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住在你眼里的烟火第12部分阅读
确实是这样的,当我低垂了眼睛把一份文件推到宋铭元面前,告诉他说:“你要帮我。”的时候,他眼眸里的光芒迅速的退散了。
待他皱着眉头看完整个文件再抬起头看我,眼神已经是疲惫并且无奈:“草草,你真的希望这样么?”他这样追问,语气里带了点恳求。
我摇了摇头:“我不能原谅,我想要他们付出代价。但是我一个人不行,完全斗不过他们。你以前说的,你会永远在我的后背,会是城墙,会是保护伞。”
“宋铭元,我现在需要你。”这次我抬了头,用力的望向他的眼睛。
我看到宋铭元的表情顿了顿:“我做了你就会原谅我么?”
我本想说“会”,这样或许更好诱骗宋铭元出手,但望着他漂亮的眼睛,却还是不忍心:“不会。”却听见对面的宋铭元轻声笑了:“听到这个答案,真是不令人高兴的,但我很开心,草草,你还是你,不会去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说谎话。”
然后他说:“我会帮你的。因为我知道你还没有迷失你自己,这个或许不是报复,只不过是个讨回公道罢了。我和吴洁兰,你的父亲,确实是要付出点什么的。”
面对这样的宋铭元,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苦涩的低了头,低声说了声谢谢:“我还有事,那先走了,一切就拜托你了。”
“不喝完这杯咖啡么?”
他的眼睛里带了挽留,于是我又坐了下来,但这个决定很快就让我后悔了,因为这杯咖啡,似乎苦的让我难以下咽。
这之后的两天,宋铭元突然高调宣布了和小佳的婚讯,第一次大方的对外进行了采访。我开始在各种杂志和报纸的封面上看到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这并不是我预期的,我有些茫然并且烦躁。
好在媒体导向在经过了近乎一周对宋家和吴家的联姻的追踪之后,便被更大的新闻而抓取了目光和热情,更确切的说,是丑闻。
再次看到报纸上的报道,我才知道宋铭元前期所作的并非不是没有道理。他是在用自己作为武器,以一种牺牲自己公众形象的手段去拖吴洁兰下水。
“宋家吴家美满联姻的背后是谁的血泪?”,“巨力何老板真面目”,“当代陈世美—我们都被欺骗了”这样巨幅标题下的,便是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往事,并且详细而且精准胜过我写给宋铭元的那份稿子。比如,在那份稿子里,并没有宋铭元的部分。
然而,这里面,却什么都有,宋铭元如何用下作的手段威胁,助纣为虐一段也极为详尽,真是不遗余力的把旧事都挖掘出来。而此时我才了解宋铭元的良苦用心。之前那高调的联姻消息和如今被鲜花和掌声掩埋下的肮脏真相,前后一对比,真是戏剧效果。都说幸福经不起晒的,太过高调的炫耀自己比别人更春风得意的人生,那么就最好期望这样的春风得意能永久保持下去。不然一个不小心翻船了,就势必要有人带着嘲讽的嘴脸迎头上来踩你几脚。这是人的天性,或者说是看客的天性。
宋铭元很好的把握了这种心理,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用两则完全不同的新闻冲击了舆论。他特意把联姻宣布拖了很大的排场,大概也是用心良苦。人们本身就对富人有不信任心理,如今这样的闹剧一出,宋铭元,吴洁兰,包括我的父亲,都是公众形象尽毁,企业股价大跌,在财经版块,甚至看到有评论说巨力面临破产重组的风险,宋铭元也是焦头烂额面对各个持股股东的谩骂和质疑。
真是很可笑的事情,几天前,这些报纸上都还是宋铭元飞扬的脸,如今便都使了劲的偷拍他狼狈的身影。而宋铭元完全没有施压去阻止。网络上都评论,他是分身乏术强弩之末,无暇顾及自己形象了。实际我知道并不是这样,他只是带了点自我放逐的,不想去管而放任舆论对自己的伤害罢了。
