是你知道我外婆也是因为胃癌接受手术治疗,结果却因并发症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