中途我给他打过很多次电话,但他却铁了心般的不接,很多次甚至是关机状态,也或许是为了躲避记者的马蚤扰。所以后来我对那唯一一次的接通便显得尤为重视了。
“你为什么那样做。”我有些难受,“不需要这样的,我从来没有想让你这样。”在所有的报道里,我作为一个重要人物自然浸染整个故事,可新闻里却从来没出现过我的正面描述或者私人信息和照片。我知道媒体一直在查,最好能采访到我这个当事人,让我来一段带了血与泪的哭诉或者诅咒般的仇恨演说才更拉动新闻吸引度,但他们无论如何奔走,都没有如愿。我知道这都是宋铭元在保护我。他把自己置于舆论的反面,遭受白眼和口水,却还是把背对准了我。
宋铭元却是笑了:“这是应得的,草草。能看到你现在担心我,我也很高兴。”他的声音带了温暖的力量,仿佛自己经受的不过是小意思,但我知道,如今他出行都很难,车子和门上都被人用油漆涂满了辱骂的字眼。总有这么些人,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肆意去干涉,去自以为是的惩戒“恶人”,然而带了阴暗心理去揣测他们,也或者仅仅只是需要发泄怒气和怨气的不得志暴民罢了,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去宣泄自己的情绪,其实并没有比做恶人高尚多少。
从新闻里听说,宋铭元一次会议回来,甚至在黑暗的地下停车场里挨了窜出来的人的一蒙棍,幸而对方很快就逃了,宋铭元只是伤了背。
而如今作为局外人来听这些,却并不让我快乐。这个处于巅峰的男人,自己把自己送下泥潭了。
“你的背还好么?你为什么要公布和小佳的婚讯?不是很早前,你就和我说过解除了么。”
“不用在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草草,我不至于你想的那样蠢。我这样做只是觉得自己该受到一点教训,但并没有想过真的要和小佳结婚,然后用这场失败的婚姻去惩罚我们彼此一生。婚讯只是个手段,把事情推到观众最喜闻乐见的平台而已,事后我便会解除的。”然后宋铭元顿了顿,似乎提了极大的勇气般,“我自己是个坏人,但我还是希望我的另一半是个善良的好人。很多坏人可以变好的,只是没有那些愿意给机会的好人罢了。”
我艰涩的说了句:“你会遇到好人的。”便挂了电话。
这场对话似乎用尽了我的力气,我只能依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立起来。电视机里正放着一个爆笑的肥皂剧,我却看着看着不禁流下眼泪来。
第三十八章
之后一个星期我都闭门不出,吴秦很担心,来看了我几次,但都吃了闭门羹,倒不是我不想见他,只不过有点不知道用何种面目去面对别人。
舆论果然如宋铭元预计的一般以压倒性的势头倾轧的倒向一边,相比下,吴洁兰和我的父亲受到的影响和波及更大。巨力的股份大跌,完全控制不住颓势,而持股大股东纷纷责难,怨声载道,吴洁兰就是再只手遮天也没法在这种境地里马上作出好的应对,而巨力因为家族企业的问题,管理层多裙带关系,本身内部已经有腐朽崩塌的趋势,坏账烂账财务一塌糊涂,在如此的冲击下便是摇摇欲坠。巨力的问题大约之前吴洁兰和我父亲就意识到了,靠着多出席慈善活动和各种财经会议来博取眼球,造成一种财力充沛的假象,也凭借着人脉关系到处借了一大笔钱维持营运,本身就眼巴巴等着投产以后能把债务和之前的亏损窟窿填上,如今却是进退维谷相当难堪了。
对于一个家族企业,信誉是非常重要的,掌权人公众形象全毁,无论如何都难以补救,媒体又痛打落水狗般的紧追不舍。甚至在前几天的早上,吴洁兰因为在楼道里被记者围堵,急忙逃脱中不慎摔落,磕掉了半颗门牙,腰椎似乎也受了伤,新闻焦点上刊登了我的父亲抱着她送进救护车的场景,评论却很犀利“狼狈为j,伉俪情深”,照片上的吴洁兰也不再是我印象里那个矜持有度高高在上的女人,而只是个因为断了门牙狼狈的满脸是血,慌张又气急败坏的人罢了。她磕破的嘴唇还微微张着,手舞足蹈着面露一点虚张的凶恶,似乎是想吓退记者。但是已经没有人怕她了,甚至也没有人再给她尊重,记者只是蜂拥而上,把话筒凑到她的脸上,或者拼命抓拍她狼狈不堪的丑态。
我的父亲便无奈的被围困起来,他手上还抱着吴洁兰,但是神态再没了那些慈善晚会上的纵横飞扬,此刻老态也爬上了他的眉头,在记者的推搡中差点站不住脚,脸上是汗和灰败。
他也老了。
这几天愤怒的持股者和因为被拖欠工资而恼怒的员工已经堵住了他的住所,漂亮的奔驰汽车被砸掉了,他除了要安抚这些民众,还需要去抚慰不懂事的小佳照顾在医院的吴洁兰,确实是疲惫的。
我坐在电视前,看着他们上演这样的闹剧,一时间却并没发现有报复的快感。即便闭门,新闻报纸都是会看的,而不停专注一件事情的后果便是自己的精神在高度亢奋中一直没有得到舒缓。在渐渐到来的暮色里,我泡了一杯方便面,辛辣浓重的味道却让我有点反胃,这几天上网看网友对吴洁兰事件的评论,去主流媒体门户看报道基本占据了我全部时间,多年的忍耐之后,总想知道这个事件会如何收尾,血液里也带了激动。却也自动忽略,不想去关注宋铭元,刻意的回避着,只是每天看着吴洁兰如何更加倒霉,如何自食恶果。三餐都吃方便面,日夜颠倒,如今站起来整个人都要打恶心,只觉得有点要昏厥。
这不是种健康的生活方式。如今我也才体会到母亲当年不选择报复的原因。不仅仅是无法抗衡权势,而是报复太累,就像在心里栽种了一株黑色的植物,总是要用心血去浇灌,生活的重心都要围绕在报复上,确实是个累人的事。
事发后中途父亲来找过我一次,塞了一本存折给我:“把她安置好吧。”他这样说,我想细看他脸上有没有羞愧的表情,却因为灯光太暗最终未果。
“草草,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这件事不可能是你安排出来的,连宋铭元也落水了,必定在你身后有人在操纵利用,听爸爸一句话,人家这是拿你做棋子,看我们两败俱伤的,妈妈已经去了,孩子你要好好过日子,别给别人做刀枪。不然爸爸也不安心的。”他给了我钱,倒是说教起来,抬起头时候我才看清他侧脸有抓痕和耳光的印记。
我一言不发的收了存折,临走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朝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这些年来我和妈妈都很艰难,不过如今看到爸爸,我却心里也平衡了,你在吴家怕也过的不那么如意和顺,比我们都可怜。”
爸爸的背脊直了直,我便叹息般的再加了句:“妈妈最后去的地方是丽江。”
这下父亲似乎有些无力般的用手撑了旁边的墙壁,最后脚步带了点虚浮的才转身离开了。自始至终,我都看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吴洁兰本人就带了富家小姐的脾气,选择父亲这样的大约也带了好掌控的目的,他这个便宜的富家姑爷怕是也做的艰难,在家里连个决定都没法做,低头哈腰每天都要讨好妻子,对外也要经过女方的同意才能动用吴家的权势,事业上完全伸展不开手脚。如今这种丑事一出,除了吴洁兰的责打,吴家家族企业里的倒戈针锋大约也很难处理。为了权势,如此缩手缩脚的度过一生,其实也并没有比贫穷好到哪里。与母亲在一起从一而终,过平安喜乐但也平凡的日子,大约还是没有事业权势来的有吸引力,甚至吴洁兰与之一比,也不过是个踏板。她也不是什么胜利者,男人看上的不过是她的家世。
然而我可以隔岸观火般的评论吴洁兰,却没法正视自己和宋铭元。
我知道我也是卑鄙的,在最后,还利用宋铭元,这对于他也显得不那么公平,即便他仍然喜欢我,我也断然没脸面出现在他眼前了,我们的感情里糅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不是他对不起我或者我对不起他这样简单的计算问题。
在一切尘埃落定的今天,我才看到我当初的偏颇,我们之间并没有谁有权力惩罚谁的问题,母亲的一切并不是完全因他而起,只是太多的因果交缠。而定下心来回味我们的过去,我才觉得,我也该要感谢宋铭元的。
他的权势曾经让我和母亲坠入地狱,但多年之后我们重新以另一种方式相遇,他的这份权势也让我变成更好的自己。
我记得在我削土豆时候他的鼓励,在我努力时候他的支持。他的这份权势,因为他心中对我感情的不同,而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那时候,我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我遇到他,他让我有丰厚的工资养活自己,安定下来,也有能力展望未来,把母亲接来养老。而在这之前,我不过是个没有多少技能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年轻人,即便每天想着重新读书改变自己,如若没有他在旁边的助力支持,或许这条路也是坎坷难熬的。
如今我也才看清,我们并没有谁配得上谁的问题。他不是最好的,我也不是最好的,我们都有缺点,他漠视过,我自私过。他付出了代价,同样的,我知道,早晚一天,我也要为自己买单的。在过去,没遇到他之前,我也什么都不是。我其实并没有裁判宋铭元的资格,然而我还是利用了他的感情,化作利刃最终还是伤害了彼此。
然而透支的身体并不允许我再做这样艰深的思考,这几天我便一直觉得头昏眼花,视线模糊不清,看来也是疲乏到不行了,模模糊糊便闭上了眼睛。却没想到这次世界的光亮在我眼前合上帘幕后,第二天便没有再揭开。
冥冥之中的因果,或许便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第三十九章
吴秦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过了最初的惊慌烦躁甚至绝望到想放任自流的过程。因此当他看到即使看不见,还能一脸平静的我时候显然是不可思议的,以为我是吓傻了。甚至都不敢和我多话,只是呐呐的开口:“草草,要不要买点东西给你?医生说你一直不肯吃,而且有点低血糖,身体也很虚弱。”
我躺在病床上,只能看到朦胧的光感,用耳朵循着他的声音才将眼睛望过去:“不用了,刚才有挂葡萄糖,有些犯恶心,已经定了楼下的粥,过会儿就送来的。”
吴秦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大约这种沉默的气氛有点渗人,他还是坚持要下楼帮我拿粥。眼睛看不见以后我变得对时间观念很模糊,但确实其他感觉变得微微敏锐起来,门口再次响起脚步声,而床的一侧再次凹陷下去时候,我便知道来人不是吴秦了,相比吴秦喜欢跳跃的步伐,来人显得更稳重些。
我也抬头去“看”他,而对方显然被我没有聚焦的眼神惊吓到了。他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我的额头便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抚摸,带了点颤抖:“草草…你看不见了么?”
我把头侧了侧,躲避了那只手的追逐,我不大习惯和曾轩有这种亲昵:“谢谢你来看我。”
曾轩显然对我的冷淡有点受伤,但还是很关切的继续问候起来:“我听说了你和宋铭元的事情…”他似乎有点斟酌如何开口,也在尽量回避去谈到我的母亲,“我知道你最近回来了,正准备挑个你不烦心的日子来看看你,却没想到你进了医院。眼睛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什么时候可以治好?”
然而很可惜,对于他这一串问题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生理功能上我很健全,眼睛很好,但是大概这几天压力太大了,精神有点不好,眼睛才会看不见,医生说保持好心情,注意调节,生活的健康点,总要恢复的。”
曾轩有点气急:“什么庸医?!”骂完便来拉我的手,“草草,我带你换一家医院,重新检查一遍,什么心理因素,都瞎扯。”
这之后他也确实常常来看我,还软磨硬泡的要带我去看医生。吴秦见他次数多了,也熟稔起来,倒是口风一致的要我去各种医院看看,偏方也找来了不少,都是苦涩带了诡异味道的草药。然而也都是他们的好意,我都没有拒绝。
可惜几次之后曾轩也有些失落。看遍了医生,口径都很一致,生理上不存在导致看不见的因素。纯心理原因,因此什么时候能恢复是个未知数,说得难听点,要这么一直郁积下去,自己都没有看见的,那么真要一辈子生活在黑暗里。
曾轩听了很受打击,仿佛是他的错误般,不停和我道歉:“对不起,草草,对不起,你会好起来的。不要急,我会给你找更好的医生的,你别灰心,要有自信,只要心情好了,恢复只是时间问题。”他这几天一直在医院报到,吴秦有次偷偷问我:“草草,你和那个曾轩到底怎么回事?”
而还没等我回答,吴秦便又接着道:“虽然他这一路也帮了你不少,也不是个坏人,但是我不赞成你和他谈恋爱,我觉得你们不合适,而且时机也不对,你现在还是把心结理顺了再谈这些吧。”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作为旁人,我可能没这个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是我总是希望你能恢复到原来那个活蹦乱跳的草草的。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你不爱听也不用理我。”
吴秦最不喜欢管的就是感情的闲事,何况前几天他和曾轩处的也不错,按照他以前的做法,是要拼命游说我抓住的。但此番话虽然不符合他一贯作风,但说的又很在理,我也没多想。只是下次曾轩来的时候我把话讲明白了。经历过所有这些,我才觉得当初和他的那点结仇是多么幼稚。不要把自己的所谓尊严和原则定的太死,没有一个人重要到让别人都迁就和保护的地步。
然而曾轩听完我的那些剖白,竟然一点都不显得高兴,他只是突然阴沉了脸:“草草,你这个时候要和我划清界限么?”一边如此说着,他一边就抓起我的手,力道很大,我有些疼,但抽了几次,都被牢牢的拉了回去。
“曾轩,你以前求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场景么?我原谅你,是我当初矫情了,其实甚至可以说,你都没有大的错误需要我原谅,这不是原则性的东西,在你的情况下是个人可能都会那样做。我们好好的回到原来平和的状态,大家还是朋友。”
曾轩却并没有放开我的手,而且握的更紧了,他的声音听着有种森然的冷意,“我以前求的是个原谅。可是这一年多来,我一直看着你和宋铭元,心态也就变了。如今求的倒不是原来那点东西了。原谅?这其实是个桥归桥路归路的说辞吧?可是好聚好散也是要双方都同意的。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这时候曾轩大概俯了身,脸就距离我不到几厘米,因为我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他用手触摸我的眼睛:“草草,你这样以后我也都没睡着,实话说,我想了很多。但是如今你眼睛不好了,或许对我,也不全是个坏事。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宋铭元那边你也不可能回去,吴秦只是你朋友,他也有工作,甚至也谈了女朋友,不可能每天陪着你,而你的眼睛,是要人照顾的,也没法工作,所以总要个人养着你。”
他这番话里带了隐隐的戾气和势在必得,明明是志得意满般的语气,我听的却浑身毛骨悚然。
“草草,你只剩下我了。”最后他笃定的对我说,“从今天开始,我带你回我家,会一直负责你的医疗费用,也会安排人照顾你。我们之间还没有算清,你不能和我划清界限。”
这时候我才感到惊慌,诚然如曾轩所说,如今我确实什么都不剩下,如果他真要有什么动作,我也真的只能任其摆布。曾轩也变了。
之后我还没时间联系到吴秦和其他人,就被曾轩强硬的带回了他的宅子,也请了看护和私人医生一直陪着,待遇非常好,曾轩对我也很礼貌尊重,并没什么逾矩的行为。但这样的生活却俨然是囚禁一般了。我很不舒服。这种自己掌控不了自己命运的无力感让我感到厌恶。
在发现眼睛看不见的当天早上,我在灰蒙蒙的色彩里摸索着前行,不时被绊倒或者被障碍物磕的青肿,终于确定自己并不是在做梦的时候,我是如遭雷击的。但那种绝望伤心不可置信,也仅仅维持在那一天。我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固执的认为,眼睛里只是进了脏东西,眼泪哭完便会随着这些负面情绪一起被冲刷掉的。但事实并不改变。以致我终于浑浑噩噩的接受了现状。这一段的生活让我觉得无奈并且脱力,太多不可抗力太多戏剧性转折,让人觉得接连的踩到狗屎也并不是一件只有电影上才有的事。
之后的生活便是流水账般的,如曾轩所说,我失去了大部分东西,很多人离开了我,这让我沮丧,钻到自己的壳里,这种情绪里,对眼睛是否能重见光明便没了很大期待,生活让我学会永远做最坏打算。实话说,我开始并不急于想要看到东西,总觉得是种自我放逐,而且张开眼睛并不能让我看到更好的现状,这样的烂摊子我宁愿眼不见为净,一味躲避。
然而被曾轩“请”到家里以后,我却第一次萌生出想要立刻恢复的心情。只要眼睛还不好,曾轩就有借口“照顾”我,何况现在的情况,我确实没办法自己一个人跑出去。
医生也一直说只是我心理原因,只要调整了,是很好恢复的。如此几天,我一直很配合曾轩,他端过来的饭我全部吃完,也按时跟着看护去花园里散步,听歌放松。然而这样的作息维持了十天,眼睛却还是毫无起色时候,我开始有些怕了。曾经对医生那些信誓旦旦的话语深信不疑,如今却开始怀疑恐慌。我之前的淡然不过是听了他们那些句“只要心情好,病人自己有想看到的欲望,就可以看到的”,而带了点有恃无恐罢了。而现在这样的大前提突然崩塌,之前一度被压制和忽略的恐慌才井喷般涌现。
而曾轩的态度又让我觉得后怕,他总是不声不响的站在我身后,也不说话,我只能依靠空气里他的呼吸来确认他的存在。这感觉微妙并且毛骨悚然。他不能给我安全和信任的感觉,陡然出现在我没法支配的空间里,便要让我心惊胆战。
因为曾轩此刻的喃喃低语,一点也不让我兴奋或者感动到落泪,他用手抚着我的额头:“草草,如果眼睛好不了,就和我一起生活下去吧。”
第四十章
曾轩那句“和我一起生活下去吧”让我下意识的觉得烦躁。人的渴望只有在被压制时候才显得强烈,我不想一辈子都要做个看不见的瞎子,靠着曾轩才能混口饭吃。这种地位附属又懦弱。而曾轩却显然不在说笑,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在考虑要养个宠物一般的把我养下去,并且洋洋自得,觉得收留我都是一件善良体贴的行为。可就如动物园里的那些个老虎,即便被放出笼子要面临在山上饿死的风险,在笼中受着喂养时候也不见得就感激饲主了。尤其如今我真的和那些动物一般,面临着不得不被参观的风险。
我是知道自己目前境地糟糕的,但也没料到会如此糟糕。周一的时候,曾轩请了设计师来给我量尺寸,说着要做小礼服和购置各种衣物,而我自己看不见,也只能由着他们上下摆弄,临到结束,才从那设计师口中打探到,曾轩是要带我一起出席酒会。
于是晚饭的时候,我在餐桌上就直接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不想去参加什么活动。”
曾轩也停下了喝汤的手:“草草,你不要任性,最近你在家里也待了一段时间了,我看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也该出去走动走动。”
曾轩的语气毫不在意,俨然一副主宰者的样子,让我听了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我不觉得一个瞎子参加酒会有什么意思,我一点也不高兴,我不想连别人的脸色都看不清就胡乱地站着,这让我觉得自己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傻子。”
曾轩听我口气,便也有些软化:“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对自己的眼睛心里也是不舒服的,但是现状已经这样了,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我总要带出去给人家看看的,不然每次喝酒都被朋友调侃空窗期,不停给我介绍对象,我也承受不住啊。”
他的语气清浅,仿佛只是很平常的事,听在我耳朵里却是惊涛骇浪:“曾轩,我不是你的女朋友。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这话下去曾轩果然脸色不好看,口气也冷硬了:“草草,将来还很长。”然后他似乎考虑了一下,“而且很多事情都说不准的,你即使以前和宋铭元有过一段,你看,也不代表你们以后就会在一起。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和你讲,但现在看来,还是告诉你的好。你和宋铭元已经过去了,你也只是他的过去式了而已,他现在和个女演员打的火热中,他走出来了,你也就没必要还拘泥在前一段感情里了。”说完他便招呼了佣人收了碗筷,转身走了,临走还交代了待会让护工带我回房间,明天带我去做个头发。
护工一直陪在我左右,这时也忍不住劝我:“何小姐,何必这样呢。”她叹了口气,之前的吃饭甚至都是她喂我的,等我适应一段黑暗之后强行要求自己进食,曾轩看我态度固执,才答应了只让她平时都跟着就好,不用事事帮我处理。但长久相处下,我和她便也熟悉了,细枝末节里,她也瞧出了点我和曾轩的端倪,“我知道你这样住着不舒服,我虽然是曾先生请来的,但说句诛心的话,看着你这样我也不高兴。所以你要好好练习自己一个人以后在眼睛看不见的前提下生活,这次的酒会也不要固执,去了说不定是离开的一个机会。”
我真心地谢了她。我了解她的意思,曾轩禁止我一切的外出活动,只允许我在花园里散步,断了我的手机和一起能与外界联系的工具,这次酒会是这么久一来唯一一次外出机会。如果能利用好,说不定就能逃离曾轩身边了。
我转头对她:“你会帮我么?”
她顿了顿:“酒会我不能去,曾先生不会让我去,他说他会一路陪着你。但是那个酒会场地我之前去帮忙打扫过,我可以给你讲讲场地的布置和路线走法。”然后她加了一句,“这也是护工分内的事情,毕竟清楚了路线你才能不用惊慌,当然你听了以后想用这个路线做什么,我是一概不知的。”
这之后她果然给我详细指点了路线,第二天我也很配合曾轩,乖乖做了头发,穿了礼服,他显得也很高兴:“不用害怕,今晚虽然是商业酒会,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你搀着我,不用担心,不会出丑,我也只带你认识认识我的几个朋友,我们小圈子活动就好。”
我笑了笑对他点了点头。他搂了下我的肩膀,吻了吻我的额头,带了点紧张的意味。我忍住心里的情绪,没有抵抗。
这些配合和顺从果然让曾轩对我防备减轻了不少。但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他一路都跟着我,也轻声在我耳边告诉我前面都是些什么人,给我拿酒时候也说明是什么香槟,他今天很高兴,语气也上扬起来:“这位是张梁,做期货的,咱俩是好兄弟……”可惜他这番介绍还没完,我也还没来得及和那位张梁握手,谈话就被另外一边的嘈杂声音遮盖住了。
我仰头问他:“前面来了什么人?”曾轩没回答,倒是那位张梁很热情:“是林如烟,就是最近大红的,演了《破城》的。”然后他赞叹道,“明星到底是明星,你看这架势这排场,果然不一样,林如烟真人也漂亮。”说着他的声音又清晰起来,仿佛是终于把头又转回到我这里,“这么说何小姐和林如烟长得很像啊,尤其是侧面,何小姐要是换个发型,更是不输明星的。咱们的曾轩还真是好福气啊。”
曾轩笑了笑:“老张真是满嘴抹了蜜。”
我也笑了笑:“这不是商界酒会么,林如烟怎么出现在这里?”因为林如烟的出场,大堂里混乱一片,自从眼睛看不见以后,我很反感这种混乱的场面。
张梁了解地点了点头:“也是没办法,确实请林如烟来有点乱来,但是谁叫她是宋铭元的女伴。”
曾轩咳了一声,然后和张梁谈起了最近的期货市场,成功转移了话题,似乎是不想让我听到宋铭元而尴尬般。以至于我拉住一个服务生,让她带路去洗手间,而拒绝了曾轩的陪伴时候,他也没有阻止,只给了服务生小费,并再三关照了对方一定要在外面好好等着,直到把我领出来。
服务生便牵了我的手,我们一路走,终于,耳边嘈杂的声音都慢慢退去,那种窒息般压抑烦躁的情绪也才从我身上慢慢退却。再次和宋铭元同处一个空间里,我是百感交集的,我不得而知他是不是知道我的眼睛,也不清楚他刚才看到了我没有,但一直让我逃避的“宋铭元的新女友”真正出现的时候,我觉得难堪而且伤心。
我记得那个片子,也记得林如烟,那个最后选择在烟火的夜晚自尽的形象,我清楚记得她说着最后一句台词时候的脸,确实楚楚动人,那样柔美那样凄楚,或许是个男人看到这场景,都要动心的。只是不知道宋铭元是不是也一样。
但今晚我无论如何还是感谢林如烟的,因为她的出场,会场上的眼光大部分都被吸引了去,没人再会注意曾轩眼盲的女伴。我走到洗手间门口,制止了想搀扶着我进去的女服务生:“不用领我进去了,我就在里面等你,还麻烦你帮忙买包卫生巾,今晚没注意,似乎弄脏裙子了。”说完我也拿出钱,塞给了服务生,“别和曾先生讲。”
她以为我是怕在曾轩面前尴尬,了然地对我笑笑:“没问题,小姐,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我道了谢,然后进了洗手间,靠在墙上休息了一会儿,脑海里想着昨晚护工告诉我的路线。在她的帮忙下,我也已经和吴秦偷偷通了电话,因为他没有邀请函,今晚只能在会场的外面接应我,只需我自己走出去就好,这也只是非常小段的路。
我正准备摸索着墙壁走出去,却冷不防身后被拍了一下:“啊!”然后便是一个惊讶的叫声。
“何小姐!是你啊!真是有缘,竟然还能再见面。不知道你还记得么,我是苏虹,我们在丽江遇到过,还看过一场电影。”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苏虹便又开口了:“你的眼睛?”她有些疑惑。
我对她笑了笑:“看不见了,现在还不大适应黑暗。”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的……”她的声音也带了局促,“我今天是跟着公司高层来参加酒会的,没想到能遇到你,刚才只是惊讶能再相遇,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你能带我去门口么?从后面的安全出口走,这里有点闷。”
“可是那是段楼梯路?我们不从正门那走么?有电梯,你也方便很多。”
“正门那边应该围了不少想采访和偷拍林如烟的狗仔,从那走反而不方便,何况我现在眼睛不好,以后也总不能万事都依赖别人,也想慢慢的自己试试走楼梯,如今你在我就更放心了。”
苏虹没有多想,她也并不喜欢林如烟,听我这样讲,自然觉得合情合理,便答应了扶了我走。其实我不敢走正门,狗仔只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走那里势必会引起曾轩的注意,何况他此次关照打点了不少服务生,这些服务生看到我必然会不由分说扶我回他身边。那是我最不想见的结果。
第四十一章
再次和吴秦相对,我们都有点说不清的感慨。他把我安顿在一处公寓里,是他朋友闲置的房子,本来正要寻个人每天代为清扫管理,正好拿来解决我的容身之处,曾轩也不容易查到。
“草草,你先住一晚在这里,我给你去买点日用品。”吴秦帮我打了饭,一起清扫了屋子之后,便领我在屋子了转了转熟悉环境。
我很愧疚,来的路上他便接到了好几个女朋友的电话,今晚竟是爽了看电影的约来的。吴秦其实是个讲义气的人,如今看到我眼睛不好,也不可能放任不管。我只觉得牵制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或许真是做错了,我并不应该从曾轩那里逃出来。甚至该感谢曾轩的,如今的我,更像一个烫手山芋,一个麻烦。
吴秦似乎看出我心里所想,很严肃地告诫:“草草,你别乱想,曾轩那里不能回去,这小子接触下来有点偏执,性格里